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请施法求雨。”
一整眼，我穿成了求雨失败便要被烧死的假仙姑。
我别无办法，只能装模作样祈求降雨保命。
可雷声骤起，大雨倾盆而下。
百姓纷纷跪地，高呼我神通盖世。
我浑身发凉，后背浸满冷汗。
我哪里会什么术法，不过是碰巧赶上这场雨。
那时我尚且不知，往后一桩桩巧合，竟让我一路蒙混，成了本朝第一位女侯。
1
别人穿越是公主王妃，再不济也是大户人家丫鬟。
我嘛倒好，直接穿成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原身骗了全村的钱，挥霍一空，准备溜之大吉的路上，一脚踩空被老天收了。
现在，我站在高台上求雨。
那堆柴火还在一旁等着我。
我闭上眼，装模作样掐诀。
“风来！”
没风。
“云来！”
没云。
台下骚动。
我额头直冒冷汗，生怕落地成串。
不断在心里祈求:“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求求下点雨，救我一命！”
下一秒，雷声响起。
豆大的雨点砸下。
这场雨足足下了半日。
把干旱的地浇透了。
干涸的水渠重新有了水。
池塘灌得满满当当。
家家户户的水缸都接满了。
小孩子在雨里疯跑，扯着嗓子喊“有雨喽有雨喽”。
村民们一个个眼眶泛红，也不躲雨，就那么仰着脸让雨淋。
我看着这一幕，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点鼻酸。
小时候我跟爷奶在乡下住，天一旱，爷爷整宿整宿睡不着，蹲在田埂上抽烟。
等雨真下来了，他脸上的褶子才舒展开，也是这么站在雨里，一脸笑意。
老百姓靠天吃饭，不管什么年月，天不下雨，人真没多少办法。
“仙姑，您救了全村，大伙儿特意备了酒菜。”
村长说谢我，可我知道自己多少斤两。
我想走，话还没出口，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手劲跟钳子似的，我脚都快离地了，硬是给抬到了桌跟前。
2
干旱三年，村里穷得叮当响。
可这桌菜有鸡有鸭有大肉，还有兔子和鱼，中间一大碗冒尖的白米饭。
这顿饭，怕是他们过年都吃不上。
村长搓着手凑过来：“仙姑，之前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往后我们绝不再怀疑仙姑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堆柴火的事，摆了摆手。
原身确实不地道，村里都难成这样了，她还骗大伙儿凑钱。
要不是巧合撞上这场雨，此刻冒肉香的大概是我。
这顿饭我吃得不得劲。
瞥见人群里几个小孩盯着桌上的肉流口水。
我想了想朝他们招手：“去，把村里其他小孩都叫来，有肉吃。”
村长想拦：“仙姑，这是给您备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再说给小孩子吃，本就是修行。”
“真的？”
“嗯。”
村长不再拦了。
没一会儿，全村的孩子都跑来了。
围着桌子坐得坐、站得站。
吃得满嘴油光。
一桌子菜，连汤都没剩下。
吃完天都黑了。
我想走，村长领着几个老人拦在门口，说天色晚了山路不好走。
非让我在村里住一晚。
我推了两回推不掉，只好应下。
后来，我无数次为这个决定后悔！！！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求雨这事，蒙了第一回，蒙不了第二回。
万一哪天他们再让我求点别的，我拿什么应付？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想趁人没醒偷偷走。
结果刚推开门，村长和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蹲在门口。
中年人浓眉大眼的，看见我一嗓子喊出来。
“仙姑，请您救救清河县的百姓吧！”
3
村长说这是当地的薛县令。
昨天桂花村下雨的事传出去了，整个清河县都不敢相信。
清河县也旱了三年，各处缺水。
要不是薛县令是个好官，拉下脸到处化缘，问朝廷要救济。
四处找水源打井，县里的百姓怕是早逃荒去了。
薛县令一个大男人，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在下苦啊！求仙姑一定帮帮清河县，若能求来雨，我愿奉上全部家业感谢仙姑！”
我看着他打补丁的袖子、磨破的鞋，沉默了几秒：“你还有钱吗？”
薛县令咧嘴一笑：“我可以问家里要。”
我懂了，这是个有家族的。
按他的背景，原本可以调走。
可他说他走了，清河县的百姓怎么办？
这地方本就困难，换个不当心的县令来，百姓更遭殃。
他咬牙在这儿扛了三年，年年伸手问家里要银子。
如今家族都不爱收他的信了。
他大哥说他再贴钱当官，就把他逐出族谱。
我理解他现在的处境。
可我是真不会求雨。
想了想，我跟他说了实话。
“昨天真的是巧合，我不会求雨。”
薛县令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懂的。”
“仙姑不用有负担，只要您愿意为清河县试一次，就算求不到，我也奉上白银五十两。”
我头一次这么淡泊名利想走。
可走不了。
四五个魁梧的衙役围着我。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跟着县令去了县城。
看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逃跑。
进了县衙后院。
我说刚求过雨，得缓几天。
薛县令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仙姑先歇着。”
然后每天大鱼大肉往我屋里端。
我吃着不踏实。
好几次想趁夜溜走，结果刚翻出院墙就被人客气地请了回去。
守门的衙役笑得憨厚。
“仙姑，薛大人说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别累着自己。”
4
薛县令的儿子薛文彬:
“父亲，我看您是昏了头，竟然信一个神棍。”
“桂花村的雨不过是巧合，人怎么可能求来雨？她就是个骗子！”
薛县令：“闭嘴！不可对仙姑不敬。”
薛文彬一脸愤懑，到底没敢再顶嘴。
可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骗子。
又过几天，薛县令说求雨的高台筑好了。
我换上县令准备的白裙，被赶鸭子上架。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薛县令在最前面仰头看着我。
薛文彬领着一帮书生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神情不屑。
等着拆穿我是个骗子。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硬着头皮开始胡诌：“天灵灵地灵灵，雨神老爷求求下点雨…”
念了几分钟。
晴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薛文彬的声音格外刺耳：“我就说是个骗子吧。”
薛县令在底下咳嗽了一声。
我继续闭着眼瞎念。
“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四海龙王，回头我给您供只大公鸡，三只也行，求求下一场雨吧。”
薛公子冷笑：“装模作样。”
我心想上次果然是巧合。
这回真没有雨了。
打算和县令坦诚，我是真不会求雨。
忽然后脖颈有点凉。
先是来了黑云，然后起风。
接着下雨了。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所有人都疯了一样。
哭的、笑的，又哭又笑的。
薛县令朝他儿子喊：“你看！你看！你还说人家是骗子！”
薛公子站在雨里，整个人傻了。
说实话，我更懵。
5
这场雨后，薛县令看我的眼神透着敬仰，像在看寺庙里的神像。
他押着薛文彬来给我道歉：“仙姑，犬子之前对您不敬，您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
薛文彬梗着脖子，不情不愿挤出一句：“对不起。”
薛县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大声点！”
薛文彬脖子一梗：“不过是又一次巧合罢了！有本事她让雨停！雨要能停下来，我叫她祖宗！”
薛县令气得脸都绿了，瞪着儿子。
可瞪完儿子，他自己脸上也浮起一层担忧。
这场雨比桂花村那场下得久，已经两天了。
再不停，旱灾就要变涝灾。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小眼神欲言又止的。
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我哪会让雨停啊？
我连雨怎么来的都还没整明白。
我抬手想拦他：“薛大人，你听我说。”
薛县令盯着我伸出的五根手指，眼睛猛地一亮。
“在下明白了，仙姑的意思是还有五个时辰雨就会停！”
我：“？？？”
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别乱猜啊！
薛文彬也愣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薛县令压根没理他，朝我一拱手。
“仙姑，我这就去告诉其他人，五个时辰后雨停，让他们别慌。”
“唉，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他一个中年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影了。
我站在屋里，举着五根手指，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早拆穿早好。
到时候希望薛县令说话算话，别治我个招摇撞骗的罪。
薛文彬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一会儿雨要没停，我爹就知道你是骗子了。”
我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呢？知道我是骗子又怎样？”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气得脸通红，指着我：“你……你……”
“我什么我。”
我打了个哈欠，“小少爷，要守着你守着，我去睡会儿。”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差点被门槛上蹲着的两个人绊一跤。
薛文彬蹲在左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明显熬了一宿。
薛县令蹲在右边，姿势跟他儿子一模一样，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
“仙姑！”
吓我一跳。
“雨停了！真停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明晃晃的。
6
我比薛县令还震惊一百倍。
雨真的在五个时辰后停了。
这还是巧合吗？
我在心里喊了两嗓子：“系统？系统？你是不是躲起来了？”
三分钟过去，脑子里安安静静。
哦，原来没系统啊。
我还以为穿越者人手一个呢。
所以我还是不是主角命？
雨停……大概还是巧合吧。
所以薛文彬涨红着脸喊我祖宗的时候，我意兴阑珊，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我怕你祖宗半夜找我。”
薛文彬还想说什么，薛县令看我没什么精神，以为我劳累过度，拽着儿子就往外走。
“莫要打扰仙姑休息。”
“她刚起来还要休息？”
“仙人的事你少管。”
这种失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吃早饭。
早饭比以往更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侍女说是城里百姓为了感谢我送来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仙姑，多亏了这场雨，我家今年的收成才有救。不然我妹妹可能也要被卖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感觉受之有愧。
我根本不会求雨，全是撞大运。
百姓却把我当活神仙供着。
我这人说不上多心善，但也不喜欢冒领功劳。
原本想着仗着这次的事在这儿多蹭几天，现在看还是溜吧。
找个不认识原身的地方，重新做个老实人。
我都想好了，像其他穿越女一样造肥皂、制白糖、卖菜谱。
毕竟那么多年的公众号不是白刷的，这些我多少懂点。
我收拾好包袱准备开溜，刚推开门，薛夫人带着女儿堵在了门口。
薛夫人一把攥住我的手，满脸殷勤。
“仙姑，您帮我算算，我闺女未来的女婿怎么样？”
我:……
7
薛县令赶过来一脸不赞同。
“夫人，仙姑是要做大事的，你怎么能让她算这种小事？”
薛夫人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女儿的婚事是小事？”
薛县令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瞎操心。”
“柳家小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十七岁就中了秀才，过两年说不定就是举人。”
“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伺候的都是小厮，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
我听完点了点头。
实话实说，放在古代，这条件确实不错。
薛县令见我点头，立马来了劲：“你看，仙姑都认同我的话。”
薛夫人脸色缓了些。
薛令月红着脸，看了我一眼，像是攒了很大的勇气，才小声开口：“宁姑娘，柳公子是我的良配吗？”
我张嘴就想说“当然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古代姑娘，能当着人问出这种话，天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问这一句，说明心里对往后日子没底，才不顾矜持，想从我这儿讨个准话。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希望自己真是个仙姑，或者身上真有个能查未来的系统也好。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仙姑，算不出你的姻缘。”
薛令月脸色一白，随即低下头，轻声道：“没事，宁姑娘，我知道了。”
薛夫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沉着脸。
“行，仙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肯定是看出什么不妥，才不敢明说。”
我：“？？？”
薛县令朝我拱了拱手，语气比之前还客气：“仙姑，多谢。”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往外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说什么了？
他们到底明白了什么？
8
我很好奇薛令月的婚事到底成没成，就多待了两天。
然后听说薛文彬带着一帮同窗，把那个柳公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薛夫人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
“多亏了仙姑提醒，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多留个心眼，查到那姓柳的跟他乳母不清不白。”
“一家子王八蛋，柳家还把这事藏得死紧。”
“那乳母都三十了，给他生了个儿子，这样的人，令月要是嫁过去，一辈子就毁了。”
薛令月眼眶红红的，拿出一个玉镯塞给我：“仙姑，这是我最喜欢的镯子，送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忙退回去：“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命好，成亲前发现了，这是喜事。”
薛令月看着瘦，力气倒不小，把镯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薛夫人追出去，薛县令看天看地，对我眼巴巴的眼神视若无睹。
“仙姑，老夫还有公务，先走了。”
哎？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清透的镯子，心想明天告辞的时候，悄悄搁在桌上，自然物归原主。
第二天，我背着包袱推开门。
门口蹲着薛县令，旁边还站着个穿甲胄的年轻将军。
腰上佩着刀，眉眼锋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薛县令冲我讪讪一笑：“仙姑，这位是太子表弟凌将军，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我的门口是什么刷新点吗？
天天固定刷新薛县令和其他npc？
9
凌晔说他原本不信我们这些神棍，但薛县令一再跟他说我真有法力，姑且信我一回。
我转头看薛县令。
他冲我挤出一个笑，眼神带着几分求饶。
凌晔说最近太子生病，边关军费一再受阻，外族蠢蠢欲动，战士吃不饱饭没法打仗。
他自己筹了一批军费，可现在粮价太高，买不了多少，问我哪里能买到相对便宜的粮食。
我刚想摇头，凌晔“噌”地抽出剑：“仙姑想好了说话。”
不是，这跟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我瞪向薛县令。
他急了，扑过去按凌晔的胳膊。
“凌贤侄，你说好只是让我带你来见见仙姑，可没说拔刀啊！”
凌晔挑眉：“她若真有法力，何惧刀剑。”
薛县令又看向我，苦着脸：“仙姑，您要有办法就帮帮他吧，现在朝廷各方争权，外族真打进来，受罪的还是老百姓。”
“这些钱还是他剿匪得了一部分，又卖了自己一部分产业凑的。”
我讨厌凌晔这臭脾气，可薛县令的话在理。
我也希望能帮上忙，可我上哪儿变粮食去？
我又没有系统。
正僵着，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容易走神。
想着早知道昨天就溜了，我本来都计划好了往西南走，听说那边富庶安宁适合做买卖，女子地位还高些。
正想着，凌晔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脱口而出：“想去西南。”
凌晔脸色沉下来。
薛县令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军，仙姑的意思是让你们往西南方向去找！”
凌晔明显不信。
薛县令斩钉截铁：“真的，仙姑从不说废话。”
他把五个时辰雨停、柳家欺瞒的事说了。
凌晔定定看了我一眼，神色松动了些：“行，我暂且信一回，我带人去西南，仙姑千万别离开。”
凌晔带着兵走了，临走把亲卫留下来，把我围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回头瞪着薛县令。
“薛大人！”
薛县令缩了缩脖子：“仙姑，您别生气，凌将军就是性子急了些，人不坏的。”
“他拿剑指着我。”
“那不是没砍下去嘛。”
我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说不出话，甩袖子回了屋。
现在好了，门口蹲着四个带刀的，我插翅难飞。
10
“我要是真会仙法，第一件事就是招个雷把凌晔劈了。”
薛县令愁眉苦脸地给凌晔说好话。
“仙姑，凌将军真是好人，他出身国公府，十几岁上战场，回回身先士卒。”
“这几年边疆能安稳，全靠他撑着。”
“也就是这几年太平日子，朝廷那些人一见太子生病，又开始为自己谋利，现在都逼他站队了。”
“那些人远在京城，哪管边疆百姓死活？外族真打进来，要死多少人他们才不管。”
“这么多年，凌将军一直往军队里贴钱，他手下阵亡的士兵抚恤都比别人高许多，所以他的兵也比别人的悍勇，不怕死。”
“现在他是真没法子了，可他不能退，他背后是大庸朝的百姓。”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是大英雄。”
薛县令被我推出门外，还扒着门框不肯撒手。
“仙姑，老夫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头，“您再说下去，我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门关上，世界总算清净了。
我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心想犯不着跟一个古代人置气。
招雷劈他？
我要有那本事，早劈下去了，问题是真没有。
方才就是随口，连气话都算不上，顶多算……幻想。
“要是能招雷，也不真劈他，就吓唬吓唬他。”
凌晔带着人往西南走了两天，一无所获。
日头明晃晃挂着，连片云都没有。
咔嚓一声，晴天里忽然炸了个雷。
那雷劈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副将脸都白了：“将军……这雷打得邪门啊。”
凌晔没吭声，低头看了眼焦黑的地面。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走，继续找。”
副将愣了：“还找？”
凌晔看着前面，冷声道，”不找，让将士们吃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
“再找一天，找不到就回去。”
“是。”
11
半夜，薛令月来敲我窗户。
我推开窗，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仙姑，我带你走。”
我二话没说，翻窗跟她溜了出去。
她领着我摸到后院一处矮墙，墙根还垫了两块石头。
“爬上去就能出去。”
“多谢。”
我踩着石头爬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薛令月浅浅一笑：“是仙姑先帮了我，快走吧。”
我翻过墙，落地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终于能跑了。
结果没跑出多远，巷口闪出四个人，齐刷刷堵在我面前。
“宁姑娘，将军说了，他回来之前，您不能离开。”
我脚下一顿，差点没站稳。
这几个人没把我送回县衙，直接带去了城西一处别院。
院墙高，门口有人守着，里头还有两个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美其名曰“伺候”。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县衙呢，至少薛县令还能在中间缓冲一下。
现在倒好，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别院里，万一凌晔没找到便宜粮食，回来一刀把我砍了，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在别院待了四天，我天天扒着门缝往外看。
第五天下午，凌晔回来了。
我迎出去，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找到更便宜的粮食了吗？”
凌晔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越安静，我越害怕，这分明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我拔腿就往门外跑。
几个军汉立刻堵在门口，可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恭恭敬敬的，还微微弯着腰。
“仙姑得罪了，将军没让您走，您还不能走。”
我愣了一下。
这态度，不对啊。
“不是没找到便宜粮食吗？”
我忍不住问。
按说这会儿他们该知道我是骗子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领头的军汉咧嘴一笑。
“粮食是没找着，不过将军在西南边摸到个前朝留下的宝库，里头全是金子。”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啊？”
12
凌晔在外面找了三天，没碰上一家便宜的粮商。
他心里已经认定自己被骗了，竟然信了一个神棍的话，白白浪费三天时间。
第三天下午，他正准备带人返程，几个小兵钻进山林里方便，其中一个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发现底下是个地宫。
是前朝留下来的藏宝库，里面堆满了金子和值钱的玉器。
“许是前朝留着复国用的，后来皇室后人死绝了，就没人知道了。”
我听完，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你运气真好。”
凌晔却盯着我，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仙姑让我去西南的？”
“仙姑是不是早料到我们会发现宝藏？”
“有了这些钱，几年的军费都不用愁了。”
我很想说我没料到，可话到嘴边，改成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凌晔让人端来一盘金子：“还有一事，这是酬劳。”
呵，有钱了不起啊。
我是爱钱的人吗？
当然是。
可我更珍惜自己的小命。所以我拱了拱手：“抱歉，我做不到。”
“你都没听，就知道做不到？”
我心道，你当我傻呢。
军费解决了，你眼下最愁的肯定是太子的病。
这是想让我施法救太子。
可我一不会医术，二没有仙丹，这次说什么也蒙不过去。
总不能我吹口气太子就好了吧？
做梦呢。
凌晔没拦我。
他声音沉下来：“太子仁德体恤百姓，若平安继位，可保天下二十年安稳。他若不在，朝堂必乱。”
“大皇子荒淫，三皇子与民争利，四皇子残暴虚伪，哪个继位，后果都不堪设想。”
“宁姑娘，作为修行之人，你真忍心看百姓受苦？”
我沉默了一会儿。
薛县令也跟我说过这些。
我确实希望百姓能过安生日子。
可我是真没办法。
“抱歉。”
我背着包袱走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
13
街上熙熙攘攘。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开心。
闻到旁边的炊饼香，我掏钱要买。
结果店家把我的手一挡：“您是仙姑吧？您给我们求来了雨，我咋还能收你的钱呢？”
“哎，不是。”
我想把钱塞给他，他死活不收。
旁边几个小贩认出我来，呼啦一下围过来，一个个往我怀里塞吃的。
“仙姑，我家的包子好吃！”
“我家的烧麦才叫香！”
“仙姑尝尝我家的豆沙饼！”
我扯着嗓子喊“我给钱”，可他们塞完就跑。
没一会儿，我抱了满满一怀吃的站在路中间。
街上人来人往，小孩追着跑，笑声如银铃。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些人，因为一场雨，把我当菩萨供着。
可我清楚，那场雨就是巧合。
他们现在笑得这么高兴，万一哪天仗打起来了呢？
万一真像凌晔说的，那几个皇子哪个上了台，这些人还能这么乐呵吗？
天下不太平了，我还能做生意吗？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怀里抱着烧饼包子豆沙饼，越想越不是滋味。
怕死吗？
怕。
可上辈子已经死过一回了，也没咋地。
再死一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咬了一口包子。
行吧。
赌一把。
万一下次又蒙对了呢？
14
凌晔好像知道我会回来，在小院准备了一桌好菜，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口菜。
略带不甘心地问：“你放我走，是算准了我会回来？”
凌晔：“宁姑娘有大善之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
我正眼打量了他一下。
之前要么被他拿剑指着，要么隔着几步远，没怎么细看。
这人肩很宽，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眉眼生得很好，鼻梁高，下颌线利落。
是标准的剑眉星目长相。
就是总冷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这么一夸，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最怕别人夸我。
“少给我戴高帽子。”
我摆了摆手，“我就是希望下一任皇帝是个好人。”
“还有，我不保证能治好太子，我真的是靠运气。”
凌晔站起身，对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多谢姑娘。”
“姑娘高义，凌某铭记于心。”
“不论太子是否好转，凌某定保姑娘无虞。”
我嘴里还嚼着菜，被他这一礼弄得筷子都停了。
说实话，之前被他拿剑指着的时候，我恨不得招个雷把他劈成两半。
可现在看他这样，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行了行了。”
我别过脸，夹了口菜压惊，“先吃饭，再客气我就不去京城了。”
15
走之前，我去了趟县衙和薛令月告别。
她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
她见我身后跟着凌晔，脸色一变，眼里露出担忧。
我跟她说，我是自愿跟他去京城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
薛令月说她好多年没回过京城了，但还记得哪家的馄饨鲜得掉眉毛。
我俩就站在县衙门口，叽叽喳喳聊京城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
那边薛县令收拾了一堆东西，大包小包往马车上放。
“劳烦将军带给我大哥，免得他总说我只会从家往出拿。”
告完别，我和凌晔一道上路。
凌晔把宝藏一半充了军费，一半送往京城。
一路上我俩话不多。
他是贵公子出身，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拿得出手。
我呢，除了能背两首诗，其他都平庸得很。
有一回他找我下棋，下了半局就黑着脸把棋盘收了，说跟我下棋简直侮辱他的智商。
后来改下五子棋，我头两局还赢了，正得意呢，他摸清路数之后，我就再没赢过。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城。
凌晔让管家先带我回府，自己进宫见陛下去了。
16
进了国公府，我才明白凌晔为什么连自己的产业都卖了。
府里有人嫉恨他。
凌晔的父亲是凌国公第二子，很早就战死沙场。
凌晔上战场之前，府里待他还算过得去。
等他在边关屡立战功，有传言说老国公更看重这个孙子，大房那边的目光就变了。
只是老国公和老夫人还在，他们明面上不敢做什么，顶多说几句酸话。
这不，刚进院子就碰上了。
世子夫人捂着嘴笑：“哟，晔哥儿怎么带回个这样的女子？就算娶不到世家贵女，也不必这么作贱自己吧。”
凌晔的母亲迎上来，温柔地拉住我的手。
笑着回她：“这是晔哥儿请回来的贵客，晔哥儿要真有这个福气，我定是要给菩萨烧香的。”
世子夫人撇了撇嘴，走了。
凌二夫人带我往院里走。
身后飘来一句嘀咕：“女儿是个傻子，儿子也是个傻的。”
我感觉到凌二夫人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见了凌晔的妹妹凌瑜，我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凌瑜十四岁，心智却只有六岁，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凌二夫人抹了把眼泪，看着女儿。
“六岁那年，她看见大房的音姐儿从假山上摔下来，跑过去接了一把，自己头磕在石头上。”
“晔哥儿至今未娶，也是因为这个。其他人家怕麻烦，我能理解。可瑜儿我自己照顾，绝对不会连累她哥哥。”
我知道她误会了。
“夫人，我跟凌晔真不是那种关系。实话说吧，我就是个神棍。”
凌二夫人愣住了。
我豁出去了：“凌晔觉得我能治好太子，才把我带回来的。”
她眼睛忽然亮起来，攥紧我的手。
“你真的能治好太子？那……”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
凌二夫人握着我的手不松，声音有些发抖。
“仙姑，我不求别的。要是真有办法，我一定结草衔环……”
话没说完，喉咙哽咽。
凌瑜看到她母亲哭了，跑了过来，脸贴着她母亲的脸，像小动物一样蹭着。
“阿娘不哭，不哭。”
“瑜儿会听话，阿娘不哭。”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有点难受。
17
凌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堵在他院门口，开门见山。
“你是不是故意让管家带我来府里的？你想让我治凌瑜。”
凌晔脚步停下，目光直直看着我。
“是，因为我知道你心软。”
我服了。
这个心机男，从薛县令开始就算计我。
“你该知道我不会医术，之前那些都是巧合。”
凌晔嘴角微弯：“一次是巧合，从桂花村秋雨到现在，桩桩件件，难道每次都是巧合？”
“宁微，你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你自己的能力。”
我愣了一下。
我的……能力？
回过神来，我忍不住怼他：“那你觉得我有什么能力？言出法随？我说什么，老天爷就给我办什么？”
“嗯。”
凌晔应得一本正经。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行，那我验证一下。”
我抬起下巴，“我要真这么厉害，那就让凌瑜明天一觉醒来，变成个正常的十四岁大姑娘。”
说完我扭头就走，回了客房，把门一关。
就让这位凌将军亲自看看，他眼里的“仙姑”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特意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没人蹲点，没人报喜，安安静静的。
所以凌瑜并没有好转。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望。
随即又觉得好笑，拍了拍自己的脸。
瞎想什么呢，巧合撞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有法力了。
吃早饭的时候，凌晔过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照常坐下来吃饭。
我主动开口：“凌瑜没好转吧，你看，我就说我不是仙姑。”
凌晔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说：“瑜儿还没起来，说不定她醒来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这话他自己信不信。
可到底没忍心问出口。
18
我和凌晔去了太子府。
太子靠在榻上，一脸病容，看着憔悴得很。
他抬手指了指我，问凌晔：“景逸，你这是带个姑娘给孤看？你的心上人？”
凌晔字景逸。
凌晔摇头：“殿下，我找她来给您看病。”
太子打量我一眼，笑了：“这位姑娘是什么名医传人？太医都没辙，她能治？”
我行了个礼：“殿下，我不会医术。”
太子皱起眉，转头看凌晔。
“景逸，孤身子不适，没精力陪你胡闹。”
凌晔正色道：“殿下可知道，臣是怎么找到前朝藏宝地的？”
太子立刻看向我：“难道和她有关？”
凌晔点头：“宁姑娘有鬼神莫测之能。”
太子显然不太信，但凌晔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观察他，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咳了好几回，脸色白得吓人。
凌晔说过，太子从前能文能武，身体底子极好，是突然垮下来的。
如果是毒，太医不可能查不出来。
正想着，鼻子忽然痒得厉害。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喷嚏打完，太子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凌晔盯着我：“你察觉到什么了？”
我揉了揉鼻子：“你们没觉得这香味闻着不舒服吗？”
太子皱眉：“不可能，这是沉水香，孤一直用这个。”
凌晔转头对太子道：“殿下，宁姑娘的感觉向来很准。”
太子沉默了片刻：“好，孤信你这一回，来人，去查这个香。”
半个时辰后，太医来报，香里被人掺了一味药材。
单用无事，可跟沉水香一起烧就会产生毒性。
太子没有说什么“不可能”之类的废话，立刻下令彻查经手这香的人。
最后查到他的奶嬷嬷头上。
他每次点香，奶嬷嬷都会偷偷往里头加一点那味药材。
后来凌晔问我：“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从太子府出来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接下来的场面轮不到我掺和。
我脱口而出：“肯定有更大的好处呗，对有些人来说，只要价码够高，良心和感情都能卖。”
凌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位奶嬷嬷年轻时有个私生女，私生女又生了个女儿，年轻漂亮，如今是三皇子的侧妃。三皇子答应她，若他登基，就让她孙女当贵妃。”
我有点惊讶：“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也信？”
凌晔笑了一下：“就像你说的，足够大的利益会让人蒙了心智。”
刚说完，凌瑜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姐姐，咱们去逛街吧！”
那天从太子府回来，凌二夫人眼眶红肿，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结果丫鬟激动道：“小姐好了！”
凌晔大步往凌瑜院子跑。
凌瑜坐在桌前学写字，看见他打招呼，笑容温婉。
“阿兄，我的病好了。”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凌瑜睡了一夜，醒来就正常了。
只有凌晔一口咬定是我言出法随。
“凌家无以为报，只要你有想要的，不违背律法道德，我都替你办到。”
我挠了挠头：“我现在有点慌，难道我真有什么奇怪能力？”
19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很漂亮的小姐姐。
她说我是因为救人死的，刚好各天道办重生活动，她走了个后门把我塞了进来。
“这个世界的天道是我闺蜜，我求了她好久，她答应会照顾你。”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梦就断了。
醒来后，梦里的事变得模糊，怎么想都想不真切。
隐约记得谁说要照顾我，可死活想不起来是谁、说了什么。
算了。
我爬起来，去太子送的那座大房子里转了一圈。
是之前抄家剩的，里面像个花园。
我在现代房子也只有六十平，到了古代也是住别墅的人了。
太子病好之后，三皇子被送去皇陵，大皇子也消停了。
那帮天天嚷嚷着要换储君的大臣们，一个个突然变得文雅起来，上朝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三年后，太子登基。
登基大典上，新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年我找出毒香的事说了。
底下一片哗然，不少人以为新皇在开玩笑。
新皇也不多解释，直接封了我一个侯位，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个女侯。
凌晔站在宫门外等我，看我捧着圣旨出来，嘴角上扬。
“恭喜，宁侯。”
“往后站得高了，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他，也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