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夜，我端鸡汤去书房，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字。
【恶毒原配来了！快让男主把女主藏起来！】
【她要是看见女主穿着男主的外袍，又该罚人跪祠堂了。】
【忍忍吧。再过三个月，她就会病死。到时十里红妆、国公府主母的位置，全是女主的！】
我停在廊下。
书房的门虚掩着。
一向说自己不喜与女子亲近的夫君骆为谨，正半跪着给温如黛穿鞋。
我养了两年的孩子骆安安守在门口，小声说：“爹爹放心。那个坏女人要是进来，我就说是我让表姑母来的。”
温如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还是安安疼我。”
骆为谨也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背。
五年里，我为了治好他的腿，尝遍苦药，耗尽嫁妆。到头来，我连给他送一碗汤都成了罪过。
我没有推门。
回到院里，我从匣子底层取出一枚墨玉凤佩，交给陪嫁丫鬟春桃。
“去城南的药铺，把它交给掌柜。”
春桃吓了一跳：“夫人，您真要找宫里那位？”
“嗯。”
我把早已空白的和离书铺在桌上。
“告诉他，十天后骆为谨生辰，我会当众与他了断。之后便离开国公府。”
“这一次，我不再回头了。”
1
春桃走后，我才有空想明白那些字究竟是什么。
它们悬在半空，只有我能看见。
一行行像有人在旁边看戏，议论着我的日子。
【这女配终于要发疯了吧？】
【她拿什么跟黛黛争？连自己的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合上眼，那些字却还在。
五年前，镇国公府遭人构陷，骆为谨被流放北地。
我那时十八岁，父亲早亡，跟着外祖父留下的药铺掌柜学医。
骆为谨路上染了寒症，高烧数日。
是我卖掉一处药庄，追到边地，把他从病榻上救了回来。
那年雪下得很大。
他握住我的手，说：“素书，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若能活着回京，我绝不负你。”
我嫁给了他。
为了治他的旧疾，我多年亲自试药，身体渐渐虚弱。大夫说我往后不易有孕。
骆为谨当时把药碗拿走，红着眼说：“不要孩子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两年前，他抱回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说是远房族兄的遗孤。
孩子刚进府时瘦得厉害，夜里总咳。
我给他找大夫，调饮食，陪他练字。
他第一次叫我娘亲时，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如今他已经虚岁五岁，学会的第一句恶毒话，却是骂我不配做娘。
弹幕忽然又亮了。
【笑死，她还不知道安安就是黛黛亲生的！】
【男主成婚后根本没跟黛黛断过。四年前黛黛偷偷生下儿子，两年前才借着族兄遗孤的名义接进府。】
我望着桌上的和离书，许久没动。
原来连我最舍不得的那个孩子，都是他们合谋塞给我的。
天快亮时，骆为谨回来了。
他衣领上沾着一点淡香。
“素书，昨夜军务多，我睡在书房。你怎么不来送汤？”
我说：“汤凉了，倒了。”
他一怔，随即皱眉。
“我知道你不喜欢如黛，可她只是借住。你不用事事跟她计较。”
他还在替她解释。
以前我听到这里，总要追问几句，最后被他斥为善妒。
今天我只点头。
“知道了。”
他似乎不习惯我的平静，盯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昨晚没睡好。”
骆为谨脸色缓和。
“那你再睡会儿。我去陪安安用早饭。”
门刚关上，弹幕又冒出来。
【他急着去吃黛黛做的糖藕呢，原配可别自作多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骆为谨每逢阴天便腿疼，饮食忌寒凉。
这五年，他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用药，都是我亲自安排。
以后不用了。
春桃午前回来，衣袖里藏着一张极小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佩已收到。先保全自身，十日后自有人来。——翎”
我把纸条收好。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骆安安的叫喊。
“娘！表姑母做了点心，你怎么还不去给她请安？”
2
骆安安跑进来，身后跟着温如黛。
她穿着新做的白狐披风，手里拎着食盒。
“表嫂，我听说你昨夜送汤没见着表哥，心里过意不去，便做了几样江南点心。”
【快看原配的脸，肯定又要发脾气了！】
骆安安抢着说：“表姑母早起做糖藕，手都冻红了。你平时只会让我喝苦药，难吃死了！”
我看了一眼他唇边的小红疹。
“你昨晚又偷吃冷糕了？”
骆安安缩了缩脖子。
温如黛立刻护住他。
“小孩子喜欢甜食而已，表嫂别太严厉。”
骆为谨正好走进来，闻言便说：“素书，如黛也是好意。你别总拿治病那套规矩压着他们。”
我说：“好，以后不管了。”
骆为谨没听清：“什么？”
“从今日起，你们父子的饭食、衣裳和日常用药，都交给温表妹安排。”
我叫来刘妈妈，当面把记录忌口和药量的簿子放在温如黛手里。
“安安夜里容易咳，冷食不可多用。世子旧疾未好，阴雨天记得请大夫复诊。”
温如黛的笑僵了一下。
“表嫂，你这是怪我多事？”
“不是。你照顾得好，他们高兴，我也省心。”
【欲擒故纵！这女配肯定在等男主哄她！】
骆为谨冷笑：“既然你这么说，那往后便让如黛照看。我倒要看看，你能置气几日。”
我点头。
“好。”
骆安安听说不用喝苦药，欢呼着扑到温如黛怀里。
“还是表姑母好！”
以前每逢他这样说，我都会难过。
今天我只是把桌上的空药碗收起来。
他们离开后，春桃气得眼圈发红。
“夫人，您真不管小少爷了？”
“不是不管，是他们已经有人照顾。”
我拉开书柜，取出这些年替骆为谨记的病案。
一页页都是我写的字。
半夜发热，忌辛辣，换季加药。
我把病案装进匣子，让人送去温如黛院里。
春桃问：“那您呢？”
“我也该看一看自己的身子。”
这些年，我替他们忙得团团转，却连自己半年一次的诊脉都忘了。
我换了一身便服，准备出府去见旧识的医官。
刚走到二门，管家拦住了我。
“夫人，世子爷说了，您近日情绪不好，不许擅自出府。”
我停下脚步。
连我出门的自由，也要听骆为谨一句话。
我从袖里取出一枚铺面印鉴，放在管家面前。
“这药铺是我的。我要去看账，谁敢拦？”
管家看了印鉴，不敢再动。
我上了马车。
这趟出门，我不只要看病。
还要查清骆安安究竟是谁的儿子。
3
我先去了城南的仁济堂。
掌柜沈伯是外祖父的旧人，看见我憔悴的脸色，叹了一声。
“小姐，您又瘦了。”
他替我请来一位女医官，诊过脉后直皱眉。
“早年试药伤了脾胃，近来又劳累，气血才这样虚。您先别再服用那些不明来历的补药。”
我从怀里拿出国公府最近送来的调理药方。
医官看了很久。
“谁给您开的？”
“府里新来的大夫，说是替我补身子的。”
她指着其中几味药材。
“有两味不合您现在的体质。久服只会更虚。先停了，我再替您重新拟方。”
我把方子收好。
弹幕第一夜说我三个月后会病死。
我不知道那些字是不是在说真话，却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
沈伯又递来一只封好的信封。
“小姐，上回您托查的庄子旧账，我已派人找到了。”
里面是一份四年前的接生记录。
温如黛在江南城外的庄子上产下一子。
孩子出生时，骆为谨送去一块刻着“礼”字的长命玉牌。
两年前，同一块玉牌挂在被抱入府的骆安安脖子上。
我盯着那张旧纸，手心微微发凉。
我还记得两年前骆为谨抱着孩子回来时，说他堂兄夫妇病故，孩子无人照看。
我问他孩子的生辰。
他说记不清。
后来我给骆安安过三岁生辰，他也总不肯说准确日子。
原来不是记不清。
是不敢说。
我让沈伯再去找当年的接生婆。
“不要惊动国公府。把人安顿好，等我需要时请她出面作证。”
沈伯点头。
“小姐放心。”
回府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外面孩童追逐嬉闹，我却想起骆安安病好后第一次叫我娘亲。
那时他抱着我的脖子，说长大了要保护我。
他不过是个孩子，背后这些谎不是他做的。
可他现在已经被教着讨厌我。
我不能因为曾经真心养过他，就继续把自己困在这个家里。
回到院中，春桃正在清点一只旧木箱。
“夫人，您先前给小少爷做的冬衣还留着，要不要一起送过去？”
我摸了摸衣袖上的针脚。
“送吧。”
春桃欲言又止。
“您舍得？”
“舍不得也要放手。”
当晚，沈伯又派人送来消息。
接生婆找到了，但有人比他早一步去过。
那人给了接生婆一大笔银子，要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说起温如黛生子的事。
信末写着那人的名字。
骆为谨。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看见我，慌忙起身。
“夫人，世子爷说最近府里事务由温表小姐管着，账目暂时不必拿给您过目。”
我把三张地契放在桌上。
“府里的账我可以不看。但我的铺子和药庄，今日起收回代管。”
他脸色变了。
“夫人，这可不是小事。”
“把过去三年的借支账本拿来。”
账房犹豫半晌，只得取出旧册。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三年，国公府修缮房屋、宴请宾客、替骆为谨周转官场交际，先后从我的私产借走五万五千两。
借据上都有骆为谨或管家的签名。
我自己的铺子每年收益近三万两，婚后大半都填进了国公府的窟窿。
骆为谨却总说：“夫妻一体，分得清楚反倒伤情分。”
如今情分没了，账总得清楚。
我叫来五家铺子的掌柜。
“往后每季结算直接送到仁济堂，不许再走国公府公中。”
其中一个掌柜迟疑。
“温表小姐前天还从珍宝阁记走一支金步摇，说是世子爷准许的。”
“记在谁的账上？”
“夫人的嫁妆账。”
我放下茶杯。
“以后谁再来挂账，就让他自己结银子。我的铺子不是国公府的钱庄。”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午后，温如黛带着骆安安去珍宝阁挑首饰。
她看中一支昂贵的金步摇，笑着让掌柜记在我名下。
掌柜把账册一合。
“温姑娘，东家已经交代，不再替国公府垫付私人花销。”
温如黛当场涨红了脸。
骆安安一拍柜台。
“这是我娘的铺子！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掌柜很客气。
“若您说的是黎夫人，她的原话是，请世子府自付。”
傍晚，骆为谨便带着两个人闯进栖梧院。
“黎素书！你非要让如黛在外面丢尽脸面？”
我正坐在桌旁核账。
“她去我的铺子买东西，付钱便是。哪里丢脸了？”
“你嫁进骆家，你的东西难道不该是骆家的？”
我把借据推到他面前。
“那就请世子先把五万五千两还了。”
他看见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竟然把这些年用在我身上的银子都记了账？”
我说：“当年是你说，借用三年，日后归还。我只是照你的话留了凭据。”
他望着自己的签名，一时说不出话。
骆安安在旁边嚷：“你是坏女人！有钱也不给表姑母买！”
我看着他。
“以后你喜欢什么，就让你爹爹买。”
骆为谨猛地把账册合上。
“你等着。我堂堂国公世子，难道离了你的嫁妆就养不起家？”
我没有拦他。
当天夜里，账房悄悄来报。
国公府可用现银，只剩三十八两。
5
我把账房送来的纸条压在镇纸下。
三十八两不是我算错了。
国公府虽然有俸禄和两处田庄，可骆为谨平日大手大脚，府中从上到下都习惯了我的铺子垫钱。
田庄收成还没入库，俸禄却早预支出去。
我刚收回私产，公中的亏空就遮不住了。
第二天，老夫人叫我去寿安堂。
她当年跟着国公爷吃过几年苦，回京后最讲究体面。
桌上摆了六样点心，她一口没动。
“素书，我听说你把府里几个铺子的账停了？”
“停的是我的嫁妆铺子替别人挂账。”
老夫人沉着脸。
“你既嫁进骆家，就不能太计较。为谨公务繁忙，后宅的事本该由你替他料理。”
【这婆母终于出场了，原配又要被骂不孝！】
我站着听完。
“母亲，若是国公府需要周转，管事可以列出开销，照规矩借。但给温表妹买三千两的金步摇，不该算在我的私账上。”
老夫人噎了一下。
“如黛是客，别让外人笑话骆家薄待亲戚。”
“那就请母亲用公中的银子招待。”
她把茶盏重重放下。
“你怎么变得这样刻薄？”
五年里，我第一次没有解释。
我起身告退。
出了寿安堂，春桃悄悄说：“老夫人一早就让人拿了您铺子以前的印鉴，想去领银子。”
“领到了吗？”
“没有。沈伯说印鉴已经作废。”
我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提前收回，她们恐怕连我最后一间药铺也要搬空。
午后，骆为谨去了户部。
他想支取拖欠的俸银，却只领回一个月的份额。
剩下的要等国公府过去两处皇庄的账目核清。
他黑着脸回来，把折子摔在书房。
“怎么连户部也要为难我！”
温如黛忙替他揉肩。
“表哥别急。等表嫂气消了，银子自然又有了。”
【女配不过是想让男主低头，男主可别真认输！】
而我知道，骆为谨比谁都爱面子。
他宁愿借钱，也不会承认这些年国公府靠我的嫁妆过活。
当晚，沈伯带来更糟糕的消息。
那两处皇庄早被骆为谨私下拿去作保，为温如黛的兄长借了一大笔银子。
借款至今没还。
我听后沉默片刻。
“把那份借据也找出来。”
他们要花的，不止我的钱。
6
温如黛正式掌家那天，特意穿了件石榴红外衫。
她带着四个丫鬟来栖梧院，说要跟我学规矩。
“表嫂，我第一次管这么大的府邸，若有不懂，还请你指点。”
【哈哈，原配的掌家权终于没了！】
我把对牌交给她。
“账本、库房钥匙和各院份例，都在刘妈妈手里。你去找她。”
温如黛伸出去的手停住。
“那府里采买的银子呢？”
“在公中。”
“可我听说……”
“听说公中没钱？”
她脸色一白。
我拿出账房昨日给的结余单。
“现银三十八两。旧欠的菜钱两个月，炭钱一个月，府中丫鬟月例下旬要发。你慢慢安排。”
她盯着那张纸，半晌才挤出一句：“表嫂是不是故意吓我？”
“账房还在，你自己去查。”
骆为谨赶来时，温如黛正红着眼诉苦。
“表哥，我不是怕辛苦，只是表嫂把银子都收走了，我怕连老夫人的饭食也置办不全。”
骆为谨不耐烦地看向我。
“素书，你以前不是说家里还有几十万两周转吗？”
“那是我嫁妆产业的本金，不是府里的现银。”
“你的就是我的，何必分这么清楚？”
“你说得对。所以这些年你借我的钱，我一文利息都没算。”
骆为谨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又提醒温如黛：“你今天接下对牌，先把该发的月例安排好，别只顾置办宴席。”
她连连点头。
结果傍晚，她为了收买人心，给全府下人每人赏了一两银子。
账面最后的三十八两很快花完了。
第二天，厨房买不来新鲜肉。
第三天，老夫人的燕窝也断了。
温如黛不得不拿自己的首饰去典当。
弹幕开始吵起来。
【国公府怎么这么穷？】
【没事，等男主做官赚了钱就好了。】
【奇怪，原著里女配死前还给男主留了十万两，为什么这里不一样了？】
我把院门关上。
春桃问：“夫人，今晚做什么吃？”
“煮碗面吧。”
不必做满桌他们爱吃的菜，我终于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7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轻。
床边无人。
只有半空中的字一行行飘过。
【原配终于下线了。】
我猛地惊醒。
春桃点亮灯，看见我额头的冷汗，急忙倒水。
我说：“把府里近半年的药渣和方子都收起来。明早陪我去仁济堂。”
她虽然不懂，还是照做了。
女医官又替我诊过一次脉。
我把府里煎过的药包、药渣与从前的处方放在桌上。
她逐样查验，脸色越来越凝重。
“原先的方子没有问题。可后面几服药里，有几味药被换了，与你的体质相冲。”
“会怎样？”
“若一直服用，身子只会越来越弱。你本就试药伤过根本，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春桃吓得红了眼。
“夫人，谁这么狠心？”
我想起那行说我三个月后病死的弹幕。
它并不一定知道天命。
但有人确实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我问：“能查是谁配的药吗？”
沈伯拿来采购簿。
半个月前，温如黛介绍了一名新药童进府，说是江南来的，手脚利索。
原先替我看药的老嬷嬷恰好被调去厨房。
我说：“先别惊动人，把药方和药材留样封好。若需报官，就按规矩交给衙门验看。”
女医官点头。
“先停药调养。往后凡是进口的东西，都由可信的人经手。”
回府后，温如黛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来见我。
“表嫂，听说您病了。我特意让人给您添了几味补药。”
我望着她手里的碗。
“多谢。只是医官叫我停药了。”
她笑容僵住。
“哪位医官？她可比府里请的大夫懂得多？”
“既然你关心，我回头请她当面解释。”
温如黛匆匆把药碗放下，离开了。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突然不喝药了？】
【不对！这个情节不是要到女配死前才揭开吗？】
我把药碗交给春桃封存。
三个月的死期，从此不再是我必须走向的结局。
8
骆为谨连着几日没来栖梧院。
直到温如黛花完手边的银子，他才想起还有我。
那晚他提着一只精致的点心盒过来。
“素书，城南那家桂花糕，你以前很喜欢。”
我没有接。
“怎么了？”
“我如今不爱吃甜的。”
他皱了皱眉。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当然喜欢。
在北地最苦的时候，他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还会给我买一包桂花糕。
我舍不得吃，一块掰成两半。
可后来他有了俸禄和爵位，再也不记得我喜欢什么。
如今突然买糕点来，只因为国公府的账上没钱了。
骆为谨坐到我对面。
“如黛不懂管家，这几日闹出了些笑话。你若肯接回对牌，我便让她去偏院休息。”
“我不接。”
他脸色沉下来。
“你是故意跟我作对？”
“不是。我累了，想养身体。”
“你已经养了这么多天，还没养够？”
我问他：“你觉得我身子是怎么坏的？”
他一怔。
“当年为我试药，我当然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替别人操劳？”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说：“素书，一家人不要分得太清。”
弹幕跟着起哄。
【男主都主动来哄了，女配还摆什么架子！】
【她肯定等着他亲一口呢。】
骆为谨伸手想拉我。
我躲开了。
他终于失去耐心。
“好。你既不愿管，以后就别后悔。”
我点头。
“不会。”
他摔门而去。
走到院门处又回过头，似乎在等我追上来。
我低头继续看书。
他站了片刻，终究走了。
当夜下起大雨。
我刚睡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夫人！世子和小少爷都病了，快去救命！”
9
春桃披上衣裳要开门，我叫住她。
“先问清楚病症，再派人请大夫。”
门外婆子急得直哭。
“世子腿疼得站不起来，小少爷喘得厉害。温姑娘说只有夫人能治，让您带银针和药酒过去！”
我立刻让春桃去请仁济堂的女医官，又吩咐刘妈妈备热水和担架。
不多时，骆为谨被两个小厮扶进院子。
他浑身湿透，额上都是冷汗。
温如黛抱着骆安安跟在后面。
孩子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已哭不出整句话。
骆为谨抓着门框，仍不忘命令我。
“素书，还站着做什么？快救安安！”
我让人把孩子安置在温暖通风的屋里，按医官先前交代的办法照看，等大夫赶来。
温如黛哭着说：“表嫂，我知道你怨我。你要怪就怪我，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怪孩子。”
我检查了骆安安的情况。
“他这几日是不是连着吃冰镇甜食，夜里又着了凉？”
温如黛不说话了。
骆为谨咬着牙：“小孩子吃点喜欢的东西，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知道有没有关系了？”
孩子难受得蜷在榻上。
我没有继续与他们争。
女医官赶到后仔细诊看，替孩子缓解了症状，又开了调理的药。
她叮嘱温如黛：“往后要严格按医嘱照料。若再这样纵着孩子吃喝，谁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来得及。”
温如黛低声答应。
骆安安好不容易睡稳，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娘，你是不是故意不来救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已经替你叫了大夫。”
“可表姑母说，你想让我死，好让爹爹只喜欢你！”
屋里安静下来。
骆为谨低头，没有斥责孩子。
温如黛却哭着摇头：“安安，你别乱说。”
我没再解释。
孩子会变成这样，不是一天教出来的。
骆为谨见孩子没事，立刻转向我。
“素书，我的腿也疼得厉害，你替我揉揉。”
我让小厮扶他坐稳。
“女医官带了药酒，刘妈妈知道怎么用。你明日再请太医看看。”
他脸色变了。
“你连我也不管了？”
我说：“你已经有专人照顾。我今夜也需要休息。”
他望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有再回头。
但天快亮时，弹幕突然冒出一句。
【男主今晚终于想起来了，原配手里还有那块救过陛下的凤佩！】
10
第二天，骆为谨果然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先谈了一通旧情。
“素书，当年在北地，若没有你，我这双腿怕是保不住。”
“你记得就好。”
他脸上闪过不自在。
“我听人说，你从前救过景王殿下。那时殿下送你的信物，你是不是还留着？”
我抬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今陛下登基，若你拿着那信物进宫，替国公府讨一笔赏赐，府里就能缓过来。”
在他眼里，连那枚佩也该替骆家换银子。
我说：“那是私人信物，不能拿来做买卖。”
骆为谨脸色一沉。
“我让你帮自家夫君说几句好话，怎么成了买卖？”
我放下茶杯。
“朝廷该发的俸禄，自有规矩。皇庄抵押的事先解释清楚，才是正事。”
他猛地站起来。
“我不过借银子周转，竟被你说得像犯了大罪！”
说完拂袖而去。
他走后，我打开书柜，取出当年那本薄薄的行医手记。
五年前我在边地采药，曾救过一名被人追杀、身中奇毒的年轻男子。
他当时自称景王慕容翎。
在我的小院养伤一个月后，他留下墨玉凤佩。
“往后若遇难事，持此佩来找我。你有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我那时已嫁给骆为谨，便告诉他自己只想和丈夫安稳过日子。
慕容翎没有勉强。
三年前他登基，重审边地冤案，镇国公府才得以平反。
我的证词和旧案材料也一并送了上去。
后来每逢宫宴，他见了我，总问一句：“黎姑娘，近来可好？”
我总说很好。
现在想想，自己实在答得太早。
春桃进来，轻声说：“陛下又有信。”
信上写：
“朝廷已安排核查皇庄借贷。你的嫁妆另由京兆府按凭据受理。你若要离开骆家，先把婚书和证据准备齐，不必为我冒险。”
我把信收起来，心里安定。
11
沈伯派人查皇庄借贷，发现银子并没全用来还债。
当年温如黛哭着说兄长欠了赌债，若不还便要被追杀。
骆为谨心软，从钱庄借了两万两，拿皇庄的收益作保。
可其中只有几千两进了债主手里。
其余大半，转到了温如黛的私账。
我让沈伯继续查。
“别惊动她。把银子去处查清就好。”
不久，一位曾在温家做过管事的妇人找上门来。
她说温如黛口中的“哥哥”并非亲兄，而是同乡的旧识。
“温姑娘以前便与那人来往密切。后来听说她进了国公府，他也跟着来京城了。”
我问：“此话可有凭据？”
妇人拿出两封旧信，信封上有寄送的年月和收信人的小名。
“我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姑娘自己查。”
我让沈伯给她安排住处，信件交由熟悉文书的官员辨认。
弹幕忽然飘过。
【不能吧？黛黛的哥哥不是为了保护她才欠债的吗？】
【这个配角是不是被写崩了？】
我没有指望弹幕替我判断真假。
它们可以提醒我哪里有问题，能把事情说清楚的，还是人证和账本。
晚间，骆为谨带着温如黛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听说公中欠钱，吓得念了半晚的佛。
温如黛跪在她面前哭。
“都是如黛不好。我本想替表嫂分忧，没想到给府里添了麻烦。”
老夫人忙把她扶起来。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还不是黎氏突然撂挑子！”
骆为谨沉着脸没说话。
温如黛又说：“表嫂既然只认银子，不如给她一笔钱，让她以后别再插手？”
老夫人一拍桌子。
“这个主意好。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还能离开国公府不成？”
三个人商议了一夜。
第二天，骆为谨终于送来一份新的协议。
上面写着，我要把五间铺子交由温如黛代管，以抵消所谓的“骆家养育之恩”。
我看完笑了。
“养育之恩？我十八岁嫁进来，何时吃过骆家白饭？”
传话的小厮不敢抬头。
“世子爷说，您若不签，生辰宴上便要当众处置。”
我把协议退回。
“告诉他，我会准时赴宴。”
12
离骆为谨生辰还有两天。
我早早去了仁济堂。
沈伯将两份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份，是温如黛四年前的接生记录，以及当年管庄人的证言。
第二份，是骆为谨当年写给庄子管事的信。
信上叮嘱，温如黛母子先藏在江南，待国公府平反，再把孩子接回京城。
落款是骆为谨的私印。
我看了很久。
五年前，骆为谨还在病中，曾握着我的手说：“就算你不能生，我也不会另娶。”
原来那时他早已知道，温如黛怀着他的孩子。
我把信合上。
“这些证据足够了吗？”
沈伯说：“足够请京兆府查明孩子的身世，也足够证明他们先前的说法有假。至于婚姻如何解除，还要由官府依法核验。”
“那就递交。”
他又拿出一份借据。
“皇庄那笔借贷也核实了。世子私下抵押的并非田庄所有权，而是未来数年的收益。此事未向朝廷备案，钱庄和经手人都要被问责。”
我点了点头。
这样更好。
不能因为我受了委屈，就随便说一句要查封谁的家。
该归我的银子一分不能少；不属于我的，我也不碰。
当日下午，女医官又送来药材查验结果。
府里药童按照温如黛带来的新方替我配药，数味药材与旧方不符。
虽不能只凭此认定谁想害我，但至少证明我连续服用的药出了问题。
女医官叮嘱：“病人若继续吃下去，身子会越来越差。现在及时停药，还有机会养回来。”
我把结果压在最上面。
三个月的死期，终于有了可以解释的原因。
春桃轻声问：“夫人，您真的准备全部拿到生辰宴上说？”
“不会。”
她愣住。
我说：“客人只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真正的案子，要交给该管的人办。”
否则当众吵得再凶，没有凭据，也只是给人看了一场热闹。
入夜，温如黛忽然送来一套簇新的正红衣裙。
“表嫂，明日表哥生辰，您若不嫌弃，可以穿这一套。”
我看了一眼。
衣裳的尺寸，比我的身量小了一圈。
而且裙摆上绣着并蒂莲，是给未出阁姑娘或新妇穿的式样。
她分明知道我穿不上。
我把盒子合起来。
“多谢。明日我有自己的衣裳。”
她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明天你连主位都坐不上，还挑什么衣裳。】
13
那晚，我把栖梧院的东西清点到很晚。
属于我的医书、药材、母亲留下的旧首饰，都装进箱子。
这些年添置的国公府器物，我一样没拿。
春桃把最后一只箱子封好，问：“夫人，您真的舍得离开？”
我摸了摸屋里那张老榻。
骆为谨腿疾最重的日子，我曾坐在这张榻边，守着他到天亮。
他疼得睡不着，就握着我的手说：“素书，等我好了，一定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五年过去，我们一次也没有去过。
如今不去，也没什么可惜。
我说：“舍得。”
子时，骆为谨忽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箱子，脸色一变。
“你这是做什么？”
“整理旧物，准备送回自己的庄子。”
他走进来，翻看箱上的封条。
“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就把铺子的印鉴交出来。明日当着众人的面，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会让如黛给你敬茶，往后你还是正室，她帮你分担家务。”
他竟想出这样的办法。
自己既要温如黛，也要我继续出钱。
“骆为谨，我不同意。”
他的笑没了。
“你难道想让我休了你？”
“你可以试试。”
他盯着我，像从没想过我会这样回答。
“黎素书，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追到北地，求着嫁给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旧刺。
五年前，我确实是先动心的那一个。
可先爱的人，不该一辈子欠着对方。
“那是从前。”
我把一串钥匙放在他面前。
“这是栖梧院的。明日过后，就不劳世子来找我了。”
他没有接，转身离开。
【他以为女配在赌气，明天她就会哭着认错。】
我吹灭灯，睡了一个安稳觉。
天亮后，春桃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我没有穿国公府置办的华服，只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裙。
袖里放着一份和离请求书，还有那些已经核验过的借据。
我问春桃：“外面的人到了吗？”
她点头。
“京兆府受理婚姻争议的官员已经来了，在前厅外等候。”
我又问：“宫里那边呢？”
春桃压低声音。
“也有回话了。陛下说，今日无论您如何决定，都由您自己开口。”
我笑了笑。
“那就走吧。”
骆为谨的生辰宴，正好给这五年做个了结。
14
前厅摆了二十多桌酒席。
骆为谨穿着紫色锦袍坐在主位，脸色虽然憔悴，仍装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他身边坐着温如黛。
她穿了一身正红，发间插着那支曾想从珍宝阁白拿的金步摇。
骆安安坐在她膝上吃糕点，母子俩亲热得很。
我走进厅里时，几位官眷便不再说话。
有一位夫人低声问：“黎夫人的位置呢？”
另一人摇头：“还看不明白？世子这是要扶温姑娘做平妻。”
骆为谨看见我，先是皱眉。
“素书，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衣服干净，不失礼就好。”
温如黛立刻站起来。
“表嫂，是我不好。我见宾客都到了，怕没人招呼，便先坐在这里。若表嫂介意，我这就让。”
她嘴上说让，手却牢牢按着椅背。
【黛黛今天终于坐上主位了！】
【女配赶紧闹吧，闹得越大，男主越有理由休她！】
我笑了笑。
“不用。你喜欢坐，就坐吧。”
温如黛反倒愣住。
骆为谨看我一眼，似乎不满意我的平静。
他让小厮把茶端上来，清了清嗓子。
“今日既有众多亲友在场，有件家事，我正好说清楚。”
我走到侧席坐下。
春桃把袖中的资料递给我。
骆为谨看见，冷声问：“你拿的什么？”
“一份账，一份婚书。”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那正好。今日把家务事了结，往后你也不必再跟如黛处处争。”
我望着他。
曾几何时，我以为他最怕我受委屈。
如今他亲手给我设了一场席，等着看我低头。
而我只觉得这场戏演了五年，实在太久。
15
骆为谨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温如黛曾替他生下一子。
他避开两人当年私通的事，只说温姑娘独自抚养孩子不易。
“素书多年无所出，原该体谅她。”
有人窃窃私语。
骆为谨继续说：“我念着当年夫妻情分，不忍休妻。只要黎氏肯给如黛敬一杯茶，交还府里账目，我便让她继续留在栖梧院。”
他顿了顿。
“至于名分，往后如黛掌家，黎氏退居偏院，双方互不干扰。”
这话一落，满堂宾客都安静了。
温如黛眼圈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表哥，还是别说了。表嫂会伤心的。”
【男主终于肯替黛黛撑腰！】
骆安安跟着喊：“娘亲，我以后只要表姑母做娘！”
骆为谨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他以为我会求他。
小厮把茶端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骆为谨，你要我给一个与你私通、又骗我抚养她亲生儿子的女人敬茶？”
厅里一片哗然。
骆为谨脸色变了。
“黎素书，注意你的言辞！”
我把接生记录放在桌上。
“四年前温如黛在江南生子。两年前你把这个孩子带进府，谎称族兄遗孤。这里有接生婆的证词，也有你亲笔写给庄子管事的信。”
骆安安听不懂大人的话，却看见父亲脸色难看，缩进温如黛怀里。
温如黛尖声说：“你为了逼我离府，竟造这种假证！”
我没有与她争。
“证据已经交给京兆府。是真是假，自有官员核实。”
我又拿出嫁妆账册。
“这三年国公府从我私产借支五万五千两，有签字有借据。我不打算再替你们还债。”
骆为谨涨红了脸。
“夫妻之间算什么债！”
“那你为什么要写借据？”
他一时语塞。
我把那杯准备让我敬给温如黛的茶移到一边。
“今日是你生辰，我便把话一次说清楚。”
“我不做平妻，也不做贵妾。镇国公府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起身，把和离请求书放在他面前。
“骆为谨，是我要离开你。”
16
骆为谨盯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随后，他忽然冷笑。
“黎素书，你离了骆家，还能去哪里？”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当真以为，凭几张账单和一个接生婆，就能让我认下这些事？”
我看向门外。
京兆府派来的两名文书官已经等候多时。
我对众人说：“私事不劳诸位作证，烦请官员按程序查验。”
官员出示受理文书，先核对了婚契、借据和骆为谨的签名。
温如黛连声说是诬陷，却在看到庄子旧信时变了脸色。
骆为谨想夺过信，被官员拦下。
“世子，请您配合查验。若质疑文书真伪，可另行申诉。”
席间一位老先生站起来。
“为谨，这信上的字，我认得。你当初在我门下读书，写字就是这笔锋。”
骆为谨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我没有趁机骂他。
只把最后一份查验记录递给官员。
那是我的药方和药材留样。
“我近半年服用的调养药，有人擅自更换了几味。药童是温姑娘引进府的。我不知是谁授意，只请求官府查清。”
温如黛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只是好心！药都是大夫开的！”
“那就请大夫和药童来说明。”
弹幕第一次吵得不像话。
【不是说原配会病死吗？】
【这故事怎么连女配都开始查案了？】
【原著里的男主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我终于意识到，它们所谓的情节，只是它们希望发生的事。
我的人生，从来不该交给看戏的人安排。
骆为谨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素书，到此为止。你这样闹，不怕连自己名声都毁了？”
我看向他。
“我救你、嫁你、养你的儿子，最后竟要被你降作妾。若我连离开都不敢，还谈什么名声？”
他愣住。
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宫中侍卫走进来，对京兆府官员低声说了几句。
官员脸色一正，立即起身。
“陛下驾临，诸位接驾。”
17
骆为谨先是一惊，随即眼睛亮了。
他以为皇帝听说生辰宴，特意来给国公府脸面。
他匆忙整理衣襟，带着宾客出迎。
门外并没有所谓三千禁军。
只停着一乘御辇，随行的是御前侍卫和负责查核皇庄账目的官员。
慕容翎走进前厅。
比起上次宫宴相见，他看起来更沉稳了。
骆为谨跪下行礼。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慕容翎看了他一眼。
“朕今日不是来贺寿。”
骆为谨的笑僵在脸上。
负责皇庄的官员上前，呈上借款账目。
“骆世子，朝廷赐给国公府的田庄收益，你私自拿去作保一事，仍需查明。请你明日到衙门说明。”
骆为谨急忙辩解：“臣只是替亲戚救急，并无私吞之心。”
“有没有违规，查账便知。”
慕容翎并未当众定罪。
他转而看向我。
“黎素书。”
我行礼。
“民妇在。”
“朕听说你递了和离请求，也递了药方查验的材料。”
“是。”
他停了一瞬。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短短三句，让旁边的人全愣住了。
他们这才知道，我竟与皇帝相识。
骆为谨猛地抬头。
“陛下，您怎么会认识素书？”
慕容翎没有回答他，只告诉我：
“五年前在边地，你救过朕。那份恩情，朕还记得。”
满厅骤然安静下来。
我看见骆为谨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我曾救过景王。
却从未想过，慕容翎会亲自记得。
皇帝看向京兆府官员。
“婚姻争议，按律审理。不要因她是朕的恩人便偏袒，也不要因对方出身公府便轻慢。”
官员应声。
骆为谨却忽然跪着挪近两步。
“陛下！素书只是一时赌气。她是臣的妻，臣绝不会答应和离！”
我平静地看着他。
“骆为谨，你若真在意这段婚姻，今日就不会端出那杯让我给温如黛敬的茶。”
他望着那只仍在桌上的青花茶盏，终于说不出话。
18
和离的文书没有在宴席上凭一句话就生效。
京兆府查核婚书、证言和财产借据，又传问当年的庄子管事。
骆为谨先是不肯承认。
等官员把私信和印鉴摆到他面前，他才承认骆安安确是亲生儿子。
“我只是怕素书知道后伤心，才暂时瞒着她。”
官员问：“那为何让她以为孩子父母双亡，抚养两年？”
他答不上来。
至于温如黛的身份，他也承认自己与她婚后仍有私情。
骆为谨最后一次来见我，是第三日。
他拿着已经拟好的和离文书，站在门口许久。
“素书，我们真的非走到这一步不可？”
我把屋里最后一个箱子合上。
“是。”
“我已经答应不纳如黛。安安的事，我也可以跟你赔罪。”
我问：“那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帮你还钱，继续替你调理旧疾？”
他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你早些年说过，一生只愿嫁我一个。”
“那时我说的是真话。”
“现在呢？”
“现在我不愿了。”
他终于颤着手，在文书上签了字。
官府核验后，婚籍正式解除。
离开公府那天，春桃把钥匙交给管家。
我身上只带着自己的医书、药材和地契。
刘妈妈一直送我到二门。
她是国公府的老人，这几年帮我管着栖梧院，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熬药，什么时候能歇一口气。
她轻声说：“姑娘，奴婢以前总觉得，夫妻再怎么吵也不会真分开。如今看着您走，才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忍。”
我给她留了些银子，又把院里几个做惯重活的丫鬟托她照顾。
“这些银子是我自己的。日后府里若连月例都发不出来，你们便按规矩另寻去处，不必替谁白白受苦。”
刘妈妈红着眼点头。
走出门时，正遇上当年替我抬嫁妆进府的老轿夫。
他笑着说：“姑娘，当年您进门，箱笼满满一院子。今日出去，倒比那时轻省。”
我回头看了眼栖梧院。
五年里，我添过许多东西，也背过许多本不该由我背的责任。
如今这些都放下了。
是轻省。
骆安安躲在门后看我，忽然喊：“娘，你不回来了吗？”
我停了一下。
“以后温姑娘会照顾你。记得听大夫的话，少吃生冷。”
孩子似懂非懂，眼睛渐渐红了。
他还想跑过来，却被温如黛牵住。
我没有再回头。
宫里的马车停在长街尽头。
慕容翎站在车旁，身上没有穿朝服。
他问：“往后想去哪里？”
我说：“我想先把身子养好，也想重新行医。”
他点头。
“那便先入宫。太医院新设女子医所，正缺懂药理的人。”
他伸出手，却没有催我。
“至于其他事，等你想好了再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前路不是由谁安排好的。
我踏上马车。
身后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我没有难过。
五年的婚姻，到此为止。
19
我走的第一天，国公府还算热闹。
温如黛终于名正言顺地住进主院，命人把我的旧物全搬了出去。
她对着铜镜试了半天首饰，问丫鬟：“这身衣裳像不像真正的世子夫人？”
丫鬟只敢答：“像。”
可到了晚上，她就笑不出来了。
厨房来请示明日的菜钱。
账房来请示欠下的炭钱。
老夫人的药也要续了，骆为谨的腿疾还需长期看诊。
她翻开账册，发现没有一个地方不用花钱。
偏偏我留下的那几间铺子，银子已全部收回。
她把账册扔给管家。
“先赊着！从前黎氏怎么做的，你们照着做就是。”
管家叹气。
“从前夫人拿自己的银子贴。如今府里没有那笔钱。”
骆为谨听见吵闹，烦躁地走进来。
“不过买几车炭，也值得吵成这样？”
管家把欠条递上去。
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那晚他腿疾发作。
温如黛照着以前的样子让人熬药，药是熬好了，却忘了避开一味不适合他体质的药材。
好在府医复核后及时换了方。
骆为谨坐在榻上，忽然想起我过去常常一盅药盯到最后。
“素书以前用的那本病案呢？”
丫鬟说：“黎夫人离府时已经交给温姑娘了。”
温如黛忙去找。
翻了半夜才从杂物房找出来，封皮已经被茶水弄皱。
骆为谨小心把书摊平。
那是我五年里一笔笔写下的记录。
什么时候发热、什么时候失眠、哪一味药需减量，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日始，病案交由新医者，旧人不再经手。”
骆为谨捏着书页，半天没动。
温如黛不满地说：“表哥，黎氏不过是个会看病的女人。京城大夫多的是，你何必总提她？”
骆为谨第一次没替她说话。
“你先出去。”
她愣了。
从前他从不舍得这样对她。
20
第三日，京兆府将核对后的借据送到国公府。
骆为谨原以为，我不过是拿欠条吓他。
直到官员请他限期说明偿还安排，他才知道我真的在追款。
老夫人气得连连拍桌。
“黎素书怎么能这么绝情？五万五千两，她要把骆家逼死吗？”
骆为谨沉默许久。
“娘，当年确实是我借的银子。”
“那也是给一家人用的！”
“可借据是我签的。”
老夫人说不出话。
骆为谨把府里的物件逐件估价，才发现能卖的远没有想象中多。
不少贵重摆设早就用来抵过别的债。
那些当年被他视作无足轻重的嫁妆铺子，如今反倒成了最值钱的家业。
朝廷同时查清，他将皇庄收益私下作保，违反了原先的赐田约定。
骆为谨需要补交借贷说明，原先兼任的差事也被暂停。
没有官职带来的额外俸银，府中支出更是捉襟见肘。
温如黛急了。
“表哥，你去找黎氏说两句好话吧。她那么爱你，怎么可能真的要钱？”
骆为谨望着她。
“你知道她已经和离了吗？”
“知道啊。”
“她连婚籍都断了，你让我拿什么去求？”
温如黛脱口而出：“拿安安！她以前最疼安安了！”
这话一出，骆为谨的脸瞬间阴沉。
他想起生辰宴上我说的话。
孩子不是筹码。
而他曾经竟拿着孩子，把我困在这个家里两年。
当晚，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了栖梧院。
屋里空得只剩几件原本属于骆家的家具。
窗边那盆我养了五年的药草没了。
书架上的医书没了。
连床边常备的温水壶也没了。
骆为谨坐在空榻上，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吓人。
他给人递话，想约我见一面。
得到的回复却很简单。
“黎姑娘已不住府中。有事请找沈掌柜。”
21
我并没有立即住进凤仪宫。
慕容翎在宫中安排了一处清静的院落，让我先调养身子。
院旁有小药圃，离太医院也近。
我每日跟着女医官整理药案，偶尔给宫女们看诊。
有人听说我曾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悄悄议论。
“她真是来行医的？还是陛下喜欢她，随便给她找个差事？”
我没有解释。
直到一名年纪不大的宫女因为长期劳累和吃不好饭，反复晕眩。
先前她不敢请医官，怕被管事责罚。
我替她诊治后，发现症结并不复杂。
我请女官调整她的差事，给她安排休息和饮食，又按太医嘱咐配药。
半个月后，宫女精神好了许多。
她来送一篮洗净的青菜，眼圈发红。
“黎姑娘，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这样熬着。”
我收下一小把葱，把剩下的让她带回去。
“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忍着。”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从前的我，恰恰最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女子医所渐渐忙起来。
不少宫女不方便向男太医说的病，也终于有人愿意听。
我将外祖父留下的医书重新誊抄，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
慕容翎来看过一次。
他没有像骆为谨那样问我为什么不歇着。
只问：“这些书缺什么？”
我说：“缺几位懂接生与妇科的女医者。”
他点头。
“让太医院按规矩招考，医术合格便录用。”
我有些意外。
“陛下不怕别人议论？”
“救人是正事。谁有意见，可以来跟朕说。”
他看向我手边的药案。
“但你也得记得按时吃饭。”
我笑了。
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把我的医术当成理所当然的免费差事。
夜里，春桃替我收拾书桌，忽然问：“姑娘，您如今快乐吗？”
我想了想。
“比从前快乐。”
她笑着点头。
“那就好。”
22
一个休沐日，慕容翎来药圃看我。
我正蹲在地上种紫黎，手套上全是泥。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朕能帮忙吗？”
我抬头。
“陛下会种药？”
“不会。你教朕。”
他真的卷起袖子，在我旁边蹲下。
我让他把苗根轻轻扶正，不要压得太紧。
结果他第一株埋得太深，第二株又压歪了。
我忍着笑，伸手替他重新扶好。
“陛下还是去批折子吧。”
“朕已经批完。”
“那去喝茶？”
“不渴。”
我终于笑出了声。
慕容翎侧头看我，眼里也有笑意。
午饭时，我做了一碗清淡的面。
他自告奋勇想切土豆丝，切出来却粗细不一。
春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慕容翎看了看自己的刀工，低声说：“朕可以再学。”
我忽然想起骆为谨。
他喜欢吃我做的菜，却从没问过我做饭累不累。
慕容翎是皇帝，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安排。
可他仍愿意在一件自己不擅长的小事上花时间。
用过饭，他问我：“宫里的日子可还习惯？”
“习惯。”
“有人为难你吗？”
“有些闲话，算不上为难。”
慕容翎沉默片刻。
“素书，我不愿你因为离开一个家，又被迫进入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我抬起头。
他说：“你可以留在医所，也可以回自己的药庄。若有一日愿意与我同行，再告诉我。”
我望着他，胸口慢慢暖起来。
那枚凤佩我已交还给他。
他却把它重新放在桌上。
“不是要你还债。只是怕你往后有急事，找不到我。”
我接过来，没有说话。
有些人许诺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真正需要他时却不见踪影。
也有人不多说，只一步步把你放在心上。
我愿意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分清两者。
后来有一次，医所的女官为诊治一名宫人，与御药房管事发生争执。
管事仗着自己在宫里多年，觉得女医所不该过问他的规矩。
我去找慕容翎说明情况，并没有求他替我把人撤了。
我只请他准许双方把账目和诊治流程摆出来，看看哪里该改。
他听完后让太医院主持核对，最后撤掉了两项拖延诊治的旧规。
当晚他来吃饭，我说：“你没有直接替我做主，我反而很高兴。”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自己的意见有用，不是因为你偏爱我才有用。”
慕容翎笑了笑。
“你说得对。朕也在学。”
23
我进宫一个月后，京城忽然传出一桩流言。
有人说我为了攀附皇帝，故意给骆为谨下药，又在生辰宴上污蔑温如黛。
流言传到医所，连一些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春桃气得直跺脚。
“他们怎么敢这样造谣！”
我让她别急。
没过几日，京兆府便收到温如黛递来的状纸。
她声称我离府前曾配制一种伤身的药，故意把药方留在漱玉轩，害得骆为谨旧疾加重。
状纸后还附着一张纸。
那上面的字迹，竟和我的很像。
我看见拓本，便知道有人仿了我的字。
因为那张纸写着“养身补剂”，而我这些年记录药方，一向写清药名、用途和禁忌，不会只用这样含糊的称呼。
温如黛想得很简单。
只要坐实我害人，便可把国公府欠我的钱赖掉，还能毁了我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此向陛下证明，我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弹幕又开始热闹起来。
【黛黛终于反击了！】
【女配不是会医术吗？看她怎么解释自己的方子。】
【怎么原著里没这一段？】
我让春桃取来自己保存的原方和诊案。
“既然有人告我，那便去一趟京兆府。”
春桃担心：“姑娘如今住宫里，会不会有人故意为难？”
“正因为住宫里，更不能让人觉得我可以不受查问。”
慕容翎听说后，只让人转来一句话。
“按律应对，朕信你。”
我合上药案。
这一次，轮到温如黛在官府面前把话说清楚了。
24
京兆府问话那日，温如黛穿了一身素衣。
她哭得眼睛红肿，一见我便跪下。
“表嫂，过去是我不懂事。可你也不能为了报复我，拿表哥的身子出气！”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我没有扶她，只向官员行了一礼。
“请按状纸所列逐项核查。”
温如黛呈上那张药方。
字写得很像我，末尾还盖了一个小印。
她说是我离府前亲手交给药童的。
药童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
官员问：“黎姑娘，你如何解释？”
我先把自己常用的方笺拿出来。
“我从前每一张处方，都会注明日期、病人、用药缘由，并留一份底稿。此纸没有病人姓名，也没有我登记的编号。”
温如黛忙说：“许是你一时匆忙忘了！”
“那便看日期。”
我指着纸角。
“这上面写着腊月初三。那日我整天在仁济堂接受女医官诊治，沈掌柜和医所药童都可以作证。”
官员传来相关记录，与证人证词核对。
温如黛咬着唇，仍不认输。
“就算不是当日开的，你也可以提前写好！”
我没有急着反驳。
“那再请官员比对印章。”
我取出自己保存的旧印。
印面右下有一道缺口，十年前摔坏后便一直如此。
那张假方上的印，却是完整的。
官员细看片刻，点了点头。
“确有不同。”
温如黛额头冒出冷汗。
她还想说话，药童突然跪了下去。
“大人，我有话说。”
厅里顿时安静。
弹幕飞快地滚动。
【别说！说了黛黛就完了！】
【这段情节怎么不受控制了？】
我看着那个年轻药童。
他先前只在府中做过半个月事，如今脸色苍白，手指一直发抖。
“是温姑娘让我照着黎夫人的旧方抄的。她说只要我肯照做，就替我还家里的债。”
温如黛尖叫：“你撒谎！”
官员让她安静，又问药童能否提供凭据。
药童从怀中取出一张收银票据。
上面写着温如黛交给他的第一笔定银。
那正是从我原先嫁妆铺子的挂账中支出去的。
我望着那张票据，忽然觉得讽刺。
连害我的银子，都是从我这里拿走的。
25
药童交代完伪造药方的事，又说出了另一桩秘密。
温如黛进府半个月后，便让他偷偷更换我调养药中的几味药材。
她说我身子弱，只要继续病下去，便不会有精力管国公府的事。
药童最初不肯。
温如黛拿他的欠债威胁他，又许诺事成后给他一大笔钱。
他最终照办。
女医官此前封存的药渣和采购记录，与他的供述对上了。
官员沉声问温如黛：“你可知擅自更换药物，会损害病人身体？”
温如黛哭着辩解。
“我只想让她少管闲事！我没想要她死！”
这句话一出，连旁听的人都变了脸色。
骆为谨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今日原是来替温如黛作证的。
生辰宴后，他恨我把家事闹到官府，仍不愿相信温如黛会害人。
直到亲耳听见她承认换药。
他走上前，声音沙哑。
“如黛，这些年素书对你们从未苛待。你为什么要这样？”
温如黛猛地转向他。
“她不死，我就永远只能做借住的表妹！安安也不能叫我娘！你明明说过会娶我！”
骆为谨僵在原地。
他缓缓看向我。
“素书，我真的不知道药的事。”
我点头。
“我相信你未必知道。”
他眼中刚浮起一点希望，我又开口。
“可你知道她和你私通，知道安安是谁的儿子，也知道你把我嫁妆当成了骆家的钱。这些，不需要别人教你。”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没有再看他，转向官员。
“此事请依法处理。我不求轻判，也不求重判，只求真相。”
弹幕在我眼前乱成一团。
【原配本来该三个月后病死的！】
【为什么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我终于明白，原本所谓的死期不是天命。
是有人趁我毫无防备，把一点点伤害藏在每日的药碗里。
我停了药，查了账，离开了骆家。
那些安排好的结局，便再也困不住我。
出衙门时，春桃握住我的手。
“姑娘，您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我看向门外的晴天。
“还要慢慢养身子。但至少，往后没人能逼我喝不明来历的药了。”
26
温如黛的案子查到最后，牵出了那位所谓的“哥哥”。
他不姓温，也不是她的血亲。
两人早年便相识，后来一直互通书信。
温如黛进京后，他便借着兄长的名义屡次讨钱。
骆为谨替他还过赌债，又用皇庄收益作保借了两万两。
其中大半银子被两人分走。
账本和书信一摆出来，温如黛终于不再哭着喊冤。
她冲骆为谨喊：“是你自己说过，什么都会给我！如今出了事，凭什么全怪我？”
骆为谨脸色发白。
“我真心待你，你却骗我？”
温如黛冷笑。
“真心？你若真心，早该把黎素书赶出去。你明明舍不得她的嫁妆，还要我日日装可怜，哄她别起疑！”
两个人当着官员的面吵得不可开交。
站在一旁的骆安安被吓得大哭。
他不懂账目和婚书，只知道父母突然都不再对他笑了。
我听完官员的问询，便起身告退。
我没有兴趣看他们互相指责。
温如黛曾经拿走的首饰、借用的银子，会由官府按照证据清算。
她伪造文书、擅改药物和伙同他人骗取钱财，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至于骆为谨，朝廷查明皇庄借贷违规，撤去了他暂代的职务，并追究了相关责任。
他还有一个父亲。
老国公从江南赶回来，得知这些年府里发生的事，气得病了一场。
他没有来找我求情，只托人送来一封信。
“黎姑娘，骆家亏欠你。你那些银子，骆家会尽力偿还。”
我回了一句。
“按官府核定的数目来，不必多，也不能少。”
半年后，骆家卖掉几处不再需要的私产，陆续还上了大半债务。
剩余部分由老国公留下的资产分期偿付。
没有人一夜之间被打成乞丐，也没有凭皇帝一句话便被剥夺所有。
但国公府从前那种靠我嫁妆撑起来的排场，彻底没了。
骆安安留在父亲身边，由老国公安排师傅教养。
温如黛再不能借着“心疼孩子”的名义随意出入。
听说孩子有一次问骆为谨：“娘亲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才不回来了？”
骆为谨沉默许久，说：“是爹做错了事。”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可惜太迟了。
27
入夏时，我去城外药庄看新收的药材。
回程遇上大雨，马车停在茶棚里避雨。
骆为谨竟也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
看见我，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走过来。
“素书。”
我放下茶杯。
“世子。”
他苦笑。
“别这样叫了。我早已不在朝中任职。”
我没有接话。
外面雨声很大，他站在桌前，像有千句话要说。
最后只问：“你过得好吗？”
“很好。”
“宫里的人待你好吗？”
“也很好。”
他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说：“我终于知道，从前你为我做了多少事。”
“我这半年整理旧账，才发现你除了替我买药、养安安，还替老夫人供药，替府里给下人补过月例。每逢我说缺钱，你总能想办法。”
他声音发颤。
“可我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
“既然知道了，以后就好好照顾自己，也别再亏欠别人。”
他忽然跪了下来。
茶棚里几个客人都看过来。
“素书，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温如黛的事，我已经断干净了。安安也知道错了。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我没有扶他。
“骆为谨，你起来吧。”
“你若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我沉默一会儿。
“那是你的选择。”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继续说：“当年我追去北地救你，是我愿意。后来你骗我、利用我，也是你自己选的。”
“我们已经和离。如今你再跪，也不能让那些事没发生过。”
他哭了。
我看见他眼角的泪，却没有心软。
从前我为他掉过太多眼泪。
这一次，我不想再用自己的余生，替他的后悔买单。
雨停时，春桃扶我上车。
骆为谨还站在茶棚外，远远望着我。
我没有回头。
28
那天回宫，我刚走进药圃，半空中的字又出现了。
【原配居然真没回头。】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恶毒女配……】
这些字不像最初那样吵闹。
它们一行行慢慢飘过，竟有人开始替我说话。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从前它们说我粗鄙、善妒、命短。
后来又说我不该收回嫁妆，不该和离，不该进宫。
如今看见骆为谨后悔，又开始说我可怜。
可我从来不需要一群看戏的人批准我过什么日子。
我本想转身回屋，最后一行字忽然停在我面前。
【那如果没有陛下，她也会离开国公府吗？】
我想起最初看到弹幕的那一夜。
那时我不知道慕容翎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官府能不能顺利查案。
我只知道，骆为谨和温如黛已经背叛我。
那些属于我的铺子、药庄和医书，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哪怕慕容翎不来，我也能回自己的庄子，开自己的药铺。
我当然会走。
我抬手拂过那行字。
它没有散去，却慢慢暗了。
此后许多日子，我再也没看见弹幕。
我开始认真整理太医院的女子医案。
当年在乡下行医时，有许多姑娘生病不敢说，只能忍到难以起身才找大夫。
如今我想让更多人能及时求医。
我向太医院提出建议，在京城设一处对民间女子开放的医馆，由合格女医者轮值。
有人说这不合旧例，怕添麻烦。
我便先拿自己的药庄收益出钱试办。
慕容翎听后没有直接大包大揽。
他让太医院核算人手和药材，又拨了公用房舍，交由专业医官主持。
半年后，医馆终于开门。
开馆第一天，来求诊的人排到了巷口。
我站在门口，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行医之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从国公府逃出来的谁。
我是黎素书。
29
女子医馆开门不久，慕容翎在宫中请我吃了一顿饭。
桌上都是我爱吃的清淡小菜。
他亲自给我盛了半碗汤。
“素书，近日忙得如何？”
“还好。只是第一次开馆，有不少地方要重新摸索。”
“医所的事，你做得很好。”
我笑了笑。
“也多亏陛下允许。”
慕容翎放下汤勺。
“若是好事，不该只靠朕喜欢谁才允许做。往后你也要记得，有哪里不妥，直接告诉朕。”
我望向他。
他神情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饭后，我们在宫墙下走了一段路。
晚风不冷，远处还有宫人收拾花圃。
慕容翎忽然停住脚步。
“素书，有句话，五年前我没能说完。”
我抬起头。
“当年我在边地养伤，最舍不得的就是你院里那盏灯。”
“我知道你已经嫁人，所以没有逼你改变决定。”
“如今你自由了，我也想问你一次。”
他望着我。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慕容翎也没有催。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受过伤，不愿再把未来押在谁的一句誓言上。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报恩才答应。”
“你可以继续行医，可以管自己的药庄。若有一日不喜欢宫里的日子，也可以跟我明说。”
我问：“那女子医馆呢？”
“照旧开。医术不是谁的私产，更不该因你成婚便停下。”
我又问：“若我以后依旧难有子嗣呢？”
他看着我，像听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那便没有。我们要不要孩子，不能只由天下人的嘴决定。”
我忽然想起骆为谨当年也说过相似的话。
可他后来把我不能生育，当作欺骗我的借口。
我没有因此否定慕容翎。
一个人是否可信，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往后怎么做。
这半年，慕容翎已让我看见了答案。
我伸出手。
“我愿意试着与你过一辈子。”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30
朝中听说皇帝准备立我为后，并非没人反对。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我曾嫁过人，名声不够好。
我出身医家，家世不显。
还有，皇后应当只管六宫，不该总往医馆跑。
慕容翎没有在殿上发怒，也没有因为有人议论便要治罪。
他让礼官按朝廷惯例核验婚籍，又请太医院呈报女子医所的办事成效。
我也没有躲在他身后。
朝中女官来问我的打算，我坦然答道：
“我曾经嫁错过一次人，但那不是我一生的过错。我会尽皇后该尽的职责，也不会放弃行医。”
女官沉默片刻，朝我行了一礼。
“黎姑娘说得明白。”
册后那日，我穿上礼服，走过长长的宫道。
身上珠翠虽重，心里却很轻。
慕容翎站在台阶尽头等我。
他握住我的手时，低声问：“重不重？”
我知道他问的是凤冠。
“有一点。”
“等礼成，回去便摘了。”
我忍不住笑。
从前骆为谨最爱让我为了国公府的体面忍一忍。
慕容翎却会问我累不累。
礼成后，太医院女官们送来一份贺礼，一册新誊写的医案。
封面上写着：“仁济女医馆诊录，第一卷。”
我捧着那本书，比收到任何金钗都高兴。
晚上，慕容翎陪我坐在宫苑里。
他问：“今日高兴吗？”
“高兴。”
“只是因为嫁给我？”
我故意想了想。
“一半吧。”
他挑眉。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用担心有人把我的心意当成欠他的。”
慕容翎轻声说：“往后你若做得累了，可以歇。若想继续，我便陪你。”
三年后，仁济女医馆已经开到了江南。
我把母亲留下的三处药庄重新整修，其中一处专门用来培育常用药材，给偏远地方的医馆供药。
春桃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带着年轻女医者巡诊。
每次回来，她总要给我带一包江南桂花糖。
“娘娘，您从前喜欢这个。”
我尝了一块。
还是很甜。
只是如今再吃，不会想到当年在北地分给骆为谨的那半块了。
慕容翎常常陪我去药圃。
他种紫黎的手法已经比从前熟练许多，却依旧分不清几种长得相似的草药。
我笑他，他也不生气。
后来我终于有了一个女儿。
当年大夫说我不易有孕，并不是绝无可能。
多年调养后，我的身子渐渐好转。
但直到女儿出生，我才真正明白，孩子从来不是一段婚姻值不值得的证明。
即使没有她，我也一样会珍惜现在的日子。
一个午后，春桃说起骆家的消息。
温如黛因伪造文书、骗取钱财和擅改药物受了惩处，出狱后回了江南，再没人肯替她撑起当年的富贵。
骆为谨仍住在国公府旧宅的一处偏院，闲时教族中孩子识字，腿疾偶有发作，但已学会按大夫吩咐调养。
骆安安渐渐长大，性子比幼时沉稳许多。
听说他曾写过一封信，想向我赔礼。
我没有收。
孩子有改过的机会，却不代表我必须重新做他的母亲。
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医馆，也有想照顾的人。
女儿摇摇晃晃跑进院里，伸手要我抱。
慕容翎比我先一步蹲下，把她抱了起来。
“慢些，别摔着。”
他又看向我。
“素书，今日医馆的人送来新药苗，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点头。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