1 窗台上的铁盒
到二道沟那天是冬至前两天，雪把路埋了半尺，班车在镇上就掉头回去了。我背着包走了两个钟头，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村口第一户就是韩振山家。木刻楞，墙缝塞着苔藓，烟囱冒白烟。我敲了门，他开门看了我一眼，没问来路，侧身让我进去。
“烤火。”
我坐在灶间，他给我舀了碗热水。水里有股松木味。黑子——那条狗——凑过来闻我的裤脚，闻完了趴回去，下巴搁在爪子上。
韩振山六十八，个子不高，肩膀厚。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虎口一层茧。墙上挂着一杆老式火铳，枪托磨得发亮。旁边钉着一张白狐皮，毛已经发黄，边角掉渣。
我问他能不能借住几天。他说：“炕梢空着。”
晚上他炖了一锅酸菜，切了半块咸肉搁里头。我们对着灶台吃，不说话。他吃得慢，嚼完了才咽。黑子趴在桌底下，他偶尔扔一块肉皮下去，黑子接得准。
第二天下午，他把窗台擦了两遍。木窗台，上头有霜，他拿湿布擦，擦完拿干布抹。然后从柜里拿出一只旧铁盒，扁的，漆掉了大半，里头垫着棉花。他把盒子摆正，位置像量过。
窗子开了一条缝。
我问：“大冷天开窗干啥？”
“别关严。她今晚来。”
“谁？”
“送药的。”
我以为他说的是村里哪个赤脚先生，没再问。
夜里狗叫了两声，不长。我醒了一回，从门帘缝往外看。外头黑得实，雪地反着一点灰光。有个白影在窗外闪了一下，不大，尾巴扫过去，没了。
第二天早上，铁盒里多了一颗珠子。
透明的，指头肚大小，里头有一点白，像冻住的水滴。韩振山把它拿出来，搁在手心。珠子凉得透，可不刺骨。
“这东西不能见热，”他说，“见热就化。化了就成水，赶紧用。”
上午村里来了个女人，说她婆婆咳得厉害。韩振山把珠子放进碗里，倒了半碗凉水。珠子化得慢，他拿筷子搅了搅，水还是清的。女人端走了。
我问：“真能治病？”
“村里人说能。”
“你自己咋不喝？你这咳——”
“这水不是给我喝的。”他把铁盒盖扣上，“是给我照的。”
我没听懂。
他把盒子放回窗台，拿手按了按，让它贴住木头。
下午赵明来了。四十多岁，脸冻得红，在村里开拖拉机。他进门叫了声韩叔，眼睛没往炕上落。
“借爬犁使使。”
“在棚里。”韩振山说。
赵明去棚里拖爬犁。绳子缠住了，韩振山过去解。赵明站着看，手插在袖筒里。
“韩叔，开春我给我爹迁坟。”
韩振山的手停了。绳头还在他手里，他攥了一下。
“石砬子底下太偏。我找了先生，清明前后都行。”
“不能迁。”
赵明看着他：“为啥？”
韩振山蹲下去解绳扣，手指头粗，扣子紧。解开了，他把绳子往赵明手里一塞。
“雪天路滑。”
赵明接过绳子，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他拉着爬犁走了，雪地上拖出两道印。黑子追出去两步，又回来了。
晚上我问韩振山：“赵明他爹——”
“别问。”他说。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起来，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灶膛里的火要空心，他拿火钩子把柴架空，火旺了，锅底响。
那晚他没怎么说话。早上一碗粥，吃到凉。粥碗放在膝上，手一直捂着。
2 空盒
第二天早上，铁盒空了。韩振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户上有霜，是前夜结的，羽毛一样。他把盒子拿下来，打开。棉花上一个圆印，清清楚楚。他用手指抹了两下，没抹平，又把盒盖扣上，收进了柜子。
“今年没来？”我问。
“没来。”
“为啥？”
“她不用来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说柴该劈了。说完他去灶间舀水，水瓢碰着缸沿，响了一声。缸里水不多了，他记着，回头得挑。
上午村里又有人来求药。韩振山说没了。
“去年还有呢。”来的人不走，站在门里，手揣着。
“今年没了。”
“白狐不来了？”
韩振山没答。他把那人送到门口，门帘放下，热气跑了一股。
下午赵明来了。这回没借东西，进门就站在地当中，帽檐压得低。
“韩叔，日子定了。清明前三天。”
韩振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没点。
“再等等。”
“等啥？”赵明声音高了，“等三十年还等？我爹埋在石砬子底下，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我妈活着的时候年年念叨，说梦见他冷。”
韩振山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嘴磕在牙上，响了一声。
“我没脸。”
“你为啥没脸？”赵明往前一步，“你把我爹背回来，你给他办丧事，你年年上坟。村里谁不说你仁义？可我一提迁坟你就拦。你到底瞒着啥？”
韩振山划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抽了一口，咳起来，烟从鼻子里往外冒。赵明看着他咳，没再逼。
“你要是有话，趁早说。”
他走了。门没关严，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
我出去买盐。小卖部在村部隔壁，三间房，玻璃柜里摆着布、糖、火柴、胶鞋。我往外走，听见两个人蹲在墙根说话。
“韩炮当年是把赵永发丢山上了。”
“不能吧，他背回来的。”
“背回来的是尸首。活人呢？三天才带人上去。”
“雪那么大——”
“雪大，嘴也大？早喊一嗓子，全村都能上去。”
“那他年年上坟干啥？”
“赎罪呗。心里搁着事，不做点啥睡不着。”
他们看见我，不说了。我买了盐往回走，雪踩得咯吱响。
回到院里，韩振山在劈柴。他进屋添柴去了，柜门没关严，铁盒的边露在外面。我把盐搁在灶台上，顺手把盒子抽出来，打开。棉花上除了圆印，还有一道旧折痕。盒底刻着字，刀尖划的，很浅。我凑近看，是三个字：赵永发。
韩振山从灶间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盒子。他脚步停了一下，走过来，把斧头往地上一墩。斧刃吃进土里，立住了。
“谁让你翻的。”
“柜门没关。”
他伸手要盒子。我没给。
“韩叔，这盒底为啥刻着赵永发？”
他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盒子是他的。”
“赵永发的？”
“他的东西。”他把斧头从土里拔出来，“我留着。”
“为啥留着？”
他没答。他把劈好的柈子码起来，一层横一层竖，留风道。码到一半停下来，扶着柈子垛喘。黑子凑过去舔他的手，他拍了拍狗的头。
“小沈，你住你的，写你的。别掺和。”
“我没掺和。”
“你眼睛别乱看。”
晚上他咳得厉害。我给他倒水，他接了，喝一口放下。后半夜他咳醒了，我听见他在外屋坐着。我出去，他正拿一块布擦窗台。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韩叔，喝点水吧。”
“喝了就忘。”他说。
“忘啥？”
他闭上眼，没答。黑子从地上爬起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摸着狗的耳朵，摸了一会儿。
“你去睡。”他说。
3 关把头
我去沟口找关把头。他八十九，一个人住，房子比他岁数还大，墙上的泥裂了口子，拿桦皮塞着。他眼睛还亮，牙掉得只剩几颗。坐在炕上抽旱烟，烟杆长，够得着炕沿。炕烧得热，他光脚盘着。
我说想问问三十年前老岭下套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写东西。”
“写东西往热闹处写。这事不热闹。”
“韩振山不让我问。赵明要迁坟，他也不让。我想知道为啥。”
关把头抽了半袋烟，烟锅红了又暗。窗台上摆着一双旧靰鞡，皮子发硬，里头絮的草露出来。
“雪太大。”他说。
“关大爷，韩振山是不是有啥话该早说？”
他抬眼看我，眼皮耷拉着。
“你去问他。”
“他不说。”
“那就别问。”
我站起来要走。他在后头说：“那年老岭下套，韩炮套住一只白狐，怀崽了。赵永发心软，蹲下解套。手勒了。”
我回头：“然后呢？”
他磕烟灰，磕了半天，烟灰掉在炕沿上，他用手指头抹了。
“然后雪就下来了。”
“赵永发一个人在那？”
“你问得太细。”他把烟杆往炕沿上一搁，“我老了，记不清。”
“关大爷，韩振山那铁盒，盒底刻着赵永发的名字。”
关把头的手停在烟杆上。他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皮抬起来了。
“他留着那盒子？”
“留着。里头装珠子。”
“珠子是白狐的。”他说，“他给药人，自己不喝。”
“为啥不喝？”
“你问他去。”
“他说他喝不下去。”
关把头不说话了。他把烟杆拿起来，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得慢。
“韩炮那人，”他说，“枪打猎准。打自己，下不去手。”
“关大爷——”
“你走吧。我晌午还没吃。”
他下了炕，去灶间舀水。他走路腿沉，扶着墙。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又说了一句：“套子是他的，人也是他丢的。你让他自己说。”
回村的时候韩振山在院里擦枪。他擦得很慢，通条一下一下，布从枪口进去，从枪口出来。黑子趴在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
我说：“关把头说了套子的事。”
韩振山手没停：“他记错了。”
“他说套子是你的，赵永发手勒了。”
“雪大，路滑，手勒了也正常。”
“韩叔，盒底刻着赵永发，珠子是白狐的，你给药人自己不喝。赵明要迁坟，你拦着。你到底怕啥？”
他把通条抽出来，搁在枪架旁边。枪托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木头。他弯下腰，手指头摸到那块掉漆的地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完了直起身，看着我。
“小沈。”
“嗯。”
“你住你的，写你的。”
他把枪挂回墙上，位置对得正。
过了一会儿，他说：“清明我跟你去。”
“跟谁？”
“赵明。迁坟。”
“你不是不让迁？”
“我没说不让迁。我说再等等。”
“等啥？”
他没答。他进屋拿出铁盒，搁在窗台上。窗台上空着，盒子放上去，压出两个浅印。
“她不用来了。”他说，“盒子也该空了。”
4 上山
韩振山要上山巡山。我说跟他去。他看了我一眼：“走得动？”
“走得动。”
“穿厚点。”
他给我找了一双毡袜，硬得像套筒。又找了一双靰鞡，让我把脚塞进去，草絮得厚。我穿了半天，他蹲下来帮我拽，拽完了站起来说：“行。”
雪到小腿。他背着一把斧子，没带枪。黑子在前头跑，跑一段回头等。路是老路，两边都是桦树和柞树，树皮裂着口子。他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
走到老岭，他停在一棵倒木前。倒木上长着木耳，冻得硬邦邦。
“套子下在这。”他说。
雪盖着倒木，看不出啥。他用斧背拨开雪，露出一截旧铁丝，锈得发黑。
“那年套住三只。两只狍子，一只白狐。”
“白狐怀崽了？”
“肚子大。”他蹲下，手在铁丝上摸了一下，“我那时候想要皮。一张白狐皮，能换不少东西。”
“赵永发不让？”
“他说怀崽的不能打。他蹲下解套。手勒出血。”
“然后呢？”
“天要黑了。我说我先背狍子回村，叫人上来接他。”
“他答应了？”
“他说行。他说他慢慢走。”
韩振山站起来，往石砬子那边看。风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
“我回村，碰见村长。村长问狍子哪来的。我说下的套。他说赵永发还在山上。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赶紧带人上去。我说行。”
他停住。黑子在旁边刨雪，刨出一个坑，闻了闻，没东西。
“我走到家门口，天黑了。”
“然后呢？”
“我没喊人。”
“为啥没喊？”
他没答。他把铁丝从雪里抽出来，卷了卷，揣进兜里。
“第二天雪封了路。”
“赵永发呢？”
“第三天我带人上去。他硬了。脸朝下，手插在雪里。我背不动，是四个人抬下来的。”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说。他背起斧子往山下走。
下山的时候他摔了一跤，我扶他。他胳膊抖，站起来拍了拍雪。
“我没事。”
到家他就发烧了。赵明来送药，站在门口没进。药是去痛片，纸包着，上头写着一天两回。
“韩叔。”
韩振山在炕上应了一声。
“药放桌上了。”赵明说，“迁坟的事，你别拦。我爹不能总在石砬子底下。”
韩振山咳了两声，说：“清明我跟你去。”
赵明愣了一下。
“你去干啥？”
“得去。”
赵明看他烧得脸红，没再说。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赵明，韩叔跟我说了，清明跟你去迁坟。”
赵明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韩振山。韩振山闭着眼，没看他。
“他说去就去吧。”赵明说完，把门帘掖严了，回头看了一眼窗台，走了。窗台上放着铁盒，盒子空着。
5 雪夜
夜里韩振山烧得说胡话。
他喊：“永发，你走啊。”
又喊：“套子是我的。”
我坐在炕边给他换湿毛巾。他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黑子趴在地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我。
有一阵他安静了，我以为他睡实了。忽然他睁开眼，直愣愣看着房梁。
“小沈。”
“嗯。”
“关把头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套子是你的，人也是你丢的。”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他没说全。”
外头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你记着。我喊过他。”
“喊啥？”
“我说，永发，你等着。他说行。”
他又闭上眼。我给他掖被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后半夜黑子叫了两声，不长。我披衣起来，从门帘缝往外看。雪地上有个白影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尾巴扫了一下，没了。
天亮他醒了，烧退了些。他问我：“我说啥了？”
“你喊赵永发。”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那年我和永发一起下套。他比我小五岁，家里穷，孩子多。我说套着狍子分他一半。他说行。套住白狐，我要皮。他说怀崽，放了吧。我说放了可惜。他没听我的，蹲下解套。铁丝勒进手，他也没吭声。天要黑，我说我先背狍子回村叫人。他说行。我走的时候他还蹲在那，手按着套子。”
“白狐呢？”
“放了。他解的套，白狐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摆手，让它走。”
“后来呢？”
“我回村，碰见村长。村长问我狍子。我说下的套。村长说禁猎你不知道？我说知道。他说知道还下？我说赵永发还在山上。他说那你赶紧带人上去。我走到家门口，天黑了。我想，雪这么大，上去也是白上去。我想第二天一早。”
他咳起来，咳完了接着说：“第二天雪封路。我站在门口，看见雪把路埋了。我要是那时候喊一嗓子，村里人能上去。我没喊。”
“为啥没喊？”
他看着房梁，过了一会儿才说：“怕人问我为啥下套。怕罚。怕丢人。”
“第三天你带人上去了。”
“第三天。他硬了。”
他伸手摸炕沿，摸到烟袋，没点。
“第二年冬至，窗台上多了颗珠子。我以为是白狐还泪。我给药人，治好了几个。我不喝。我喝不下去。”
“赵明知道吗？”
“不知道。关把头知道。他让我说。我没说。”
“你为啥不说？”
他看着我，眼睛红着：“怕。”
他停在那，嘴张着，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开。
“小沈，你别写。”
“写啥？”
“写我。”
“我写山。”
他没说话。黑子从地上爬起来，把下巴搁在炕沿上。韩振山伸手摸它，摸了两下，手停在那，没动。
“昨夜白狐来了。”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
“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走了。”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她来干啥。”
“看你。”
他没接话。他把铁盒从窗台上拿下来，打开，看着棉花上的圆印。看了一会儿，他把盒盖扣上，放回窗台。
“账还没清。”他说。
“啥账？”
“她的账。我的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再说了。
6 开江
三月末开江。文开，冰一块一块往下游走，不急。村里人都去江边看，我也去了。韩振山没去，在家修爬犁。
赵明在江边站着，拿根棍子捅冰。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韩叔咋样？”
“好点了。在修爬犁。”
“他那爬犁早该换了。”
“你会做？”
“会。我爹会。他教我的。”
江面上冰排碰冰排，响得闷。赵明看了一会儿，说：“我爹死那年，我十一。”
他拿棍子戳冰，戳了两下没戳动，又戳，棍子滑了，他攥住接着戳。冰裂了一道细纹，没透。
“那年冬至，韩叔来我家送粮。我妈没要。他说是村里给的。我妈说村里没给。他把粮搁门口就走了。后来年年送，都是这一套。”
“你妈知道是他的？”
“知道。她说韩炮那人，他不说出来难受。”
“你恨他吗？”
赵明拿棍子又敲了一下冰，这回裂得大了点。
“恨过。后来他年年上坟，我妈病了他送药，我盖房子他帮工。恨不动了。可迁坟这事，他拦着，我又恨了一回。”
“现在呢？”
“现在他说要去了。我不知道。”
他把棍子扔进江里，棍子在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7 坟前
清明前三天，赵明来了。他开拖拉机到门口，车斗里放着铁锹和一块红布。韩振山已经穿好了棉袄，坐在炕沿上等。他病还没好利索，脸瘦了一圈。
赵明进门，看了他一眼：“你真去？”
“真去。”
“你走得动？”
“走不动也得走。”
赵明没再劝。他扶韩振山上车斗，又回头拿了个板凳，让韩振山坐着。韩振山坐上去，手扶着车斗边，指头抠着铁沿。
赵明摇车，摇了七八下才打着。他上车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回。路上没人说话。拖拉机颠，韩振山抓着车斗边。赵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回，每回看完，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一下再松开。
到了石砬子底下，赵明熄了火。他坐在驾驶位上没动，手还搭在钥匙上。
“到了。”我说。
“嗯。”
他拔了钥匙，下了车，从车斗里拿铁锹。铁锹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他把锹把在手里转了半圈，锹头朝下往地上一戳。
雪化了一半，露出黑土和石头。赵明拿铁锹挖，第一锹下去，土是冻的，只铲了个白印。他拿脚踩锹背，踩了三下才进去。挖了七八锹，他停下来，把棉袄扣子解了，敞着怀。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我帮着清土。韩振山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赵明挖到半尺深的时候，锹碰着石头，当的一声。他蹲下去看，是一块碗口大的石砬子。他搬开，扔到一边，接着挖。
挖了半个多钟头，铁锹碰到东西。响动不对，闷的。
赵明停了。锹还插在土里，他手握着锹把，没动。
“咋了？”我问。
“有了。”
他蹲下去，用手扒。先出来的是几块骨头，不大。他扒开土，指头在泥里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一块骨头卡在树根中间，他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喘了口气，拿锹把树根剁断，再用手拔。
他把骨头一块一块往外捡，放在红布上。手抖。捡到第三块的时候，骨头从指头间滑了，掉在泥里。他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再放红布上。蹭完接着捡，手还是抖。他把左手按在膝盖上压了压，换右手捡。
韩振山站起来，走过去，跪下。
他捡起一块，用袖子擦上面的泥。
“永发，”他说，“我来晚了。”
赵明没看他。他继续挖，挖出一只手骨。腕骨上有一道旧痕，骨头长好了，可那道印还在。赵明把手骨拿起来，翻过来看，翻过去看。他的手不抖了，捏得紧，指节发白。
“这是套子勒的？”
韩振山点头。
赵明把骨头放回红布上，蹲着，手撑在膝盖上。他肩膀动了两下，没哭出声。喘气粗了，鼻子里的气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小股。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完手背在裤子上抹了。
“你当年背狍子回村，”赵明说，“我爹还在山上。”
“是。”
“你要是头天喊人——”
“是。”
“你为啥不喊？”
“怕。”
赵明站起来。他站得太急，膝盖咔的响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他稳住，盯着韩振山。我以为他要动手。韩振山也没躲，就跪着。
赵明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着，胳膊上的筋鼓起来。他站在韩振山跟前，比韩振山高半个头。他喘气声很重，肩膀一起一伏。
然后他踢了一脚雪，踢得雪沫子飞起来。
“起来。”他说。声音劈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
韩振山没动。
“我让你起来。”赵明伸手把他拽起来，“你跪了三十年，够了。”
他拽得猛，韩振山站起来的时候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撞在他身上。赵明扶住他胳膊，扶了一下就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韩振山站着，手还在抖。他从怀里掏出铁盒，打开。里头还剩一颗珠子，是最后一颗。盒子拿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头哆嗦，盒盖掉在地上，棉花里那颗珠子滚出来，在泥里滚了半圈。韩振山蹲下去捡，膝盖磕在地上，他也不管，把珠子捏起来，在衣襟上擦干净。
他蹲下，把珠子放在红布上，和骨头挨着。
赵明看了一眼：“啥东西？”
“你爹的。”
赵明没拿。他把红布四角兜起来，包好。打结的时候手又抖了，第一下没系紧，解开重系。系了三回才系上。
“回家。”他说。
他把红布包搁在车斗里，扶着韩振山上车。韩振山坐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石砬子。那地方现在是个坑，土翻出来，黑的。
赵明上车，摇车，摇了十来下才打着。他坐上去，手扶着方向盘，没挂挡。坐了一会儿，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蹭完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走了。”他说。
车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坑。看完把后视镜掰了一下，掰正了，再没看。
8 白狐
迁坟以后，韩振山的病好了一阵。他不再巡山，每天喂狗、劈柴、扫院子。黑子老了，跑不动，趴在门口晒太阳。
村里人还来问珠子水。韩振山说没了。
“白狐真不来了？”
“不来了。”
“你咋知道？”
“时候到了。”
来人听不懂，走了。
赵明来送柴，卸了车，蹲在院里抽烟。韩振山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水。赵明接了，喝了一口。
“韩叔，我妈那会儿——你送粮，她知道。”
韩振山没说话。
“她说你送来的粮，她都记着。”
韩振山蹲下，拿手拨拉地上的柴屑。
“记着干啥。送都送了。”
“她说你那人，面冷心热。我说面冷是真的，心热看不出来。”
韩振山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你妈嘴厉害。”
“随我。”
两人蹲着，抽完了一根烟。赵明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走了。明天来拉柈子。”
“来。”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夜里，黑子又叫了两声。我披衣起来，从窗缝往外看。雪地上站着一只白狐，不大，尾巴拖在身后。它站在院门外，朝屋里看。
我没喊。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印是直的，四个一组，前头两个并着，后头两个错开。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告诉韩振山。他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烟袋，没点。
“她来干啥？”他问。
“看你。”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账清了。”他说。
他让我把墙上的白狐皮摘下来。我搬凳子，把皮从钉子上取下来。皮脆，一碰就落渣。他接过去，摸了摸毛。毛掉了几根，粘在他手上。
“烧了。”
“这不是你留了三十年的？”
“留着干啥。她不用还了。”
我拿到院里烧。皮烧起来有股毛味，黑烟直往上走。赵明正好来送柴，看见火，没问。他把柴卸了，蹲下来帮我添了两根。
火灭以后，韩振山拿扫帚把灰扫了，倒在灰堆上。他用脚踩了踩，回屋了。
赵明看着灰堆，说：“他跟我说了。”
“说啥？”
“当年的事。”赵明掏出烟，点了一根，“他说他怕。我说你怕个屁。他说就是怕。”
“你怪他吗？”
赵明抽了口烟，看着烟往上飘。
“我爹手勒了，他还背狍子。我怪他。可他年年上坟，我爹的坟头他比我上得勤。我妈活着的时候，他送柴送米，说是村里给的。后来我才知道是他。”
他把烟头踩灭。
“怪不动了。”
9 空窗台
开春化雪，路上泥一片。韩振山把铁盒从柜里拿出来，搁在炕上。
盒子空着，棉花上的圆印还在。他用手抹了抹，没抹平。
“你写东西，”他说，“别写我。”
“我写山。”
他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底下翻出斧头，蹲在门槛上磨。磨石上浇水，一下一下推。磨了一会儿他拿拇指试刃，试完了接着磨。
赵明来拉柴。他在院里喊：“韩叔，拖拉机打不着火。”
韩振山应了一声，把斧头搁在门槛上，穿上鞋出去。两人蹲在拖拉机前头，赵明摇车，韩振山听声。
“油路堵了。”韩振山说。
“我昨儿刚清过。”
“再清。”
赵明拿扳手卸螺丝。韩振山给他递抹布。黑子趴在旁边，尾巴扫来扫去。
村里人又来问珠子水。韩振山说没了。
“那以后病了咋办？”
“找先生。”
“先生看不好呢？”
“看不好就看不好。看不好也没法。”
来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问他：“以后窗台还放盒吗？”
“放啥。”
他把铁盒收进柜里，和烟叶、火柴搁在一层。窗台上空着，木头上有两个浅浅的印，是盒子压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门槛上，拿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光溜，没做啥用，就是削。黑子趴在他脚边，他削下来的木屑掉在狗身上，狗也不动。
赵明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站住。
“削啥呢？”
“没削啥。手闲不住。”
赵明蹲下看了会儿，说：“你这刀钝了。”
“钝了也能削。”
赵明走了。韩振山接着削，削到天黑。
10 下山
我走那天，韩振山站在门口。他不招手，也不进屋。黑子蹲在他脚边。赵明开拖拉机送我去镇上。车斗里铺了块麻袋，我坐上去。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道沟的烟囱冒着白烟，韩振山还站在那，站成一个黑点。
赵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韩叔年轻时枪准，叫韩炮。现在不打了。”
“为啥？”
“他说枪一响，山就记住你了。”
拖拉机颠了一下。赵明换了个挡，接着说：“我爹的事，你别写太细。”
“记着。”
“写也行。”他顿了顿，“别把他写成坏人。”
“谁？”
“韩叔。”赵明看着前头，“他怕。人都有怕的时候。”
到了镇上，我下车。赵明说：“秋天来，蘑菇好。”
“来。”
车开走了。我翻笔记本，里头夹着一根白毛，是窗台上捡的。我捻了一下，成了粉。
后来听说韩振山巡山巡到七十岁。山上通了路，村里搬走几户，他的院子还留着。有人问他，狐还来不来。他说：“不来了。”问的人还想问，他摆摆手。
那张白狐脚印的照片，我洗出来了，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雪地上有四个爪印，两前一后，走成一条直线。
照片我留着。
附记
二道沟、韩振山、赵永发、赵明、关把头，都是化名。
冰珠我一共见过十七颗，其中一颗化了，水装在小瓷瓶里。珠水我没喝，只在碗里见过一次影。影子里是不是赵永发，我没法认，也没问。
韩振山说的和关把头说的，有几处对不上。韩说套住三只，关说两只。韩说白狐回头看了一眼，关说“哪顾得上看”。我照两边的说法都记了，没改。
那张白狐皮烧了。灰堆在院墙外，开春被雪水冲散了。
赵明后来给我捎过一回蘑菇，榛蘑，晒得干。信里就一句话：韩叔挺好，还咳，少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