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不过是在婚礼上随口说了句“这灯不太结实”。
话音刚落，头顶水晶吊灯砸了。
全场炸锅。
钱大富拉着我喊大师。
我说我不是。
他说大师您真谦虚。
我想报执法者。
执法者问我算不算报假警。
姜月冷冷看着我，说你要真没本事，我公司的难题你怎么一开口就解决了？
我张了张嘴。
解决个屁，那是因为你给我看的照片里墙裂了条缝，我以前干工地的。
她不信。
后来全城富豪都不信。
再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第一章】
我叫沈牧，二十六岁，无业游民。
说无业不太准确，我被开了七次。
最近一次是上周，在工地当安全员，老板让我闭着眼签安全报告，我当着他面把报告撕了。
他说我不识抬举。
我说你识抬举的话自己签字去。
然后我就没了工作。
赵磊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啃着过期两天的泡面。
“沈牧，来来来，明天跟我去吃席。”
“谁结婚？”
“我一客户，在蓝庭大酒店办婚礼，我去充个数，你陪我。”
“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结婚我都没去。”
“你不是我哥吗？亲哥。上次你借我那五百块——”
“行行行，我去。”
第二天到了蓝庭大酒店，我才知道这婚礼有多离谱。
门口停的全是豪车，赵磊指着其中一辆白色劳斯莱斯说：“新郎他爹叫钱大富，搞建材的，全市半数楼盘的水泥都是从他那儿买的。”
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磊说：“自助餐，海鲜随便吃。”
我说：“那确实跟我有关系。”
我俩进了宴会厅，被安排在靠后的桌子。我一看，桌上坐的全是不认识的人，赵磊倒是跟谁都能聊两句。
我专心吃。
吃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中间的水晶吊灯。
那灯挂在顶上，晃了一下。
我刚在工地干过三个月，对这种东西有职业敏感。那吊灯的固定方式有问题，链条吃力不均，我盯着看了几秒，又看到顶部钢梁接口处有一道细缝。
我拿筷子指着上面，跟赵磊说：“这灯不太结实。”
赵磊正啃着螃蟹腿，头也没抬：“嗯。”
我又说：“真的，你看那个链条的角度，吃力点全偏了，迟早要出事。”
赵磊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扫兴？”
“我就说一句。”
“行行行，你说完了，吃你的虾。”
我确实吃了一口虾。
然后头顶炸了。
不是真炸，是那盏水晶吊灯，整盏灯，连着链条，从九米高的天花板上砸了下来。
直接砸在正中间主桌。
水晶碎片飞了一地，桌上的菜、酒、花篮全没了。
现场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尖叫。
然后全场炸了。
钱大富就坐在主桌正下方，如果不是他刚好起身去敬酒，人直接没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上还端着酒杯。
我嘴里的虾掉在桌上。
赵磊扭头看我，嘴巴张着，螃蟹腿还叼在嘴上。
“你……你刚才说——”
“我随便说的。”
“你随便说的灯就真砸了？”
“巧合。”
“巧合你大爷！”
赵磊直接站起来，声音大了好几度：“刚才！就刚才！他说灯不结实！灯就砸了！”
全桌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手里还攥着虾。
有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差点把我虾捏碎。
“小兄弟，你刚才真说了那灯要掉？”
“我说的不太结实——”
“大师！”
“什么大师，我就是——”
“大师您救了我兄弟的命啊！”
金链子回头喊：“钱哥！就是这位小兄弟！他刚才就说灯要掉！”
钱大富端着酒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砸烂的主桌。
他放下酒杯，朝我鞠了一躬。
我整个人都僵了。
“大师，您要不说那句话，我还坐着。”
“我真不是大师，我就是——”
“大师您别谦虚。”钱大富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差点把我拍进桌子里。
赵磊在旁边看傻了。
然后这家伙眼珠子一转，我太了解那个表情了。
“对对对，我兄弟，沈大师，看风shui一绝，平时不轻易出手的。”
“赵磊你闭嘴。”
“今天也是缘分到了，大师才开口。”
我拽赵磊的袖子，他反手捏了我一下，意思很明确：闭嘴，有钱赚。
钱大富当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材质厚得能当砖头使。
“沈大师，改天我登门拜访，您一定给我看看。”
我手里捏着名片和那只没吃完的虾，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完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穿着裤子开门，门外站着钱大富，身后跟着两个拎礼品的保镖。
他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核桃，活脱脱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
“沈大师，打扰了。”
“钱总，我这还没起床——”
“不碍事，我就聊两句。”
他直接进了门。
我那间出租屋十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泡面桶。钱大富坐在我唯一的椅子上，保镖把礼品堆在墙角。
赵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穿得人模人样，脖子上还挂了串不知道哪来的木珠子。
“钱总来了啊，请坐请坐。”
“赵兄弟也在。”钱大富笑呵呵的，“今天来是想请沈大师帮我看看，最近生意上不太顺。”
我瞪赵磊。赵磊假装没看见。
我说：“钱总，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会看风shui——”
“大师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真的不会——”
“昨天婚礼的事，我打听了。你在灯掉之前至少十秒就发现了异常，一般人做不到。”
因为我干过工地啊大哥。
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赵磊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钱大富接着说：“我最近有个建材仓库，搬了三次，每次搬完就出事。第一次水管爆了，第二次线路短路，第三次货全泡了。我找人看过，说风shui不好。”
我想了想，问了个最蠢的问题：“仓库里有鱼缸吗？”
“有，前台摆了个大的，养龙鱼。”
“多大？”
“一米五的缸。”
“靠什么位置？”
“靠墙，墙后面是配电室。”
我脑子转了一圈。一米五的鱼缸，少说五六百斤水，靠在配电室的墙上。老房子，防水做不好，渗水进配电室，短路。
水管爆了，可能是鱼缸溢水。货泡了，也是鱼缸。
“把鱼缸挪了。”
“就这么简单？”
“你先挪了再说。”
钱大富将信将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人把鱼缸搬走。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激动。
“沈大师！你神了！鱼缸底下的墙根全渗了，防水层烂透，水直接渗进配电室！电工说再晚两天，整个仓库的线路都得报废！”
“那不是风shui——”
“我给你转了十万，大师，一点心意。”
我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转账通知，六位数。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
赵磊从我身后探头过来，发出一声土拨鼠式的尖叫。
“十万！”
我挂了电话，脑子还没转过来。
赵磊已经开始规划了：“牧哥，你以后就干这个，一单十万，一年干十单——”
“赵磊。”
“嗯？”
“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说了句把鱼缸挪了。”
“那值十万？”
“在他眼里值。”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数字，心里不是高兴。
是慌。
因为我太清楚了，我不会任何风shui，我就是以前干工地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渗水问题。鱼缸靠配电室墙，是个人都能想明白的事。
但钱大富不信。
三天后他又来了，带了个人。
这回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老板，姓王，搞物流的。
王涛坐下就说：“沈大师，我那个物流园，货车进出老出事，大门冲着下坡路，三年翻了四辆车。”
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大门冲下坡路，货车出来刹不住，这不是物理问题吗？
但我不能说物理，说了没人信。
我只能说：“大门改个方向。”
“改成什么方向？”
“侧着开。让货车不从正面出，从侧面出，走平路。”
王涛愣了三秒：“这不就是改个出入口吗？”
“对。”
“这跟风shui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你三年翻了四辆车，改了入口就不会翻了。”
王涛看着钱大富，钱大富猛点头。
“沈大师说话就是透彻，直指本质。”
王涛也信了。
我坐在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又多了一个信我的人。
赵磊已经开始在我客厅摆茶具了。我那破出租屋什么时候有客厅了，他硬是挪了张折叠桌放在过道里，上面摆了套他从拼多多买的茶具。
“牧哥，咱得正式点。客户来了得有仪式感。”
“你给我滚。”
“你忍心吗？十万块啊牧哥，你上次房租还是我垫的。”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的房租还欠着两个月，泡面都是买的临期打折的。十万块在我账户里还没捂热，赵磊就帮我规划好了用途。
“先交房租，再换个好点的泡面。”
“你除了泡面就不能想点别的？”
“等客户多了，咱租个像样的地方，挂个牌子。”
“挂什么牌子？”
“沈大师风shui工作室。”
“你敢挂我跟你翻脸。”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茶杯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事情正在往一个我没法控制的方向滚。
我想阻止，但房租催缴单就贴在门上。
我想解释，但没人听。
钱大富把我推荐给了他圈子里的朋友。
一周之内，来了六个人。
每个问题我都靠常识解决。
一个说办公室总有员工辞职，我让他看看通风系统，结果中央空调管道漏了，全是霉味。员工不是辞职，是被熏走的。
一个说新店开张就亏，我让他把门口的台阶拆了。他门口有个三十厘米高的台阶，推车进不去，顾客嫌麻烦。拆了之后客流回来了。
一个说家里睡不好，我让他换床垫。他说大师这么简单？我说你那床垫弹簧都戳出来了能睡好才怪。
每个都管用。
每个都管用之后，就更没人信我是骗子了。
我开始陷入一个死循环。
越管用，越多人来。越多人来，我越没法说真话。
因为说了，之前那些人怎么办？十万块退不退？面子往哪放？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赵磊在隔壁打呼噜。
手机亮了，一条微信。
备注名“钱大富”。
“沈大师，有个朋友想找您，做地产的，姓姜，姜总。她公司有问题，但不太好说，当面聊。明天行吗？”
我回了个“行”。
然后我放下手机，闭眼。
明天又是一场我不想要的好戏。
【第三章】
第二天我特意洗了头。
不是因为要见什么姜总，是因为三天没洗了。
来的人不是姜总本人，是她的助理，一个短发女人，姓周，三十来岁，眼神特别利。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出租屋，没说话。
我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这地方也太破了。
我主动说：“临时办公，后面会换。”
周姐没接话，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姜总明天下午两点有空，希望您去她公司。地址在名片上。”
“她什么问题？”
“她不说，让我转告您，到了就知道了。”
我想说那我不去了，但赵磊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周姐走了之后，赵磊凑过来：“地产老板啊，姜氏地产，你知道去年那个江景楼盘谁开发的？她。”
“跟我有什么关系。”
“牧哥，姜氏地产的体量，少说也是钱大富的十倍。她要找你看一次，你这辈子的泡面都有着落了。”
“你就不能想点泡面以外的东西？”
“暂时不能。”
第二天下午，赵磊开车送我到了姜氏地产的写字楼。
二十六层，整层都是她的。
前台领我进了会议室，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
我坐下之后等了十分钟。
门开了。
姜月走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不好糊弄。
她大概三十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在脑后，走路带风。不是那种刻意气场的带风，是真的步子快，像是每秒都在赶时间。
她坐下，没寒暄，直接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沈大师，这是我新项目的工地，施工三个月，出了五次事故。摔了两个工人，塌了一次脚手架，上个月电梯井渗水。我找过三个风shui先生，说法都不一样，我想听听你的。”
我低头看照片。
第一张，工地全景。大门朝东，左侧是土堆，右侧是材料堆放区。
第二张，脚手架。我放大看了一眼，钢管连接处的扣件松了好几个。
第三张，电梯井。墙面上有水渍，从顶部往下蔓延。
第四张，地基。
我盯着第四张看了五秒。
照片右下角的地基边缘，有一道裂缝。很细，但延伸的方向不对。
我以前在工地干了三个月，虽然被开了，但地基的事我懂。
“你地基有问题。”
姜月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说？”
“你这张照片，地基边缘这条裂缝，走向是斜的。正常沉降裂缝是竖的或者横向均匀的，斜的说明地基受力不均。你的工地是不是一边高一边低？”
她没回答，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姐。
周姐翻了下笔记本：“是，工地东侧比西侧高两米三。”
“那就对了。地基没做好找平，高差太大，一侧沉降多一侧沉降少，整个基础都在歪。你脚手架塌、电梯井渗水，根源都在这。五次事故不是风shui问题，是工程质量问题。”
我说完，会议室安静了。
姜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有点慌，心想完了，说太直接了，把人得罪了。
但她没生气。
她转头跟周姐说：“通知工程部，今晚开会，地基全面检测。”
周姐点头出去了。
姜月重新看向我，语气没变：“你看得出来这些，不像是普通风shui先生。”
我趁这个机会说：“因为我就不是。姜总，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的意思是这些跟风shui无关？”
“对，就是工程质量——”
“那三个风shui先生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他们是骗子，而我是工地出来的。
这句话在我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我说的是：“可能他们角度不同。”
姜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沈大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以前干过工程？”
我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查过你。沈牧，二十六岁，去年在三个工地做过安全员，最短的三天被开，最长的三个月。你没读过大学，高中毕业，打过零工，做过外卖，干过工地。”
会议室里很安静。
她继续说：“我不信风shui。钱大富推荐你的时候我查了他的记录，鱼缸那件事确实管用，但那不是风shui，是常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查了，全是对的，但全都是工程常识。”
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有人看穿了。
“姜总，你说得对，我不会风shui，那些事就是——”
“所以我有个提议。”
她打断了我。
“你的工程知识比我的项目经理都扎实。我的工地出了五次事故，说明我的工程团队有问题。我需要一双不掺水分的眼睛帮我看现场。”
“你是请我看风shui还是请我当质检员？”
“对外说看风shui，实际做工程顾问。”
“为什么要对外说看风shui？”
姜月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
“因为我那些合伙人信风shui。你说是工程问题，他们觉得你在甩锅。你说是风shui问题再顺带解决工程问题，他们觉得是老天在帮忙。”
我沉默了三秒。
这个逻辑，离谱，但说得通。
“待遇呢？”
“月顾问费五万，另外每次现场排查按次算，一次一万。”
五万一个月。
我上个月还在吃临期泡面。
“我接了。”
姜月点头，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合同标题，上面写着“风shui咨询服务协议”。
我把合同放下：“能不能把名字改一下？”
“不能。你签了之后对外的身份就是风shui顾问，你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跟工程部隔两层。工程部不知道你的真实职能。”
“那我怎么跟赵磊说？”
“那是你的事。”
我拿起笔，签了。
走出姜氏地产大楼的时候，赵磊在车里等着，见我出来就问：“怎么样？”
“接了，月顾问费五万。”
赵磊双手拍方向盘：“牧哥！你出息了！”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事不是你想的那种——”
“管它哪种呢，五万啊，你以前三个月才赚五千。”
我没法跟他解释这个事有多荒谬。
我一个被工地开除的安全员，现在成了地产公司的风shui顾问。
月薪五万。
天地良心，我连罗盘都认不全。
【第四章】
上班第一天，我到了二十三楼。
姜氏地产给我安排了间独立办公室，不大，但比我的出租屋强了八百倍。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盆绿萝，还有一面墙上挂着幅山水画。
周姐送来一沓资料，都是工地施工的图纸和照片。
“姜总说了，你每周去现场两次，回来写报告，报告直接交给她。工程部那边由项目经理对接，你不需要出席任何正式会议。”
“那工程部的人怎么看我？”
“风shui顾问。”
“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姜氏地产的工地出了五次事故，风shui顾问是合伙人要求的。工程部的人觉得这是上面的安排，跟你配合就行。”
我翻了几页资料，照片上的工地确实问题不少。地基那条裂缝比照片上看到的更严重，钢管脚手架的扣件至少有三成没拧紧，临边防护栏用的是不合格的薄壁管。
这些东西，我在工地的时候天天看，闭着眼都能挑出毛病。
但我要以“风shui顾问”的身份说出来。
第一天写报告的时候，我纠结了十分钟。
最后写的是：“工地东侧地势偏高，气场不稳，建议东侧进行地质复勘，重点检测地基承载力。”
翻译成人话就是：地基没做好，赶紧测。
周姐拿走报告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没说话。
第三天去现场，项目经理姓刘，四十多岁，晒得黢黑，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沈大师，您看看，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说。”
我绕着工地走了一圈。
问题太多了。
材料堆放区紧挨着施工区，钢管、模板乱堆，没有围挡。工人没戴安全帽的有七八个，高空作业的安全绳有一个是旧的，磨损严重。
还有那个脚手架，我看了一眼就发现问题。连墙件间距超标，剪刀撑没到位，最底层的基础没硬化。
这些东西说出来就是工程整改，但我要说风shui。
我站在工地中间，刘经理在旁边等着。
“刘经理，你们这个工地，西侧材料堆得太高了，挡了‘风路’。施工区域和堆放区要分开，中间加围挡。”
刘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还有脚手架，东南角的架子‘根基不稳’，需要重新加固。连墙件和剪刀撑都要查一遍。”
“大师说的风路是什么意思？”
“就是材料堆太高挡了通风，万一有粉尘或者火情，疏散不方便。”
刘经理张了张嘴，表情很复杂。
我看得出来他在忍笑。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头：“行，我安排人整改。”
回到车上，赵磊问我怎么样。
“我拿风shui的话说工程的事，刘经理看我的表情就跟看傻子一样。”
“但他整改了吗？”
“整改了。”
“那不就得了。”
赵磊说得轻巧，但我知道这事迟早要出问题。
因为不是每次都能蒙混过去。
果然，两周后，问题来了。
姜氏地产的一个合伙人叫孙德胜，五十多岁，在几个项目都有股份。他听说公司请了风shui顾问，专门跑来工地看。
那天我正在写报告，周姐突然进来说孙德胜来了，让我下去。
到了工地，孙德胜站在大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他穿着polo衫，肚子很大，说话声音也大。
“哪个是沈大师？”
我举手。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年轻啊。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就看风shui？你师父谁啊？”
“我没师父。”
“那你这本事哪来的？”
“自学的。”
孙德胜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欣赏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沈大师，我这个人工科出身，不信那些虚的。但合伙人信，我尊重。这样，你现场给我看看，说得对我就服，说不对——”
他没说后半句，但意思很明确。
我看了姜月一眼，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我决定说实话，但用风shui的话包装。
“孙总，你这个工地大门朝东，东侧地势高两米多，这在风shui上叫‘前高后低’，根基不稳。实际上你的地基东侧沉降已经超标了。”
孙德胜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东侧沉降？”
“地基照片上有裂缝，走向是斜的，说明两侧沉降不均。”
“你是看风shui还是看工程的？”
“风shui离不开实地勘察，地基的事就是我实地看的。”
孙德胜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让人测一下工地东侧的沉降数据，现在就测。”
二十分钟后数据出来了。东侧沉降比西侧多了四厘米，超标一倍。
孙德胜挂了电话，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是信了，是服了。
“行，沈大师，有两把刷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多问。
我松了口气。
姜月走过来说了一句：“以后这种场面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就边走边准备。”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工地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边走边准备。
说得好听。
【第五章】
孙德胜那件事之后，我在姜氏地产算是站住了脚。
但问题也来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别的地产公司也开始打听“沈大师”是谁。
更麻烦的是，风shui圈子里有人坐不住了。
李明轩，四十多岁，在市里做了十几年风shui先生，据说给好几家地产公司看过楼盘。孙德胜以前的项目就是找他看的。
姜氏地产把他换了之后，他的其他客户也开始动摇。
赵磊给我看了一条消息，是某商圈的群里转的，李明轩发的。
“现在什么人都敢自称大师了，工地搬砖的也来看风shui，可笑。”
赵磊说：“牧哥，这人盯着你了。”
我不在意。搬砖就搬砖，说得也没错。
但李明轩不是只在网上说。
一周后，姜氏地产的一个新项目开工仪式上，李明轩出现了。
他是孙德胜请来的。孙德胜虽然服了我的地基判断，但开工仪式坚持要请风shui先生。
姜月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孙德胜请了李明轩，我没拦。你那天也去，不要起冲突，他做什么你别掺和。”
我说：“行。”
开工仪式在工地现场，红毯、花篮、鞭炮，搞得很隆重。
李明轩穿着一身改良汉服，手里拿着罗盘，头发扎了个发髻。我站在人群后面，赵磊在旁边。
“牧哥你看他那罗盘。”
我看了一眼。
那罗盘不对。
不是玄学意义上的不对，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对。罗盘指针的摆动幅度太小了，正常罗盘在户外应该受地磁和周围金属影响有轻微偏移，他那个指针稳得像是被固定住了。
我以前在工地见过测绘用的地质罗盘，跟风shui罗盘原理差不多。
“他罗盘有问题。”我跟赵磊小声说。
“什么问题？”
“底下可能有磁铁。”
赵磊瞪大眼。
我没再说话，因为仪式开始了。
李明轩站在工地中间，拿着罗盘转了一圈，然后指向东南方向说：“此方为吉位，开工大吉。但西北方向有煞气，需设屏挡。”
孙德胜在旁边连连点头。
姜月站在另一边，看了我一眼。
我无所谓，反正她说不让我掺和。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李明轩突然朝我走过来了。
“你就是沈牧？”
“是我。”
“听说你在姜氏地产做风shui顾问？”
“对。”
“你师承哪派？”
“没有师承。”
“那你凭什么看风shui？”
“凭眼睛。”
李明轩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眼睛？风shui是玄学，千年传承的东西，你凭眼睛就能看？”
我没接话。
他转头跟孙德胜说：“孙总，我提议咱们现场比一比。既然姜总请了沈大师，我李某也想领教一下。”
孙德胜看了姜月，姜月没说话。
我心里想：来了。
赵磊在后面拉我袖子，意思是别接。
但李明轩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这样，我出个题。这个工地哪个方位最需要注意？我先说，你再说，看谁准。”
他拿起罗盘，转了一圈，然后说：“西北方向，煞气最重，需要设屏挡。”
轮到我了。
所有人看着我。
我走到工地北侧的临时围墙边，指着一处地面说：“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地下有空洞。你看这块地面，比周围低了将近两厘米，颜色深一些，说明积水过。围墙根部有细微的裂缝，不是沉降裂，是下面空了撑不住。”
李明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不是风shui，这是看地。”
“风shui分不出风shui和看地？”
李明轩脸沉了。
孙德胜让人拿探测仪来测，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围墙下面确实有个空腔，是早期埋的排水管破裂冲刷形成的。
孙德胜当场拍了李明轩的肩膀：“老李，你那个西北煞气，跟地下管道破裂比起来，哪个更要命？”
李明轩脸黑了。
他不甘心，拿起罗盘说：“罗盘也显示西北方向有异常。”
我看了一眼他的罗盘，伸手想拿过来。
他往后缩了一下。
“沈大师要验我的罗盘？”
“我就看看。”
我伸手拿过来，翻了个底。罗盘底部贴着一块圆形的小磁铁，用胶带粘的。
我把罗盘翻过来给他看。
“你这罗盘底下有磁铁。”
全场安静了。
李明轩脸色变了三变。
“这是辅助定位的——”
“罗盘靠地磁定位，你底下贴磁铁，指针就被固定了，转到哪里都指同一个方向。你刚才说西北有煞气，是你早就想好的词，跟罗盘没关系。”
李明轩往后退了一步。
孙德胜的脸从好奇变成了恼怒。
“老李，你这几年给我看的楼盘，都是这么看的？”
“孙总，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孙德胜转身走了。李明轩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罗盘，胶带翘了一角，磁铁露出来半截。
他扭头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输不起，是记恨。
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磊在后面小声说：“牧哥，你刚才翻人家罗盘那一下，帅是帅，但你可能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我知道。”
“你还去？”
“不去他就不记恨了？”
赵磊不说话了。
姜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李明轩离开的方向。
“你今天表现不错。”
“你早知道他罗盘有问题？”
“我查过他，但没证据。今天你自己翻出来了。”
“那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你自己翻出来更有说服力。”
我看着她，她脸上一丝多余表情都没有。
这人太会算计了。
但我没法说她算错。
【第六章】
李明轩的事过了一个月。
我以为翻篇了，结果姜月突然通知我，下周有个慈善晚宴，姜氏地产是赞助商之一，我作为顾问出席。
“我去慈善晚宴干什么？”
“孙德胜要求的。他要在圈子里证明他换风shui顾问是对的。你去了就是活招牌。”
“我去了说什么？”
“不用说，坐着就行。吃你的饭。”
我去了。
晚宴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宴会厅，全场大概两百人。我穿的是赵磊帮我借的西装，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两厘米。
赵磊送我到门口的时候说：“牧哥，今晚你就两个字，低调。”
“我哪次不低调了。”
“你上次低调到把人家罗盘翻了。”
我没理他，进去了。
姜月已经到了，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站在人群里跟人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扫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袖子上停了半秒。
没说话。
我被安排在靠前的桌位，同桌的有孙德胜、钱大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钱大富见到我特别热情，拉着我介绍给旁边的人：“这就是沈大师，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救命恩人——”
“婚礼那回，要不是他，我人没了。”
每次提这个事我都头皮发麻。
吃了一会儿，主持人开始晚宴流程。前面是捐款环节、致辞环节，都跟我无关。
到了互动环节，出事了。
主持人说：“今天我们现场有好几位大师，我们请沈大师上台给大家讲两句。”
我筷子掉了。
姜月隔着两桌看我，表情没变，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我站起来说：“我就不说了吧——”
“沈大师别谦虚嘛！”钱大富带头鼓掌。
全场跟着拍。
我被架上去了。
台上就我一个人，灯光打在脸上，底下两百双眼睛。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沈大师，给大家分享一下您看风shui的心得？”
我拿着话筒，脑子飞速转。
心得？我有个屁心得。我连罗盘都不会用。
但我注意到这个宴会厅有些细节。我站在台上，能看到头顶的吊顶结构，能看到角落的消防设施，能看到后厨出入口的方向。
“我就说一点。”我开口了，“这个宴会厅，西北角的消防通道堆了杂物。”
主持人愣了：“大师怎么讲起消防了？”
“风shui讲究气场流通，通道堵了就是气堵了。你们可以看看西北角，有个侧门，门后面堆了至少六个箱子。”
全场安静了两秒。
酒店经理从后排站起来，快步走向西北角。侧门打开，里面确实堆了一摞纸箱。
“还有，”我继续说，“这个厅的吊顶，东南角的格栅有一根松了。你们抬头看，第三排第四根，有下坠。”
又有人抬头看。酒店经理跑过去，抬头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那根格栅确实歪了。
底下一片议论声。
“沈大师这个观察力太强了。”
“这哪是看风shui，这是看建筑。”
“人家那是真本事。”
主持人反应快，马上圆场：“沈大师的见解确实独到，风shui和建筑本就一体——”
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还想让我继续，我说了句“谢谢大家”就下台了。
回座位的时候，钱大富拍我后背拍的我想咳嗽。
“沈大师太给我面子了！”
孙德胜也点头，那表情明显是“看吧我说他行”的得意。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我下台的时候，台阶没看清，脚下一绊。
我本能地伸手抓东西。
抓到的是姜月的袖子。
不对，不是袖子。
是她的披肩。
那条披肩本来搭在肩上，我一拽，直接从她肩上滑下来。
全场又安静了。
我手里攥着一截黑色薄纱，姜月肩膀露了一半，两百人看着。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姜月伸手把披肩从我手里抽走，重新搭回肩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让我后背冒了一层汗。
我坐回座位，钱大富在旁边憋笑，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了，站在门口捂着肚子。
整场晚宴后半段我一个字没说。
散场的时候姜月走在前面，我追上去。
“姜总，那个披肩的事——”
“闭嘴。”
“我就是绊了一下——”
“我说闭嘴。”
我闭了。
走到停车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是对的，消防通道和吊顶确实是问题。但你就不能好好下台吗？”
“台阶太矮了我没看清。”
“你是看风shui的，台阶都看不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上车了。
车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她跟周姐说了一句话。
“下次给他量体裁衣。”
周姐从车窗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可真行。
赵磊跑过来：“牧哥，你今天的名场面我可以记一辈子。”
“你再说我揍你。”
“台上你说消防通道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然后你下台拽人披肩，全场又鸦雀无声。两次安静，两种境界。”
“赵磊。”
“嗯？”
“你明天不用来接我了。”
“那你打车？五万月薪打不起车？”
我没说话，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
脸上发烫。
不是被风吹的。
【第七章】
晚宴之后的日子反而平静了些。
我每周去工地两次，写报告，跟刘经理对接整改。工地的安全事故降到零，刘经理对我的态度从微妙变成了服气。
“沈大师，你说的那些问题，说实话比我们安全员查的还细。”
“我不是安全员吗。”这句话我在心里说。
有次在工地检查脚手架，我踩着钢管往上爬，想看连墙件的间距。姜月那天也来了，站在下面看。
“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看连接件。”
“不能让人拍照片给你看？”
“照片看不清扭矩。”
我爬到三层的位置，蹲在脚手架上数扣件。往下看的时候，姜月站在六米下面，抬着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光。
我愣了一下，差点脚底打滑。
“你小心点。”她在下面说。
“没事。”
我查完下来，手套上全是铁锈。
姜月看着我的手，皱了下眉。
“你下次戴好点的手套，这副都磨穿了。”
“工地都这样。”
“你不是在工地干活的，你是顾问。”
“顾问也得上去看。”
她没再说，但第二天周姐给我送了一副新手套，牛皮的，比我以前用的好太多。
我说：“替我谢谢姜总。”
周姐说：“姜总说的，别糟蹋了手。”
我把手套收了，没多想。
后来有一回，下午收工，姜月说请我吃饭。
“为什么？”
“工地连续两个月零事故，你的功劳。”
“那是工程部整改到位。”
“你写的报告不也是你写的。”
她选了个路边烧烤摊。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种地方。
她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盘烤串和两瓶啤酒。她拿起啤酒咬开瓶盖的动作特别利索。
“你也喝酒？”
“偶尔。”
“我以为你只喝咖啡。”
“你以为的。”
我们吃了半个多小时。她问我以前干什么，我照实说了。工地、外卖、工厂流水线，什么都干过。
“你为什么总被开除？”
“嘴太直。”
“现在不也直？”
“现在有人给我兜底。”
她拿起一串烤韭菜，没接话。
吃完的时候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递给我一张。
“你嘴上有油。”
我接过纸巾，擦了一下。
“姜总，你为什么不信风shui还让我做风shui顾问？”
“因为你也不信。”
“我不信但我在干。”
“我也是。”
她走了。
赵磊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消息，第二天就冲到我家。
“牧哥，你跟姜总吃烧烤了？”
“工作餐。”
“工作餐吃烧烤？”
“你要觉得不合适你跟她说去。”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跟姜总单独吃饭，就你俩。”
“对。”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俩一个风shui顾问一个地产老总，在路边烧烤摊喝啤酒。”
“有什么问题？”
赵磊看着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牧哥，你真没感觉？”
“什么感觉？”
“算了。”赵磊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姜月那条件，你配不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她吃烧烤？”
“她请我的。我总不能拒绝吧。”
赵磊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摇头。
“沈牧，你是我见过最直的直男，没有之一。”
“谢谢。”
“不是夸你。”
我没当回事。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开始觉得赵磊说的可能有点道理。
有天晚上加班，我在办公室写报告，姜月从楼上下来，推门进来。
“还没走？”
“报告明天要交。”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窗边站着。外面城市夜景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没说话，就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住的地方远吗？”
“不算远，半小时公交。”
“我送你。”
“不用。”
“都这个点了。”
她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我坐副驾，她开车。
车里很安静，导航报路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到了我楼下，我解开安全带说谢谢。
她说了一句：“你那小区路灯坏了两个，明天我让人来修。”
“你管我们小区路灯干什么？”
“看不下去。”
她没再解释。
我下车的时候，她降下车窗说：“早点睡。”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开走。
夜很静，路灯确实坏了两个。
但第二天路灯就修好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新换的灯，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磊的话冒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上楼。
不能想。
【第八章】
李明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直接找上门，而是在背后搞了事。
赵磊先发现的。他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帖子，标题是“姜氏地产风shui顾问沈牧真实身份曝光”，内容把我以前干工地、被开除、送外卖的经历全写了。
帖子末尾还附了一句：“这种人凭什么给地产公司看风shui？”
“牧哥，你看这谁干的？”
“除了李明轩还能有谁。”
帖子发出来当天，赵磊就去举报了，但帖子已经传开了。有几个跟帖在讨论姜氏地产用人不当。
姜月看到帖子的时候我没在她旁边，是周姐告诉我的。
“姜总说了，不用管。”
“不管？网上都传开了。”
“姜总的意思是，你该干嘛干嘛，别回应。”
我听了，没回应。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三天后，我下班回出租屋，打开门，发现屋里不对劲。
我的桌子被人翻过了。抽屉拉开着，衣柜门开着，桌上的资料散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没丢东西，因为没什么可丢的。泡面还在，衣服还在，那副新皮手套还在。
但有人来过。
我打电话给赵磊，他二十分钟赶到，看了一圈说：“锁没坏，要么是撬锁要么是有钥匙。你那锁老得都能拿牙签捅开。”
“你觉得是谁？”
“你觉得呢？”
李明轩。除了他没别人。
我本想报执法者，但赵磊说报了也没用，没丢东西，执法者来了也就是登记一下。
第二天我去找姜月。
“姜总，有人翻了我住的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我。
“你确定？”
“锁没坏，但东西被翻过。”
“你觉得是谁？”
“李明轩。”
“有证据吗？”
“没有。”
她想了想，说：“你搬过来住。”
“搬哪？”
“公司二十三层有空置的休息室，有床有卫生间。你先住几天。”
“这不好吧——”
“不好什么？你住的地方被人翻了，我不可能不管。”
我没争，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当天晚上我就搬进了二十三层的休息室。不大，但有独立卫生间，有张单人床，比我的出租屋新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磊帮我搬东西的时候说：“牧哥，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什么福？”
“你从十八平出租屋搬进了写字楼。”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我是在替你高兴。”
住了两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晚上，我在休息室写报告，有人敲门。
我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你好，我是物业的，来检修空调。”
“空调？没报修啊。”
“例行检查，这层的空调管路该清洗了。”
我让他进来了。
他蹲在空调下面拆面板，我在旁边写报告。
拆了几分钟，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管子，往空调里塞。
那根管子不对。
我以前在工地见过类似的，是疏通管道用的，但那根管子末端有个小阀门。
“你那是干什么？”
“清洗剂。”
“什么清洗剂要装在这种管子里？”
他手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工具箱。箱子里除了正常的工具，还有一个小瓶子，标签上写着密封胶。
密封胶塞进空调管路，会把出风口堵死。短期不会出问题，但时间一长，制冷全废。
“你是哪个物业的？”我问。
他站起来，表情不对了。
“你到底是谁叫来的？”
他没回答，收了工具箱就往外走。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站住。”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用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我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他跑出去了。
我追到走廊，电梯门已经关了。
我看了看电梯指示灯，停在一楼。
我跑下楼梯，从二十三层到一楼，到大厅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前台说没注意到有人出去。
我站在大厅里喘气，后背撞门框的地方开始疼。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姜月。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往空调里塞的东西，你确认是密封胶？”
“我看了瓶子标签。”
“你确定是李明轩安排的？”
“不确定，但除了他没别人有理由这么干。”
姜月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调二十三层走廊监控，昨晚八点到十点。”
二十分钟后，监控画面出来了。
那个人从消防楼梯上来，没走电梯。脸被帽子遮了大半，但走路的姿势被拍到了。
姜月把画面截了几张，发给了一个号码。
“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不用知道。”
三天后，李明轩的风shui工作室被查了。不是姜氏地产动的手，是市场监管局接到了举报，说他虚假宣传。
举报材料里附了他罗盘底部贴磁铁的照片，还有他给客户看风shui时故意制造问题的记录。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赵磊发了个链接给我：“牧哥你看，李明轩凉了。”
我点开，标题是“风shui师李某涉嫌虚假宣传被立案调查”。
文章里没提姜氏地产，没提我。
但罗盘那张照片，就是当初我翻过来给孙德胜看的那张。
有人拍了。
姜月做的。
她从那天开始就在收集证据了。
【第九章】
李明轩的事了结之后，我在姜氏地产的处境反而微妙了。
因为消息传开了。圈子里都知道姜氏地产请的风shui顾问举报了另一个风shui师。有人觉得姜月手段太狠，有人觉得李明轩活该。
但更多的人开始好奇一件事：沈牧到底是不是真大师？
姜月跟我说：“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把工地的事做好就行。”
我说：“我不想当什么大师。”
“我知道。”
“那我能不能跟别人说清楚？”
“跟谁说？”
“跟所有找我看过的人。”
姜月看着我，没说话。
“钱大富那十万块我一直想还，但我还不起。王涛那个改门的，还有那些来找我的人，他们都觉得我有本事。我其实就是在工地上看了几个月学会的常识。”
“常识也是本事。”
“常识不是风shui。”
“结果一样。”
“不一样。我骗了他们。”
姜月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牧，你听我说一件事。钱大富那个鱼缸的问题，他找过三个维修工，没一个人发现。你一眼看出来了。王涛那个改门的，他请的设计师看了一个月没建议改。你说了一句他就改了。”
“那是他们不走心。”
“不走心就是市场。你走了心，所以你值十万。”
“但我不该用风shui的名义。”
“沈牧。”她转过身，“你觉得钱大富会在乎你是看风shui还是看鱼缸？他只在乎结果。你的结果是对的，过程叫什么名字，他不在意。”
我张了张嘴。
她说的是对的，但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姜氏地产的江景楼盘快完工了，孙德胜提议搞一个开盘仪式，请所有投资人来。自然，我作为风shui顾问要出席。
但这次不是简单的出席。
孙德胜说要我在开盘仪式上做一次“现场堪舆”，当着所有投资人的面，给楼盘定个吉位。
姜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直接拒绝了。
“不去。”
“孙德胜的要求。”
“我不可能在几十个人面前装大师。之前都是一对一的，我不可能演到几十个人。”
“你不用演。你只需要说你看到的问题。”
“那我就说工程问题，不说风shui。”
“可以。你说完工程问题之后，让孙德胜自己解读成风shui。”
“这不是更假吗？”
“沈牧，这个楼盘如果开盘顺利，孙德胜赚的钱够他捐三所希望小学。他的合伙人信风shui，你帮他说几句好话，他们投资更踏实。你不说，他们犹豫，项目可能延期。延期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小数目。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开盘那天，来了四十多个人。孙德胜、钱大富、王涛，还有一堆我不认识的投资人和企业家。
我站在楼盘营销中心的沙盘前面，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先说了一句：“这个楼盘的地基我查过，承载力达标，沉降均匀。”
然后说：“主体结构施工期间出现过两次小问题，都整改了。目前结构安全，没有隐患。”
最后说：“外围道路标线上周刚验收，夜间反光效果合格。”
说完这些，全场安静了两秒。
孙德胜接过话：“沈大师的意思是，这个楼盘根基稳固，可以放心投资。”
底下开始鼓掌。
钱大富鼓掌最响。
我站在那里，手心出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但经过孙德胜的嘴一转，变成了风shui定论。
散场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走过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西装，看着像哪个投资人的儿子。
他问我：“沈大师，我想学风shui，您收徒弟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教风shui。”
“那您教什么？”
“如果你真想学，去工地干三个月。把脚手架、地基、混凝土全摸一遍。比学风shui管用。”
他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听到了，没当回事，以为我在说笑。
钱大富拍我肩膀：“沈大师说话就是有哲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休息室，姜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三个月的顾问费，加上项目奖金，一共二十八万。”
“这么多？”
“你值这个数。”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
“姜总，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你说。”
“谢谢你。从鱼缸到工地到现在，你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你不需要一个风shui顾问，你需要的是一个懂工程的人帮你盯现场。但你给我这个机会，还替我挡了李明轩那些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便宜？”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说‘我不是大师’的人。其他来面试的风shui顾问，没有一个说自己不会。你说你不会，但你每次查出来的问题都是对的。”
“那是因为问题确实存在，不是我发现的。”
“工地上十几个人都看见了那些问题，没人敢说。你敢。”
我没说话。
她把门框上靠着的身体直起来，准备走。
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那副手套还好用吗？”
“好用。”
“嗯。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二十八万。
三个月前我在吃临期泡面，交不起房租。
现在我有二十八万，住在写字楼里，月薪五万，被人叫大师。
但我心里清楚，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个被开了七次的工地安全员，运气好碰上了一个不信风shui的老板。
仅此而已。
【第十章】
开盘仪式之后，姜月给我转正了。
合同从“风shui咨询服务协议”改成了“工程安全顾问聘用合同”。名片也换了，上面写的是“姜氏地产工程安全顾问 沈牧”。
我拿着新名片看了半天。
“这个能不能发给钱大富他们？”
姜月说：“发吧。”
我当天就给钱大富发了张名片照片。
他回了一条语音：“沈大师，你换名字了？工程安全顾问？这不还是一回事吗？”
我打字回他：“不是一回事。我以后不看风shui了，就看工程安全。”
他回了个表情包，是个竖大拇指的。
然后又说：“不管叫什么，你说的那些我都信。”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王涛也知道了，打电话来问：“沈大师，你不看风shui了？那我以后有事找谁？”
“你找我，还是我，我就帮你看看工程上的问题。”
“那不就是一回事嘛。”
“不一样。”
“行行行，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反正你说的都对。”
我挂了电话，把旧名片收进了抽屉。
赵磊知道我转正之后，非要请我吃饭。
“牧哥，你现在月薪五万，是不是该请我？”
“你不是说请你吃饭吗？”
“对，我请客，你买单。”
“赵磊你是不是脸都不要了？”
“要脸能吃饭吗？”
吃饭的时候，赵磊问我以后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就在姜氏地产一直干下去？”
“先干着。”
“那你跟姜总呢？”
“什么跟姜总？”
赵磊放下筷子，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牧哥，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看什么出来？”
“姜月对你，你看不出来？”
“对我怎么了？给我发工资。”
“她给你换手套，送你回出租屋，帮你修路灯，让你住公司，替你收拾李明轩。你觉得这是一个老板对顾问的态度？”
我想了想。
“她是老板，她对自己公司的项目上心。”
赵磊把筷子一拍。
“算了，我说不通你。”
他放弃了。
我也没当回事。
但后来有一件事，让我没再忘掉赵磊的话。
那天下午，工地收工，我在脚手架上查完最后一遍扣件，下来的时候姜月站在下面等着。
“查完了？”
“查完了。”
“走，吃饭。”
“又吃烧烤？”
“今天吃好的。”
她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
坐下之后我看了菜单，一份刺身拼盘三百八。
我说：“姜总你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今天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的工程安全顾问合同，我给续了三年。另外涨薪，月薪八万。”
我筷子顿了一下。
“八万？”
“你的报告帮公司避免了至少三次重大事故，保险公司的评估也下来了，姜氏地产的工程安全评级从C跳到了A。A级的保费降了百分之十五。你省的钱够发你十年工资。”
“那我更应该拿多一点。”
姜月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不客气。”
“你说的，我值这个数。”
“我说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刺身确实好吃。
吃完出来，走在路上，秋天了，风有点凉。
姜月走在旁边，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
“沈牧。”
“嗯？”
“你那个出租屋退了吧。”
“早退了，我住公司休息室。”
“休息室太小了。”
“够住了。”
“我在公司附近有套空房子，两室一厅，你搬过去住。”
我停下脚步。
“你让我住你的房子？”
“不是白住，从你工资里扣房租。”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市场化操作。”
我看着她，她看着前面的路，没看我。
“姜总，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什么这样？”
“帮下属找房住，扣房租。”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
赵磊的话又冒出来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然后跑了两步，跟上去。
“那我看看房子再说。”
“明天周姐把钥匙给你。”
“行。”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在一起又分开。
第二天，赵磊知道我搬进了姜月的房子。
“牧哥，你说你跟姜总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她出租，我交租。”
“两室一厅你就一个人住？”
“怎么了？”
“你怎么不问问她另一间给谁留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但我后来知道了。
搬家那天，姜月来了一趟。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说：“家具都是现成的，你随便用。”
“谢谢。”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这附近有个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姜总你还逛菜市场？”
“我不逛，你逛。”
“我？”
“你以后自己做饭，别天天吃外卖。你的胃上个月不是不舒服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
“周姐说的。”
“周姐怎么知道的？”
“你请假的记录我看的。”
我没说话了。
她从阳台上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间次卧我有时候会用，周末加班晚了不想回我那边。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就这么定了。”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
沙发是新的，冰箱是满的，厨房调料齐得能直接开火。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少点外卖，多做饭。——姜月”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十秒。
然后撕下来，攥在手心。
赵磊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牧哥，新家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冰箱是满的。”
赵磊秒回：“？”
“她提前把冰箱填满了。”
赵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了四个字。
“你俩完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新沙发上。
天花板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摇摇欲坠的吊灯。
我闭上眼。
从吃临期泡面到月薪八万，从出租屋到两室一厅，从被开除七次到被人叫大师。
我什么都不是，运气好罢了。
但运气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全是坏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那个菜市场。
买了番茄、鸡蛋和一把小葱。
回家做了碗面，拍了个照片发给赵磊。
赵磊回：“牧哥你终于会做饭了。”
我没回他，又拍了一张发给姜月。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不错。下次少放盐。”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端着面，坐在阳台上吃。
阳光照进来，番茄鸡蛋面的热气糊在脸上。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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