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毯尽头，司仪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倒计时。
新郎周斌反手将胸前的伴郎领结高高抛起。红丝绒的缎带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伴郎团。
顾淮之抢先伸长了手臂，指尖刚蹭到缎带边缘，手腕一抖，领结弹飞出去，正正落进许敬摊开的手掌里。
“接到了！”
台下不知谁起哄扯了一嗓子：“周斌结完了，下一场该喝许敬和念安的喜酒了吧！”
“七年了啊！抗战都打完了！”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桌上的酒杯叮当碰响，七大姑八大姨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许敬握着那团带着体温的丝绒，抬眼看向站在女宾席主位的宋念安。
宋念安穿着一袭米白色的伴娘长裙，身段挑不出毛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司仪眼尖，大步跨下台阶，直接把亮着绿灯的话筒递到宋念安嘴边：“这位美丽的伴娘，新郎的福气落到许先生手里了，咱们大伙儿今天能不能讨个准信？”
周遭的目光全扎在宋念安脸上。
许敬站在红毯边，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宋念安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随即抿唇轻笑，嗓音清脆：“大家别催我呀，一直都是许敬说再等等，等他忙完手头这阵子。男人嘛，以事业为重，我总不能天天逼他吧。”
哄笑声四起。
坐在主桌的表舅转过头，指头点着许敬的鼻尖：“许敬，念安陪了你整整七年，姑娘家最好的青春全给你了。差不多就赶紧求婚，别让人家总在原地候着，不像话！”
“就是，做男人得有担当！”
周遭的附和声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
许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领结，喉结滑动了一下，抬眼直视宋念安：“不是你上周跟我说，今年还不合适吗？”
宋念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许敬的手背，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斥责：“今天是周斌大喜的日子，所有熟人都在，你非要在这儿翻旧账让我下不来台？”
不等许敬回答，宋念安的手指已经抠进了他的掌心。
她用力将那枚红丝绒领结抽了出来。
转身，宋念安当着全场宾客的面，把领结双手递到了顾淮之面前。
“刚才淮之先碰到的，他没站稳才掉了，按规矩还是得还给淮之。”宋念安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主桌几个长辈耳朵里。
顾淮之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驳领，伸手接过去，对着宋念安温和颔首：“谢谢念安，还是你心细。”
台下的司仪愣了两秒，赶紧打圆场：“哎哟，友谊第一！来来来，让我们把掌声送给新人！”
喧闹声再度掀翻了天花板。
宋念安转过身，抬手替许敬抚平西装前襟的褶皱，语气像是给小孩喂糖：“下次吧，我们不差这一次。淮之刚从国外回来，今天又是周斌的场子，你别小心眼。”
许敬低头看着她涂满豆沙色甲油的手指。
那枚价值六位数的钻戒还套在她无名指上，是他去年托人从安特卫普拍回来的。
许敬向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他摸出裤兜里的车钥匙，连带着那张进出半山别墅的门禁卡，一起放在了旁边的香槟塔托盘里。
“许敬，你干什么？”宋念安眉头蹙起。
“不差这一次，那就都不用了。”许敬松开手指，金属钥匙砸在银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二章
宴会厅里推杯换换盏，音乐震耳欲聋。
宋念安盯着托盘里的车钥匙，压着火气开口：“你又发什么神经？宾客都在看着，你把车钥匙扔这儿，待会儿怎么送我爸妈回去？”
“你爸妈有脚，门外有出租车。”许敬解开西装最上面的纽扣，“顾淮之不是开着保时捷回来的么？他的后座很宽敞，装得下你全家。”
顾淮之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歉意：“许敬，念安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刚才台下起哄得太厉害，她要是当场应下来，回头你们筹备仓促也是麻烦。你要是因为领结的事不高兴，我把领结还你。”
说着，顾淮之当真要把丝绒领结往许敬手里塞。
许敬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动都没动一下。
“别人扔掉的垃圾，你留着垫鞋底挺合适。”许敬看了顾淮之一眼。
顾淮之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镜片后的眼角抽动了两下。
宋念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顾淮之身前：“许敬！你嘴巴放干净点！淮之好心过来打圆场，你阴阳怪气给谁看？不就是一个领结，你至于小题大做吗？”
“小题大做？”许敬扯了扯嘴角，“上个月你说顾淮之创业需要资金周转，从我账上划走两百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小题大做？”
宋念安呼吸一滞，视线下意识扫向周围。
邻桌几个年轻女孩已经往这边侧目。
宋念安拽住许敬的袖口，手指用力收紧：“那是借！打了借条的！淮之回国做的是高新设计孵化，等项目上了轨道连本带利还你，我还能贪你那点钱？”
“那两百万不用等上轨道了。”许敬抽回袖子，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明天早上九点，法务会把还款催告函送到顾淮之租的写字楼。逾期一天，违约金按千分之三算。”
顾淮之脸色变了，端着酒杯的手指泛白：“许敬，我们当时口头约定的是一年期……”
“口头约定无效，借款协议第三条第四款写得清清楚楚，出借人有权根据借款人实际经营风险，提前三十天要求清偿。”
许敬收起手机，看着顾淮之惨白的脸：“顾总在国外待了三年，连中文合同都不仔细审了？”
“许敬！你疯了是不是！”宋念安尖叫出声，引得新郎周斌都端着酒杯往这边跑。
“怎么了怎么了？敬哥，念安，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红了脸？”周斌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没事。”许敬拍了拍周斌的肩膀，从内衬口袋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他西装兜里，“份子钱给你。公司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敬哥，这酒席刚开……”
“改天单喝。”许敬头也不回地朝宴会大门走去。
宋念安踩着高跟鞋追出两步，指着许敬的背影怒斥：“许敬！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求我都别想让我再踏进你家半步！”
走廊的水晶吊灯倒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许敬脚步没停，甚至连速度都没减慢半拍，径直推开宴会厅的厚重雕花大门，消失在拐角处。
宋念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顾淮之快步走上来，低声道：“念安，他动真格的？那两百万我已经垫进前期渲染农场的服务器租金里了，现在退不出来……”
宋念安咬了咬牙，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真格？七年里哪次吵架不是他先低头？不出一晚上，他自己就会带着醒酒汤跑来我家楼下道歉。你把心放肚子里，那钱我说了算。”
第三章
许敬走出酒店大堂，初秋的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陈助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许总，周总的婚礼结束了？”
“还没。”许敬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通知财务，撤回宋念安在公司挂职的创意顾问津贴。把她名下绑定的三张企业副卡全部停掉。”
电话那头的陈助理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明白，立刻执行。那……盛唐国际那边给宋小姐预留的个人工作室装修合同呢？”
“解约。违约金照合同赔，原场地收回，留给下个月进驻的结构工程师团队。”
“好的，许总。”
许敬挂断电话，坐进出租车后排：“去滨江天宸。”
那是他四年前全款买下的大平层，房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过去三年，宋念安有一半的时间住在那儿，甚至把主卧的书房改成了她的私人衣帽间。
半小时后，许敬刷卡进门。
玄关的鞋柜上堆着几个未拆封的橙色奢侈品包装盒，全是用他的副卡刷回来的。
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落款是顾淮之的名字。去年宋念安非说这幅画有先锋艺术价值，硬逼着许敬花八十万在顾淮之的私人画展上买下来。
许敬走到画框前，伸手摸了摸那层廉价的丙烯颜料。
他掏出小刀，顺着画布内框利落地划了一圈。整张粗糙的油画布刺啦一声被剥落下来，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玄关的垃圾桶里。
空出来的实木画框光秃秃地挂在墙上，透着说不出的荒诞。
许敬拿出手机，叫了同城最专业的一家搬家公司。
“今晚十点前，把这套房子里所有属于女性的衣物、鞋包、化妆品全部打包清空。”许敬在订单备注里输入，“按箱封存，运到城西的平价仓储基地，费用我全付。”
刚提交完订单，手机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宋念安”三个字。
许敬滑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刺耳的收银机提示音和宋念安压低了却掩饰不住气急败坏的嗓音：“许敬！你把我的副卡停了？！”
“停了。”许敬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缓。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我和淮之在宴客！周斌那帮朋友都在！刚才结账的时候服务员告诉我卡被冻结了，你存心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人是不是？！”
宋念安的声音尖利得快要破音。
许敬听着电话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丢人的是不买单的人，不是我。”许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那是公司的商务副卡，报销额度只用于公司业务。你拿去请你的白月光和朋友吃海鲜大餐，不合规矩。”
“许敬！那是两万多块钱！你现在让我和淮之拿什么结账？！”
“顾淮之不是刚从欧洲载誉归来吗？”许敬淡声道，“堂堂先锋艺术家，连两万块钱的饭钱都凑不齐？实在不行，把你手上那枚钻戒押给收银台，应该够抵这顿饭。”
第四章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许敬，你别欺人太甚！”宋念安咬牙切齿，“行，你狠！这两万块钱我自己掏！你别后悔！”
“砰”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许敬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搬家公司的四个工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厚厚的纸箱和防震膜：“许先生是吧？按照您的要求，四个小时内清空所有指定物品。”
“动手吧。”许敬让开玄关，“衣帽间在主卧右侧，除了主柜里的男士衬衫西装，剩下的全部带走。”
工人们动作麻利。
高定礼服、成排的高跟鞋、堆成小山的护肤品，一件件被塞进瓦楞纸箱，封箱胶带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箱物品被搬上货车。
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平层公寓瞬间空出大半，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也被风吹散得差不多了。
换锁师傅在防盗门前利落地换上了最新款的静脉识别锁。
“许先生，旧钥匙和芯片卡全部作废了，您录一下指纹和人脸。”
许敬录完信息，把师傅送走，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落地窗前。
楼下是一览无余的江景，游轮在黑色的江面上拖曳出彩色的光带。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大得让人呼吸顺畅。
次日清晨八点半。
许敬正坐在餐桌前看平板上的工业级激光雕刻机参数，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指纹锁报错蜂鸣声。
紧接着是疯狂的砸门声。
“开门！许敬你给我开门！”
宋念安的声音隔着隔音门板传进来，尖锐刺耳。
许敬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走到玄关，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宋念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微乱，身上还是昨天那套伴娘服，只是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风衣。
她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顾淮之，以及宋念安的母亲李桂芬。
李桂芬一见门开了，立刻伸手去扒拉门框，尖声叫道：“许敬！你长本事了啊！连防盗门锁都给换了？念安大清早回家拿换洗衣服，被锁在外头让邻居看笑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念安踩着高跟鞋就要往里挤：“起开！我拿我的东西！”
许敬单手撑在门框上，整个人如同一道铁闸，纹丝不动。
“你的东西不在里面。”许敬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念安。
宋念安一愣，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玄关鞋柜空空荡荡，客厅原本摆放的大型艺术雕塑和装饰品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套房子冷清得像刚交付的毛坯样板间。
“我东西呢？！”宋念安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去年买的那些限量版包呢？！许敬，你把我东西扔了？！”
“城西平价仓储三号库，租期一个月，租金我已经付清了。”许敬从兜里摸出一张提货单，甩在宋念安脚边，“一个月后不提走，仓库会按无主废品集中焚烧处理。”
第五章
提货单飘飘荡荡落在宋念安的米白色高跟鞋旁。
宋念安浑身发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角彻底红了：“城西平价仓储？那是放破烂的地方！我那些衣服一件几万块，你就把它们当破烂塞进仓库？！”
李桂芬直接跳了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许敬脸上：“没家教的东西！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念安跟了你七年，这房子她住了一半，这屋里的东西哪一样没有她的份？你凭什么私自扔出去！”
“凭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许敬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凭这套房子的首付、按揭、物业费、水电暖气，宋念安七年来没有掏过一分钱。”
“你！你这是斤斤计较！”李桂芬捂着胸口，转头对着走廊大喊大叫，“街坊邻居快来看看啊！大老板发了财就翻脸不认人，把未婚妻往大马路上赶啊！”
走廊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名物业保安快步跑了过来。
“许先生，怎么回事？楼下监控看到有纠纷……”
“保安师傅，来得正好。”许敬指了指门外三个人，“这三位非本小区业主，未经允许强闯私人住宅，并在公共走廊大声喧哗，严重影响业主休息。麻烦按规定请他们出去。”
保安面面相觑，随即严肃地看向李桂芬：“这位女士，请不要在楼道内喧哗，非业主请立刻离开。”
顾淮之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拉了拉宋念安的胳膊：“念安，先走吧，在这里吵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走！”宋念安甩开顾淮之的手，死死盯着许敬，“许敬，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好，那两百万，淮之马上还你！盛唐国际那个工作室，我也不稀罕！你以为离了你，我在设计圈就混不下去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
许敬看着宋念安精致妆容下扭曲的五官，一字顿挫：“不是我做绝，是合同到期了。另外，关于盛唐国际的展案，你最好去问问你的直属上司。”
宋念安冷笑：“问什么？那是我的设计方案！盛唐看中的是我的创意！”
“那是半年前我给你改了十三版的方案。”许敬神色冷漠，“所有底层参数、结构力学模型和材料专利代码，全是我公司技术团队跑出来的。你只是在封面上签了个字。”
宋念安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今天上午十点，盛唐国际召开全案终审会。”许敬抬手看了眼时间，“顾淮之应该也是主策之一吧？我劝你们现在打车过去，或许还能赶得上看一眼被否决的公函。”
许敬退后一步，当着三人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防盗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彻底将门外的叫骂声隔绝在外。
门外，宋念安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供职的设计公司老板兼合伙人周总的号码。
宋念安手抖着划开接听键，还没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老板暴怒的吼声：“宋念安！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盛唐国际刚刚发来法务函，全面终止与我们的战略合作！许总撤资了！连带着带走了所有底层模型授权！你马上给我滚回公司解释清楚！”
第六章
上午十点，盛唐国际三十六楼第一会议室。
宋念安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冲进会议室时，里面的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顾淮之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一叠设计渲染图，额头上全是汗水。
主座上坐着盛唐国际的项目总裁陆总，而陆总身旁，赫然坐着换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的许敬。
许敬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总！各位董事，关于这次展陈方案，我们团队做了全新的升级！”宋念安顾不上喘匀气，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顾淮之手里的激光笔。
大屏幕亮起，跳出极具冲击力的流线型展台效果图。
顾淮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节奏：“这次的概念是流动的宇宙，我们采用了大跨度的无支撑碳纤维曲面……”
“等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许敬放下了平板电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敬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大跨度无支撑碳纤维曲面？跨度二十四米，曲率半径一点八，承重荷载要求达到每平米八百公斤。”
许敬看向顾淮之：“顾总，我想请教一下，内部蜂窝铝板的受力节点分布，你是怎么规避共振频段的？”
顾淮之一愣，喉咙动了动：“这个……我们在后期施工图纸里会做细化……”
“后期细化？”许敬轻笑了一声，按亮了自己面前的控制台。
会议室正前方的大屏幕瞬间切成分屏。
左侧是顾淮之刚刚展示的高大上效果图，右侧则跳出了两年前德国汉诺威工业设计展的获奖方案。
两张图除了配色和个别装饰线条不同，内部核心结构完全一致。
“顾总在慕尼黑待了三年，就带回来了这个？”许敬摘下眼镜，随意扔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你这是直接套用了汉诺威展的公开测试结构，但你显然漏掉了当年组委会发布的技术勘误。这种曲率在室内恒温条件下，超过四十八小时就会产生热胀形变，导致外挂亚克力面板大面积爆裂。”
许敬转头看向盛唐的陆总：“陆总，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搭建，展会开幕第二天，落下来的碎亚克力就能把贵司请来的贵宾送进重症监护室。”
陆总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宋念安！顾淮之！”陆总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这就是你们熬了三个月拿出来的顶级原创方案？！你们拿抄袭的危险品来糊弄盛唐？！”
顾淮之双腿一软，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不是的，陆总，您听我解释……”宋念安慌乱地摆手，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向许敬，声音带着哭腔：“许敬！你明明知道这是半年前你帮我改过的基础模型！你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我的台？！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第七章
“我给你的基础模型，底层逻辑是三角形铰接稳固结构，承重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许敬站起身，单手系上西装扣子：“是你嫌三角形不够前卫，嫌我的算法太死板，私自删除了所有的安全冗余节点，换成了顾淮之所谓流动先锋的曲面。”
许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惨白的宋念安：“专业不是任你胡作非为的玩具。你想踩着我的成果给你的白月光搭戏台，也得看他接不接得住。”
“撤会。”陆总看都没再看宋念安一眼，抓起文件夹拂袖而去，“法务跟进，追究竞标欺诈责任。”
参会的高管们纷纷起身离席，经过顾淮之身边时，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会议室的玻璃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宋念安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昂贵的设计稿上，将上面的彩色油墨晕染成一片污迹。
顾淮之瘫软在一旁，嘴唇发青：“完了……全完了……盛唐如果在行业内通报，我在国内就全毁了……”
许敬收拾好公文包，走到会议室门口，脚步顿了顿。
“对了，顾总。”
许敬侧过头：“今早法务去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你在城南租的那间所谓的艺术工作室，包括里面所有的电脑和设备，下午一点会被正式查封贴条。”
“许敬！你不能这么做！”顾淮之猛地扑过来，却被许敬灵活地闪开。
顾淮之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撞在长条会议桌的边角上，疼得五官扭曲。
许敬拉开会议室大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下午两点。
城南艺术园区的一间临街门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法院的工作人员身穿制服，正把一张张白底黑字的封条贴在工作室的玻璃门上。
门外堆着几个巨大的纸箱，里面全是顾淮之的私人生活用品。
宋念安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惨白地给几个做典当和二手奢侈品回收的朋友打电话。
“王姐，我手里有三只爱马仕，还有一块江诗丹顿的星空表，全套发票都在，能走极速典当吗？我现在急需六十万现金！”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王姐热络的声音：“念安妹子啊，没问题！你现在送过来，只要东西验过是真品，半小时内款项直接打你卡上！”
宋念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头对着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顾淮之喊道：“淮之！把上次我放在你那里的表和包拿出来！那是许敬以前送我的，全拿去当了，先把眼前的房租和违约金垫上！”
顾淮之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头掉在皮鞋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念安……那表……那表上周我拿去给投资人鉴赏了，不在我这儿……”
“什么鉴赏？！”宋念安冲上去，一把拽住顾淮之的衣领，“江诗丹顿不在，那三个包呢？！那是我去年生日许敬在专柜配货买的，每个都值十几万！”
“包……包在后备箱……”顾淮之支支吾吾，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第八章
半小时后，城东一家高档二手奢侈品寄卖行。
戴着白手套的资深鉴定师把放大镜从那只黑金鳄鱼皮手袋上移开，又端详了旁边的江诗丹顿腕表两分钟。
宋念安站在柜台前，手指死死抠着包带，眼神满是焦急：“王姐，怎么样？全要现结，按最低折扣折现也行！”
被称为王姐的老板娘脸色古怪，把桌上的包和表往外推了推。
“念安啊，你跟姐开玩笑呢？”
宋念安一愣：“什么开玩笑？”
“这手袋皮质是压纹牛皮，走线歪得没眼看，五金件连防伪钢印都没打全。广州白云皮具城顶配，拿货价撑死八百块。”
王姐拿起那块星空表，敲了敲表盘：“至于这块表更离谱，机芯是几十块钱的石英机芯，表壳镀金层薄得快掉漆了。念安，你缺钱归缺钱，拿这种地摊货来消遣姐，有点不厚道了吧？”
轰的一声，宋念安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雷。
“不可能！”宋念安失声尖叫，“这是许敬买的！发票和证书都在盒子里！许敬身价几千万，他怎么可能送我假货？！”
“发票是真的，但东西被掉包了。”
王姐指着表带内侧的磨损痕迹：“这仿品做得很粗糙，稍微懂行的一眼假。妹子，你好好想想，这东西经没经过别人的手？”
宋念安猛地转过头。
站在寄卖行玻璃门外的顾淮之正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悄悄往后倒退，拉开保时捷车门就想往里钻。
“顾淮之！你给我站住！”
宋念安像疯了一样冲出店门，一把扯住顾淮之的西装后领。
刺啦一声，昂贵的高定西装被扯裂了一大条口子。
“表和包呢？！真的去哪儿了？！”宋念安双眼通红，指甲狠狠掐进顾淮之的肉里。
顾淮之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顾淮之彻底撕破了脸皮，一把将宋念安推倒在水泥地上：“你冲我吼什么吼？！那表和包老子三个月前就卖了！六十万！全拿去补我海外空壳公司的窟窿了！”
宋念安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直流。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风度翩翩的白月光：“你……你偷我的东西去变卖？！”
“偷？说得那么难听！”顾淮之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露出狰狞的冷笑，“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边抱怨许敬不懂艺术、一身铜臭味？是谁上赶着把许敬的银行卡密码告诉我，让我随便刷？”
顾淮之指着宋念安的鼻子破口大骂：“宋念安，你少在这儿装白莲花！你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你除了一张脸和许敬这个冤大头提款机，你还有什么？现在许敬不要你了，你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滚开，别挡老子的道！”
顾淮之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轰到底，保时捷喷了宋念安一脸尾气，扬长而去。
宋念安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满手的血迹和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镜头，终于抱头痛哭出声。
第九章
晚上七点，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
今晚是许敬旗下工业设计公司的新品全球发布会，全省乃至全国的设计界巨头、供应链大佬齐聚一堂。
许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燕尾西装，正端着香槟与行业协会的会长低声交谈。
宴会厅的厚重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力撞开。
全场数百名宾客齐刷刷回头。
宋念安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风衣，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膝盖上还渗着血水。
保安想要上前阻拦，许敬抬手示意保安退下。
宋念安跌跌撞撞地穿过长长的红毯，一直走到许敬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全场一片哗然。
“许敬……我错了……”
宋念安双手抓着地毯，泣不成声：“我被顾淮之骗了！他是个骗子！他偷了你送我的东西，把我的钱全卷走了！许敬，我们七年的感情，你不能不管我……”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祈求地看着许敬：“我不要工作室了，我也不逼你买大房子了……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你以前最心疼我哭了，你抱抱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几十台媒体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这一幕。
许敬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淡漠。
他把手里的香槟杯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和一叠打印好的账目流水。
“宋念安，这里是全球行业发布会现场，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情感调解栏目。”
许敬按下了大屏幕的遥控器。
原本播放新品概念片的大屏幕瞬间切换成一份经过公证的财务审计报告。
“七年时间，你在我名下账户累计支取现金一千四百二十万。”
许敬的声音清冷平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其中用于你个人奢侈品消费八百六十万，用于资助顾淮之所谓艺术事业三百四十万。剩余部分为你家庭成员的各类开销。”
全场宾客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瞬间汇成一片轰鸣。
“你口口声声说陪了我七年，实际上你拿走了我创业初期全部的利润积累。”
许敬一步一步走到宋念安面前，微微弯下腰：“昨天在周斌的婚礼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领结夺走递给他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宋念安面色惨白如纸。
“沉没成本，绝不追加。”
许敬直起身，冷冷吐出八个字。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再次传来骚乱。
四名经侦警察带着两名黑衣大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赫然押着刚刚在机场被拦截下来的顾淮之。
“哪位是顾淮之的连带担保人宋念安？”领头的警官亮出证件和逮捕令。
“嫌疑人顾淮之涉嫌特大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现依法予以拘传。宋念安作为多笔非法资金的签字担保人和中转账户持有者，请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在顾淮之手腕上。
顾淮之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朝着许敬磕头：“许总！敬哥！我把钱吐出来！求你撤诉！我不想坐牢啊！”
警察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另一名警员走到面如死灰的宋念安面前：“宋女士，请站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宋念安浑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一样被女警架了起来。
在被带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拼命转过头，看着被聚光灯笼罩、万众瞩目的许敬。
那个曾经眼里全是对她的宠溺、会因为她一句胃疼在大雪天跑遍半座城买药的男人，此刻正从容地整理着麦克风，微笑着向台下的业界前辈致意。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被拖走的背影上停留半秒。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市郊的一处平价露天烧烤摊。
初冬的夜风有些刺骨，但路边的大棚里炉火烧得通红，烤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混着白酒的气味扑鼻而来。
周斌端起大号扎啤杯，狠狠撞在许敬的杯子上，酒沫溅了一桌子。
“敬哥！盛唐国际那个智能制造产业园的百亿订单拿下来了，你今晚必须干了这杯！”周斌满脸通红，笑得合不拢嘴。
许敬端起酒杯，一口气灌下去大半，冰凉爽利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整个人神清气爽。
“新婚生活怎么样？嫂子没怪你大半夜出来跟我吃路边摊？”许敬抓起一串烤肉笑道。
“她怪个屁！她听说跟你喝酒，连夜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务必把你伺候好！”
周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压低声音八卦道：“哎，听说了吗？判决下来了。”
“嗯。”许敬咬了一口羊肉，“顾淮之数罪并罚，领了十二年，他家里变卖了老家两套房子，连本带利把那两百万吐出来了一大半。”
“宋念安呢？”周斌咂舌，“她真判了？”
“非法集资连带民事赔偿，判了缓刑，但被限制高消费，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许敬神色平静，“她名下所有资产被强制执行，包括她父母的那套老破小也被法拍还债了。现在听说在城北一家物流中转站做夜班分拣工。”
周斌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七年啊。要是她安安分分跟着你，现在就是百亿上市企业的董事长夫人。人啊，心术不正，连天都收她。”
“不提他们了。”许敬端起酒杯，“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今天只聊新项目。”
“对！敬哥说得对！敬未来！”
两个大号扎啤杯在炭火的映照下狠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许敬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炭炉上升腾而起的白烟，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枚在婚礼上被夺走的红丝绒领结，最终没有锁住任何人，反而替他解开了系了整整七年的枷锁。
前路宽广，星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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