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路边捡了个失忆女孩，天天做饭投喂。
她恢复记忆那天，第一件事是甩给我一张黑卡。
“救命之恩，以命相还。”
我摆摆手，不用，你平安就好。
她步步逼近，把我堵在墙角。
“谁说报恩了？”
“我是在聘你，豪门赘婿，驻点厨师，每天三顿，负责我全年饮食。”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黑卡。
深吸一口气。
这软饭，我吃定了。
【第一章】
那天下雨。
不是毛毛雨，是那种能把人打湿透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积了一路浅水。
我骑着电动车从夜市收摊回来，车筐里还剩半袋没用完的葱和一大塑料桶的卤汤。
那是晚上十一点多，路上没什么人。
我骑到北街路口，就在过路灯的那一瞬间，车灯扫过路边的一个缺口。
那里有个人蹲着。
不是那种坐着的，是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额头，雨打湿了头发，顺着额角一路往下淌，落在积水里，溅起小圈。
我骑过去两米。
捏了刹车。
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动。
我把车停好，撑伞，走过去。
“喂，没事吧？”
她抬起头。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发呆，不是出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台关了机的屏幕，对着你，但啥也显示不出来。
她看着我，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声音很平静，就是陈述，像在说天气。
我蹲下来，把伞撑到她头顶，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很久。
摇了摇头。
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是个卖卤味的，出租屋住一间半，月收入勉强够用，这里离最近的派出所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
我把电动车车筐里的葱往边上挪了挪，说：“先上车，回去暖和暖和，明天再说。”
她没有犹豫，站起来，坐上去了。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该不该跟陌生人走这个基本判断力也没有了。
我骑着车，心里默默想：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我就住一间半。
……也行。
到家之后，我找了条旧毛巾给她，让她把头发擦干，然后去厨房下了碗面。
是我自己平时吃的那种，骨头汤打底，葱油，煮的面条，放两片白水卤的午餐肉，半个煮鸡蛋。
端出来，放到她面前。
她端着碗，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然后停住了。
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突然有了点东西，说：
“高汤是筒骨打底的？”
我：“对，自己熬的。”
她：“嗯。葱油的量多了，大概一克，会压住汤的鲜味。”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个失忆的女人，刚从雨里捡回来，头发还没干透，坐在我出租屋的折叠椅上，端着我煮的面，给我点评葱油用量。
我深吸一口气。
“行，记住了，下次少放。”
她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碗底朝上放到桌上，说：“很好吃。”
那一刻我意识到，她可能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失忆之前也是。
我给她把床让出来，自己打了个地铺，睡前脑子里乱转，想着明天要怎么处理这件事，要不要去报执法者，要不要去医院，要不要——
我还没想完，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醒了，习惯性地去厨房准备卤料。
她已经在了。
站在灶台前，把我昨晚剩的骨头汤重新开了火，加了两片姜，正在小火慢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问：“你会做饭？”
她回头，说：“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锅汤还可以再救一下。”
我：……
好的，我明白了。
她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家住哪里，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怎么调汤底。
这是什么人体奥秘。
后来我带她去了趟派出所。
执法者叔叔查了一圈，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记录，让我们留了联系方式，说会持续关注。
医院那边做了个检查，大夫说是创伤性失忆，可能是受了外力撞击，也可能是应激性的，恢复时间不定，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甚至有的人就永远不记得了。
我当时坐在候诊区，手里捏着检查单，心里在快速盘算。
我一个人，租一间半，月入五六千。
她暂时没有收入，没有身份，没有任何人来找她。
她能去哪？
再说了，要是她一个人出去，万一又被人捡走，不一定捡到我这种老实人。
我叹了口气，把检查单塞进口袋，转头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她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对花椒好像不太感冒。”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好，不放花椒。
就这样，她住下了。
我管她叫小捡，她说这个名字不好，像在叫狗。
我说那你自己起一个。
她想了很久，说：“叫我阿九吧。”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顺口。”
行，阿九就阿九。
【第二章】
阿九是个很奇怪的人。
说奇怪，是因为她失忆了，但行为逻辑非常完整，甚至比很多没失忆的人还清醒。
她会自己整理床铺，会把用过的杯子冲干净放回原位，出门会锁门，收衣服看天，这些小事全都做得很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问她家在哪，她摇头。
问她爸妈叫什么名字，她摇头。
问她以前做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应该是跟吃有关的事。”
跟吃有关。
我默默看了她一眼。
然后第三天，她跟我一起去了夜市摊子。
我在北街摆摊，卤味，做了四年了，东西不算贵，主要靠回头客。
那天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看见阿九站在旁边，盯着我的卤锅，眉头微微皱着。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这个卤水，老卤用多久了？”
我：“三年。”
她：“配方自己调的？”
我：“对。”
她沉默了一下，说：“桂皮放多了，会让卤味的颜色发暗，你这猪蹄的颜色是不是有点浑？”
我看了看猪蹄。
……确实有点浑。
我一直觉得是火候的问题，改来改去没改好。
她伸手，从我的调料盒子里把桂皮拨出来一小半，往边上一放，说：“试试。”
我那天卖出去的猪蹄比平时多了三份。
这事让我想了很久。
阿九在吃上面，像是有某种本能。
不是说她做菜多好吃，而是她对食物的判断力极其精准，像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我后来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做厨师的？”
她摇摇头，又想了一下，说：“不像，厨师不会用筷子测葱油的分量。”
我：“那是什么人会这样？”
她看了看窗外，说：“我不知道。”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夜市收摊之后，我骑车带她回去，她坐在后座，手里拎着我没卖完的半个猪头。
路过超市，她跳下车，说进去买点东西。
我跟进去，看她站在香料区，拿起来一罐八角，翻到背面，看了产地，放下，又拿起另一罐，这才放进篮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个对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人，在香料区里挑八角，神情认真，动作沉稳，像是在做很重要的事。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来历不简单。
【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
我发现和阿九住在一起，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就是我越来越不会做饭了。
不是说我手艺退步，是我每次做完，她都会点评，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然后下次她会顺手帮忙调整，然后那一顿就比我自己做的好吃，然后我就彻底放弃了某些步骤。
大概两周之后，我们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分工：
我负责买菜、处理食材，她负责把关每一个调味的环节。
买回来一条鱼，我处理好了端过去，她往上面淋了点料酒，改了火候，出来的鱼比以前嫩了至少一倍。
我夜市那边的老卤，她帮我重新调整了两次配方，桂皮减了，加了点草果，猪蹄的颜色开始透亮，回头客增加了。
我那个月收入多了一千三。
阿九没拿我一分钱，每天吃我的饭，住我的房间，睡我的床，但她确实也做了事，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期间派出所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我也发了几条寻人启事，没人回应。
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坐在摊子上，趁没客人，我在算账，她在旁边剥大蒜。
我问她：“你想起什么了吗？”
她想了一下，说：“有一些画面，但不连贯，像是碎片。”
我：“什么画面？”
她：“很大的厨房，不是家里的那种，是那种很多人在里面工作的厨房。”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她：“有个人，站在厨房中间，穿白色的衣服，背对着我，很高，肩膀很宽，但我看不清脸。”
我：“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很乱。”
说完这句话，她把剥好的一颗蒜递给我，说：“放一颗试试，增个底味。”
我接过来，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神情平静，就是继续剥蒜，像是刚才那些话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没多想。
但后来想起来，那个画面里，白色衣服，大厨房，很多人——
那哪是家用厨房。
那是后厨。
是正经餐厅的后厨。
——这就是，三千字，停在这里——
那天夜市收摊，我们骑车回家，半路上遇到堵车，旁边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了下来。
后座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视线落在阿九身上。
停了两秒。
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两个人。
穿黑色西装，站得很直，不像是来找房子的，也不像是走错楼的。
我走到门口，问：“找谁？”
那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开口，说：“请问，这里住了一位女士吗？”
【第四章】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往屋里扫了一眼。
阿九正在灶上看火，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我回过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说：“什么女士，我一个人住。”
那人没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人，我认识。
就是阿九。
但照片里的阿九和我认识的阿九，不太一样。
不是说人不一样，是状态不一样。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场合里，穿着很正式，周围有很多人，神情是那种公开场合的平静，职业的，克制的，不是我平时在家看到的那种会蹲下来研究卤料配方的随意。
我把照片还给他，说：“不认识。”
他没走，说：“先生，我们是受霍氏集团委托来寻人的，这位女士于二十一天前在本市失联，经过多方排查，我们有理由相信她目前在您这里。”
霍氏集团。
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很强烈的概念，但大概知道，是个大公司，很大那种。
我说：“你们来错地方了，我是夜市卖卤味的，跟什么集团不认识。”
他说：“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确认她是否平安。”
我说：“等我一下。”
关上门，转身进厨房。
阿九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把那两个人的事说了，说有人拿着她的照片来找她，说是某个集团的人。
她端着锅铲，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问她：“你想见吗？”
她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我也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可信的。”
我点点头，说：“那今天先不见。”
我回到门口，对那两个人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找谁，这里只有我，你们有没有搞错地址了？”
那个年长的看了我一眼，没有逼问，递了张名片，说：“如果您有任何消息，请随时联系我们。”
然后走了。
我关上门，把名片压在桌角，坐下来，把手机放到阿九面前，让她搜索霍氏集团。
她看了一会儿，不说话。
我也跟着看。
霍氏集团，国内顶级餐饮集团，旗下涵盖高端餐厅连锁、食品研发、供应链等多个板块，集团掌门人霍昌明，年届六旬，据报道，其长女霍知意自幼热衷餐饮领域，现为集团旗下高端餐饮品牌的核心负责人，三十岁，未婚。
页面最下面，有一张人物照片。
那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阿九的脸。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说：“你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说：“霍知意。”
我：“嗯。”
她：“是我。”
声音很平，不是惊讶，不是激动，就是陈述，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那你饿不饿，先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嗯，先吃饭。”
我们两个就这样，把这件天大的事，放在饭桌上，一边吃了一顿红烧肉，一边慢慢消化。
她是霍家长女。
我是夜市卖卤味的。
她在我这里住了三周，帮我调了卤水配方，每天晚上帮我剥大蒜，睡我的床，吃我的饭。
这个信息量，真的有点大。
【第五章】
那天晚上，阿九——或者说霍知意，让我帮她联系那两个人。
那个年长的接了电话，沉默了两秒，说：“小姐，您在哪里？”
语气是那种压着情绪的平静，很明显松了口气。
她报了我的地址，挂电话。
我在旁边坐着，问她：“要我回避吗？”
她摇了摇头，说：“不用。”
然后想了一下，又说：“谢谢你。”
这是她住过来之后，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我说：“客气什么。”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楼道里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人多了，除了之前那两个，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很整洁，进来之后第一眼看到霍知意，眼睛就红了，走过来，说：“小姐，您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霍知意看着她，没有很明显的反应，说：“程秘书，我现在记忆还有一些空白，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
那个叫程秘书的，大概说了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是三周前，霍知意在外出考察一家供应商的时候，车辆出了意外，不严重，但她头部撞到了车窗，当时下车之后情绪不稳，一个人走掉了，后来怎么走到北街路口的，没人知道。
家里那边一直在找，但她没带任何证件，手机也摔坏了，所以一直没找到。
那个年长的男人，是霍家的管家，姓吴，查到北街附近有监控拍到她的身影，才顺藤摸瓜找过来的。
霍知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然后转头看我。
我正坐在角落里喝水，尽量让自己存在感低一点。
她说：“这位是陈临，是他把我带回来的。”
那个吴管家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很职业地说：“感谢您对小姐的照顾。”
我摆摆手，说：“举手之劳。”
那天晚上，他们把霍知意接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出小区，然后消失在路口。
出租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走回去，看见灶台上还有她今天早上起来泡的那把干香菇，吸了水，软软的，泡在碗里。
我把它们捞出来，放进冰箱，然后坐下来。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就是突然空了一块，不难受，但空。
我当时心想，算了，本来就是捡来的，能平安回去是好事。
然后我洗了碗，睡觉了。
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第六章】
然后第二天，她回来了。
我开门，看见霍知意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比以前正式，头发整齐，整个人的气场比住在我这里的时候强了一截，就是那种明显你能感觉到，这个人是有来路的。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记起来了一些，还有些还在恢复，大夫说不要有太大压力，建议继续在熟悉的环境里待一段时间。”
我：……
我出租屋是熟悉的环境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然后她直接走进来了，就像之前那三周一样，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看了一眼，说：“你买的鸡腿怎么还没处理？”
我：我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回来。
她拿起鸡腿，说：“我来处理，你去切葱。”
我切葱。
就这样，她又住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恢复了部分记忆，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工作，每天上午会接一两个电话，处理一些事，下午跟我出摊，晚上收摊回来一起做饭。
霍家那边的意思，是希望她回去养着，不用工作。
她的意思，是大夫说了要待在熟悉的环境，这里是目前记忆最清晰的地方，所以她要住着。
那个吴管家来劝了两次，被她三句话堵回去了，之后就没再来，只是每隔几天让程秘书来送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包括但不限于：
三十二种不同品种的顶级香料、一套专业级厨师刀、一台价格我不敢看的法式铸铁锅、以及两件换洗的衣服。
我看着这些东西，说：“你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把这里当成了研究基地？”
她说：“我在恢复记忆，烹饪是我最有感觉的部分，这属于治疗。”
我：好的，治疗，我明白了。
那一个月，我们日子过得比之前更顺，主要因为那套专业级的刀。
我夜市那边的猪蹄、鸭脖子、卤豆腐，销量都涨了，主要是她把我的配方彻底优化了一遍，说是帮我做“产品测试”。
那段时间认识她的回头客，有好几个直接问我：“老板，你最近换厨师了吗？这味道感觉不一样了。”
我说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们看了看旁边正在帮我整理调料的霍知意，眼神里有点迷惑，但没多问。
后来记忆彻底恢复了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我在处理食材，她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没动了。
我回头，看见她站着，表情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问：“想起什么了？”
她说：“都想起来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记得你把我带回来那天，你骑的车车筐里有葱。”
我：“对。”
她：“汤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做餐饮的，但不是正经餐厅，是摆摊的，因为火候控制是民间式的，不是系统训练过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那时候就清醒着呢？”
她说：“不是清醒，是本能，这方面的感知是最先恢复的。”
然后她说：“陈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之前都叫喂，或者直接开口说事，从来没有叫过名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到我面前。
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就是纯黑，但我认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无限额度的黑卡。
她说：“救命之恩，以命相还。”
【第七章】
我看着那张卡，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我说：“不用。”
她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不缺钱？”
我：“我缺，但这个用不着。”
她：“你帮了我一个月，让我住在你这里，给我做饭，调整了你的卤水配方，这里面有你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我来还，合理的。”
我：“你帮我调了配方，月收入多了不少，我们两清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回来，我当时在雨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个不能用配方折算。”
我想了想，说：“那你心里好受了就行了，我真不要钱。”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一个逻辑问题。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准备转身去切菜。
然后她动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移步的，就是那么一下，她站到了我正前方，把我整个人堵在了灶台和冰箱中间的位置。
灶台在我后背，冰箱在我左手边，她站在正前方，不近，就是刚好让我退无可退。
我低头看她。
她比我矮一头，但那个时候气势是完整的，眼神直接，不跑偏，就盯着我。
她说：“谁说报恩了？”
我：“……那你什么意思？”
她把那张黑卡拿起来，往我胸口拍了一下，说：“我是在聘你。”
我：“聘我？”
她说：“豪门赘婿，驻点厨师，驻扎霍家，负责我的全年饮食，每天三顿，逢年过节加一顿，另配年薪和福利待遇。”
我站在灶台和冰箱中间，消化了五秒。
然后我说：“赘婿是什么意思？”
她说：“字面意思。”
我：“字面意思是上门女婿。”
她：“嗯。”
我：“我们没……”
她：“在法律上完成手续之前，可以先试用期，三个月，合同我已经让程秘书起草了，条款很详细，三餐标准、口味偏好、假期安排都有说明，你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八秒。
外面夜市的喧嚣声远远传进来，有人在吆喝，有摩托车驶过，很普通的傍晚，但我感觉我整个人站在了一个非常不普通的位置。
我看了看那张黑卡，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那里，等我回答，神情是那种极度镇定的，你根本看不出她刚才说了什么级别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
说了两个字：
“给合同。”
她从背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是真的已经起草好的。
三十四页。
我翻到第一页，抬头写的是：厨师聘用及婚姻合作协议书（试用期版本）。
甲方：霍知意。
乙方：陈临。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桌上，说：“我先看一遍，有问题我标出来。”
她点头，说：“合理，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然后她退开，拿起厨房台面上放着的鸡腿，说：“晚上红烧还是清蒸？”
我：“……红烧吧。”
她：“嗯，今天用那个铸铁锅，更入味。”
就这么过去了。
我当天晚上，把那三十四页合同从头看到尾。
条款写得非常认真，三餐食材预算标准、调休规定、口味偏好档案、婚后居住安排，甚至连我夜市的摊子怎么处理都有说明——合同里写着，霍氏集团可以提供正规的餐饮场地和初始投资，支持我把卤味品牌化运营，不强制要求我放弃原本的事业。
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夜市那个摊子，做了四年，就是个摊子，从没想过能变成别的什么。
她把这个也考虑进去了。
我在第九页的一个条款旁边做了个标记：每天三顿的标准中，早餐可以由乙方决定不超过两天免做，视乙方状态而定。
我写在旁边：这个改成每周两天。
然后第二天早上，把文件夹放到她面前。
她翻到第九页，看见我的标注，说：“好，周两天，可以接受。”
然后翻了翻其他页，说：“其他没有意见？”
我：“其他没问题。”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说：“那我让程秘书安排时间，本周内完成后续手续。”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两个继续做早饭，她打蛋，我切了个青椒，就和每天早上一样，完全正常，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我们刚刚只是确认了今天的菜单一样。
【第八章】
签合同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霍昌明。
他是霍知意的父亲，霍氏集团的掌门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泰山不动的气质。
我当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就保持了一个基本的冷静。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问了一个问题：“你做的卤猪蹄，配方是自己研究的还是跟人学的？”
我：“自己摸索的，做了四年，改了大概二十次配方。”
他点了点头，说：“知意说你的卤水底子是好的，但不够系统，有没有考虑过系统学习烹饪理论？”
我当时感觉到了，他这个问题不是在闲聊，他在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
我说：“考虑过，但之前没有条件，以后有机会的话，愿意学。”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旁边站着的吴管家说：“联系一下孟先生，问他有没有时间带个学生。”
吴管家：“是。”
霍昌明没有再看我，低头签字。
后来我才知道，孟先生是谁。
是国内顶级的中餐烹饪大师，这个领域里的顶级人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带的。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从夜市卖卤味的，变成了霍家的准上门女婿，兼驻点厨师，兼等待拜师学艺的学徒。
那天晚上，从律所出来，霍知意走在我旁边，说：“你不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
她：“见我爸，大多数人都会紧张。”
我想了一下，说：“我没怎么紧张，就是在想他问我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在考我。”
她说：“是。”
我：“那我回答得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说：“说不定，他不让人轻易看出答案。”
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他让吴管家联系孟先生了，这说明他觉得你还行。”
我：好，还行，我先接受这个结论。
走了一段路，我问她：“你当初为什么想到要聘我？”
她说：“因为你做的面，第一口喝到，就知道这个人是认真对待食物的，认真对待食物的人，做事不会太差。”
我停了一下，说：“就这？”
她想了想，说：“还有一点，你在我最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厨房做面，不是问我一堆问题，也不是急着打电话，是先解决了最具体的一件事。”
我：“因为你看起来很冷，先暖着才能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路口停下来，各自上了车。
临上车之前，我说：“霍知意。”
她回头。
我说：“下次我做葱油面，葱油量我照你说的减一克，你来验收。”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车门关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口吹了一会儿风，掏出手机，给我老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可能要娶个媳妇了。
然后扭头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那辆车车筐里今天还是放着葱，半袋，今天买的，准备明天继续出摊。
软饭，我是真的准备吃了。
但幸好我做饭本来就还行，只不过跟她比，以后估计还得继续进步。
行吧，就这样了。
我发动电动车，骑进了夜里。
【第九章】
那三十四页合同里面，第二十七页有一条。
我当时看的时候没怎么在意，但后来想起来觉得很重要。
那条写的是：试用期满三个月后，双方互有知情权，可选择继续、修改或终止本协议，以书面形式确认，各方无须承担违约责任。
也就是说，三个月后，她可以选择不要我，我也可以选择离开。
这条款写得很公平，很她。
后来我跟孟先生学了三个月烹饪理论，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辨认出食物里那些细节。
孟先生说，对食物有本能感知这件事，一半是天赋，另一半是从小在食物里泡出来的。
霍知意从小就跟在霍昌明后面转，霍昌明年轻的时候自己开过餐厅，她八岁就开始在后厨打转，这种东西是真正刻进骨头里的。
她的卤水配方记忆，第一个恢复，不是偶然。
三个月试用期到的那天，程秘书来问我，是否需要正式续签。
我说：“让她来问我。”
程秘书停了一下，说：“好，我转告小姐。”
然后那天晚上，霍知意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厨房处理食材，听见她进门，没回头，说：“冰箱里有切好的菜，你拿出来备着。”
她去冰箱拿了菜，放到台面上，然后站在旁边，说：“程秘书说你要我亲自来问。”
我：“嗯。”
她：“那我问，续不续？”
我放下刀，洗了手，擦干，转身，看着她，问：“如果我说续，你是什么态度？”
她直视着我，说：“我的态度就是，我在你这里住了快四个月，这是我近年来记忆里睡得最好、吃得最踏实的四个月，我不想结束这个状态。”
我：“所以是你想续。”
她：“嗯。”
我：“那为什么要问我？”
她停了一下，说：“因为合同是双方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看着她，说：“我也想续。”
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很快收住，点了点头，说：“好，我让程秘书安排手续。”
然后就没有了。
就这么说完了。
我回头继续切菜，说：“今天做红烧排骨，你帮我调一下汁水比例。”
她说：“好，糖要多一点，你总是放少了。”
我：“我知道，所以让你来。”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的，锅里开始滚，香气出来了，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傍晚的味道。
我们两个站在灶台两侧，各做各的，偶尔说两句，说的都是食材的事。
后来排骨出锅，摆了两个碗，坐下来吃。
她尝了一口，说：“这次比上次好，糖放对了。”
我：“是你帮我倒的糖。”
她：“所以是我的功劳。”
我：我真的没法跟你辩这个。
饭吃完，她端着碗去洗，我收了桌子，然后我们各自去处理各自的事，就和每一天一样，平静，具体，没有多余的东西。
软饭，我是吃了。
但我敢说，这辈子没吃过比这更踏实的饭。
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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