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般的五年，我在风雪里卖羊汤活命。
归京后，母亲嫌我腥臊，父亲嫌我丢脸。
就连曾与我定过亲的竹马，抱着我姐入了洞房。
那个被扔进马厩的雪夜，我冻死在四面漏风的黑暗里。
再睁眼，我回来了。
这一次——
欠我的，全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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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在朝堂上指着奏章陈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几句触怒圣威的话。
圣旨下来的那天，全家流放北疆。
临行前，父亲花了三天时间安排后路。
他变卖了母亲的首饰，疏通了两个旧友的关系，又把先帝御赐的玉带当了出去——换来一纸特赦文书，把我姐姐留在了京城，托付给他恩师叶家照管。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顶轿子把姐姐抬走，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没法子，只能送走一个孩子，才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后来我才懂，他送走的，是他唯一在乎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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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冷得厉害。
我们住在官府分的土坯屋里，四面透风，夜里要压着三床被子才能睡着。
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母亲又从来不会做粗活。
我那年十一岁，烧火、劈柴、去集市买粮，慢慢都学会了。
后来粮食不够，我就在集市摆了个羊汤摊。
北疆的羊膻味很重。每天收摊回去，那股气味都散不干净，钻进头发里，钻进衣缝里。
我洗了又洗，也洗不掉。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股味道，让我在某些人眼里，变成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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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我在北疆卖了五年羊汤。
父亲因为某位新上任的大人说情，终于官复原职，圣旨到的那天，母亲哭了很久。
她说，终于熬出头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松了口气。
我想，回京以后，日子总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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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
我以为，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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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马车宽敞，我坐在角落里，母亲一直和父亲低声说话，说的是京里的宅子要重新置办，说的是父亲复职后该走动哪几家关系。
说到后来，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珠儿这五年，在叶家过得很好，叶老太太喜欢她，给她说了门好亲事。”
我问：“姐姐要嫁人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奇怪，答非所问地说：“你这一路坐马车，别把气味带进去太重，到了叶家要换件衣裳。”
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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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宅子比我记忆里大了一倍，门口的石狮子都换了新的。
姐姐站在门口等我们。
五年不见，她出落得极好，头发梳得高高的，戴着一对赤金珠钗，穿着水红色的裙子，笑起来像年画上的人。
她先扑进母亲怀里，叫了一声娘，然后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珠儿，”她叫我的小名，“你……黑了很多。”
我说嗯。
她又说：“你头发有点乱，待会儿我叫丫鬟帮你重新梳一下。”
我又说嗯。
她就没再跟我说话了，转过身去牵父亲的手，仰头问父亲北疆那边冷不冷、苦不苦，眼睛里含着水光。
父亲轻轻拍她的手背，声音软下来，说：“珠儿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她们身后，提着包袱，往宅子里走。
没有人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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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叶老太太也过来了，满桌子的菜，我许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席面。
叶老太太跟父亲客套，说珠儿这孩子懂事，在我们家什么都学会了，真是大家子的气度。
父亲笑着应。
中间有一道羊肉，我夹了一筷子，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低声对我说：“珠儿，你吃素。”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躲开了，捏着帕子轻咳一声。
叶老太太顺着看过来，客气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和父亲说话。
我把那筷子羊肉放回碗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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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从丫鬟那里听说，母亲早就打过招呼，说我在北疆卖羊汤，身上气味不好，让大家别太在意。
那话传到下人嘴里，就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说三小姐跑去卖吃食，整天跟那些粗鄙的商贩混在一块儿，连规矩都忘干净了，回来也上不得台面。
下人们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我就站在屏风后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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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姐姐说了门好亲事，是哪家？
我后来问了个丫鬟，丫鬟吞吞吐吐，说是赵家的公子，赵云深。
我心里动了一下。
赵云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五岁就和我定下了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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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个机会，去问母亲。
她正在对着铜镜整理首饰，听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我说：“娘，赵家公子，是不是跟珠儿订亲了？”
母亲手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是。”
我说：“可是他原来跟我定着亲的。”
母亲放下镶嵌玳瑁的梳子，转过脸来，看着我，神情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
她说：“云深那孩子，等了你两年，后来实在等不住了，求了双方父母，改了婚约。”
我问：“父亲知道？”
她说：“是你父亲点头的。”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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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的时候，碰见了父亲身边的老管家。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说：“三小姐，老爷吩咐了，说您以后日常起居，就安排在西厢偏院。”
我说知道了。
西厢偏院。
那是府里最僻静的地方，以前是放杂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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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搬进西厢偏院的第三天，府里下人就已经把我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三小姐，不受宠，母亲嫌弃，父亲不管，连正院都不让进，每顿饭由丫鬟送到偏院来。
有些嘴碎的嬷嬷，拿我跟珠儿姐姐对比，说大小姐如何如何，三小姐如何如何，眉毛眼睛都是故事。
我懒得理她们。
我在北疆卖了五年羊汤，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脸色没受过。
这点闲言碎语，压不倒我。
我每天早起练功，把以前在北疆没时间练的一套拳法重新捡起来，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规律。
但是有些事，我心里始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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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来看过我一次。
她带着丫鬟，提着一个食盒，说是母亲吩咐送来的点心。
我请她进来坐，倒了茶。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这院子冷了些，我跟母亲说说，给你换个地方。”
我说不用。
她又说：“云深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当初……”
我抬眼看她。
她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低头喝茶。
我们都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还有事，就走了。
食盒留下来，我打开看，是两块绿豆糕，还有一小碟蜜渍的杏干。
我把蜜渍杏干放到一边，只吃了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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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意识到处境有多难看的，是父亲开口议亲那天。
那天父亲难得叫我去正院。
我进门的时候，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在旁边，桌上摆着一张帖子。
父亲让我坐下，然后说了一件事。
他说，礼部侍郎齐大人，今年五十三岁，前年丧妻，膝下有三个儿子，如今想续弦，属意我们家。
他说完，抬眼看我。
我问：“父亲的意思，是说我？”
他说：“嗯。”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五十三岁，续弦。
我那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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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嫁。
父亲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齐大人在朝中的分量，你不懂，这门亲事对你父亲有多要紧，你不懂，你只知道自己那点小性子。”
我说我懂，但我不嫁。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在外头野了五年，说话一点不知道轻重，真是……唉。”
那声叹气，像是从高处往下丢了一块石头。
我深吸一口气，说：“父亲，我为家里在北疆吃了五年苦，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门亲事，不公平。”
父亲冷声说：“公平？我们家流放北疆那五年，是你自己要留下来奉养父母，谁强迫你了？如今你拿那点付出，来跟为父讲公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从来没有觉得我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那些劈柴、烧火、卖羊汤、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在他眼里，只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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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嫁。”
然后转身往外走。
父亲在身后喊了一声，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说：“来人，把她关到马厩里，让她想清楚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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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下雪。
马厩里头有几匹马，热气倒是有一些，但四面的木板缝隙很大，风一钻进来，冷得像刀子划。
我发着烧，烧得有些糊涂，蜷在干草堆里，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外头的积雪越堆越厚，把马厩门堵了一半。
我想，这里不是个能过夜的地方，会出事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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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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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床是我在北疆住的那张小窄床，窗外没有雪，只有六月的蝉叫。
我坐起来，看着这间土坯屋的低矮屋顶，愣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集市上人来人往，远处炊烟，一切都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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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回到了父亲被贬之前，回到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我站在窗边，把前世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我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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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前世那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会在三个月后上那道折子，然后一切就会开始。
我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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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找了父亲书房里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前世我从没看过，是父亲锁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的。
那把锁我开不了，但我记得，管钥匙的小厮姓吴，有个攒钱的毛病，把余钱都藏在自己床板底下，心思不正，很容易拿捏。
我等了两天，等到那小厮出去买东西，悄悄进了他的房间，找到他藏钱的地方，把铜钱连同钥匙都一起带走了。
那账册里写的东西，我花了两个时辰才看完。
看完了，心跳很快。
原来父亲那道“触怒天颜”的折子，不是他自己写的。
那道折子的初稿，是礼部侍郎齐大人递来的，父亲润了色，誊了一遍，当成自己的意见上奏。
他以为那道折子能让他被圣上看见，以为是仕途的一步。
他不知道，齐大人早就算好了这颗棋，就等着他去踩。
父亲倒了，齐大人稳了，还在父亲被贬后，顺势把父亲手下的肥差全兜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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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父亲平反，是因为一个叫顾泽之的御史上折子说了公道话。
这个人，我记得。
他跟父亲没有私交，说话是出于公心，冒了很大的风险。
这辈子，我打算提前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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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的那天，趁着母亲睡午觉，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盘起来，出了门。
顾泽之那会儿还只是个小小的给事中，住在城东的巷子里，不难找。
我站在他门口，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清矍，眼神倒很正。
我说：“顾大人，我是崔家的三女儿，有件事要跟大人说。”
他愣了一下，把我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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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账册的事告诉他，把里面最关键的那几行数字指给他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你为何来找我？”
我说：“因为大人是正经人。”
他又问：“你不怕这件事闹大，殃及你们家？”
我说：“现在说，还来得及补救。等到事发，就什么都救不了了。”
他把账册收起来，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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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走在路上，我想起前世自己在北疆集市上的那些日子，冬天卖羊汤，夏天卖凉粉，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裂口，每天数铜板撑着过。
那几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撑下去，家里就会好的，自己就会好的。
结果撑下去，换来的是马厩里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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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不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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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母亲刚起来，坐在廊下吃茶。
她看见我，皱了皱眉，说：“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走走。”
她说：“你一个女孩家，整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心里头静得很。
前世这种话，我每次都会低头，装作没听见，或者说句“知道了”就过去。
这辈子我没动。
我问她：“娘，当年父亲被贬，你们把姐姐留在京城，把我带去了北疆，是因为父亲偏心，还是因为我年纪小，更能吃苦？”
母亲的茶杯顿了一下。
我说：“我想知道真话。”
她看着我，神情有些奇怪，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想知道。”
她没答我的话，转过脸去，说了句“去让厨房备饭”，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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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亲那道折子，是在八月十五之后第三天上的。
我在这之前，把账册的副本誊录了一份，托顾泽之的书童带了进去。
那本账册，顾泽之看完，拿去找了另外一个人，吏部里的一位老大人，跟齐大人素有旧怨，一看这东西，眼睛都亮了。
事情推进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父亲那道折子上去，圣上确实龙颜大怒，当场就要降旨贬黜，结果第二天早朝，顾泽之和吏部那位老大人联手递了折子，把齐大人诱导父亲上书这件事，连着账册一起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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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大怒。
不过大怒的对象，从父亲变成了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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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人在朝堂上辩了半天，最后哑火了，因为账册上的字迹就是他的，做不了假。
父亲那边，战战兢兢交代了被人诱导的经过，自请降职待罪，态度很诚恳。
圣上最后的处置，是父亲降半级，罚俸三月，警告了事。
齐大人削职为民，查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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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等消息的那几天，表面上什么都没做，每天还是跟往常一样，早起练功，帮厨房打打下手，偶尔跟母亲在院子里坐坐。
父亲不知道我做了这件事，以为是朝里的贵人出手，心里头感激得很，逢人就说是老天保佑。
我没有说破。
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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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事情彻底尘埃落定，父亲降了半级，但总算没有流放，家里的日子还是照旧。
前世那条路——北疆、羊汤摊、马厩、雪夜——全部不存在了。
但有些事，我知道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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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那些账，不只是父亲的事。
还有姐姐的，还有赵云深的，还有那个用马厩把我困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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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深这个人，前世我跟他订了亲，他在京城等了我两年，然后改弦更张，娶了我姐。
前世我恨过他吗？
想了想，恨过，但不是很久。
毕竟两年说长不长，他也没主动来北疆找过我，本来就是两看相厌的命。
这辈子，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
婚约，解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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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云深那边主动来提解除婚约，这件事让我有点奇怪。
前世是在父亲被贬后不久，他家里就托人来说了，父亲也同意了，这件事就散了。
这辈子父亲没被贬，赵家那边，还没动静。
我想了想，主动去找了母亲。
我说：“娘，赵家的婚事，我想解了。”
母亲从茶杯上抬起眼，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说什么？”
我说：“赵云深这个人，不合适，我不嫁他。”
母亲说：“当初是你祖母亲自定下的婚约，你说不嫁就不嫁？”
我说：“您托人问一下赵家，他们愿不愿意。”
我知道他们愿意，前世他们就是自己提的，心里早就嫌弃我们家被贬，只是没开口罢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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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的答复来得很快，三天。
意思是，双方都是年少定亲，如今各有考量，愿意和平解除婚约，两家仍是友好之家。
写得很客气，意思就是：早就想解了，谢谢。
母亲看完了，叹气，把帖子搁在桌上，说：“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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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解了。
我心里头轻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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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外一块，还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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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姐姐。
前世我跟她的关系，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不坏，但她也不好。
她从来不会主动欺负我，但每一次我被欺负、被忽视、被扔到旮旯里，她都当作没看见，该吃饭吃饭，该梳妆梳妆，从来不替我说一句话。
前世我在马厩里冻死那天，她在干什么？
我后来没有机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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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我不打算跟她计较太多，但我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把她当姐姐敬着，把自己当个外人缩着。
我就是我，不多付出，不委屈忍让，不做烂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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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老太太打算给姐姐说的那门亲事，这辈子还没提上日程，因为父亲没有流放，姐姐也还在家里住着，没有被托付给叶家。
叶家老太太跟我们家的往来，就只是礼节上的来往，说不上亲近。
我记得前世叶家给姐姐说的那个人，是叶家一个旁支的公子，家底一般，胜在老太太喜欢。
这辈子那门亲事多半也还会提，就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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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前世五年蹉跎，这辈子我不想再浪费。
我开始整理手头能用的东西。
家里的这点产业，父亲降了半级，月俸少了一些，但还过得去。我手头有点积蓄，是外祖母去世前留给我的一笔私房，一直压在箱底。
我拿出来数了数，不多，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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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开始想，这辈子，我想干什么。
前世在北疆，我是逼出来的，逼着逼着，倒练出了一点做买卖的眼力。羊汤是怎么调配才能去膻、怎么定价才能吸引人，这些东西，我摸得很熟。
但我不想做羊汤了。
那东西在我身上留的味道，这辈子我不想再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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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个时机，出去转了两圈，把城东城西的街面都看了看。
那会儿的京城，有几样东西稀缺。
其中有一样，是纸质好的信笺。
女眷用的写信笺纸，京城里的货色要么太贵，要么太粗，贵的那些只有大富贵人家用，粗的那些让人看了就心里堵。
我记得北疆那边，有一种用当地特产草料造的纸，颜色微微发黄，纸质细腻，放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拿在手里比京城的货要好太多，价钱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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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北疆那边写了封信，联络了当年在集市认识的一个纸商，问他能不能供货，条件怎么说。
那人回信很快，说可以，价格也合理。
我把这件事做了起来，拿出外祖母留下的那笔积蓄，先走了小批量，自己摆摊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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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家里没有人知道。
我对外说是每天出去走走，没有说目的地，也没有人追问。
母亲那边，对我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不嫌也不疼，就当家里多了一道不显眼的摆设。
父亲偶尔在饭桌上问我一两句，不过是“最近在做什么”之类的话，我说“在读书”，他就点点头，话题过了。
姐姐某天发现我不在家，问了母亲，母亲说不知道，她就没再追问。
这个家，对我而言，早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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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我还没处理。
就是前世一直压着我的那件事。
父亲当初用来换姐姐特赦的那条玉带，原本是先帝御赐给我外祖父的，后来传到父亲手里，名义上是我们崔家的家传之物，但在辈分上，那条玉带其实是经由外祖母那条线传下来的，算是母系那边的遗物。
前世那条玉带当出去，换了帖子，姐姐留在了京城，过了五年好日子，最后嫁给了赵云深。
那条玉带值多少钱？
我查过典当行的记录，是两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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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只给了我那一笔积蓄，没有给姐姐，原因我懂，因为外祖母当时就看出来，姐姐有父母护着，不会受苦，唯有我，外祖母不放心。
那条玉带，是母系那边的家传，外祖母传给父亲，父亲用来换了姐姐的前程。
我不是要追这笔账，我也没有资格要回一条当掉的玉带。
我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这件事的代价，不是我一个人在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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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冬之前，纸笺的生意走出了第一批货，回款了。
不多，但比预计的好。
我把账算了一遍，本金转了一圈，净赚出来将近八成，剩下的留作周转，再走下一批。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把账页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稳下来了。
这辈子，不用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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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京城里几家大户都在备年礼，纸笺的需求一下子上来了。
我手头的货不够，紧急联系北疆那边追了一批，赶在年前到了货。
那段时间我整天往外跑，早出晚归，把家里的眼线都摸清了，来回绕路，从不走同一条路回来。
母亲某天问我，眼睛里有些疑惑，说你最近怎么老不着家。
我说在外头学刺绣，拜了个师傅。
她信了。
她从来不关心我真正在做什么，只要我给一个合理的答案，她就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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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天，家里摆了席，父亲请了几位同僚，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下首，吃了饭，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快到子时，窗外有爆竹声，我坐在灯下，把这一年的账最后整理了一遍。
年底结算，我手头多了一笔不小的数字。
够用了。
不只是够用，是够我在这个家里，直起腰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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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正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请了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嬷嬷吃茶，拿出一块碎银子，请她帮我带话给母亲，说我手头有点私房，想置一个小小的铺面，请母亲看着是不是合适。
嬷嬷收了银子，当天就传了话进去。
母亲让人叫我过去，我进门，她坐在椅上，眼神和往常不一样，多了一点审视。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外祖母留给我的那笔，我打理了一下，翻了一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置铺面做什么？”
我说：“卖些女眷用的文房器具，笺纸、墨锭、香料，不大，但够我自己撑着。”
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头浮出一层冷意。
她说：“你倒是有本事，只是女孩家抛头露面，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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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看。
我卖羊汤奉养他们五年，不好看。
我自己挣出本钱置铺面，不好看。
那什么是好看的？
在西厢偏院等人来拿捏，嫁给一个五十三岁的老翁，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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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只是对母亲说：“女儿明白了，会注意的。”
然后退出来，把铺面的事自己拿了主意，定了下来。
那是城东一条小巷里的半间门脸，不起眼，但位置好，来往的都是中等人家的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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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铺面开起来的那个月，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是顾泽之的一个好友，姓沈，单名一个璟字，那会儿在礼部做主事，不到三十岁，说话不多，来往顾泽之家做客的时候见过我两次。
第三次见面，是他来铺子里替家里老夫人买笺纸。
我认出他，他也认出我。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几刀纸的样子，然后说：“崔三小姐，这纸是北疆来的？”
我说是。
他说：“我在礼部做事，有时候要用大批的纸张，这种纸质地细腻，不知道大量供货可否？”
我说可以，但要提前说量，提前订货。
他点点头，然后把货款结了，转身走了。
三天后，他派人来了一张单子，订了一批礼部年用的纸张，数量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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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笔真正算得上“大”的生意。
我把单子接下来，紧锣密鼓地联系北疆那边，把货跑了出来，按时交付，没有差错。
沈璟回了一封短信，只有几个字：货已收到，质地甚好，日后如有需求，还来光顾。
我把那封信叠起来，压在账册底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辈子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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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就慢慢顺了。
礼部那笔单子一出，城里几家中等规模的府邸闻到了风声，陆续来订货，有的是府里老夫人爱写字，有的是家里姑娘备嫁要置文具，有的就是听说礼部用了这批纸，觉得档次不低，来买了送人。
我的铺子，不声不响地，在城东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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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段时间，姐姐那边出了点事。
叶家老太太托人来提亲，给姐姐说的那个旁支公子，家底就那样，姐姐本人不乐意，母亲也有点纠结。
后来父亲去叶家吃了一次饭，回来跟母亲说，叶老太太待珠儿极好，这门亲事做了，日后珠儿跟叶家的情分还在，对家里也有好处。
母亲就点了头。
姐姐哭了两天，然后就没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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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那边正院的动静，心里头平静得很。
前世这门亲事，是因为我们家流放了，姐姐要靠叶家的庇护，不得不嫁。
这辈子父亲没有流放，姐姐本不必嫁这个人，可是父亲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对他自己有好处。
他爱护姐姐，但也把姐姐的婚事当成一枚棋。
这父亲，做得也不怎么高明。
---
我没有去劝姐姐，也没有去劝父母。
那不是我的事。
---
【第八章】
铺子开到第二年，我手头的积蓄已经翻了好几番。
我在城东另置了一个院子，挂在一个远亲名下，当作自己真正的落脚地，慢慢往里置家什。
我还是住在崔家，但我开始有了出路。
---
那段时间，沈璟来铺子里的频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高了一些。
有时候是自己来，有时候是借口替礼部的同僚买东西，每次也不多说话，买了东西就走，但每次都会在柜台前站那么一会儿，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后来问过顾泽之的书童，这个沈璟是个什么来路。
书童说，沈大人是顾家老爷在书院时候的同窗，家里是做书商起家的，读书读出来入了仕，为人正直，不结党，不拿好处，礼部里不多见的清流。
我想了想，觉得可以来往。
---
某天他又来了，我正在核一批货的账，头也没抬，说：“沈大人今天要什么？”
他说：“不买东西，来问个事。”
我抬头。
他站在柜台对面，神情端正，说：“崔三小姐，我想提亲，想知道你本人愿不愿意。”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我把笔放下，直接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做事利落，心思清明，眼睛里有自己，这样的人，少。”
我说：“我在市井做买卖，你在礼部做主事，不合适。”
他说：“我父亲起家靠的是书商，我们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
我说：“我在家里不受宠，日后你找上门，我父亲不一定搭理你。”
他说：“我来自己来。”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的情况，顾泽之跟我说过。你在北疆卖了五年汤，你的家人不珍惜你，但我珍惜。这不是怜悯，是看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他点了点头，留下一张拜帖，走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的城东那间房里，一直没睡。
前世我没有遇见过沈璟。
这辈子，是因为我改变了轨迹，才让他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但我知道，如果我说yes，我的人生，会彻底转向。
---
我花了三天时间，去打听沈璟。
打听得很仔细，从他的为人，到他的家世，到他在朝里的口碑，甚至他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是，没有坏话。
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很少见。
---
我去见了顾泽之。
我问他，沈璟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顾泽之笑了，说：“你是在考察婚配对象？”
我没否认。
他说：“沈璟这个人，我十五年的朋友，为人正直得过头，有时候我都替他着急。你要嫁给他，不会后悔。”
我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顾泽之说：“因为他早就看上你了，从第一次在我家见你开始。只是他知道你当时有婚约，一直在克制，直到你解了婚约，他才出手。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按规矩，有时候显得有点闷。”
---
我回到城东那间院子，给沈璟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一句：“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他回信的速度很快，说：“说条件。”
我说：“婚后我想继续做我的买卖，不要求你支持，只要求你不反对。”
他的回信只有两个字：“好的。”
---
提亲的事，沈璟自己来跑。
他去了崔家，当面跟父亲说了意思。
父亲那天在书房里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
他问母亲：“崔三这孩子，你最近跟她有过话吗？”
母亲说：“没有，怎么了？”
父亲说：“礼部的沈主事来提亲，说是看上了崔三。”
母亲愣了一下，说：“那沈家……”
父亲说：“沈家是书商出身，现在沈主事在礼部做官，人品不错。”
母亲想了想，说：“那……成吧。”
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来问我的意见，但这辈子我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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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定亲之后，我继续在铺子里做买卖。
沈璟有时候会来陪我坐坐，不说很多话，就是坐在那里，看我核账，看我跟客人讲解纸张的好处。
有一天一个贵妇来买笺纸，沾沾自喜地说自己夫君官职又升了，现在在兵部做郎中，很快就要参与边疆的军务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边疆的军务？”
那贵妇说：“是啊，听说北疆那边最近又有动静，朝里在整编军队，据说还要派人去巡察。”
沈璟在我身后，听到这话，眼神闪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
晚上他送我回到城东那间院子，我问他：“北疆的事，你听说过吗？”
他说：“嗯，朝里确实在筹划，但还没有最后的决议。”
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和你的朋友，有没有可能影响这个决议？”
他看着我，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一个人，去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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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没有直接参与。
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璟和顾泽之联手，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把齐大人——就是那个曾经诱导父亲上书、差点毁了父亲前程的齐大人——推到了北疆巡察的名单上。
齐大人当年削职为民，这些年在家里闲着，现在朝里有空缺，顾泽之和沈璟就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机会”。
那是个很高明的安排。
看起来是升迁，实际上是流放，只不过不叫流放。
齐大人去了北疆，一去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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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知道，这是我欠北疆的。
那五年的羊汤摊，那些冬天冻裂的手指，那些被下人嘲笑的日子，那个雪夜的马厩——
都有人要为此买单。
齐大人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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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了秋天。
沈璟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来找我，送了一堆聘礼，说的话都很得体，没有任何刁难的意思。
她说：“我听沈璟说，你有自己的买卖，我很支持。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小生意，后来嫁给了他父亲才放下，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遗憾。你能一直坚持下去，我替你高兴。”
我那时候有点意外。
我问她：“你不嫌我在市井做生意有失体面吗？”
她笑了，说：“体面是什么呢？能养活自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最大的体面。”
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世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叫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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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秋天到的时候，我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
母亲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说了一句：“总算嫁出去了。”
我没有回答。
父亲在旁边，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也没有说“好好侍奉夫婿”之类的话，就这么简单。
姐姐不在家，她已经嫁到了叶家，这些天在婆家，没有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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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想的是那个雪夜。
如果没有重生，我就要死在那个马厩里。
而现在，我坐在花轿里，去往一个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不会有人嘲笑我、不会有人把我当成累赘的地方。
这辈子，我终于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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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璟在新房里等我。
抬盖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我，神情很温和。
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应他的话。
我只是脱下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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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在城南又开了一间铺子，专门做高端的文房用品。
沈璟在礼部的官位也升了一级，我们在城东那间院子里添了家什，日子过得很稳当。
有时候我会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想起在北疆的那五年，想起父亲把我扔进马厩那个雪夜。
但我不恨了。
恨消耗的是自己的力气，我不想再浪费半分力气在恨上面。
齐大人在北疆呆了三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废人，到处受人冷眼，最后抑郁而终。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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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东的院子里，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翻着账册。
外面是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
沈璟会在下午的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他会问我今天铺子里有什么新客人，我会跟他讲那些贵妇的八卦。
然后我们会在院子里散步，他会牵我的手。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被看不起，不被嘲笑，不被当成累赘，也不被当成棋子。
就是活着，活得像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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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那个我，在马厩的雪夜里冻死了。
这一次，我让她活了下来。
而且活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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