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下葬那天，原本答应三点赶过来的丈夫正在三百万人的直播间里，教网友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
镜头里，周稷衡和女助理坐在一起，被满屏起哄“夫妻相十足”。
主持人问，“事业和家庭撞在一起，你选谁？”
他毫不犹豫道：“家庭。”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家人的重要时刻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弹幕都在夸“嫂子嫁对人了”。
而我这个真正的周太太，正一个人抱着妈妈遗像，看着陵园工人盖上墓穴盖板。
我发了句：【不知道岳母葬礼，算不算家人的重要时刻？】
三秒后，我的小号被永久禁言，理由是，恶意造谣主播家属死亡。
我盯着“造谣”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父母早逝，是我妈将他养大，他要创业我妈就拿出所有的积蓄。
如今却只得到造谣两个字。
那时我还不知道，缺席妈妈的葬礼，只是开始。
……
1、
两个小时候后，周稷衡出现了，手里还捧着我妈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
他在我妈的墓碑前跪下，磕头认错。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本来三点可以赶过来的，但是平台突然推流了品牌方见状就让加播。”
“这是我和媛媛决定直播带货以来流量最大的一次，我是不想辜负媛媛和团队其他人的心血。”
说完，他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
“但是妈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媛媛的。”
“您泉下有知，帮我劝劝她，让她别生我气了。”
这语气宛若我妈还在时，周稷衡惹我生气了就会这样跟我妈撒娇。
我妈也总是站在他那边。
因为周稷衡是真的对我妈好。
生病这两年，我妈经常跑医院。
妈妈半夜发烧，他背着妈妈跑急诊。
没有床位，他就在走廊守到天亮。
妈妈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阿衡是个好孩子，你们俩好好的，别总是跟他置气。”
想到这里，我眼眶发酸。
周稷衡替我擦去泪水，“先回家，好不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上车后他从前面的盒子里，翻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
“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一天没吃东西，先垫一点。”
我没张嘴，他动作一顿。
以前不管我多生气，都不会拒绝他照顾我。
“媛媛，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
“但平台临时给首页大推，在线冲到三百万，品牌方高层也在看。”
“我要是直接停，后续很多合作都会受到影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觉得直播比妈重要。”
“我只是以为……还能赶上。”
“真的很抱歉，但是你别拿身体开玩笑，你胃不好又容易低血糖，要是妈知道你这样跟自己较劲，也不会安心的。”
我接过巧克力沉默了。
回到家，他和以前一样，进厨房熬粥，又拿来暖水袋塞进我怀里。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宛如我第一次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周稷衡照顾的日常那样。
正是因为那条视频的爆火，让我们走上了自媒体这条道路。
这六年，他负责台前，我负责幕后，全网也有近千万的粉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硬撑了一天的怨恨松了一些。
十年婚姻，他对我真的没话说。
或许今天的情况，他真的没办法。
我刚要说服自己，就看到他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张海报。
【明晚直播：周砚川&太太——十年婚姻的保鲜秘密】
海报上，周砚川穿着我上个月替他选的灰色西装。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却不是我。
是他的助理苏禾。
上面还有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
【衡哥，标题就这么定吗？现在网上都默认禾姐是嫂子，正好把这波热度接住。】
周稷衡半小时前回了两个字。
【可以。】
厨房的油烟机停了，他端着粥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海报递给他。
“周稷衡。”
“你刚在我妈墓前说，以后会照顾好我。”
“砖头却打算带着另一个女人，去教别人怎么经营婚姻？”
2、
“只是直播。”
周稷衡看了一眼海报，语气很自然。
“品牌方要求做夫妻专场，你不愿意出镜，我和苏禾今天的直播流量又好，所以就让她替你上。”
“她替我上？”
我指着海报上的“周太太”三个字，“连妻子也能替？”
周稷衡皱了下眉，很快放软语气。
“只是营销手段而已，又不是真的。”
见我脸色不好，他伸手抱我。
“况且这是品牌方的要求，我们不好违约。”
说着他翻出合同条款给我看，上面的确表明我们需要配合品牌方关于直播方案的改动。
当初决定做这个账号的时候，我和他就商量好了，我做幕后。
所以这些年外界没人知道我就是周太太。
我给他接商务的时候，也都会谈好这方面的条件。
但这次这个项目，不是我去谈的。
当时我人在医院，周稷衡拿着项目书跟我说的时候，我只听到了对方是一直想合作的大品牌，就答应了。
我以为，关于夫妻共同出镜这种条款，我和周稷衡是有默契的。
我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周稷衡有些无奈地道：“好啦，你不喜欢我就改掉，你也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我会处理好。”
我还想说点什么，可头一阵眩晕。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稷衡抱着我回到房间，我背过身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我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公司。
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忙，我以为是在准备平常的直播，直到我重新看到那张海报。
上面还是站着周稷衡和苏禾。
只不过标题从“周稷衡&太太”变成了“周稷衡和他最懂的女人。”
我冲进直播间，刚好听到主持人笑着喊，“欢迎周老师和周太太！”
弹幕瞬间刷屏。
【我就说她就是嫂子吧，否则怎么会把博主照顾地那么细心。】
【果然人只要活得久，就什么都能看到，嫂子正式露面也是让我等到了。】
【哥和嫂子简直配一脸啊。】
【谁懂他俩那种满满的真夫妻感！】
苏禾红着脸跟大家打招呼，周稷衡似乎也毫不意外。
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替苏禾拉开椅子。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后面的夫妻默契问答，更像大型撒糖现场。
“苏禾最讨厌吃什么？”
“香菜。”
“几点睡？”
“十二点左右。”
“紧张时有什么小动作？”
周稷衡笑着说：“会摸无名指。”
全场尖叫，主持人在起哄声中，
紧接着主持人问苏禾一些关于周稷衡的习惯。
她对答如流，我想她跟在周稷衡身边两年，能答上来说明她工作认真。
直到主持人问，“周老师烦躁的时候一般怎么排解。”
她想也没想就回应道：“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拿出一根香烟闻一闻。”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初二时他爸妈离世，他受不了打击跟着几个不学无术的混子混过一段时间，抽烟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后来因为我讨厌，他就戒掉了，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出来闻一闻。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连我妈都不知道。
苏禾看了我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
“因为他知道我讨厌烟味儿，而且我们正在备孕。”
全场又是一阵尖叫。
备孕是去年我和周稷衡商量的，那时妈妈还在。
她知道以后高兴了好几天，偷偷给未来的孩子买了长命锁。
我看不下去，到办公室等周稷衡。
两个小时后直播结束，他推门进来时还在低头看数据，看到我才愣了一下，挥手示意跟着的苏禾先出去。
见我脸色不好，先来摸我的额头。
我避开他的手，把直播回放暂停在苏禾回答问题的地方。
“我的丈夫跟另外一个女人默契十足，这个也是直播效果？”
“我看过台本，那些问题是主持人临时问的，你们并没有提前准备。”
“她当了我两年的助理，我们之间相互了解是应该的。”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我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润的棉花，沉重又潮湿。
3、
“媛媛，这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等这个项目结束后，以后的项目还是你来安排。”
“你看公司没你真的不行，光是商务对接这一个事情就够我闹的，以后的项目还是得经过你我才放心。”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我先让司机送你回去，我开完复盘会就回来。”
话落，他在我额前落下一吻，然后转身去了会议室。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点开手机也不知道看什么，无所事事地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苏禾半小时前发的。
照片里，她手心托着一枚金色长命锁。
【长辈留下的心意，替未来的小朋友先收好。】
我猛地坐起来。
那枚锁是妈妈去年得知我和周稷衡备孕后，专门去庙里求的。
她那时候刚做完化疗，走几步都喘，却瞒着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回来以后还偷偷给我看。
“等你怀上了，我就把这个给小宝贝。”
现在妈妈没有等到孩子。
锁却戴在了另一个女人手里。
我立刻给苏禾打电话，没人接。
周稷衡也没回来。
我拿上钥匙去了公司。
办公室只剩休息室亮着灯。
刚走到门口，我就听见苏禾带着哭腔的声音。
“医生说才六周，胎还不稳。”
我的脚一下停住。
周稷衡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怀了就别到处乱跑，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
“可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
苏禾沉默片刻。
“可媛姐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会知道。”
我推门进去。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苏禾下意识捂住小腹。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
她脸色白了白，周稷衡站起身，将她挡在身后。
“媛媛，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看向苏禾，“那是我妈留给我孩子的。”
苏禾赶紧摘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衡哥只是借我戴两天，媛姐你别生气。”
我看向周稷衡，他皱眉解释。
“她今天检查结果不好，我想着这个就是求平安的，借她戴一下又不会少什么。”
又不会少什么……
我接过长命锁，掌心都在发抖。
“孩子是谁的？”
苏禾脸色瞬间变了。
周稷衡挡在她前面，“这是她的私事。”
“跟你没有关系。”
周稷衡沉默了。
我看着他护在她身前的样子，忽然一句话都不想问了。
第二天，我第一次联系了律师。
十年婚姻，真走到这一步，原来要准备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的多。
挂断电话，门铃响了。
是妈妈的好朋友陈姨。
她递给我一个旧铁盒。
“你妈住院前交给我的，说头七那天再给你。”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妈妈的字。
【媛媛、阿衡一起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律师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你的财务状况有些复杂，大概需要两天来梳理。】
我关掉手机，把那封信重新放回铁盒。
正好，还有两天就是妈妈头七。
到时，我和周稷衡，也该结束了。
4、
妈妈头七那天，周稷衡一早就来了。
他买了妈妈爱吃的桂花糕，还亲手做了她以前喜欢的红烧鱼。
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家庭聚餐。
我们在妈妈家摆好饭菜。
我拿出那个铁盒。
周稷衡看到信封上的字，眼圈一下红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还有一张卡。
【媛媛，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阿衡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爸妈，这些年他对我好，我都记着。】
【妈不在了，你们两个别总吵架，好好过日子。】
【这张卡是我这些年攒的，我知道活着的时候给你们，你们肯定不要，我只能拜托陈阿姨。】
看到最后一句，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稷衡伸手握住我的手，“媛媛。”
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
我打开门，苏禾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束白花。
“我听衡哥说今天是阿姨头七。”
“长命锁的事是我不对，我想来跟阿姨道个歉。”
我还没说话，周稷衡已经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身体不稳，别到处跑。”
他的语气里全是担心。
苏禾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放束花，很快就走。”
我不想在妈妈面前吵，让开了路。
祭拜结束后，我们一起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一辆倒车的面包车突然冲过来。
苏禾正低头看手机，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离她最近，下意识想拉开她。
但是周稷衡冲过来先我一步把人拉开。
下一秒，我自己被车尾带倒，重重摔在台阶边。
手臂瞬间火辣辣地疼。
苏禾捂着肚子说难受，周稷衡甚至没看我一眼，便抱着苏禾往小区门口跑。
我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去医院缝了七针，处理完伤口，我一个人回了家。
周稷衡凌晨才打来电话。
“媛媛，你伤得严重吗？”
“苏禾有先兆流产，我一直陪她检查，刚腾出时间。”
我看着已经收好的行李。
“没事。”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明早回来陪你。”
“不用了。”
我挂掉电话，取下戴了十年的婚戒。
然后把律师发我的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签好字放在客厅茶几上。
随后拖着行李出了门。
5、
我回了妈妈家。
卧室的床单还是她住院前换的，枕头边放着我的旧睡衣。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行李拉进去，随意收拾了一下就上床躺下了。
天快亮时才睡着。
醒来以后，厨房里没有热好的早饭，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出两只鸡蛋。
吃完再出门，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去医院换药时，周稷衡找了过来。
他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护士剪开纱布，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伤成这样？”
伤口有些渗血，我疼得吸了口气，没有回答。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家属出去等，别挡着光。”
处理完出来，他伸手想接我的包。
我换到另一只手上。
“协议看了吗？”
“看了。”他喉结动了动，“媛媛，我昨天真没看到你伤得这么重。”
我看着他，“看不看见你都选择了先保护她。”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怕孩子出事。”
“所以孩子是你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他侧身让开，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
哪怕早就猜到了，听见他亲口承认，我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缴费单。
“多久了？”
“两个月吧。”
那时候妈妈病情恶化，我几乎住在医院。
他总说工作忙，来不了。
我怕耽误他休息，连妈妈检查的时间都尽量排在白天。
“那阵子你顾不上公司，苏禾陪我应酬，喝多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我没理会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平静地开口：
“财产的事跟律师谈，其他的不用再说。”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看见绷带，又赶紧松开。
“我没想过跟她过日子。”
“我会处理好的，媛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妈从住院等到下葬，已经给过你很多时间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别提妈，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是你先把她的长命锁送给别人的。”
回去以后，我把妈妈的信放进床头抽屉。
旁边还有她生前吃剩的半盒药。
我坐了一会儿，给自己煮了碗面。
手机一直在响。
周稷衡发来从前的照片，有我们领证那天的，也有妈妈过生日的。
最后一张，是妈妈坐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妈最希望我们好好的。】
我盯着那句话，连面凉了都没发现。
过了很久，我回复他。
【她也不知道你会做这些事。】
那边没再发消息。
下午，律师把整理好的账目发给我。
公司和家里的钱以前一直分开管理，这两年妈妈生病，我把一部分对账工作交了出去。
几笔从共同账户转出的款项，被单独标了出来。
收款人都是苏禾。
最近的一笔，就在妈妈下葬当天。
备注只有四个字。
【好好养胎。】
6、
我把那几笔转账截图发给周稷衡。
【这些也要算清楚。】
他很快打来电话。
“钱都给你，房子也给你，你先别走，好不好？”
我挂掉电话，把后续交给律师。
第二天，公司运营给我发来一条视频。
苏禾穿着宽松的衣服，坐在车里擦眼泪。
“很多事情没办法解释，我现在只想保护好孩子。”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
可评论里已经有人替她把故事编好了。
【是不是家里长辈嫌弃嫂子出身？】
【听说公司那个管商务的女人一直为难她。】
下面跟着一张我在直播间外的照片。
那天我去找周稷衡，说夫妻专场的事。
有人说我板着脸，连老板娘怀孕都敢甩脸色。
还有人猜测我有后台，所以才敢给老板和老板娘气受。
运营小心地问：“媛姐，要不要先把您从工作群移出去，避避风头？”
我看了几秒。
【不用，把相关内容留存，后续有人问，让他来找我。】
我给几个还在对接的品牌逐一发了邮件，说明自己即将退出公司的日常经营，附上项目交接进度。
有位合作多年的负责人打来电话。
“你跟周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瞒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怪不得这次的台本改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同意了。”
邮件发完，我把手头的样品清单重新核了一遍。
又把把消息转给了周稷衡。
傍晚，周稷衡又来了。
我没有让他进门。
他拿着苏禾的手机，视频已经删了。
“她说孕期情绪不好，没想到会有人认出你。”
“照片是谁发的？”
他没接话。
我把运营发来的截图给他看。
最早提到公司商务的人，用的是苏禾另一个社交账号的头像。
连昵称都没改干净。
“我会让她道歉。”
“还有你。”
他抬起头。
“你在直播间跟她扮演夫妻，让她拿我的事情回答问题，现在大家却在骂我，你打算怎么解释？”
周稷衡攥紧了手机。
“公司已经在联系公关，可以说她只是配合演出……”
“孩子也配合演出？”
他脸色发白。
楼道灯灭了，我伸手按亮。
“我要完整的澄清，你们的关系，我的身份，都说清楚，我不想我的故事，我的生活被你和她拿去骗人。”
“媛媛，那样账号可能就做不下去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妈妈下葬那天。
他也是这样跟我解释，流量难得，合作不能受影响。
我浅浅一笑，“这个账号从你出轨那一刻开始就做不下去了。”
“你忘了，你是因为宠妻人设才火的。”
“如果你不想出面，那我这边会把证据整理好。”
他皱着眉，半晌才吐出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第二天晚上，周稷衡开了直播。
背景还是那间熟悉的演播室，身边的椅子空着。
他没有上商品链接。
在线人数不断增加，弹幕都在问嫂子怎么没来。
他看着镜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苏禾不是我太太。”
“我结婚十年了，我妻子一直在幕后工作。”
“我在婚内，和苏禾有了孩子。”
7、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随后满屏都是问号。
周稷衡没有关评论。
“她从来没有为难过苏禾，夫妻专场的安排，是我同意的。”
“那天被禁言的账号，也是我妻子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住。
“那天是我岳母的葬礼，我答应三点到，最后没有赶上。”
他低下头，很久才继续。
“她从我读书的时候就照顾我，创业的钱也是她给的。”
“我对不起她们。”
评论刷得太快，已经看不清。
有人翻出他那句家人的重要时刻错过就补不回来，一遍遍发在公屏上。
运营大概提醒了他，镜头外有人伸手。
他摇了摇头，直播结束前，他把道歉说明放了出来，隐去了我的姓名和账号。
我保存好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姨送来的汤还温着。
我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
接下来一周，几个品牌陆续暂停了合作。
苏禾关了评论，发了一份道歉声明。
她承认了那个小号是自己的，也承认我从来没有插手过她的工作。
有网友来问我要不要曝光更多聊天记录。
我拒绝了。
直播以后，几个以前认识的人发来安慰，也有人劝我趁热开个账号。
“现在关注的人多，做起来很容易。”
我关掉聊天框，给陈姨回了电话。
她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今天拆线，问我一个人去行不行。
我说行，约好了晚上去她家吃饭。
她特意叮嘱，路上别提重东西。
该留下的证据已经交给律师，我还得去医院拆线。
出来时，周稷衡坐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我，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
“煮了点粥。”
“我吃过了。”
他看着我手臂上刚拆掉的线，声音很低。
“疼不疼？”
“已经好多了。”
我们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签好的协议。
财产分割重新核过，我退出公司的手续也列在里面。
“你说的那些，我都同意。”
我接过来，翻到签字的那页。
他的名字写得很重。
“律师确认以后，我们去办手续。”
他点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媛媛，对不起。”
我没有停，转身离开。
医院门口，之前那位品牌负责人给我打来电话。
“我们新招了主播，缺个能把直播项目带起来的人。”
“先接一个月试试，费用按项目算，你愿意吗？”
我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
“可以，把产品资料发给我吧。”
8、
新项目第一次试播，半小时只卖出去七单。
主播下播就哭了。
她以前在门店卖货，见到镜头却紧张，越记不住词，越想把产品说明一口气念完。
负责人问我，要不要找个有名气的人带一场。
“先让我再试两天。”
那天晚上，我把回放看了三遍。
第二天去店里，坐在柜台旁边听她给客人介绍产品。
她讲得很清楚，客人问到缺点，也能实实在在地回答。
我把那些话记下来，删掉了原来台本里大段夸张的介绍。
在开播时，我坐在镜头外，照着客人常问的问题，一句句问她。
她慢慢放松，终于敢抬头看评论。
那场卖得仍然不多，却有不少人看完后留下咨询。
第三天，有顾客收到货，回来问怎么用。
主播把样品拿到桌前，拆开演示了一遍。
那位顾客看完，又给家里人下了一单。
下播后，主播把这条评论截图给我，问明天还这样播行不行。
我说行，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负责人这才没有再提换人的事，给我们多留了几天调整。
我把问题整理好，和客服一起补了商品页。
忙到晚上十点，我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周稷衡问我，听说我在接新项目，要不要介绍几个品牌。
后面附着一份联系人名单。
其中一半，最早都是我谈下来的合作。
我没有接收。
【手续按约定时间办，其他的不用联系。】
他回了一个好。
到了约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结束会议，带着证件去了民政局。
周稷衡已经等在那里。
他瘦了些，手里捏着两瓶水。
轮到我们时，他起身慢了一点。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问我们是否确定。
我说确定，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也点了头。
出来以后，他把水递给我。
“苏禾搬走了。”
我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要留下孩子，我会承担抚养的事，但我们不会在一起。”
“这些不用告诉我。”
他嘴唇动了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你分开，跟她在一起。”
路边有车鸣笛，我往里让了一步。
“周稷衡，你以后跟谁在一起，都不用向我解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没再说话。
我的手机响了。
主播在那边很高兴地喊我，说今天已经卖出了试播那天一整场的量。
“有个顾客问规格，我拿不准，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把链接发给我。”
挂断以后，我向周稷衡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回去的车上，财务发来第一笔项目款的到账通知。
我核对完数额，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晚上没再煮面，我在楼下点了份鱼和一碗饭。
老板问我怎么只有一个人。
“以后都一个人，米饭少盛一点。”
吃到一半，负责人发来下个月的合作意向。
预算比这个月多了一些。
我把合同下载下来，逐条看完，标出了需要商量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很晚。
洗完澡，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定好第二天的闹钟。
这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9、
半年后，我租下了一间小办公室。
地方不大，两张桌子，一间能关门试播的房间。
新来的同事问要不要把装修做得好看些。
我看完报价，先买了收音设备和两把舒服的椅子。
“等这两笔尾款收了再说。”
那时我们手里有三个固定客户，旺季忙不过来，就按场次请兼职。
有次品牌要求夸大产品效果，助理怕丢单，问能不能含糊带过去。
我把要改的地方发回去。
对方最终没签，提前付的定金也退了。
月底算账，刚好够开支。
助理有些不安，我给她看另一份续约合同。
“下个月还能发工资，别担心。”
那天下午，一个老客户提起周稷衡。
他的账号停播过一阵，后来试着换成普通带货，流量一直没起来。
之前的项目也还在处理，有几笔退款拖了很久。
客户说完，试探着问：“你们以后还能合作吗？他出镜还是有经验的。”
“我的项目不考虑他。”
对方就没再提。
隔了几天，周稷衡通过律师转来一份文件。
我退出公司时，股权折价款约好分三次支付，还剩最后一笔。
这次他提前结清，附了转账凭证。
我确认到账，让律师替我回了信。
晚上，陈姨给我打电话，说周稷衡去看妈妈了。
“在墓前坐了大半天，人瘦得厉害。”
我正在给第二天的样品贴标签，手上停了停。
“您碰见他了？”
“他来问我，最后那段时间，你妈有没有怪过他不去医院。”
陈姨叹了口气。
“你妈总说他忙，还让我别告诉他你夜里哭，怕他两头为难。”
我低着头，把贴歪的标签慢慢撕下来。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媛媛，最近吃饭怎么样？”
“挺好的，办公室楼下有食堂。”
“那就好，周末过来，我包饺子。”
我应了下来。
周日吃完饭，我去给妈妈换了束花。
墓前放着新鲜的桂花糕，我把自己的饭盒摆在旁边。
里面是早上学着做的红烧鱼，我妈最喜欢吃红烧鱼。
以前这活都是周稷衡做，现在我来做也很好。
就是火候没掌握好，鱼皮破了一块。
我坐下来，把办公室的照片给妈妈看。
“房租一次付了半年，还剩点钱，够周转。”
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抽出纸擦了擦，接着说起新来的同事。
直到看管陵园的师傅来提醒，我才收好东西离开。
下山时，手机里多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稷衡。
他写了很长一段，提到从前妈妈给他交学费，也提到我们刚结婚时住的出租屋。
最后一句是，能不能偶尔听听我的消息。
我没有回复，把邮件存进了归档。
新客户约了周一见面，方案还有两页没改完。
10、
再见到周稷衡，是离婚后的第三年。
我去外地参加品牌订货会，谈完下一季度的合作，在酒店大厅等车。
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几步外，胸前挂着参会证。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些。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资料袋。
“听说你现在做得很好。”
“还行，忙得过来。”
工作室已经搬过一次家，有了五个同事。
我负责的项目逐渐稳定，去年年底，还给自己买了套小房子。
装修时我专门留了一间书房，周末就在里面看书，偶尔处理没做完的工作。
这些没必要一件件告诉他。
他指了指大厅旁的咖啡厅。
“方便坐一会儿吗？”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坐下以后，他替我点热牛奶。
我叫住服务员，“一杯拿铁，谢谢。”
周稷衡有些怔愣，“你以前不喝咖啡。”
“现在偶尔喝。”
服务员走后，他双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孩子两岁了，跟苏禾生活。”
“我每个月去看几次，该出的费用都在出。”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公司剩下的事处理完了，现在帮品牌做直播执行，偶尔自己播。”
他说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以前觉得那些工作很简单，真正接过来，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顾。”
咖啡送上来，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忽然说：“你妈下葬那天，我其实能走。”
我的手停了停，“品牌方没有强留，是我看数据好，自己答应加播。”
“后来怕你生气，才那么说。”
我看着杯沿，没有接话。
过了这么久，再听到这些，胸口还是有一点闷。
可我已经能平静地坐在这里。
“是我丢了初心，所以媛媛，你离开我是对的。”
他眼圈红了，低下头。
手机弹出司机到达的提醒，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车来了，我得走了。”
周稷衡跟着站起来，“媛媛，你还恨我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现在很少想起你了。”
他怔在原地。
我拿好资料袋，跟他说了声再见。
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再追过来。
回程的高铁上，同事发来下周的排期，让我确认。
我调整了周五下午的会议。
那天要去给妈妈扫墓，我想早点过去。
到家时天刚黑，我换了衣服，把路上买的菜放进冰箱。
这套房子离办公室近，步行十分钟就到。
周末天气好，我会去附近的市场买菜，挑鱼也慢慢有了经验。
陈姨来住过几天，说客房的床垫舒服，我便给她留了一把钥匙。
冰箱上贴着她写的蒸鱼做法，最后一行被圈起来，提醒我出锅以后再放葱。
阳台上的花缺了水，叶子有些蔫。
我浇完水，接到陈姨的电话。
她问我出差累不累，明天要不要过去吃饭。
“去，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她笑着答应，叮嘱我今晚早点睡。
挂掉电话，我去厨房洗了米，把鱼放进蒸锅。
水开以后，定了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