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走了老公最爱的女人。
他掐着我的下巴。
“你这么尊重她，以后你的事都问她。”
所以每次惩罚我之前，他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
“同意吗？”
回话代表不同意，不回代表同意。
已经逃走的人怎么会回信。
于是，他收回了曾经给我的温柔，毁掉我苦心经营的事业。
即使是救命的钱都不肯留给我。
终于，他找到了她。
她却问：
“你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心吗？”
他像疯了一样往回赶。
可惜，我已经死了。
1
贺执坐在巨大的老板椅上，问我宋宜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他将几张照片甩在我面前。
照片里，我扶着宋宜上车，替她关好车门。
“说，你到底把她藏哪了？”
我麻木地开口。
“我没有藏她，是她自己想走。”
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可他不信。
他认定是我看不惯他爱别人，把人藏了起来。
“许宁，结婚时我说的话你都忘了？”
我没忘。
三年前，我们两家联姻。
他找到我说，妻子的名分可以给我，爱只能留给宋宜。
因为爱他，我答应了，成了识趣的贺太太。
三年里，我没查过他的手机，也从不问他去了哪里。
宋宜来公司找他，我会自觉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小心翼翼，只占着他太太的名分，从不敢奢求他的爱。
我想这样，或许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贺执拿起桌上的合照，扣到桌上。
那是上个月他带我出差，回程时拍的合影。
当时他说难得天气好，让我站过去。
“是对你太好，让你觉得可以取代她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闭嘴。”
他厉声打断我。
“如果是她想走，那你怎么不拦着她？”
“我做不到，她当时完全铁了心要走。”
他笑了一声。
“看来你真的很尊重她的意愿。”
“既然如此，以后你的事都问她好了。”
他打开聊天框，发了一条语音：
“撤掉许宁的项目负责人，你同意吗？”
“回话就是不同意，不回就是同意。”
我慌了。
“贺执，你明明知道她不会给你回信息，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决定？”
“不想被撤，那你就让她在一分钟之内联系我。”
我只能求他。
“我知道你生气，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惩罚我。”
“但别用项目，我熬了三年，马上就要从许家出来了，求求你。”
为了这个项目，我没日没夜地加班，见客户。
贺执陪我改过方案，说做成以后，我就不必再看许家的脸色。
现在，要拿走它的人也是他。
一分钟很快到了。
秘书拿了文件叫我办理交接。
我还想挣扎，他挥挥手，保镖压着我签下了更改负责人的同意书。
皮鞋停在我的手边，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再不回来，你会失去更多。”
身后传来关门声。
我撑着地站起来，口袋里的报告单掉了出来。
报告上，胃癌晚期几个字被折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2
医院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过去住院。
“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事，明天一定过去。”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让我最好带家属一起。
我挂断电话，不知道该找谁。
许家只关心我能不能坐稳贺太太的位置，给弟弟带来资源。
至于贺执，他现在连我的解释都不愿意听。
可我还是想试试。
如果知道我生病了，他也会可怜一下我吧？
晚上他回来，我把检查报告拿给他。
“贺执，我生病了。”
他没接，目光停在行李箱上。
“白天刚撤了你的项目，晚上就病了？”
我垂下眼睛。
“上周就查出来了，我给你打过电话。”
他似乎想起来了。
那天宋宜跟他闹脾气，他让我有事以后再说。
“所以你就把她弄走，好让我有空陪你？”
“不是。”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帮她走？”
我攥着报告，把那天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宋宜偷偷找到我，想借我的车出去。
我不肯，还劝她再等等。
“贺执在乎你，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好好说。”
宋宜反问我。
“在乎就能一直关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问，如果是我，能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每天陪着另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
“我们不一样，我只占着名分，他爱的人一直是你。”
她忽然笑了，眼睛通红。
“许宁，也只有你还信这句话。”
我没听懂，想再劝劝她。
她却抓起杯子砸碎了，攥着碎片抵住自己的脖子。
血一滴滴落下来，我慌了，过去拉她。
她哭着说，再不让她走，就死在这里。
“我能怎么办？贺执，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她是你最爱的人，我不想让你伤心。
他听完，反倒笑了一声。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你既然那么怕她出事，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她不让我打，她怕你把她带回去。”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许宁，你为了撇清自己，什么都敢编。”
我拿着报告的手慢慢垂下去。
他从我身边经过，我忍不住叫住他。
“你看看我的报告，好不好？我真的生病了。”
他回头，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报告上。
“等她回来，我自然会看。”
3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医院。
交费时才发现，贺执把我的卡停了。
我打电话过去，他只问了一句。
“是去住院，还是去给宋宜送钱？”
我怔了怔。
“你可以让人跟着我，看我到底去了哪里。”
“不用这么麻烦，告诉我她在哪，我亲自过去。”
电话被挂断。
我只好回公司，想拿回投在项目里的钱。
财务却说，贺总不同意。
我追去了他的办公室。
“贺执，那钱是我自己的，和公司没关系。”
他把文件放下。
“既然分得这么清，你怎么不去找许家要？”
许家？
我已经找过了。
父亲听说我惹恼了贺执，连原因都没问，便让我回去认错。
我说我要住院，他却说许家的钱都是留给弟弟的，让我别再添乱。
“你现在是贺家的人，跟许家没关系。”
我看向贺执。
“你知道我拿不到。”
他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没办法了。”
我低下头。
“我可以不要项目，也可以不要那笔钱。”
“但你先替我把住院费交了，好不好？”
他看着我，拿起手机。
“许宁想让我给她交住院费，你同意吗？”
“回答是不同意，不回就是同意。”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明明知道她不会回的。”
他冷笑一声。
“是她不会回，还是你不让她回？”
“许宁，你既然有本事藏人，就要有决心扛下去。”
说完，他狠狠抽开手。
我没站稳，扶住桌子弯下腰，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他起身绕过桌子，手刚碰到我的肩膀，又收了回去。
“又来这套？”
我摇头，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却还是吐了出来。
手里的纸巾很快被血浸透。
他脸色变了。
4
贺执盯着那团纸，拿起了手机。
我靠着桌子等他叫人，听见的却是：
“去查查，太太是不是买过假血浆。”
我愣了。
“你觉得这是假的？”
“不然呢？为了让我陪你，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他把沾了血的纸抽走，交给秘书。
“送太太回家。”
回家后，医院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看向首饰盒，想卖些首饰凑治疗费。
刚联系好二手店，贺执回来了。
他看见首饰盒，脸沉了下来。
“停了卡，你就开始卖这些？”
“我需要钱。”
他拿起一条项链。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以前不是最宝贝吗？”
我想伸手拿回来。
他没有松手，反而当着我的面，给宋宜发了消息。
“送给许宁的东西，我都收回来，你同意吗？”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他把首饰盒锁好，又让管家把房间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走。
“只要你说出她在哪，东西就还你。”
门被关上，留我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
来不及难过，我打通周敏的电话，问她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听说我要住院，她立刻转了钱过来，说第二天就回来陪我。
“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换好衣服，拖着行李往门口走。
刚到客厅，腿一软，人就倒了下去。
贺执出来看到我，语气难得带上慌乱。
“你怎么了？”
我抬不起头，只能抓住他的袖子。
“送我去医院。”
他将我抱了起来。
“备车！”
可还没走到门口，电话就响了。
那边说有了宋宜的下落，让他尽快过去。
即使痛到了极点，我依然识趣。
“没事，你去吧，让司机送我就行。”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找到她了？”
“所以不惜演到这个份上，也要把我留住？”
“我没有……”
不等我说完，他松了手。
我直直落到地上，痛得缩成一团。
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等我找到她，再来跟你算账。”
他吩咐管家，让司机和家里的佣人全都离开。
“谁也不许管她，让她一个人好好演。”
很快，屋里只剩下我。
我撑着地想坐起来，手上一软，又跌了回去。
嘴里的血没能咽下去，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手机落在不远处，我伸了几次手才够到。
可眼前越来越暗，连茶几的轮廓也看不清了。
我不敢闭眼，攥着手机，按错了两次，终于拨出了急救电话。
“救救我……”
5
顺着查到的线索，贺执赶到了邻市。
宋宜正拖着箱子往外走，被他堵在门口。
“为什么要走？许宁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宋宜指了指脖子上的纱布。
“她没告诉你吗？是我拿死逼她放我走的。”
贺执看着那处伤，没有说话。
“她还劝我留下，说你爱我。”
宋宜忽然笑了。
“贺执，你知道我听着有多可笑吗？”
“我本来就爱你。”
“你爱我，为什么舍不得跟她离婚？”
贺执有些慌乱。
“那是因为她不肯，她拿死逼我。”
“之前我信了，还觉得她不守信用，明明答应只要名分，最后却不肯放手。”
“可后来我在你柜子里找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上面只有她的签名。”
“贺执，到底是谁不肯？”
贺执一下没了声音。
半年前，两家的合作已经稳定，宋宜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娶她。
他答应了，让人拟好离婚协议，拿回去给许宁。
许宁没哭没闹，签好字便回房收拾行李。
等他上楼，衣柜已经空出一半。
他问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她说，早点搬出去，宋宜就能早点住进来。
他忽然烦躁起来，叫她把东西放回去，说现在还不到时间。
许宁愣了下，又把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
宋宜看着他。
“明明是你爱上她了，你舍不得离婚，却还打着她的幌子。”
“你真的很无耻。”
贺执仍堵着门。
“我只是还没处理好……”
“那你拿许宁发誓，如果你爱她，就让她不得好死。”
“宋宜！”
他猛地喝止她。
宋宜被吼得一怔，随即笑了。
“你又不爱她，怕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尤其是那个死字。
他低下头，难堪得无法再看宋宜。
宋宜拉起行李箱。
“回去找她吧，说不定也没两天好活了。”
贺执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她好像得了很重的病。”
贺执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宁苍白的脸。
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宋宜的笑声。
“真是报应。”
6
回去的路上，贺执吩咐秘书，让人恢复许宁的账户，把钱和项目都还给她。
“合同尽快准备好。”
跟她表白是不是应该请个策划团队？
但她似乎不喜欢高调。
算了，她知道自己爱上她了，一定会很开心。
哪里会顾得上那些细节？
公司那边很快发来了合同。
他低头看了看，又做了些修改，然后转给了秘书。
“先准备着，等太太醒了就签。”
“是，贺总。”
做完这一切，他又拨了许宁的电话，仍然没人接。
正要再打，管家的电话进来了。
“先生，太太被救护车接走了，地上全是血……”
贺执的手猛地攥紧。
“哪家医院？”
赶过去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贺执想问什么，可是没人能回答他。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他快步迎上去。
“医生，我太太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了？
贺执愣了几秒，推开医生往里走。
许宁躺在床上，护士正要拉起白布。
他伸手想拦，眼前却猛地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7
人真的有灵魂。
我死后，魂魄没有散。
飘在抢救室里，看着贺执倒下。
医护人员围过去，把他扶上另一张病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护士正将白布拉过我的头顶。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不疼了。
贺执醒来时，已经是凌晨。
秘书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赶紧去叫医生。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背上的针被扯歪。
“许宁呢？”
秘书低下头。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我太太呢？”
医生进来，按住他还在出血的手，让护士拔针。
“贺先生，你先冷静。”
他甩开医生，光着脚下了床。
秘书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
我被送到了太平间。
白布掀开，青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又握住垂在床边的手。
“怎么这么凉？”
没有人回答。
他把我的手拢进掌心，搓了几下。
“许宁，宋宜我找到了。”
“她都跟我说了，是我误会你了。”
说完，他停下来，像在等什么。
从前每次闹得不愉快，只要他肯主动和我说话，我就会接话。
但这次他等不到了。
“项目已经还给你了，账户也恢复了。”
“你不是想从许家出来吗？以后我帮你。”
“你想自己做也行，都听你的。”
我有些不习惯。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我商量过。
是终于知道冤枉了我，觉得过意不去吗？
他的手越攥越紧，忽然抬头看向医生。
“能不能再看看？刚才她的手还没有这么凉。”
“贺先生……”
“我请了别的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
医生叹了口气。
“贺先生，您接受现实吧，您太太……”
贺执忽然起身往外走。
“她的东西还没拿来，我回家去取。”
我跟着他回了家。
管家和保姆都等在门口，见到他，谁也没出声。
他脱下外套递过去。
“太太病了，要住院一阵。”
“吴妈每天把营养餐做好，让赵师傅送到医院。”
他给众人分派着活。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倒下的地方，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愣了下，把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
没有接通。
他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关机了？”
秘书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他转头吩咐：
“让医院的人给她手机充上电，别一会儿醒了找不到我。”
秘书低下头，眼睛已经红了。
贺执没有看他，只低头给我发消息。
【还要带些什么？】
发完，他坐在沙发上等。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电话。
房间里很静，无法拨通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
“她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一道女声从门口响起。
“是啊。”
贺执抖了一下，一抬头发现是周敏来了。
她双眼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贺执，你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了。”
贺执先是想笑，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周敏一把揪住贺执的衣领。
“因为她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敏却不肯停。
“她问我借钱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嫁给你三年，到头来连住院的钱都没有！”
“她还替你解释，说你们有误会，说你不是不管她。”
“你到底有没有心！”
贺执的脸色白了一下。
“别说了……”
周敏推了他一把。
“你不喜欢她就放她走，为什么非得把她逼死！”
“闭嘴！”
贺执猛地甩开她的手，叫保镖进来。
“把她丢出去，她太吵了。”
周敏被拉住胳膊，还在挣扎。
“贺执！她再也不会睁眼了！”
8
周敏被带了出去。
贺执站得笔直。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片刻后，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秘书慌忙上前。
他无助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来。
“她死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贺总，您这样得去医院。”
听见医院两个字，他的手忽然攥紧。
“我不去，出去！”
秘书拗不过他，带着人轻轻走了。
所有人出去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
起初没有声音，后来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许宁……”
他叫了几次，再没有别的话。
我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宋宜已经找到了，也证明了我没有骗他。
他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我以为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
医生来时，贺执已经没再哭了。
他任人检查，好像一个提线木偶。
突然，他抬起头。
“人死以后，还能听见吗？”
医生摇摇头，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那一晚，他没睡。
他回到卧室，叫来管家。
“东西都搬回来。”
管家愣了一下，赶紧答应。
那些被他收走的东西，很快又送了进来。
他不让人摆，自己一件件放回原处。
我看着他的动作，才知道他原来都记得。
我一直以为，他没留意过我的东西。
首饰盒最后送来。
他打开锁，拿出那条生日项链，指腹慢慢擦过吊坠。
我曾经很宝贝它。
后来想卖掉时，也是没了办法。
我当时想等我控制住病情，就把它买回来。
可现在已经没了机会。
他将项链放回盒子，郑重地摆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箱子打开。 我的报告就放在最上面。 他展开，目光停在检查日期上。 比宋宜离开时间早。 纸张在他手里抖起来。 他说的没错。 宋宜找到了，他终于肯看了。
天亮时，他打开了我的电脑，漫无目的地翻看我以前看过的东西。
其中一个网站，我几乎每天都会点开。
他顺着记录进去，账号还登录着。
那是一个仅自己可见的空间。
我把不能告诉别人的，都写在那里。
贺执翻到最开始，看见了领证那天的记录。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到一起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以后别人会叫我贺太太了，开心。】
我想起那天办完手续，他便回公司了。
我没回家，自己去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
店员问我庆祝什么。
我说结婚。
她笑着恭喜我，说我一定嫁给了喜欢的人。
贺执看到这里，拿出手机，翻了很久。
那天我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他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
他没回，因为他要忙着安抚宋宜。
我看着他的手机才知道，那天宋宜险些割腕。
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重新看向电脑。
婚后的记录比以前多。
【他今天夸我做的鱼好吃，以后再给他做。】
【他今天陪我看电视了，我好紧张。】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哭了。
低声说“傻子”。
我有些难堪。
那些没敢告诉他的心事，竟然全被看见了。
可他为什么要哭？
他接着往下翻。
除了这些有关他日常的记录，我也提到过宋宜。
【今天是情人节，他们一定在……好嫉妒。】
【别想了，他不爱我，我没有资格。】
贺执往下翻的动作慢了。
记录也来到我第一年生日那天。
他原本说回来吃饭，临时又去了宋宜那里。
我没问原因，只让他路上小心。
那天的记录很短。
【好想问他能不能陪我一次。】
【还是算了，别让他觉得娶我很麻烦。】
他一条条看完，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捂住眼睛，许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滑动鼠标。
记录来到了他要离婚那天。
【好想问他能不能不离，可是我不敢。】
【我似乎变得贪心了。】
他突然捂住心脏，喘了很久才直起身。
“许宁，许宁……”
那天他问过我，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摇了头。
我的要求他做不到，我不想和他分开。
一阵敲门声传来，秘书走了进来。
“贺总，太太的父亲联系了殡仪馆，准备把太太接走。”
9
贺执赶到医院时，父亲正跟人说话。
他一看见贺执，便迎了上来。
“贺总你怎么亲自来了？这里有我们。”
贺执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材料上。
“谁让你把她带走的？”
父亲愣了一下。
“我想着早点处理，让你不要分心。”
“这孩子生前就不懂事，死后还给您惹麻烦，真是对不住了。”
话没说完，贺执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她爸吗，你怎么能这么说？”
父亲被勒得脸红，挣了几下。
贺执却不放手。
“她生病的时候，你们管过她吗？”
父亲的动作停了一瞬，眼中闪过慌乱。
贺执看见了。
“她找过你？”
父亲避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
“她说要住院，问家里拿钱。”
“我以为你们闹别扭，就让她回去跟你好好说……”
贺执猛地将他推开。
“你为什么不给她钱！”
父亲撞到墙有些吃痛，来了火气。
“你不也没信吗！”
他说完这话又有些后悔，放低音量。
“现在人都没了，追究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好好把后事办了，往后两家还要走动……”
贺执看着他笑了，叫来秘书。
“许家的合作全部停掉。”
许家几个在做的项目全靠贺氏撑着。
合作一停，前期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欠下的款却到了期限。
接下来两天，我回过许家。
父亲四处借钱，最后连给弟弟买的别墅都挂了出去。
家里很快吵成一团。
所有人互相推诿，嘴里不断念叨着我的名字。
弟弟捂着脸。
“死了就死了，贺执不是不爱她吗，突然发什么疯！”
是啊，我也很不理解。
母亲的哭声停了。
她忽然提起，去年父亲在饭桌上训我，贺执当场放下筷子，把我带走了。
那之后，他很少再让我独自回家。
父亲也没了声音。
许家几次资金周转不开，都是贺执帮的忙。
他只提过一个要求，别再拿家里的事烦我。
母亲忽然开口。
“他其实是爱许宁的吧，早知道，就该对她好一点。”
我怔住了。
贺执爱我？
不可能。
他明明说过，爱只能留给宋宜。
母亲还在念叨，早知道就该给我那笔钱。
三人开始后悔。
我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能有一些真正爱我的家人。
10
医院里的争执被人拍了下来。
就在争执发生的当天晚上，消息便传开了。
有人说贺执丧妻后失控，也有人猜两家是利益出了问题。
许家的电话不断打来，贺执一个没接。
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拿起来，居然是宋宜打来的电话。
“新闻是真的？她死了？”
贺执没有说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几次，都没点着。
最后她笑了一声。
“贺执，你还真把她折腾死了。”
贺执握紧手机。
“你闭嘴。”
“怎么？你做得，我说不得？”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然带着笑。
“我看见新闻了，你在找许家算账？”
“你怎么不找自己算账呢，你看看你给我发的那些信息。”
“是你绝了她的生路。”
贺执的脸色白了。
“我没想过会这样……”
宋宜停了笑。
“你真的好自私，什么都想攥在手里。”
“可你也真的可怜，发觉自己爱上她了，结果人死了！”
“真是报应啊！”
电话那头的宋宜在狂笑。
贺执已经痛苦到青筋暴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看着他痛苦到想死的样子，突然想起了放走宋宜那天。
她说的话。
那时我没听懂。
现在，我似乎懂了。
贺执爱我。
手机掉落在地上，宋宜的声音传来出来。
“她可真是个倒霉蛋，爱上你这种人渣！”
她的声音里浸满恶毒和快意，尾音却有些颤抖。
或许她因为我的死，感到害怕，也庆幸。
她认清了，放弃了，没有像我一样丢了命。
电话挂断后，贺执坐了很久。
他脸色铁青，嘴唇泛着青紫。
秘书劝他休息，被他拒绝了。
“我要看太太那天的监控。”
管家不敢劝，很快让人调出来。
画面里，他正抱着我往外走。
我靠在他怀里，脸色已经很难看。
贺执坐在电脑前，身体慢慢向前倾。
屏幕上的他笑了，随后松开手。
我直直落到地上，缩成一团。
贺执的手猛地抓住桌沿。
他似乎想伸手帮我，身体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
画面里，我挣扎着叫了救护车。
贺执忽然转头，看向大门。
管家低声解释，说救护人员来时，是保安帮忙开的门。
他没有应，只盯着屏幕。
里面的我说完地址，便没有多少力气了。
接线员一直叫我，问我还能不能听见。
我偶尔答应一声，后来连声音都轻得听不清。
贺执按住胸口，呼吸越来越急。
“从家里到医院，多久？”
管家愣了一下。
“开车十几分钟。”
他点点头。
“十几分钟，如果我没有赶走司机，是不是还有机会？”
贺执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管家赶紧去拉，他猛地挣开。
“我都抱起她了，可我又把她放下了！”
我没有再看屏幕。
宋宜说他爱我。
我不信。
我被他松手丢下去的时候，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
11
监控看完以后，贺执病倒了。
起初是右手拿不住东西，随后连话也说不清。
管家叫来救护车，屋里的人全围着他，生怕耽误一点时间。
我站在门边，看他被抬出去。
他身边从来不缺人。
抢救以后，命保住了，右边的手脚却不听使唤。
医生说还要继续治疗，之后得长期康复。
至于能恢复多少，现在不能保证。
他母亲坐在床边哭，他父亲站了一会儿，出去接电话。
公司已经乱了几天。
有些事情能交给别人，有些必须贺执亲自处理。
这些天秘书来请示过几次，都被他打断。
如今文件送到病床前，他只能用左手颤抖着接过。
他父亲说，一直对贺家虎视眈眈的几家在他病倒后发起了攻势，
疯狂收购贺氏的股份。
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公司需要主心骨，他的职位暂时交出去。
他同意了，签了字。
等人走后，他忽然叫住秘书。
“太太的事都办好了吗？”
秘书点头。
“钱已经全部退回账户了，项目也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合同，放到床边。
“只是这份，还没来得及让太太签。”
贺执低头翻开。
签名的地方空着。
他拿走的东西，如今都还回来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他让秘书把我那个空间打开，放在床头。
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内容。
有一条他看得最多。
【如果有一天他也喜欢我就好了。】
那时我不敢直接写爱。
总觉得喜欢已经够多，再往上想，就有些贪心。
如今他看着那句话，一遍遍说喜欢我，说爱我。
如果我还活着，应该会很开心吧。
可是我已经死了，一切都没了意义。
我的葬礼在第六天。
贺执坐着轮椅来，脸色很差，衣服也比从前宽大不少。
他想自己上前，身体却歪向一边。
秘书扶住他，慢慢推过去。
我的照片是周敏选的。
是以前一起出去玩，她在路边叫我，我回头时拍下来的。
我笑得很好看。
原来我也有笑得如此明媚的时候。
许家的人来了，没有再提公司的事。
葬礼结束后，贺执抱着骨灰盒，不肯交给别人。
周敏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他准备把我安置在哪里。
他态度很坚决。
“贺家，因为她是我太太。”
我看着他怀里的盒子，第一次有些着急。
我不想去。
贺家也好，许家也好，我都待够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周敏回去。
她把我的照片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以前出去玩时买的小东西。
我当时和她说，等我完成那个项目，就能从许家独立出来。
到时候有了自己的钱，就可以跟她去很多地方。
周敏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抱着照片睡着了。
我坐到她旁边，想跟她说句话。
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没有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一阵吸力。
再睁眼时，我进到一片混沌。
“宁宁？”
身后响起周敏的声音。
我好像入了她的梦。
她一把拥住我，哭得极其伤心。
“宁宁真的是你？
“你疼吗？”
她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我摇摇头。
“不疼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赶紧打断她。
“周敏，带我走。”
“我不想留在贺家，也不想留在许家。”
“你把我撒在海边，山里，或者开满花的路边，都行。”
周敏握着我的手，用力点头。
“好。”
我笑了一下。
“别哭，我解脱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她醒了。
呜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12
头七那天，周敏去找贺执。
他刚做完检查，护工扶着他坐好。
周敏开门见山。
“宁宁给我托梦了。”
贺执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被子上。
“她说什么？”
“她让我带她走。”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
周敏看着他，把梦里的话说了一遍。
说我不想回许家，也不想留在贺家。
说我想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不想再跟他们有牵扯。
贺执听到最后，忽然摇头。
“不可能。”
“她最想留在我身边，她不会这样说。”
周敏冷笑一声。
“那是以前。”
“你觉得现在她还想留在你身边吗？”
他攥着被子，没有回答。
周敏等了一会儿，走向放在柜子上的骨灰盒。
贺执伸手拦住她。
右手抬不起来，他便往前倾，差点从床上跌下去。
护工赶紧扶住。
周敏停下来，看着他。
“你留着她，她就能回来吗？”
贺执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为什么不给我托梦？”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
他看向周敏。
“你说她为什么不肯来见我？”
“是不是她恨惨了我？”
我看着他。
过去我也想过很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退了那么多，他还是觉得不够。
后来问得累了，就不问了。
这几天，我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难过成这样？
现在知道了。
他爱我。
在我死了以后。
多么讽刺。
周敏闭了闭眼。
“她已经等你太久了，放了她吧。”
贺执别过头。
“不可能，让她出去。”
周敏被赶走了。
看来我要亲自和他说。
晚上他睡着，我按照昨天的方式入了他的梦。
梦里。
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宁宁你终于来看我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
我打断他。
“把我的骨灰交给周敏吧。”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宁宁，你听我说，我爱你，我是真的……”
“不用说了。”
“贺执，你谁也不爱，你只爱自己。”
他急着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下辈子好吗，我一定好好爱你。”
我慢慢退后。
“如果真有来世，不要再见了，我累了。”
他见我要走，追了过来。
“别走，宁宁我还有话和你说。”
身影消失前，我再次提醒。
“记得把骨灰交给周敏。”
说完，我退出了他的梦。
灵魂深处传来他凄厉的叫声。
第二天醒来。
贺执让秘书叫来了周敏，把骨灰盒交到她手里。
周敏有些意外。
他看着骨灰盒。
“带她走吧。”
我和周敏出了病房的门，身后传来秘书慌乱的声音。
“医生快来！贺总不行了。”
我没有回头，随着周敏出了医院。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低头轻声说：
“我们先去看海，好不好？”
我点头。
她看不见，还是抱着盒子笑了笑。
何其有幸，我还有一个好朋友。
天渐渐暗下来。
我感觉自己该走了。
周敏坐在车里，正翻着去海边的路线。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慢慢消散在了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