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卷走了陆家账上最后一分钱，还嫌我占了他的位置。
爸妈偏心到没边，让我净身出户，连双袜子都不许多带。
我二话没说，签了断绝关系协议。
转头就去了首富亲爹家认祖归宗。
三个月后，真少爷被追债的打断腿，跪在我面前求我拉一把。
我递给他一份协议。
签了它，我帮你还钱。
【第一章】
陆嘉言回来的那天，我正在客厅吃西瓜。
门一开，陆正邦领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进来，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抖。
“小屿，这是你弟弟，嘉言。当年医院抱错了，他才是我们亲生的。”
我咬了一口西瓜，扫了陆嘉言一眼。
长得还行，就是眼神飘忽，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得意。
“哦。”我说，“那西瓜给他吃点吗？”
客厅安静了三秒。
王秀芬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西瓜，放到陆嘉言面前。
“嘉言一路辛苦了，快吃快吃。”她回头瞪我，“你还有心思吃？”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然我该干嘛？哭？”
陆正邦脸色难看，“你这什么态度？嘉言回来了，这件事对大家冲击都很大，你就不能表示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陆嘉言面前，伸出手。
“欢迎回家，兄弟。”
陆嘉言愣了一下，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掌心潮湿，握得很紧，带着点试探。
我拍拍他肩膀，“你那屋我早就收拾出来了，朝南的，带阳台。”
陆嘉言的眼神闪了闪，嘴上客气，“那怎么好意思，你住那么久……”
“没事，我换到北边那间就行。”我说。
王秀芬立刻插嘴，“北边那间也不用了。小屿，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这两天就搬出去吧。”
我手停在半空。
“搬出去？”
陆正邦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嘉言回来了，家里就这么大地方。你也二十三了，该独立了。”
我看了看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四个房间。我住的那间最小，六平米，塞了张床就转不开身。
“行。”我说。
不是我没脾气。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半年前，沈家的人就找上门了。来的是沈鸿远的助理老周，西装笔挺，站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旁边，递给我一张名片。
“沈少爷，您父亲让我来接您回家。”
我当时正啃煎饼，差点没噎着。
后来老周跟我解释了来龙去脉。我亲爹沈鸿远，做建材起家，后来转型地产，现在是江城首富，福布斯上榜那种。当年我跟陆嘉言在医院被抱错，沈家找了二十三年，总算通过DNA比对找到我。
老周说沈鸿远想立刻接我回去。
我说再等等。
不是因为舍不得陆家。是因为我还想看看，这家人到底能有多偏心。
现在答案出来了。亲儿子回来当天，养了二十三年的那个就得滚蛋。
行，够干脆。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洗漱包。我把床单扯下来叠好，书桌擦干净，顺手把窗户也擦了一遍。
王秀芬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大概觉得我会哭或者闹，一直没走。
我把包背上，路过客厅，陆正邦坐在沙发上喝茶，陆嘉言正在翻我看过的那本刑法总论，脸上带着点嫌弃。
“爸，这些书我不要了，嘉言要是考研能用得上就留着。”我说。
陆正邦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我回头，“冰箱里那半只烧鸡我能带走吗？昨天剩的，扔了浪费。”
王秀芬的表情裂了。
“你要不要脸？”她声音尖了起来，“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一只烧鸡？”
“那不要了，”我摆摆手，“麻烦你们了，这些年。”
我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怎么样，陆家养了我二十三年，供我吃穿上学，该认的账我认。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周，我明天回去住，麻烦收拾一下我那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沈少爷，您终于肯回来了？老爷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我马上安排，您那间屋子早就收拾好了，朝南，带独立卫浴，五十平——”
“够了够了，别报面积了，比我现在整套都大，听着怪心酸的。”
挂了电话，我拎着包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煎饼摊那个位置。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方脸，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神很亮。
沈鸿远。我亲爹。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沈鸿远打开车门下来，上下打量我，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上车，爸带你回家。”
我看看我的旧背包，再看看迈巴赫，“我这包会不会弄脏您车座椅？”
沈鸿远一把接过我的包，扔进后备箱，“少废话，上车。”
迈巴赫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嘉言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的表情很精彩。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西瓜好吃吗？好吃就行，那是我花十五块买的。
他没回。
应该是在忙。忙着搜沈鸿远是谁呢。
【第二章】
沈家的房子不叫房子，叫庄园。
车开进一扇铁门，沿着林荫道走了两分钟，才到主楼。三层，欧式，门口两个石狮子，草坪修剪得横平竖直，齐齐整整。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来的路，“爸，从大门到客厅这距离，我走过去得五分钟吧？”
沈鸿远哈哈笑了两声，揽着我的肩往里走，“习惯了就好，以后给你配个代步车。”
进了客厅，一排佣人站得整整齐齐，齐声喊“少爷好”。
我脚底一滑，差点没站稳。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规矩，都是规矩。”沈鸿远摆摆手，佣人们散了。
客厅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沈鸿远自己坐主位，让我坐他旁边。
一桌十二个菜，有鱼有虾有排骨，还有一锅炖得咕嘟冒泡的汤。
我咽了口唾沫。在陆家，晚饭通常是两菜一汤，汤还是紫菜蛋花汤。
“吃，都你的。”沈鸿远给我夹菜，筷子停不下来，“这道清蒸鲈鱼专门给你做的，老周说你爱吃鱼。”
我夹了一筷子鲈鱼，入口即化。
“老周连这个都跟您说了？”
“他盯了你半年，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比你自己都清楚。”
我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在旁边，面带微笑，整个人一本活字典。
吃到一半，沈鸿远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认真了起来。
“小屿，爸对不起你。”
我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二十三年，你在外面受苦，是爸没本事，没能早点找到你。”
我放下筷子，“爸，陆家对我也不差，至少把我养大了，供我上了大学。真要说受苦，也谈不上。”
沈鸿远摇头，“你不知道，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妈走的时候，我就发誓要给你最好的。结果你被人抱错，在别人家长大，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声音哽了一下，“我今天去你那个小区看了，楼道里灯都是坏的。”
我喝了口汤，没说话。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家。”沈鸿远拍桌子，“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沈家的产业，早晚是你的。”
我擦了擦嘴，“爸，先别急，我刚回来，让我缓两天。”
“行，不急不急，你先熟悉熟悉。”沈鸿远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太瘦了。”
吃完饭，老周领我上二楼，推开一扇门。
五十平的卧室，大床，独立卫浴，衣帽间里挂着全套新衣服，从休闲到正装，码数刚好。书桌上摆着一台顶配电脑，旁边是一排书架，空着的，等着我自己填。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周在旁边说，“少爷，老爷亲自挑的，每样东西都是他过目的。衣帽间的衣服，他让人量了你半年前的尺寸，应该合适。”
我走进去，摸了摸床单。埃及棉的。
坐在床边，弹簧软硬适中。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给陆嘉言发了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兄弟，你抢的那个房间，床垫该换了，弹簧都塌了，睡久了腰疼。
这次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在沈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比过去二十三年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饭香叫醒的。
下楼到餐厅，沈鸿远已经在那坐着了，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两根油条。
“起来啦？今天周末，陪爸吃个早饭。”
我坐下，发现粥是皮蛋瘦肉粥，油条还是现炸的，嘎嘣脆。
“爸，您天天都这么吃？”
“以前不这样，你回来，得有点仪式感。”
我差点被粥呛到。
“那您以前吃什么？”
“咖啡配面包，嫌中餐麻烦。”
我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爸，您不用这样，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又不挑。”
沈鸿远搓了搓手，“那明天吃包子？”
“行。”
他眼睛一亮，转头对保姆说，“明天买最好的猪肉，做鲜肉包子。”
吃完早饭，老周送来一份文件。
“少爷，这是您的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老爷已经把您上了沈家户口，银行卡里有一笔零花钱。”
我翻开看了看余额。
七位数。
我合上银行卡，看着老周，“这是零花钱？”
“老爷说先给您这么多，不够再要。”
我把银行卡揣进兜里。
好，亲爹是真有钱。
这跟陆嘉言卷走陆家那点钱比起来，完全是降维打击。
陆嘉言卷走的，是陆正邦小公司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三百万。
沈鸿远给我的零花钱，都比那多。
我忽然有点同情陆嘉言。就一点。
【第三章】
在沈家住了一周，我基本摸清了情况。
沈鸿远白手起家，做建材出身，后来转型房地产，在江城和周边几个城市都有项目。沈氏集团年营收大概二十多亿，算不上顶级巨鳄，但在江城排第一。
沈鸿远是个工作狂，五十多岁了还每天去公司。但他有个原则，每天晚饭必须回家吃。自从我回来，这个原则执行得更严格了。
有时候他开会到晚上九点，也赶回来陪我吃个夜宵。
老周私下跟我说，“老爷高兴坏了，每天在公司笑得合不拢嘴，员工都以为他中彩票了。”
我在沈家的日子过得很舒服。但我不打算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第三天，我跟沈鸿远说我想去公司看看。
他高兴得差点把茶杯打翻，“好好好，明天我让老周安排，你想去哪个部门都行。”
“从基层开始吧，我先看看你们怎么运作的。”
沈鸿远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肩膀，没多说。
第二天，老周带我去了沈氏集团总部。二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门口保安看见老周的车直接放行。
我换了一身普通衣服，背着包进了公司。
老周问我要不要跟各部门负责人打个招呼，我说不用。
“我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去，别告诉任何人我是谁。”
老周犹豫了一下，“这……老爷那边——”
“我爸那边我说。”我打断他，“我就想看看，没人知道我是谁儿子的时候，这公司是什么样。”
老周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我被分到了工程部，干杂活。复印文件、跑腿送资料、整理合同台账。部门里没人知道我是谁，只当是又来了个实习生。
带我的师傅叫赵磊，三十出头，项目部副经理，话不多但干活利索。
第一天他给我一摞合同让我归档，我半小时就弄完了。
他扫了一眼，挑了挑眉，“做事挺快。”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第二天他让我核一组工程量数据。我拿着图纸对了一遍，发现有三处对不上。
“赵哥，这三处数据跟图纸对不上，可能是现场变更了但没更新。”
赵磊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变了，“操，这帮人干活真糙。”他抬头看我，“你学什么的？”
“工程管理。”
“哪个学校？”
“江城理工。”
赵磊点点头，没多问。一个普通二本学校的普通专业，在他眼里大概不算什么。
但他开始给我更多活干了。
我在沈氏集团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下班，跟所有普通员工一样挤电梯、吃食堂、打卡下班。
没人知道我是老板的儿子。
这期间，陆嘉言在陆家过得风生水起。
准确地说，是他在陆家的社交媒体上过得风生水起。
他开始发朋友圈了。
第一张照片：坐在我的房间里，桌上摆着新买的游戏主机。
配文：回家真好。
我看了看那台PS5，那是我攒了半年钱买的。
我没评论。
第二张照片：陆正邦带他去公司，他穿着一套新西装，站在陆正邦办公室里，笑得露出八颗牙。
配文：第一天到公司学习，跟爸学管理。
评论里一片恭喜，什么陆少爷出息了，后浪可畏。
第三张照片就离谱了。他站在陆家公司的仓库里，背后是一堆建材，双手抱胸，配文：家业不小，以后就看我的了。
赵磊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我正在刷这条朋友圈。
他瞥了一眼，“你认识这人？”
“以前认识的。”
赵磊哼了一声，“穿西装不打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仓库里戴墨镜，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陆嘉言接手陆家生意的事，我是后来从老周那儿听说的。
陆正邦的小公司做建材贸易，规模不大，年流水两千万左右。陆正邦本来干得还行，虽然不算大富，但养家够了。结果陆嘉言回来后，非要搞产业升级。
他跟陆正邦说现在建材行业不行了，要转型做餐饮。
开火锅店。
陆正邦被他说动了，把公司账上的钱抽出来，加上抵押房子贷的款，凑了三百多万，在商业街盘了个店面。
装修就花了一百五。
老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公司食堂吃盒饭。
“三百多万做餐饮，不是不行，但得有经验有渠道。”我说。
老周点头，“听说那位置不错，但装修超了预算一倍，设备全买的新的，还没开业就把钱花完了。”
“然后呢？”
“然后又贷款了。”
我放下筷子。
陆嘉言又贷了两百万。用陆家的房子做的抵押。
这就不叫创业了，这叫赌bo。
我掏出手机，想给陆正邦发条消息提醒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不会听我的。在他眼里，陆嘉言才是亲儿子，我是个外人。
管不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
下午回到工位，赵磊丢给我一份新图纸，“这个项目的投标文件你帮我校一遍，明天要用。”
我接过来翻开，是沈氏集团在城南的一个新项目，商业综合体，标的三个亿。
我认认真真校了三遍，发现两处报价计算错误，一处技术参数跟招标文件不匹配。
改完发给赵磊，他回了个大拇指。
日子就这么过，平淡但充实。
每天干完活回沈家，陪沈鸿远吃晚饭，聊两句公司的事。他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我说的工程细节他都能接上话，毕竟他是干这行起家的。
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小屿，你在那边……过得真不好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陆家条件一般，但没饿着我。就是偏心，偏得挺明显的。”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这句话的份量，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不是客气，不是承诺。是一个父亲二十三年没能保护儿子的愧疚，浓缩成了四个字。
【第四章】
陆嘉言的火锅店开业了。
开业当天的朋友圈我看到了。排队从门口排到街角，锣鼓喧天，花篮摆了二十多个。
配文：梦开始的地方，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我没点赞。
老周第二天就给我递了消息：开业三天，日营业额最高八千。之后就开始下滑。第二周日营业额不到三千。
我问为什么。
老周说了三个字：难吃，贵。
锅底用的预制底料，菜品分量小还贵，一份毛肚二十八块钱只有六片。服务员全是陆嘉言找来的朋友，没一个干过餐饮的，上菜慢，态度差，还跟顾客吵过架。
大众点评上第一条评价：环境还行，菜量和味道对不起这个价，服务态度恶劣，不推荐。
我看完这条评价，把它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不是幸灾乐祸。是觉得这条评价迟早能用上。
在沈氏集团待了快一个月，我在工程部站稳了脚。赵磊开始让我参与投标文件的编制，甚至让我跟他一起去开现场协调会。
有一次开会，工程部经理李海全在会上提了个方案，说要把一个项目的基坑支护从灌注桩改成土钉墙，能省两百万。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地勘报告翻了翻，举手。
“李经理，这个项目地勘报告显示地下水水位比较高，土钉墙在这个地质条件下不太合适，雨季容易出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李海全看了我一眼，不认识，“你是哪个部门的？”
“工程部实习生。”
他笑了笑，“实习生就听就行，具体的技术问题我来把关。”
我没再说话。
赵磊在旁边踢了我一脚，低声说，“别逞能。”
散会后，赵磊把我拉到走廊，“你说的那个地下水的问题，有把握吗？”
“地勘报告第二十三页，地下水稳定水位在自然地面以下两米三，雨季可能更高。土钉墙适用于地下水位较低的地层，这个项目用土钉墙风险太大。”
赵磊翻了翻报告，脸色变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十分钟后，赵磊回来，“李经理那边说他再考虑考虑。”
三天后，方案改了，还是用灌注桩。李海全在部门会上提了一嘴，说经过复核，原方案更稳妥。
没提我的名字。
赵磊替我打抱不平，“明明是你发现的问题，他一句话就摘走了。”
我没在意，“方案对了就行，谁发现的不重要。”
赵磊看了我半天，拍了拍我肩膀，“你这小子，有点东西。”
我确实有点东西。我是沈鸿远的儿子，这个公司早晚是我的。但我没说。
在沈氏的第四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两个行政部的女生，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老板的儿子回来了。”
“真的假的？怎么没见在公司露面？”
“听说在外地读书，刚回来。”
“那以后沈氏不就是他接班了？”
“不一定吧，老板就一个儿子吗？”
“好像就一个。”
我埋头扒饭，没抬头。
一个女生突然拍拍我，“哎，你工程部的吧？你们赵经理人怎么样？”
“还行，挺实在的。”
“那你们部门待遇好吗？”
“实习生就别问待遇了。”
她笑了笑，“也是，你是新来的吧？看着面生。”
“嗯，刚来一个月。”
“哪个学校的？”
“江城理工。”
她点了点头，“二本的，在沈氏挺少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她大概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地转了话题。
后来我听赵磊说，沈氏的基层员工大多是985、211毕业的。一个二本实习生混在里面，确实显眼。
但赵磊不看重学历，他看重干活。
他给我派了越来越多的活。投标文件、合同审查、现场核对，什么都让我沾一点。
我干得很快，准确率也高。他开始跟别的项目经理吹牛，“我带的新人，比你们那些985的强多了。”
有人问，“你那个新人哪个学校的？”
赵磊大手一挥，“别问，问了伤你自尊。”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赵磊这人值得交。不是因为他夸我，是因为他看人不看标签。
跟某些人不一样。
某些人正在火锅店的废墟上跳舞呢。
陆嘉言的火锅店第二个月，日营业额跌破一千。
他开始打价格战。搞活动，全场五折，啤酒免费喝。
结果来了两桌蹭饭的，从中午喝到晚上，点了一桌子菜，最后结账四十七块钱。
陆嘉言在朋友圈骂了一通，很快又删了。
我截图存了第二张。
老周跟我说，陆嘉言又开始找陆正邦要钱了。说什么要做营销推广，要请网红来探店。
“陆正邦给了？”
“给了。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都挪出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陆正邦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被说动。王秀芬在旁边扇风点火，说亲儿子做生意就得支持，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这四个字从陆嘉言嘴里说出来是笑话，从赵本山嘴里说出来才是段子。
火锅店第三个月，陆嘉言请了个网红来探店。花了五万块。
网红来了，拍了三条视频，发了小红书和抖音。
效果是有的。周末来了几桌新客人。
然后发现菜还是难吃，价格还是贵，服务还是差。
大众点评评分跌到三点二。
陆嘉言在店里跟差评顾客吵了起来。他把对方骂了一通，对方反手一个投诉，市场监管局上门了。
罚了两万。
那天晚上陆嘉言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造化弄人。
我看了三遍这四个字，觉得他说得对。
确实是造化弄人。他的造化，就是我。
【第五章】
陆嘉言开始借钱了。
最先找的是亲戚。他挨个打电话，说火锅店需要周转资金，借两万三万都行。
亲戚们借了一些，毕竟陆正邦以前也帮过他们。
但这些钱杯水车薪。
然后他开始找朋友借。他口中的朋友，就是那些跟他一起打游戏、喝酒、吹牛的人。借钱的时候叫兄弟，还钱的时候找不到人。
老周给我更新进度的时候，我正在赵磊办公室核对一份分包合同。
“少爷，陆嘉言又借了五十万。”
“从哪借的？”
“民间借贷。利息三分。”
我放下合同，“三分利？月息？”
“嗯。”
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这是高利贷的边缘了。
我算了一下，陆嘉言现在的总负债大概是：银行抵押贷款两百万，亲戚借款十五万，朋友借款八万，民间借贷五十万。
加上火锅店本身还在亏，每个月固定支出就得十几万。
他一个月营业额才两三万。
这已经不是创业了，这是在挖坑把自己埋了。
我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时间线。按照这个烧钱速度，陆嘉言最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民间借贷到期，他连利息都还不上。
“老周，”我说，“帮我盯着陆嘉言那边的债务情况。定期给我更新。”
“少爷，您是想帮他？”
我看着老周，“帮他？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老周没再问，点头出去了。
赵磊从外面回来，把一摞资料拍在桌上，“新项目，城东商业街改造，标的八千万，咱们部门牵头，你负责投标文件的技术部分。”
“行。”
“这次是跟建源建设抢，他们是老对手了，报价一向压得很低。咱们得在技术方案上赢。”
我翻了翻资料，“地勘报告有了吗？”
“明天到。”
“那我先把商务部分理一遍。”
赵磊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沈氏干？”
我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二本的，能干到这个水平，在哪都行。沈氏庙小，怕留不住你。”
我笑了笑，“沈氏挺好的，不打算走。”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因为这是我家的公司。
我在沈氏的第二个月，沈鸿远终于忍不住了。
有天晚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小屿，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样？”
“挺好，学了不少东西。”
“我听老周说，你在工程部干得不错，赵磊都跟我夸你了。”
“赵磊不知道我是您儿子。”
沈鸿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以实习生身份进去的，没跟任何人说。”
沈鸿远表情复杂，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爸，您别担心，我不是不认这个身份。我就是想靠自己跑一圈，看看我能跑到什么程度。等差不多了，我会站出来的。”
沈鸿远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你知道吗，赵磊那人当年是我亲自招进来的，眼光确实毒。”
“他确实有本事。”
“你能被他看上，说明你也有本事。”沈鸿远顿了顿，“不过你也别太累，该露面就露面，别让人欺负了。”
“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
这天晚上，我回房间前在走廊上碰见了老周。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少爷，这是您让我查的东西。”
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是陆嘉言近三个月的所有借贷记录。详细到每一笔的债权人、金额、利息、到期日。
最后一页，是陆嘉言目前的总资产清单。
火锅店：评估价值约二十万（装修折价后）
陆家房产：已抵押，贷款余额一百八十万
车辆：一辆二手宝马，估值十二万
其他：无
总负债：三百二十三万。
净资产：负三百万。
我把信封收好，放进抽屉。
时间线很清楚了。再过两个月，民间借贷到期，陆嘉言就得面对他这辈子最难的选择题。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城东项目的投标文件。
窗外，月亮很亮。
不知道陆嘉言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又在发朋友圈吧。
【第六章】
城东商业街改造项目的投标我熬了三天。
赵磊看了成稿，拍了桌子，“这技术方案写得漂亮，细节到位，报价也合理。”
我把几处关键数据指给他看，“这个项目的拆迁补偿是一大头，我查了周边同类项目的标准，按这个数报，留了百分之五的余量。”
赵磊翻了翻，“你连拆迁补偿都研究了？”
“标书里不写清楚，后面扯皮。”
赵磊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你真的只是个实习生？”
我手一顿，“赵哥，实习生就不能多干点活？”
他笑了笑，没追着问。
投标那天，我跟赵磊一起去开标现场。建源建设的人也在，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秃头男人，姓张。
张总看见赵磊，笑着打招呼，“赵磊，你们沈氏也来抢这个项目？”
“怎么，你们建源觉得自己稳拿？”赵磊不冷不热。
“价格上我们有优势。”张总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赵磊说。
张总点点头，没当回事。
开标结果出来，沈氏中标。技术分拉了建源二十多分。报价分我们略低，但技术方案碾压。
张总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赵磊出了会场，笑着拍我肩，“建源那方案我看了，模板套的三年前的，技术参数都没更新。活该输。”
我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有点高兴。这份标书的核心方案，百分之八十是我写的。
一个实习生，第一次写投标文件，中标了八千万的项目。
回到公司，赵磊去跟李海全汇报。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路过行政部，听见有人在聊。
“听说城东项目中了？赵磊带的？”
“不是赵磊，是他那个实习生写的方案。”
“哪个实习生？”
“就那个二本的，来两个月那个。”
“一个二本实习生写出八千万的标书？你信吗？”
“我也不信，但赵磊亲口说的。”
我没停留，径直走过去。
回到工位，手机响了。老周。
“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
“陆嘉言被人堵了。”
我站起来，“什么情况？”
“他借的那笔五十万民间借贷到期了，利息加上本金六十五万。对方今天去火锅店要钱，陆嘉言拿不出来。”
“然后呢？”
“对方把他堵在店里，不让走。陆正邦和王秀芬赶过去了，也在那。”
我想了想，“人在哪？”
“火锅店，商业街一百二十号。”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我马上到。”
赵磊见我收拾包，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我得走一趟。”
“行，你去吧。”
我出了公司，老周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火锅店门口。
店还开着，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玻璃门里面，陆嘉言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陆正邦站在他旁边，王秀芬坐在对面，眼圈通红。
对面坐着三个人，穿夹克，剃寸头，中间那个在嗑瓜子。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陆嘉言看见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正邦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热闹。”我说。
中间那个寸头站起来，打量我，“你谁啊？”
“路过的。”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这位兄弟借了多少？”
寸头笑了笑，“六十五万，连本带利。你是他什么人？”
“以前的哥哥。”我说。
陆嘉言的脸更白了。
寸头看了看陆嘉言，又看了看我，“那你有钱替他还吗？”
“没有。”我说，“我穷得很。”
寸头嗤了一声，“那你看什么热闹？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老周发给我的那份借贷记录，“兄弟，他一共欠了三百多万。你这六十五万只是零头。你要是把他逼死了，后面那几家找谁要？”
寸头的表情变了。
他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抬头盯着陆嘉言，“你还借了别人的钱？”
陆嘉言嘴唇哆嗦，“我……我那是——”
“你他妈一个人借了好几家？”寸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早说啊！”
局面瞬间变了。
原本寸头是来逼陆嘉言还他这六十五万的。现在知道陆嘉言还欠了别的债主，他急了。
欠债的人就一个，债主有好几个。谁先动手谁先拿到钱，后面的就只能喝汤。
寸头不是来要账的吗？现在他更急了。
“你给我三天，三天内还不上，别怪我不客气。”寸头指着陆嘉言，扭头走了。
他两个跟班也跟着出去了。
火锅店安静下来。陆嘉言瘫在椅子上，王秀芬在旁边哭。
陆正邦看着我，嘴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起来，“我走了。”
“等一下。”陆嘉言开口了。
我回头。
他看着我，咬着嘴唇，“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你刚才给那个人看的那个……你是从哪知道的？”
我看着他，“你猜。”
我推门出去，头也没回。
老周在车里等着。
“少爷，您刚才那招够狠的。”
“不是我狠，是他自己挖的坑。”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看那些债主谁先沉不住气了。”
老周发动车，“您不打算管？”
“管。”我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把所有路都走绝了。”
【第七章】
三天后，寸头带着人来了。
不是来火锅店，是来陆嘉言家里的。
凌晨两点，陆嘉言被门铃声吵醒。打开门，寸头站在外面，身后站着五个人。
“三天到了。”
陆嘉言说他再宽限几天。寸头说他不急，但其他债主急了。听说陆嘉言欠了一屁股债，七八个债主全都跳了出来，都在抢着要钱。
寸头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要人的。
“跟我走一趟，跟我们老板谈谈。”
陆嘉言不走。寸头的人直接把他塞进了面包车。
陆正邦追出来，被两个人拦住了。王秀芬在后面哭喊，声音划破了凌晨的安静。
邻居报了警。但等警察到的时候，面包车早没影了。
这事是老周告诉我的，早上六点，我还没起床。
“少爷，陆嘉言被带走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人没事吧？”
“暂时没事，就是被关在一个地方，让他还钱。”
“我知道了。”
我洗了把脸，下楼吃早饭。
沈鸿远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我想了想，“爸，陆家那边出了点状况。之前养我的那家人，儿子被人绑架了。”
沈鸿远放下筷子，“绑架？报警了吗？”
“邻居报了，但这种民间借贷纠纷，警察不好管。”
沈鸿远看着我，“你想帮他们？”
我摇了摇头，“不是帮他们。是陆嘉言欠了三百多万，他还不出来，这事会越来越严重。”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沈鸿远，“爸，我想管这件事。”
沈鸿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的话，打算怎么管？”
“先看情况，该出手的时候出手。我不会拿沈家的钱去填他的窟窿，但也不能看着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沈鸿远点了点头，“你自己把握分寸。”
吃完早饭，我让老周去查陆嘉言被关在哪。
老周效率很高，中午就查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少爷，您要去看吗？”
“去看看。”
下午两点，我跟老周到了城郊。
厂房铁门半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走进去，看见陆嘉言坐在地上，背靠墙，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
寸头和另几个人在旁边打牌。
看见我进来，寸头抬头，“你又来了？”
“来看看他死没死。”我说。
陆嘉言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寸头放下牌，站起来，“你到底是谁？整天往这跑。”
“我说了，他以前的哥哥。”我找了块砖头坐下来，“你们老板要多少？”
“三百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三百二十三万能要回多少？他现在一穷二白，火锅店不值钱，房子抵押了，车是二手的。你们把他关一辈子也变不出钱来。”
寸头不说话了。
我继续，“我提个方案。你们把所有债主叫到一起，统一谈。他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分期。总比把他关在这强。”
寸头想了想，“你替他担保？”
“我不担保。”我说，“但我知道他有一笔钱可以拿到。”
“什么钱？”
我看着陆嘉言，“陆家的房子抵押贷款还剩多少？”
陆嘉言愣了一下，“一百八十万。”
“房子现在值多少？”
“买的时候两百八，现在大概三百左右。”
“那就是说，房子卖了，还完贷款，还剩一百二十万。加上火锅店设备变卖，车辆变卖，能凑一百四十万左右。还差一百八十万。”
寸头皱眉，“那剩下的一百八十万呢？”
“不关我的事。”我站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凑出一百四十万。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陆嘉言，“你同意吗？”
陆嘉言咬着牙，眼眶通红，“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城郊的破厂房里，传出去不好听。”
陆嘉言的嘴唇抖了一下。
寸头看了一会儿，“行，你先把钱凑出来再说。一周之内，一百四十万到位，剩下的我们再谈。”
“可以。”
我转身往外走。
陆嘉言在后面喊了一声，“陆屿。”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
我没回头，“不用谢我。等你出去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出了厂房，老周在车里等着。
“少爷，一百四十万怎么凑？”
“陆家的房子让陆正邦自己卖。火锅店和车我来处理，联系二手设备回收商，尽快出手。”
“您不打算出钱？”
“一分不出。”
老周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
我没解释。不是我不想帮他。是如果我现在出手把钱全还了，陆嘉言什么都不会学到。他得自己把自己挖的坑填上，才知道坑有多深。
我帮他把能变现的资产全部变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一百八十万，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账。
车开上主路，我接到赵磊的电话。
“城东项目签约仪式后天举行，甲方要求投标方代表出席，你写的方案，你去。”
“行。”
“对了，李经理说让你在签约仪式上做技术汇报。”
“我？一个实习生？”
“甲方点名要写方案的人讲。我跟你说了你的身份，他们不信，说让实习生讲也行，反正方案写得好。”
我笑了，“好，我去。”
挂了电话，老周在旁边说，“少爷，您去签约仪式做汇报，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吧。”我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该来的总会来。”
【第八章】
签约仪式在城东商业街项目现场举行。
甲方是城东区政府的城建平台公司，来了几位领导。沈氏这边，李海全带队，赵磊跟在后面，我被安排在最后面。
但汇报是我做的。
我站在台上，对着投影幕布，把技术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基坑支护方案、施工组织设计、进度计划、质量控制措施，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台下的甲方领导频频点头。
讲完之后，甲方一位副总走过来，“这方案是谁写的？”
赵磊指了指我，“他，我们部门的。”
甲方副总看了我一眼，“多大了？”
“二十三。”
“年轻有为。”他递了张名片给我，“以后有项目可以直接对接。”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
仪式结束后，李海全走过来，拍拍我肩，“小陆，干得不错。”
他第一次叫我小陆。以前他都叫我那个实习生。
赵磊在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正准备走，沈鸿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老周和两个秘书。
全场安静了半秒。
沈鸿远走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屿，讲得好。”
全场再次安静了。这次是真安静了。
李海全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煞白，再从煞白变成了通红。
赵磊站在旁边，嘴张得老大。
“沈、沈总？”李海全的声音都变了。
沈鸿远笑了笑，“小李，我儿子在你部门实习了两个月，多照顾了。”
李海全的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沈总，这……这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想说，我也就没说。”沈鸿远看着我，“现在差不多了。”
赵磊在旁边终于合上了嘴，看了我一眼，“你……你是沈总的儿子？”
“嗯。”
赵磊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拳锤在我肩上，“你小子，瞒得够紧的。”
“没瞒你，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说是江城理工的！”
“我确实是江城理工毕业的，又不矛盾。”
赵磊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行，你赢了。”
李海全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从震惊到懊悔到讨好，三秒钟走了三步。
“沈总，小陆在我部门表现非常好，非常出色，我早就看好他——”
“行了，”沈鸿远摆摆手，“具体的事回去再说。今天我是来看儿子的。”
他转向我，“走吧，爸请你吃饭。”
我看了赵磊一眼，“赵哥，周一见。”
赵磊点了点头，表情还是有点恍惚。
上了车，沈鸿远看着我，“怎么样，身份公开了，感觉如何？”
“轻松了。”我说，“不用再演了。”
“你那两个月的表演也够辛苦的。”
“不辛苦，学到的东西是真的。”
沈鸿远点了点头，“那你以后打算在公司怎么干？”
“先在工程部干完这个项目，然后轮岗，把各个部门都走一遍。三年之内，我想把公司的核心业务全部摸透。”
沈鸿远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那您年轻时候也得罪过直属领导？”
沈鸿远哈哈笑了，“何止得罪，我当年直接把合伙人踢出去了。”
“那李海全怎么办？”
“你看着办。他虽然有私心，但业务能力还行，留着有用。以后你用他，他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了点头。沈鸿远说得对。李海全虽然抢了我的功劳，但他做的决策大部分还是对的，只是格局小了点。留着用比踢了强。
这事我心里有数。但李海全以后在我面前，大概再也不敢抢功劳了。
有些账，不用当场算，记着就行。
跟沈鸿远吃完饭回到家，老周递来了一份报告。
陆嘉言的资产处置进度。
陆家的房子挂出去了，报价两百九十五万。按现在的市场行情，大概两周内能出手。
火锅店的设备，联系了三家二手回收商，报价最高的给十八万。
陆嘉言那辆二手宝马，二手车市场给了十一万。
加在一起，预计能凑一百四十万。
剩下的缺口还有一百八十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问，“少爷，这笔钱您出吗？”
“不出。”
“那陆嘉言怎么还？”
“他有手有脚，自己去挣。”
老周没再问。
我把报告放进抽屉，跟之前那份借贷记录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陆嘉言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出来了。
我回了三个字：卖房子。
然后关了手机。
【第九章】
陆嘉言的房子卖了。
成交价两百九十万。还完一百八十万抵押贷款，剩一百一十万。
火锅店设备十八万出手。宝马十一万。
总共凑了一百三十九万。
离三百二十三万的债务，还差一百八十四万。
寸头拿到一百三十九万之后，分了一部分给其他几个债主。但缺口还在。
那些债主不是善茬，天天打电话催，有些直接堵到陆嘉言家门口。
陆嘉言搬回了陆正邦的老房子。房子卖了，他没地方住，陆正邦在郊区租了个一居室。
一家三口挤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
陆正邦的小公司早就停了。流动资金被抽干，供应商断货，客户跑了。
王秀芬每天以泪洗面。
陆嘉言在家躺了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他来找我了。
不是去沈家找，是去沈氏集团楼下。
老周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看城东项目的施工图。
“少爷，陆嘉言在楼下大厅等着，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
我放下图纸，想了一会儿。
“让他上来。”
老周带陆嘉言进了我办公室。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跟之前那个在朋友圈晒PS5的少爷判若两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嘴唇抖了一下。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来，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我还差一百八十四万。”他声音哑得不行。
“我知道。”
“我没钱了。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车没了，店没了。”
“你还有手有脚。”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陆屿，你帮帮我。”
“叫我沈屿。”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现在叫沈屿。沈鸿远的儿子。沈氏集团的继承人。”
陆嘉言的表情裂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沈鸿远的儿子？”
“嗯。”
“首富沈鸿远？”
“江城首富，不是全国首富，别给我爹加戏。”
陆嘉言的脸上同时出现了至少五种表情。震惊、不信、愤怒、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当初他卷走陆家的钱，把我赶出去的时候，他以为把我踩进了泥里。结果我从泥里出来，直接上了天。
“你……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亲爹是沈鸿远？半年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陆家？”
“我想看看你们会怎么做。”
陆嘉言的脸彻底白了。
我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从头到尾，我都在看。看陆嘉言怎么卷钱，看陆正邦怎么偏心，看王秀芬怎么翻脸。看到了最后，也没失望。因为他们做的每件事，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陆嘉言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在看我的笑话？”
“不全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我本来想等你们自己收手。结果你们没收住。”
“那你现在来帮我，是因为什么？”
我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看看这个。”
陆嘉言拿起文件翻开。
是一份劳务合同。
甲方：沈氏集团。
乙方：陆嘉言。
岗位：工程部，基层施工员。
月薪：八千。
合同期限：三年。
陆嘉言看着这份合同，手在抖。
“你让我去你的公司打工？”
“不是给我打工，是给沈氏打工。我也在沈氏干，咱俩平级。”
“一个月八千……一百八十四万，我得还多少年？”
“你算算。”
他算了。一百八十四万除以八千，等于二百三十个月。也就是十九年。还不算利息。
陆嘉言的手把合同捏出了褶子。
“你这是在羞辱我。”他咬着牙说。
“不是羞辱你。”我坐回椅子上，“是给你一条路。你可以不签，继续被债主追。但你知道那些人能做出什么来。上次在厂房里，你脸上那块淤青消了没有？”
陆嘉言下意识摸了一下颧骨。
“或者你可以签了这份合同，在沈氏干三年。月薪八千，包吃住。债务的事，我帮你跟债主重新谈，分期还，利息我来压。但你得自己挣。”
“你出钱帮我还？”
“我帮你谈条件，不帮你还钱。一百八十四万是你自己欠的，你得自己还。我可以帮你争取更长的还款期限和更低的利息，但本金一分不少。”
陆嘉言盯着合同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你是我弟弟。虽然不是亲的，但陆家养了我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陆正邦虽然偏心，但没饿着我。这个账我认。”
陆嘉言的眼眶红了。
“但认账归认账，”我接着说，“你欠的债，你自己还。我给你工作机会，帮你谈还款条件，已经够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陆嘉言把合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笔，签了名。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他签完，把合同推回来。
“沈屿。”
“嗯。”
“我以前做得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后悔，有羞耻，还有一点点不甘。
但至少，他开始认了。
“知道不对就行。”我把合同收好，“下周一来报到，找赵磊，他带你。”
“赵磊？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师傅？”
“嗯，他脾气不好但人实在。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陆嘉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
“什么？”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签了合同，就得干活。沈氏不养闲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最后什么都没说，开门走了。
【第十章】
陆嘉言来沈氏上班的第一天，赵磊把他安排去了城东项目工地。
跟着施工队打杂。搬材料、量尺寸、填施工日志。
赵磊跟我说，“你弟弟？”
“以前的弟弟。”
“干得了这活吗？”
“干不了也得干。”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带着陆嘉言去了工地。
第一天，陆嘉言在工地上搬了四小时材料，手掌磨出水泡。
第二天，他学会了用激光水平仪。
第三天，他在施工日志上写了第一条记录。字歪歪扭扭的，但格式没错。
赵磊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配文：你弟弟的字真丑。
我回了一句：不是亲弟弟。
赵磊：哦。
一分钟后他又发：那他到底是你什么弟弟？
我：认的。
赵磊：得，你沈少爷的人际关系我真搞不懂。
我没再回。
陆嘉言在沈氏干了一个月。他变黑了，手掌上全是茧子。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像刚从厂房里出来那会儿，空洞又绝望。现在有了点活气。
我帮他谈好了还款方案。一百八十四万，分五年还，月供三万出头。他月薪八千，不够的部分，我让老周帮他对接了一个债务重组方案，把几笔高利息的民间借贷转成了低息的银行贷款。
利差我来补贴，但本金他一分不少地还。
这事我没告诉沈鸿远。他大概也不想知道。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陆嘉言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
食堂里的人都知道我俩的关系了。一个是老板的儿子，一个是老板儿子的前弟弟。传得神乎其神。
“沈屿，”陆嘉言吃着红烧排骨，“我算了一下，五年能还完。”
“嗯。”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得在沈氏干完三年合同。”
“我知道。”他嚼着排骨，“我不是说工作的事。我是说……还完债以后，我能不能跟你学点东西。”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嘉言低着头，筷子戳着米饭，“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做生意简单，投点钱就能赚。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现在知道不简单了？”
“在工地上搬了一个月砖，知道了。”他抬头，“你当年在陆家也是从零开始的？”
“我在陆家什么都没开始过。陆正邦没让我碰过他的生意。”
“那你在沈氏呢？”
“在沈氏我从实习生干起。写了八千万的标书，中标了。”
陆嘉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八千万。他开了个火锅店赔了三百多万，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写了份标书，中了八千万的项目。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你那个标书……”他没问完。
“赵磊带的，我写的方案。你以后如果想学，也可以跟赵磊学。但他不教闲人，你得干活。”
“我一直在干啊。”
“你才干了一个月。”
“那要干多久？”
“等赵磊觉得你能用了再说。”
陆嘉言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劲儿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虚的、飘的、想在朋友圈炫耀的劲儿。
是一种被现实打趴下之后，又从地上爬起来的劲儿。
下午回到办公室，老周送来一份文件。
陆嘉言第一个月的工资单。基本工资八千，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六千七。
他的月供是三万出头。六千七连零头都不够。差的那部分，走的是我安排的债务重组方案，低息贷款补差。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拿起电话，打给赵磊。
“赵哥，陆嘉言在工地表现怎么样？”
“说实话？”
“说实话。”
“肯吃苦，脑子也不算笨，就是基础太差。连基本的工程识图都不利索。”
“能培养吗？”
赵磊想了想，“给我三个月。”
“行。三个月后，如果他过关了，给他加薪到一万二。”
“你说了算？”
“现在说了算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东项目的工地就在两公里外。塔吊在转，隐约能听见机械的轰鸣。
陆嘉言大概正在那边搬砖呢。
我手机响了，是沈鸿远。
“小屿，今晚回来吃饭，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回来再说。”
晚饭桌上，沈鸿远放下一碗汤，看着我。
“小屿，我打算让你进董事会。”
我手一顿，“爸，我回来才三个月。”
“你不是一直在公司干吗？城东项目是你拿下的，工程部那边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让你一直在基层待着。”
“我想再干一年。”
“一年？”
“把城东项目跟完，在工程部把基础打牢，然后轮岗。一年后进董事会，我能带着实际经验进去，不是空降。”
沈鸿远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你有这个想法，我很高兴。那就一年。”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杯。”
我陪他喝了一杯。
窗外月亮又亮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从陆家出来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拎着旧背包，站在楼道里给老周打电话。
现在坐在沈家的饭厅里，喝着红酒，聊着公司的事。
三个月，天上地下。
手机又响了。陆嘉言的消息。
一张照片。他的手，满手茧子，攥着一张工资条。配文：人生第一份工资。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不错。
他秒回：你当初第一份工资多少？
我打字：我没有第一份工资。我是老板的儿子。
陆嘉言：……
我关了手机，继续吃饭。
沈鸿远在旁边笑，“跟谁聊天呢？”
“一个还债的。”
“哦？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比吃瓜有意思。”
沈鸿远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他大概不需要懂。
有些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搬几个月砖也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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