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治一个好一个，价却记在暗账上
楔子
天津卫老城厢，有个瞎眼算命先生，姓胡，人称胡半仙。
他不挂“算命”，挂“医”。
不抓药，不扎针，摸一摸你的手，让你挪一盆花、改一扇门、换一个睡向，病就好了。治一个好一个。
可被他治好的人，往后几年，总要出点事。破财、跌伤、病一场，或者干脆短几年寿。当地人管这个叫“减寿”。
我跟了他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徒弟小郭掀开案桌的蓝布，我看见了案下盘着的那条尾巴。
火红色，毛很长，尾尖一卷，搭在桌腿上。
我爷爷手记里只有一句：凡见瞎眼能医者，须察案下。有尾则真狐，无尾则假骗。
有尾，是真狐。可真狐也收价。
问题是，价从谁身上出，谁又知道？
1 胡同口的医摊
我到天津卫那天，海河上的风是横着来的。不打头，打腰。走路的人侧着身子，帽檐压低，谁也不看谁。码头上有人在扛包，号子一顿一挫，扛包的、拉纤的、搭跳板的，各喊各的号。号子齐，力气才齐。一个包一个签，签不乱丢，丢了签，一天的力气白费。
老城厢在城南。胡同窄，院墙高，墙根底下常年潮着，堆着煤球、白菜、破缸。墙缝里塞着碎砖头，有的地方长了青苔，绿得发黑。胡同里的路不平，中间高两边低，下雨的时候水往两边淌，淌到谁家门口，谁家就出来扫。
我进胡同的时候，正赶上卖煎饼的出摊。鏊子一转，面糊摊开，鸡蛋磕上去，竹片一刮，香味就起来了。排队的人不急，一个挨一个，有的端着自家的鸡蛋，有的攥着两毛钱。摊煎饼的手腕子一抖，薄薄一层，脆边儿翘起来，对折，抹酱，撒葱花，夹馃子。
再往里走，是卖炸糕的、卖面茶的、卖崩豆的。崩豆是铁砂炒的，炒得裂了口，一咬两半。卖崩豆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一个笸箩，也不吆喝，谁过来他就抓一把让人尝。尝了不买的，他也不恼，把豆子倒回去，接着蹲着。
老城厢的胡同弯弯绕绕，走进去容易，转出来难。胡同口是个好位置，人来人往，坐得住摊。
胡半仙的摊就在那儿。
一张旧桌，两把凳子。桌上一块蓝布，布上三枚铜钱、一方砚台、一支秃笔。摊后头墙上贴一张纸，四个字：摸骨知病。纸旧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响。旁边还立着一块小木牌，上头刻了个“医”字，墨都渗进木头纹里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我坐下。
他不看我，眼窝深陷，两个眼皮耷着，像两片干了的豆皮。手伸过来，摸我的腕。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指甲剪得短，边缘有老茧。搭在我腕上，不轻不重，停了一会儿。胡同口的声音还在：卖煎饼的吆喝了一声“得嘞”，电车响铃，当当的。
摸到一半，他停了。
“你不是来看病的。”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旧纸味。还有墨。你是翻旧东西的人。”
我笑了一下：“胡先生，我姓沈，沈知遇。写东西的，采风。”
“采风。”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颗崩豆，“采到胡同口来了。”
“听说您治病灵。”
“灵不灵，看人。”
“看什么人？”
“看人愿不愿意。”
他松开我的腕，手指在蓝布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在布面上，闷闷的。
“你哪儿不舒坦？”
“我睡不着。”
“你睡得着。你心里有事，不是病。心里的事，我不治。”
我盯着他案桌底下那块蓝布。布垂得很低，遮得严实，边角上沾着土。
“胡先生，您这摊子，为什么不写算命，写医？”
“算命是猜。医是还。”
“还什么？”
“还人一个舒坦。”
“那价呢？”
他没答。手从蓝布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这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摊后头出来，端着一碗水。他叫小郭，跟胡半仙三年。人瘦，肩膀窄，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他把水碗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我看见了。他怕。怕我坐得太久。
我起身让了让，说再转转。走出几步，回头看。小郭正弯腰把水碗往胡半仙手边推，推到一半，碗沿磕在桌角上，洒了一点。小郭赶紧用袖子擦，胡半仙没动，手伸过去摸碗，摸到碗沿，才端起来喝。小郭站在旁边，等胡半仙喝完，接过碗，顺手搁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凳子上。这中间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可看得出，这套动作做过几千遍了。
我又在胡同里转了一圈。锅巴菜的摊子前排着队，卤子要稠、要热、要香，三样缺一，锅巴菜就散了。摊主拿勺子舀卤，手腕子一抖，卤子顺着碗边转一圈，正好把锅巴盖住。老豆腐点得嫩，勺子舀起来晃三晃才落碗。我在摊上吃了一碗锅巴菜，辣子搁多了，出了一头汗。旁边一个老头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的，我说是。他说，外地人吃锅巴菜，头一回都搁多辣子。我说您怎么知道。他说，看您这汗出的。
那天下午我又回摊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在旁边看。小郭给胡半仙递茶、收钱、扶他起身去茅房。胡半仙起身的时候，手往案桌边上一搭，正好搭在小郭伸过来的胳膊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手总是能搭到一起。
当天夜里，我没走。收摊的时候，天擦黑，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借口帮小郭收拾铜钱。他蹲在案桌底下，手往里头探。
探到一半，他不动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往外爬，手一直抖。手指头撞在桌腿上，磕了一声，他也不吭。
我说：“我看见了。”
他脸白了。“你看见什么了？”
“你碰着什么了？”
小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胡同口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沓。过了半天，他把蓝布掀开一条缝。
“沈哥，你自己看。”
我蹲下去。案子底下黑，借胡同口的灯，看不太清。小郭把手往里一指，我凑近了。案子底下，盘着一条尾巴。火红色，毛很长，尾尖一卷，搭在桌腿上。靠桌腿那截毛压扁了，像是盘久了。
那尾巴动了一下。就一下，像猫甩尾巴。
胡半仙在上头坐着，一点没动。凳子没响，呼吸没乱。
小郭把布放下，声音发干：“我去年冬天就看见了。那天腊月里冷，摊子收得早，我蹲在底下收拾铜钱，手往里头一探，碰着一样东西。毛茸茸的，温的。我以为是猫。掀开布一看——”
他停了一下。
“我不敢说。说了，我这碗饭就没了。”
“你问过他没有？”
“问过。我说，师父，案底下是什么？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是我的伴儿。”
“伴儿？”
“他说，你别掀那块布。掀了，就得走。”
小郭蹲在那儿，两手抱着膝盖。
“我没走。我走了，摊子谁收？他看不见。再说，我走了，这三年就算白跟了。”
“怕摊子散了，还是怕他？”
小郭想了想。“都怕。可最怕的是，我走了，他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自己觉得说大了，低头摸了摸鞋帮子，补了一句：“我这人就是嘴碎，你别记。”
2 三个人
第二天，我先去找王姐。
王姐三十多，住老城厢西头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户挨一户，水龙头在当院，早上排队接水，谁家先谁家后，都有数。她家在紧里头，门口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石榴。
她失眠一年多，安眠药吃到两片也不管用。人瘦，眼圈青，说话像没睡醒，说半句停半句。
“胡半仙摸了我的手。他说我床向不对，头朝北睡。”
“换了？”
“换了。第一夜就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她停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三个月后单位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良性的。可把我吓着了。”
“你觉得跟胡半仙有关？”
她没马上答。院子里有人打水，铁桶磕在池沿上，哐当一声。她等那声音落了，才开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年，睡得着觉了。睡得着，比什么都强。”
“要是治之前有人告诉你，往后要折一点顺遂，你还治不治？”
她又想了很久。“要是早知道，我可能不治。可我那时候睡不着，真不想活。你让我选，我选睡。”
我又找了卖煎饼的老赵。他腰疼了两年，胡半仙让他把门后头那盆花挪走。腰不疼了。年底丢了一笔钱，数目不大，可堵心。他媳妇说那钱本来要给娃交学费的，丢了，娃的学费拖了半个月。
老赵蹲在胡同口抽烟，把烟掐了，说：“丢钱就丢钱，腰不疼能干活。你说哪个划算？”
拉洋车的小顺，胃不好，胡半仙让他换睡向，头朝南。胃好了。春天摔断一条腿，歇了三个月。我是在茶馆里见着他的，他靠着墙抽烟，腿还不太利索。
“他要是早说，我也许不换睡向。”他把烟头摁灭在桌角，“可他不说，我心里就堵。他治好了我没有？治好了。我该不该谢他？该。可他收了我的东西不吭声，我这口气出不来。”
王姐一直捧着茶碗。茶都凉了，她也没喝两口。
老赵掸掉烟灰。
小顺把茶碗推到桌角。
茶馆里没人接话。
跑堂过来续了一圈水。
临走的时候，小顺忽然骂了一句：
“他提前说一声能死啊。”
我把这三件事记在本上。小郭蹲在旁边看我写。
“你记得倒细。”
“你师父收钱吗？”
“收。收得少。有时候不收。”
“不收钱，收什么？”
小郭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手里那碗水，看了一会儿，把碗放下，又端起来，好像忘了刚才搁在哪儿。
“小郭，你跟他三年，记性是不是不如从前？”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找水碗，找了两次。你自己说的，你去年冬天看见尾巴。你不敢说。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小郭低下头。胡同里有个孩子跑过去，脚上穿的鞋大了两号，啪嗒啪嗒响。他等那声音远了，才说：“沈哥，你别问了。”
“我问的是价。”
“价”这个字一出口，案桌底下那块蓝布，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风。胡同口的树叶子都没动。
小郭看见了。他往后退半步，声音更低了：“它听得见。”
“听见才好。账，总得有人听。”
3 爷爷的手记
我回客栈，翻我爷爷的手记。
爷爷叫沈老采，早年走街串巷，记民俗，记怪事，记人不肯明说的账。他留下来的东西杂：红白喜事的帖子、庙会的会首名单、说书先生的段子、掌柜们的暗语。手记到我手里，纸都黄了，有的地方让蠹虫蛀了洞，字缺半边，连蒙带猜才能读。
关于狐医，只有一条。写在一页毛边纸上，旁边画了个潦草的狐狸头，尾巴画得比身子长。
狐医者，狐仙借盲人躯行善。治怪病不施药，以仙力拨其宅、其向、其气，病自去。
底下小字：然仙力有本源，拨一次，耗一分；耗则须补。补之法，多取病家阳寿为偿，谓之医价。非狐恶，是理数：借来的力，总得有个来处。
再往下一行，墨色重，像是后来补的。
凡见瞎眼能医者，须察案下。有尾则真狐，无尾则假骗。骗者借仙名敛财，真者借仙力担价。二者之分，一在尾，一在价。
我把“价”字圈了三圈。
第二天，我又去摊上。胡半仙摸我的手，摸到一半，又停了。
“你昨晚翻书了。”
“翻了我爷爷的手记。”
“你爷爷姓沈？”
“沈老采。”
他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可我看见了。案桌底下，那条尾巴尖儿点着地。一下，一下。很慢。
4 乱葬岗
小郭是那天下午跟我说的。我们蹲在胡同口吃煎饼。他吃得慢，像在攒话。煎饼里的馃子软了，他也不挑，一口一口往下咽。
“师父是三十年前瞎的。瞎之前，他是个正常的算命先生，眼睛好得很，在城西摆摊。”
“瞎了之后就会治病了？”
“嗯。老辈人说，他那年秋天进了一趟城郊，回来就瞎了。眼睛瞎了，本事来了。”
“城郊哪儿？”
“一片乱葬岗子，还有几棵老柳。”
小郭说，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胡半仙还叫胡有德，三十出头，走街串巷给人算命。城郊乱葬岗边上，他看见一只狐狸。火红的。前腿让铁夹子夹住了。夹子上的铁齿咬进肉里，血把毛粘成一绺一绺。狐狸不叫，也不挣，就趴在那儿，两只眼睛看着他。
胡有德蹲下去，把夹子掰开。铁夹子锈了，掰的时候费了劲，他的手让铁齿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狐狸腿上。狐狸看了他很久，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后来呢？”
“后来师父回来，眼睛就瞎了。”小郭说，“再后来，他就会治病了。”
“老辈人说，这是狐还恩。狐修行，先修人形，修五百年成人形，再五百年成仙。它被夹住那年，修行正到关口。师父救了它一命，它还他三十年本事。”
“借眼？”
“借眼是最轻的。眼借走了，人瞎了；别的都还在。所以借眼的人，还能过日子。只是看不见。看不见，反倒清静。”
我看着摊子那边。胡半仙坐在凳子上，肩塌着。他面前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把手伸过去让他摸。
“他今年多大了？”
“看着像四十多。可他自己说，他该六十了。”
“狐吊着他？”
“嗯。师父看着年轻，是它吊着的。可他本来的寿，也在漏。它自己也耗。师父说，它补一分，漏半分，剩下半分吊着他。”
小郭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沈哥，我这三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师父早上说的话，我中午就忘。我怀疑，它借的不光是他自己的寿，还有我的。”
“你问过他？”
“问过一回。他沉默了半天，说，是我连累你。你再跟两年，攒点钱，走吧。”
“你走吗？”
小郭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我走了，摊子谁收？他看不见。再说，我走了，这三年就算白垫了？”
“摊子重要，还是人重要？”
“沈哥，你是记的人，你不懂。摊子就是人的腿。没腿，人站不住。”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说得太文了，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5 茶馆问价
我做了个试探。我把王姐、老赵、小顺叫到茶馆。茶馆在胡同中段，两间门脸，里头摆着五六张方桌，桌面上一层油光，是几十年擦出来的。跑堂的提着大铜壶续水，壶嘴一米长，水柱一尺高，碗在手里转，水在碗里旋，一滴不洒。
我没提狐。只问一句：如果治之前有人告诉你，病能好，但往后几年要折一点顺遂，你还治不治？
王姐捧着茶碗，想了一会儿。“要是早知道要折几年顺，我可能不治。可我那时候睡不着，真不想活。你让我选，我选睡。”
老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丢钱就丢钱，腰不疼能干活。”
小顺把茶碗推得老远。“他要是早说，我也许不换睡向。可他不说，我心里就堵。”
三个人，三个答案。可三个人都说了一句一样的话：他该早说。
我回摊子，坐下。
“胡先生，我问你一句。”
“问。”
“治好了，是恩；不告而取，是欺。恩和欺，能抵吗？”
他不说话。
“你替人还了债，顺手拿了他家的米。这米，还是拿。”
胡同口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过来。蓝布动了一下。
“你收了病人的顺遂，病人不知道。这就是暗账。”
“你是谁？”他问。
“沈知遇。我爷爷沈老采，记过你这一行。”
他手一抖。案下的尾巴，摆得比平时快。
“你想怎样？”
“我不想砸摊子。我是来问一句：这价，能不能明着收？”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他的，可又不像他的。慢，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明着说，就没人治了。”
6 暗账
“你是谁？”我问。
“他叫我胡半仙。我姓胡。胡者狐也，音近。你爷爷的手记，写得不错。”
小郭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师父？”
“别怕。我不害你。”
“你借他的眼。”
“借眼，不是占。占是把人赶走；附是借人用。借的人还有自己的神，只是被压着。压着的人，说话慢、走路飘、眼睛不看人。你看他，像不像？”
我看着胡半仙。他坐得很直，可腰是僵的。
“你收病人的寿。”
“往后几年的顺遂。破一点财，跌一跤，病一场。不是立刻夺命。”
“挪走一点顺，不是价？”
“是价。仙力有本源。拨一次，耗一分；耗了，得补。借来的力，总得有个来处。”
“理数谁定的？”
它沉默。
“你问过病人吗？”
“问了，他们就不治。”
“所以你就暗着来。”
“我治好了他们。”
“治好了，是恩。不告而取，是欺。”
“我有点想不通。”我说。
“哪儿想不通？”
“假如有人替我还了债。”
“嗯。”
“可还债的时候顺手拿了我家点东西。”
“那也是拿。”
“我也说不好。”
小郭突然开口。“那我呢？”
他的声音在抖。“我三年记性算什么？我替你垫着，你们谁问过我？”
胡半仙的头，慢慢低下去。那声音也低下去。
“是我连累你。他八字合、气血合、缘分合，借得住。借一点记性，不伤命。”
“不伤命就不是价？”我问。
“是价。”
“那就明着说。”
“明着说，没人治。”
“那是人的选择，不是你的。”
胡同口有人走过，卖糖堆的吆喝了一声。案下的尾巴，尖儿点着地。一下，一下。
小郭忽然说：“师父，我走。我不垫了。”
胡半仙没动。尾巴停了。
“你要我怎样？”它问。
“往后治病，先说价。愿意的治，不愿意的不治。”
“你说了算？”
“病人说了算。”
胡半仙的手，在蓝布上慢慢收拢。“好。”
尾巴尖儿点了一下。
我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7 翻脸
第二天，摊子没摆。
第三天，也没摆。
第四天，小郭来找我，脸色不对。
“师父不干了。”
“什么意思？”
“他说，明价的事，他应了。可他应的是嘴，不是心。昨天晚上，他跟一个老病号说了价，那人扭头就走。走了以后，他坐了一晚上，一句话没说。今天早上跟我说，这摊子摆不下去了。”
“他自己说要明价的。”
“他说了。可他说，他没想到这么难。以前治十个，十个留下。现在说十个，走八个。剩下两个，一个骂他黑心，一个说回去想想。他跟我说，小郭，你要走就走吧。摊子收了，你也该干嘛干嘛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走。可我心里没底。沈哥，我来找你，就是想问一句——这事儿，是我错了吗？”
我没回答他。我去找胡半仙。
摊子没摆，可他还坐在胡同口，坐在那张旧桌后头。蓝布收起来了，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角。三枚铜钱装进一个布袋，布袋口系了个死结。桌上只剩那张纸，还是那八个字：看病先问价。愿者治，不愿者不治。字是小郭写的，歪歪扭扭。
“胡先生。”
“沈先生。”
“小郭说你不干了。”
“干不了。”
“明价是你答应的。”
“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明价这么疼。以前暗着收，病人不知道，我心里过得去。现在明着说，病人扭头走的时候，那眼神——跟我当年在乱葬岗上看见的那只狐狸一样。”
“什么眼神？”
“怕。不是怕我。是怕那个价。怕自己付不起。”
他摸着手里的布袋，摸那个死结，摸得很慢。
“我想了一晚上。我想，要不还是暗着来吧。暗着来，病人病好了，我也能活。可我又想起你爷爷手记里那句话——有尾则真狐，无尾则假骗。真狐担价，假骗敛财。我要是暗着来，跟假骗有什么两样？”
“所以你不干了？”
“不干了。不干了，就不欠了。”
“小郭呢？他垫了三年，你说不干就不干，他怎么办？”
胡半仙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头停在布袋的死结上，不动了。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说。小郭要是走了，你这摊子再也摆不起来。你比谁都清楚。你答应明价，不是因为你信了，是因为你怕小郭走。现在小郭没走，你又反悔了。胡先生，你这不叫担价。你这叫欺负人。”
他抬起头。两个瞎眼窝对着我。
“那你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你问问小郭。他要是说走，你收摊，我没二话。他要是说留，你就得说话算话。”
胡半仙把布袋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搁，伸手去够那块叠好的蓝布，摸到布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我收摊，是为他好。”他说，“我欠他的，不能再欠了。”
“你问过他没有？”
“不用问。我欠的账，我自己还。”
“你拿他的三年还你自己的账，你问过他没有？”
他不说话了。手停在蓝布上，按着，不松。
我看着他按在蓝布上的那只手，忽然想起我爷爷手记最后头有一页，写的不是狐，是人的事。那页上写：采风人别把自己当判官。你记的是人家的事，不是断人家的案。我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沈先生。”胡半仙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爷爷记了一辈子这种事，他碰上过没有？”
“碰上过。”
“他怎么办的？”
“他记下来。”我说，“记完了就走。”
“那你呢？”
“我也记下来。”我说，“可我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不一样。”他说，“你看得见。”
这时候胡同口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左脚有点拖。是小郭。
8 小郭
小郭站在摊子前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摸摸裤兜，一会儿搓搓后脖子。
“师父。”
“嗯。”
“我不走。”
“你想好了？”
“想好了。可我有句话。你答应明价，不是为沈哥，也不是为我。你是为你自己。你以前暗着收，是因为你觉得病人付得起，你拿得心安。现在病人扭头走了，你心里过不去，你想缩回去。师父，你缩回去……那我这三年算啥？我给你端水、收拾摊子、记性都搭进去了，你跟我说不干了？”
他停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是不让你收摊。我是说——你答应了的，你咋能……你咋能说话不算话呢。”
胡半仙没说话。手还按在蓝布上。
“师父，你缩回去，我这三年就算白信了。”小郭说，“我不是说你欠我什么。我就是……我这人嘴笨，说不到点上。反正我不走。你要收摊，我也不走。我就在这儿坐着。摊子不摆了，我陪你坐着。”
胡同口的煎饼摊还在响，鏊子上的面糊嗞啦一声。小郭站在那儿，肩膀窄窄的，左脚还是有点拖。
过了很久，胡半仙开口了。
“你刚才那话，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想了一宿。想得脑袋疼。”
“说得不错。”
“你别夸我。你给句痛快话。”
胡半仙把按在蓝布上的手松开，摸到布袋的死结，一点一点解开。铜钱倒出来，三枚，滚在桌上，有一枚滚到桌边，小郭伸手接住了。
“明天出摊。”胡半仙说，“价先说。”
小郭把铜钱搁回桌上。我没说话。
“那要是没人治呢？”小郭问。
“没人治，就没人治。没人治，我认。”
小郭没再问。他把布袋抖了抖，搁在桌角，蹲下去，把凳子摆正，把砚台搁好，把秃笔搁在砚台上。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收拾一个散了的摊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9 明价
第二天，摊子照摆。
蓝布摊着，三枚铜钱压着边。墙上“摸骨知病”四个字，还是旧。可桌上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看病先问价。愿者治，不愿者不治。字是小郭写的，比前几天工整了一点。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抱娃的娘。娃夜里哭，哭了半个月。医院看了，说不出大毛病。娘俩进门的时候，娃还在抽搭，眼睛哭得通红。
胡半仙摸娃的手，摸完了，说：“能治。价是折娃一点福气，往后一年小病小灾，你愿意不？”
娃他娘愣了。“折多少？”
“说不准。一场小灾。”
“能好吗？”
“能。”
娃他娘看了看怀里的娃，又看了看那张纸。“愿意。”
胡半仙才动手。他让娃他娘把床头的一只布老虎挪到窗下，又让娃头朝东睡。
“三天。三天不哭，就是好了。”
三天后，娃不哭了。娃他娘提着一包点心回来，搁在桌上。“胡先生，这点心您收着。”
“价说过了。点心拿回去。”
“这是谢。”
“谢是谢，价是价。两样不能混。”
娃他娘提着点心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胡同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郭在旁边记账。不记人名，只记：明价，愿；明价，不愿。
过了几天，来了个老病号。这人姓周，五十来岁，早年在胡半仙这儿治过咳疾。那回没花一分钱，胡半仙只说了一句“把你家院门上的镜子摘了”，咳就好了。这回他进门，坐下，把手伸过去。
胡半仙摸完了，说：“老毛病，肝火。能治。价是折你半年顺遂。你愿意不？”
周老头把手缩回去。
“胡先生，你变了。”
“我明着说价了。”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办事的。以前你摸完了，说一句怎么办，我照办，病就好了。现在你跟我提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胡半仙没说话。
“我信了你十年。”周老头站起来，“我不是拿不出这半年顺遂。我是……我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提这个。”
他走了。走到胡同口，脚步慢下来，可没回头。
胡半仙坐在摊后头，手指头在蓝布上敲了两下。很轻，比平时轻。
小郭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胡半仙说：“下一位。”
没人来。胡同口人来人往，没人停。
第二天，来了个生脸。四十来岁，拉洋车的，姓刘，肩膀宽，手粗。坐下，把手一伸。
“听说您治病先问价。”
“是。”
“我腰不行，拉不动车了。您看看，多少钱。”
胡半仙摸完了，说：“能治。价是折你半年顺遂。”
“半年？”
“半年。”
刘师傅想了想。“半年里是不是得倒霉？”
“小灾小病，说不准。”
“那我这半年，还能拉车不？”
“能。不耽误干活。”
“行。”刘师傅把手往桌上一搁，“治。”
胡半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不问问折什么？”
“问啥。”刘师傅说，“我这腰疼了两年，再疼下去车都拉不了。半年小灾，换一条好腰，我认。”
治完了，刘师傅站起来，扭了扭腰。“还真轻省了。”他从兜里掏钱，胡半仙说：“治病不收钱，价在别处。”
“那这钱是？”
“谢钱。谢钱随意。”
刘师傅搁下两毛钱，走了。走到胡同口，回头喊了一句：“半年后我要是倒霉了，再来找您！”
小郭在账上添了一笔：明价，愿。
那天收摊的时候，小郭说：“师父，周老头那话……”
“他说得对。我变了。”
“那你难受不？”
“难受。”胡半仙把铜钱收进布袋，“可难受也得受。变了就是变了。他信不过我，是信不过这个变。我变不回去。”
“那信还能回来不？”
“不知道。”胡半仙说，“也许回不来。回不来就回不来。我认。”
小郭把布袋口系上，这回没系死结，活扣。
10 告别
我在天津住到秋。秋天老城厢的颜色变了。墙根底下的白菜堆起来了，一棵挨一棵，码得齐整。煤球摊前头排着队，家家户户买煤球，准备过冬。胡同里的石榴红了，裂开口，露出里头的籽。卖糖堆的推着车出来，山楂串了蘸糖，冻得硬，咬一口嘎嘣。
临走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摊上。
没走近，站在胡同拐角那儿看。
摊子照摆。蓝布摊着，三枚铜钱压着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手伸过去。胡半仙摸她的腕，摸完了，说：“能治。价是折你仨月顺遂。你愿意不？”
老太太没听清。“啥？”
“折你仨月顺遂。小灾小病，说不准。”
“能好吗？”
“能。”
“那你治吧。”
胡半仙动手。小郭在旁边记账，笔尖在纸上划拉。我看了他那本账，已经记了半本了。明价，愿；明价，不愿。一页一页翻过去，愿的比不愿的多。
我站了一会儿。胡同口的煎饼摊还在响，鏊子一转，香味飘过来。跟第一天一样。
小郭抬头看见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没喊我，也没过来。就是点了点头，接着记账。
我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临走那天，小郭追到胡同口，塞给我一包麻花。十八街的，油纸包着，还热。
“沈哥，你认的，是案下那条尾巴。”他说，“我们市井人，敬狐仙，可也得明算账。”
“你师父呢？”
“好着呢。昨天还给一个娃看夜哭。看完跟人家说，这病要折你娃一点福气，你愿意不？娃他娘说愿意，我师父才动手。”
“尾巴还在？”
小郭往案下看了一眼。“在。可不动了。像一条搁在那儿的红围巾。”
“它是不是不在了？”
“在。它答应了一件事，正在办。”
我出天津的时候，车过金钢桥。海河上的风还是横着来的。
附记
天津卫老城厢，胡同名、摊名、人名皆用化名。“瞎眼先生摸骨知病、治好减寿”的口述，在京津市井多处流传，减寿形式各异，本篇取胡同里一致的说法。
狐附盲人、借躯行医的旧说，与华北“狐仙看病”的口碑同源。爷爷手记中“有尾则真狐，无尾则假骗”一条，为家传辨法，非出自典籍，如实记录。
医价之说，胡半仙本人只肯说“欠了一笔”，具体折算从不明言。本篇所记“折一场小灾”“说不准”等语，系其当面所述，与病人转述互有出入，两存之。
小郭掀案布见尾一节，为其亲历。细节如火红色、尾尖上卷、摆动如打拍子，由小郭口述。尾巴今仍在案下，是否真为狐尾，我不曾亲手验，只记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