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天，我没急着发财，先扇了准岳父一巴掌。
他扣着我的准考证，要我把前程让给他外甥，再入赘他家当牛做马。
我撕了婚书，转身进考场。
三年后，他求我救厂。
我把一份旧账推到他面前。
“先算算，你欠我爹几条命。”
【第一章】
搪瓷缸砸在我脚边。
开水溅上脚背，我缩了一下，听见许建成拍桌子。
“周振业，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准考证。
纸角有块油渍，照片上的我穿着借来的白衬衫，领口歪着。
墙上的日历停在一九八零年七月六日。
我掐住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
上一刻，我还躺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许秀兰从我裤兜摸走最后十二块钱，说赵启贵家儿子要交学费，我一个肺病鬼，治了也是白花钱。
再睁眼，二十二岁的手背没有裂口，没有烫伤，也没了那根被冲床压断的小指。
“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做人，我替他教。”
许建成把准考证往膝下一压。
“启贵脑子活，将来是当干部的料。你把这个给他，他考出来，能忘了你？”
我看着他。
原来，有些话再听一次，还是能把人恶心得胃里翻腾。
许秀兰站在旁边，拿剪刀修指甲。
“我爸给你安排了好事。你进厂当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二十多块。等结婚，你工资交给我，我弟弟读书，你也该出份力。”
赵启贵坐在我原来的凳子上，穿着我花七块钱买的衬衫。
他抻了抻衣角。
“表姐夫，都是一家人。你念书不还是为找工作？现在工作有了，何必折腾。”
我伸手。
“准考证给我。”
许建成眼皮抬了一下。
“你还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赵启贵去年作弊被取消成绩，今年报名又耽误了。你们想让他顶我的名字进考场。”
赵启贵脸上的笑停住。
许秀兰把剪刀往桌上一扔。
“什么叫顶？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那你让他拿自己的准考证去。”
屋里没了声音。
许建成站起来，拿手指戳我的胸口。
“你吃我家几顿饭，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没有我，你连厂门都进不去！”
他的手又戳过来。
我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抡了过去。
啪。
他往后撞上饭桌，搪瓷盘滑下来，咸菜撒了一地。
许秀兰尖叫了一声。
赵启贵刚要站，我抓起桌上的剪刀。
他一屁股坐回去，两只脚往凳子下面缩。
我没有冲他去。
我捏住准考证旁边的订婚红纸，从中间剪开。
“打你，是因为你拿我死去的爹骂我。”
我把两截红纸扔在许建成脚边。
“退婚，是因为你这一家，我高攀不起。”
许建成捂着脸，嘴角抽了几下。
“你敢走，我明天就让你妹妹从家属院滚出去！”
我的手停住。
周小禾才十二岁。
我爹在县机械厂出了事故，留下两间平房。许建成是劳资科副科长，平日总说那房子是他替我们保下来的。
上一辈子，这句话锁了我半生。
我怕丢房子，怕妹妹没地方住，怕进不了厂。
我把证给了他。
赵启贵没考上，却拿着我的身份补办手续，顶走了厂里招收职工子女的岗位。
我做了三十多年临时工。
小禾十五岁就被许家逼着嫁人换彩礼，临死前攥着我的衣角，问我为什么谁的话都听，就是不肯听她说一句不想嫁。
我把剪刀放下。
许建成嘴角往上提。
“知道怕了？坐下，给我认个错。”
我拿起准考证，拉开屋门。
门外站了半条巷子的人。
刚才那一巴掌，把吃饭的、洗衣服的全招来了。
我扯着嗓子喊。
“王婶，借你家孩子跑趟派出所！许科长扣我的准考证，逼我让人替考，还要赶走我爹留下的孤儿！”
许建成冲过来捂我的嘴。
我往门外一退。
他的手落了空，整个人撞上门框。
隔壁王婶把围裙一解。
“替考？这可是大事！”
赵启贵站在屋里，嘴唇没了血色。
许秀兰想来拉我，又在邻居的目光里收回了手。
许建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把事情闹大，谁都没好处。”
“我明天考试。”
我把准考证塞进贴身口袋。
“谁耽误我，我就让谁陪着去招生办把事情说清楚。”
回到家，小禾正蹲在门槛边缝鞋。
见我空着两手，她把针往衣服上一别。
“哥，是不是他们又把你的东西留下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扎满针眼的手。
“没留。”
“婚不结了。”
她眼睛睁大，嘴唇抖了几下。
我把准考证给她看。
“明天哥去考试。往后咱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小禾用袖子擦眼睛，转身跑进屋，从米缸后掏出一个纸包。
里面是两颗鸡蛋。
“我一直留着。”
“我就怕，你又不去考。”
【第二章】
天没亮，院门就被拍响了。
许秀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只桃罐头。
我没开门闩。
“有话就说。”
“我爸一夜没睡。他也是为了咱们以后。”
“以后没你了。”
她嘴角一僵，把罐头往门缝里送。
“你非得这么说话？昨天那么多人，你打他的脸，我在家属院怎么抬头？”
我拎起书包。
“你抬不抬头，跟我考试没关系。”
她堵住门。
“准考证你拿回去了，婚事也由着你。你写个字条，说昨天是两家闹着玩的，我就让开。”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
巷口停着厂里的三轮车。
赵启贵蹲在车边，见我望过去，立刻低头系鞋带。
我把书包递给小禾。
“从后院走，找王婶，陪你去学校。”
许秀兰伸手拦她。
我把门推开，门板顶住许秀兰的胳膊。
“碰她一下试试。”
她松了手。
我绕开三轮车，从菜市场穿过去。
赵启贵追上来，抓住我的车后座。
“你就签个字，耽误不了几分钟！”
自行车晃了一下。
我跳下车，把车横在他面前。
“你再碰，我喊人。”
“喊！你打了我舅，你还有理？”
我没跟他争。
我冲卖豆腐的摊子喊：“刘叔，劳驾看着点，他不让我去高考！”
豆腐刀砰地剁进木案。
刘叔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豆渣。
“谁家孩子考试你都敢拦？”
赵启贵肩膀一缩，转身就走。
我骑到考点时，后背已经湿透。
负责查验证件的老师见我喘得厉害，把搪瓷杯递过来。
“先缓口气。”
我没有接水。
“老师，我想先说明一个情况。”
我把昨天的事说了，连赵启贵的名字也没落下。
老师翻开准考证，又看我的脸。
“证一直在你手上？”
“昨天下午才拿回来。”
他叫来另一位老师，记下情况，让我签名。
“进去考试，其他事交给我们。”
铃响的时候，我握着钢笔，笔尖悬在姓名栏上。
上辈子，我连这间教室的门都没进去过。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下周振业。
卷子没有替我变简单。
最后一道数学题，我算了三遍，草稿纸上的汗渍洇开墨水。
我只有重来一次的记忆，没有凭空长出来的本事。
好在这具身体前几个月熬的夜没白费，书上的知识还在。
最后一科结束，我走出校门，看见小禾举着一根冰棍。
糖水沿着她手腕往下淌。
“哥，我没舍得吃，给你。”
我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塞回她手里。
“走，挣钱去。”
家里总共十七块六毛。
哪怕考上学校，路费、被褥、妹妹的生活费，都得从这点钱里出。
我先去了废品站。
站长把账本一合。
“振业，你爹留下的抚恤钱呢？”
我拎着一只缺了把手的旧电扇，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
“这只线圈断了，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你要就四块。”
我拧开底座，看了半天。
“再搭两段电线。”
“拿走。”
晚上，煤油灯摆在门口，我拆了又装。
小禾趴在旁边写作业，听见电扇转起来，铅笔滚到了地上。
“真修好了！”
第二天，我把电扇送到县医院门口的理发店。
老板摸着风，问我多少钱。
“十八。给您保一个月，坏了我修。”
“一个破旧货，张口十八？”
“新的您得花多少，还得找票。您每天多留住两个剃头的，多久挣回来？”
他看着门口两个扇草帽的客人，把我叫到柜台后面。
十五块成交。
我把钱数了两遍，抽出一块给小禾。
“买作业本。剩下的，你自己攒。”
她把钱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这时，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指着理发店里的电扇。
“这东西你修的？”
我点头。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明天来厂里。有人比许建成更不想让你出头。”
【第三章】
男人叫韩铁生，是机械厂的老钳工。
我爹活着时，跟他一个车间。
第二天，我按纸条上的地址去了。
不是厂办公室，是厂后头堆废料的棚子。
韩铁生把一台拆开的砂轮机推过来。
“先看看。”
我蹲下去，摸了摸轴承座，又用手拨转轴。
“轴承咬死了。继续通电，线圈也得烧。”
“会换？”
“会。得有合适的料。”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我干了半个上午，砂轮机重新转起来。
韩铁生关掉闸，把五块钱放在台子上。
“这是厂里的修理费，有单子，你签字。”
我拿笔时，他又压住了单据。
“你爹以前也这么签。每笔钱，每块料，记得清清楚楚。”
“韩叔，有话您直说。”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旧记录。
封皮写着设备交接。
“你爹出事那天，干的不是他自己的班。”
我指尖收紧。
“厂里说，是他擅自开机。”
“开机得有派工。谁让他去的，谁签的字，这些年没人肯让你看。”
我翻开记录。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纸边上，还能看见我爹写的一个停字。
韩铁生按住本子。
“先别拿这个去闹。少半页，说明不了什么。我留着，只是不想连这半页也没了。”
我抬起头。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从前你一听许建成说话就点头。我给你，你转头就能送到他桌上。”
韩铁生把五块钱塞进我口袋。
“你昨天敢把婚退了，我才敢问，你到底想不想查。”
我没说狠话。
我把那半页的字记下来，又把本子还给他。
“原件您留好。”
“我先活出个人样，再来翻这笔账。”
回家路上，我绕进邮局。
查分的事还没消息，我便给南边一个旧相识写信。
上辈子，我在厂里给设备商卸过货。那人姓唐，在广州做维修配件，后来每次来县里，都找我喝一碗面汤。
这时候他还不认识我。
我不能凭着几十年后的交情开口借钱，只能在信里说，我能修电机，想问当地有没有活干。
寄完信，我去了厂里的劳资科。
许建成坐在窗边，脸上的指印还没退干净。
他看到我，先把茶缸放下。
“后悔了？”
“我查我爹的抚恤手续。”
他的手指扣住杯把。
“陈年旧账，有什么可查的。”
“还有职工子女招工登记。”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档案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我取出提前写好的申请，摆到他桌上。
“您不批，我找工会。”
屋里的办事员抬起头。
许建成把申请揉成一团，忽然又展开。
“你这是要跟我作对到底？”
“我查我自己的事。”
他盯了我几秒，把登记册甩过来。
“看！看完赶紧走！”
我翻到职工子女那一栏。
周振业三个字后面，写着已领取困难补助，承诺放弃本次招工，由亲属赵启贵递补。
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也是周振业。
日期在我退婚前三天。
我盯着那一行字，耳边只剩墙上挂钟的响声。
原来他们抢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准考证。
我伸手要翻下一页，许建成猛地按住账册。
纸页翻起的一瞬，我看清夹在里面的收据。
我爹的抚恤款，八百四十元。
领款人，许建成。
备注写着，代孤儿保管。
而这些年，他告诉我和妹妹，那场事故算我爹违规，厂里一分钱都没有赔。
【第四章】
“看够了没有？”
许建成合上账册。
我没有抢。
我站起来，把门拉开。
“张姐，麻烦您做个见证。我今天第一次看见放弃招工的声明，不是我签的。”
办事员握着笔，朝许建成看了一眼。
“这事……你们自家商量。”
“钱不是自家的。厂里支出去八百四十元，总得有人说清楚去了哪里。”
许建成一掌拍在桌上。
“周振业！”
走廊里有人探头。
我把第二份申请拿出来。
“既然资料在，我申请核查签名和领款手续。”
这份申请我没交给他。
我直接送到了工会。
许建成追出来，扣住我的肩膀。
“钱是替你爹处理后事花了，你非得翻出来，让死人不安生？”
我掰开他的手指。
“我爹下葬，是韩叔带车间的人凑的钱。棺材还欠木匠十二块。你拿什么替他办的？”
他的嘴张了一下。
我已经走进了工会办公室。
工会的陈主任把申请看完，叫来财务。
许建成跟着进门，额头挂了汗。
“都是家里孩子闹脾气。”
陈主任把眼镜往上一推。
“那就把账拿来，闹明白。”
下午，许秀兰来找我。
她不再提罐头，进屋就把小禾的书本扫到地上。
“你非要把我家毁了？”
小禾蹲下去捡。
我伸手拦住她，指着许秀兰。
“你弄掉的，你捡。”
“周振业，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拎起她带来的提包，放到门外。
“书捡起来，否则你就在这里等王婶、陈主任都来，听听你是怎么替你爸解释那八百四十块钱的。”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院门口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她咬住嘴唇，弯腰把书一本本拾起来。
最后一本递给小禾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
我接过书。
“你爸拿钱的时候，没问过我家怎么活。现在问我有什么用？”
三天后，我被叫到工会。
桌上摆着一沓钱。
许建成坐在旁边，胡子长了一圈。
陈主任翻开调查记录。
“他承认代领后没有交付，也拿不出支出凭证。钱先退。至于冒签招工声明、利用职务替亲属办理手续，还要继续核查，不能拿退款顶过去。”
许建成喉结动了动。
“振业，叔糊涂了。你帮我说句话，我这把岁数……”
“我爹死的时候，四十三。”
他低下头。
我当面清点钱，签了收款单。
签名后面补了一句，仅确认收到退还款项。
陈主任看见，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赵启贵堵在楼梯口。
“你现在拿了钱，满意了？我工作没了，你以为你能好过？”
我把钱贴身放好。
“你的工作？”
他眼皮跳了一下。
“拿别人的名字写上去，就成你的了？”
他一脚踹在栏杆上，铁管震得嗡嗡响。
“有本事你别进厂！”
我走下楼。
“正好，我也没打算求你们。”
回到家，小禾把一只信封举到我面前。
“哥！邮递员刚送来的！”
省机械专科学校。
录取通知书。
三年制，机械制造专业。
我拆开信，手指在纸边停了许久。
小禾仰着脸问：“你还能回来吗？”
“能。放假就回。”
“他们说，你走了，我就没人要了。”
我把她拉到桌边，拿出那八百四十块钱。
“这钱是爹留下的，你有一半。”
“你不是没人要。”
“你是咱家的另一位主人。”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不肯碰钱。
院外忽然响起邮递员的铃。
“周振业！还有一封广州来的信！”
【第五章】
唐师傅回信很短。
有活，缺修电机的人。能吃苦就来，路费自理。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我留了大部分钱给小禾，请王婶照看她，拿着介绍信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
我用布带把钱缠在腰上，抱着工具包坐了两夜。
到了广州，唐师傅先看我的手。
“念过书？”
“刚考上机械专科。”
“大学生跑来拧螺丝？”
“缺钱。”
他笑了一声，指向角落里的水泵。
“先修。修好管饭，修不好你自己另找地方。”
我拆到一半，发现泵壳里塞着破布。
我把破布夹出来，没有急着通电。
“谁拆过？”
旁边的学徒眼神躲开。
唐师傅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
“叫你清理，你往里面堵？”
水泵转起来，水流冲进铁桶。
唐师傅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留下。一台一结，管住。”
我白天修东西，夜里帮他整理零件。
第三天，有人来卖一批洗衣机定时器。
纸箱受了潮，里面却多数完好。
我蹲在地上，拿万用表挨个测。
来人不耐烦。
“六十块全拿走。别挑挑拣拣。”
唐师傅摇头。
“型号杂，压手里卖不动。”
我问：“能拆开分买吗？”
“不拆。搬货嫌沉，一次清。”
我身上还有一百一十多块。
六十块不算小数。
更要命的是，我只记得这几年电器会越来越多，不记得哪一种零件具体能卖多少。
记忆不能替我找买主。
我把箱子盖上。
“给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答复。”
那人骂了一句，还是把货留在了店里。
我跑了七家维修铺。
每家需要什么型号，能接受多少价格，我都写在本子上。
最后拿到四张订货条，收了十二块定金。
第二天，我才付那六十块。
交完货，除掉坏件和跑腿费，净赚三十四块六。
唐师傅把我的小本子翻了两页。
“你不光想当修理工。”
“想。但不想一辈子只卖两只手。”
他把本子还我。
“那就记住，卖手艺，错了还能返工。卖信用，砸一次，往后门都没人给你开。”
这句话，我记得比那三十四块六牢。
离开广州前，一个穿花衬衫的人在车站拦我。
“小周，想不想做大的？我手里有紧俏物资的批条，拿回北边，一转手就是钱。”
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我没接。
“哪家单位？能去核实吗？货在哪个仓库？”
他把纸收回去。
“做生意这么死板，发财轮得到你？”
“核实不了的钱，轮不到我最好。”
他瞪了我一眼，转头去找别人。
我买的是有货单、有来路的维修零件。
不是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纸。
回到县里，我没先回家，直接去了理发店。
老板的电扇还在转。
我把一小盒电容放到柜台上。
“往后坏了，不用再等省城寄。”
他摸了摸盒子。
“你能弄来？那隔壁照相馆的灯也坏了，你去看看。”
到傍晚，我已经接了四单活。
推开家门，闻见饭锅里有焦味。
小禾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看见我，先把纸藏到身后。
“拿来。”
是搬房通知。
说我家不符合继续占用厂属住房的条件，限七天腾退。
签发日期，是我去广州的第二天。
【第六章】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
没有厂章，只有后勤组一个签名。
“谁送来的？”
“赵启贵。他说许叔不管咱们了，厂里就不让住了。”
我掀开锅盖。
米饭底下糊了一层。
小禾拿着锅铲，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着，少吃一点，省下来租房……”
我把锅铲接过来。
“明天照常上学。房子我去问。”
第二天，我带上我爹的工作证明和当年的分房登记，去了厂办公室。
后勤负责人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我没让搬。”
“那是谁让你们组员开的？”
他把人叫来。
对方一进门就瞟许建成原来的办公室。
我把那张纸摊平。
“吓唬十二岁的孩子，也算你们的工作？”
后勤负责人把桌子拍响。
“谁叫你干的？”
那人低头搓手。
“许科长说，先发个通知，家里的事……”
“他现在已经停职接受核查！他说什么你都办？”
我没有留在屋里听训话。
我要了书面说明，确认通知作废，再去工会补交材料。
陈主任接过纸，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一并查。”
我回家时，许秀兰又来了。
她站在院墙下，手里捏着一封信。
“你学校地址我知道。”
我停下脚步。
“然后呢？”
“打长辈，投机做买卖，作风不正。学校要知道这些，你还能读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信攥紧。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以前，怎么会把这种人当成一家人。”
我推开门，把广州带回来的货单、维修记录拿出来。
“信你寄。事实我也寄。”
“打人的事，我说明缘由，该承担什么承担什么。你爸代领钱不还，冒签我的名字，这些也一起说。”
许秀兰往前一步。
“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你刚才给我留了吗？”
她举着那封信，手背的筋绷起来。
我从她身边过去，没有回头。
开学前，我把家里的钱分成三份。
小禾的生活费交给王婶，每月记账；应急的钱存在储蓄所；自己的路费和开销装进旧布包。
韩铁生送我到车站，递给我一把游标卡尺。
尺面擦得发亮。
“你爹用过的。厂里处理旧工具，我买下来了。”
我握住尺子，拇指抵在那道刻痕上。
一个周字。
韩铁生压低声音。
“当年签派工单的人，我找着了。叫孟有田，已经调到外县。”
“他肯说吗？”
“不肯见我。”
广播催着检票。
我把卡尺装进工具包。
“那就先不逼他。韩叔，您只问他一句。”
“什么？”
“我爹死后，谁替他补签了设备检查合格。”
韩铁生的手停在半空。
车站里人声涌过来，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这事，你怎么知道？”
我把背包提起来。
“我不确定。所以才要问。”
我不能把上一世临死前听见的醉话当证据。
可那张补签的纸，只要存在过，就该有人记得。
【第七章】
学校比我想的更难熬。
不是吃不饱，是跟不上。
机械制图要从头练，材料力学的题，我熬到熄灯也算不出来。
同寝室的孙立诚把凳子拖过来，指着我的草稿。
“受力方向就错了，你后面算十遍也没用。”
我把纸翻过来。
“你再讲一遍。”
他看我一眼。
“你不嫌丢人？”
“不会还装会，等机器砸下来才丢人。”
他没再说别的，拿起铅笔给我画图。
我把课业摆在前面。
维修活放在周末，配件只接已经确认的订单，不囤自己不懂的货。
许秀兰的举报信还是寄来了。
辅导员把我叫去办公室。
“信里说你骗婚骗钱，还打伤女方父亲。”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摆在桌上。
退还款项的收据，工会的情况说明，考点老师留存情况的回函。
辅导员一张张看完。
“打人不能成为你解决问题的习惯。”
“我记住了。”
“其他指控，我们会核实。你安心上课。”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松手不管。
第二天，我去寄出第二封材料，请求厂里对持续干扰作出处理。
寒假回县里，许建成已经被撤掉劳资科的职务，调去做普通行政勤杂工作。
赵启贵的招工手续作废，最后去了外地，跟人跑供货。
许秀兰在厂门口看见我，扭头进了传达室。
我没有追着看她。
韩铁生在车间门口等我。
他领我去见新来的厂长，罗长丰。
桌上摆着一批废品轴套。
罗长丰开门见山。
“听老韩说，你能看出点毛病。”
我拿起轴套，用卡尺量了几处。
“图纸给我。”
车间主任把图纸摊开，手指点着尺寸。
“尺寸没错，检验也过了。客户偏说装不上。”
我问：“热处理前检的，还是之后检的？”
他皱了一下眉。
“这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那就再测一次。”
车间主任把尺抢过去。
测到第三只，他不说话了。
罗长丰伸手。
“给我看。”
尺寸超差。
我把轴套放回桌上。
“先别急着认定原因。我提个试验办法，工艺顺序调整，两组对照，做出来再说。”
罗长丰看着我。
“多少天？”
“三天，得让韩叔带人配合。技术员也得在场。”
车间主任把图纸一卷。
“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张嘴就要改工艺？”
我把自己的记录本翻开。
“我没让全厂停下来听我的。就做十只。错了，按约定扣我的技术劳务费。”
罗长丰点头。
“做。”
第一天，车间主任不给调设备。
第二天，他说检验员没空。
到第三天，客户的车已经开到门口，要拉走最后能用的一批，再终止订单。
罗长丰直接把车间主任叫到现场。
“设备现在开。检验现在做。谁耽误，谁在记录上签字。”
机器声压过了说话声。
切削液溅在袖口，铁屑落进鞋面，我顾不上抖，拿着记录表盯住每一道工序。
最后一只轴套冷却后，检验员报出尺寸。
十只，全在公差内。
客户拿着样件试装，轴套推进去，严丝合缝。
他转头问罗长丰。
“这位是你们新来的工程师？”
罗长丰还没说话，门口响起许建成的声音。
“他？以前连厂门都得求我才进得来。”
客户把样件放下。
“那你们以前用人，眼光不怎么样。”
车间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许建成站在门口，脖子涨得发紫。
罗长丰把任务书递给我。
“按合同，技术劳务费三百。后续工艺验证，等你放假再来。”
我接过笔。
许建成盯着那张纸，突然伸手拦住。
“厂长，他还没毕业，签这种合同不合适吧？”
罗长丰看着他。
“你替别人签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合不合适？”
那只手僵在纸上。
片刻后，缩了回去。
我签完名字，韩铁生把我拉到一边。
“孟有田肯见你了。”
他往厂门外指了指。
“不过，他带来的不是派工单。”
【第八章】
孟有田坐在小饭馆最里面。
一碗面没动，烟灰落了半桌。
我坐下，他先看我的手。
“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
“您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把烟掐灭，端起水杯，又放下。
“我怕。”
“怕谁？”
“怕丢饭碗，也怕自己进去。”
我没催。
他从棉袄里取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封没寄出的检举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泡开的痕迹。
“事故后写的，没敢送。”
信里说，那台冲床的制动装置早就有问题。我爹发现故障后，挂牌停机，并在交接记录上写明不得使用。
当时负责赶交货进度的人，是副厂长马德全。
派工经手人，许建成。
他们撤了停机牌，让我爹去处理卡料。
事故发生后，有人补了一份事故前设备检查合格的记录。
孟有田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把信放平。
“补签的是你？”
他搓着手，指节发出响声。
“他们说，不签，我也得跟着担责任。我家里三个孩子……”
“我爹家里两个。”
他猛地闭上嘴。
饭馆里有人掀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舌头烫得发麻。
“孟叔，你今天把这封信给我，不是我就得原谅你。”
“我知道。”
“你愿意把这些话对调查的人再说一遍吗？”
他肩膀塌下去。
隔了许久，才点头。
“愿意。”
我没有拿着一封旧信就去厂门口喊冤。
我们一起去找陈主任，提交材料，请求向主管部门反映，重新核查事故。
韩铁生保存的半页记录，也正式交了出去。
调查需要时间。
我能做的，是让证据走到该去的地方，再回学校把书念完。
第二年暑假，唐师傅带我见了一家乡镇修配厂的负责人。
他们给机械厂供小配件，总被退货，账款压了半年。
我带着孙立诚一起去。
他负责图纸核对，我负责现场测量。
问题不全在加工。
有的图纸已经改版，采购那头仍旧发旧图；有的材料交来时就不合要求，车间只能硬做。
负责人把帽子摔在桌上。
“这是拿我们当填账的！”
我按住图纸。
“骂人收不回钱。把版本、送货、验收分开列。合格的追款，不合格的认账，别搅成一锅。”
那一单，我们替他们理清了十七笔往来。
对方给了服务费，又把后续采购和检验委托给我们。
孙立诚数着钱，抬头看我。
“毕业以后，真干这个？”
“先把课程修完，手续问清楚，再谈。”
他把钱叠好。
“行。我跟你干，账得清楚。”
我伸出手。
“亲兄弟，也得清楚。”
一九八三年毕业前，我们已经跑通了几条配件供应渠道。
回县里后，我没有去接那份曾经被人偷走的招工岗位。
我按当时的规定办手续，与乡镇集体修配厂签了技术服务和经营承包协议。
集体资产列册，工具另算，货款走账，责任写进合同。
我压进去这些年攒下的大部分钱。
孙立诚也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
第一笔大订单，是县机械厂的改造配件。
交货期二十天。
逾期不光赔钱，刚挂起来的牌子也得摘。
签约那天，赵启贵回来了。
他穿着皮鞋，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冲我笑。
“真巧，周经理。”
“你那批货的上游供应商，现在由我负责。”
【第九章】
赵启贵把合同放在我桌上。
“货能供。价钱涨三成。”
孙立诚猛地站起来。
“订金收了，价格写死了，你现在涨？”
赵启贵不看他，只看我。
“行情变了，我也做不了主。你不买，有的是人要。”
我把合同翻到违约条款。
“这上面写着。”
“你去告。”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
“等你掰扯明白，你自己的交货期早过了。周振业，书念得再多，买卖场上的事，你不懂。”
孙立诚握着杯子，指节绷白。
我按住他的手。
“赵启贵，你今天代表供货单位，正式拒绝按合同交货？”
“我没说拒绝。我说加钱。”
“请你写下来。”
他笑了一声。
“当我傻？”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想明白了，带现金来。别让我等久了。”
门关上，孙立诚把杯子重重搁下。
“他就是冲你来的！”
“也冲钱。”
我取出另一封往来函。
“先给供货单位发催货电报，再按函里的电话联系负责人。”
“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得做。该留的记录，一张不能少。”
那天下午，供货单位回了电话。
对方负责人在听筒里反问：“你们订金不是没付吗？”
我握紧话筒。
“汇款日期、金额、收款账户，我现在报给你。”
对面翻纸的声音响了很久。
“你说的账户，不是我们单位的。”
孙立诚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赵启贵提供过盖章的收款通知。
我们核对过往来业务，却没直接向财务确认变更账户。
这个漏洞，够他把我们拖进泥里。
我把额头抵住冰凉的墙面，吸了口气。
“请您保留你们那边所有材料。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把账册摊开。
“立诚，分头办。你守住车间，把已经到货的先做出来。我去追钱，找替代供应。”
“资金不够。”
“我知道。”
“你那台小货车……”
“卖。”
那车刚买回来三个月，是二手的。我跑乡镇送货，全靠它。
孙立诚盯着我。
“你舍得？”
“车是替人挣钱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当晚，我把车卖给跑运输的熟人。
价钱压得低，我一分一分数清，签字交钥匙。
手离开方向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车门上的振业修配四个字，是小禾放学后帮我描的。
我关上门。
第二天，唐师傅接到我的电话，没问我为什么栽跟头。
他只问：“缺什么型号，多少套，什么时候要？”
我一项项报。
他说：“货我替你找。钱不够，写欠条。利息、期限说清楚。”
“好。”
“还有，下次别光认章，要认得到负责的人。”
“这次记住了。”
我坐车去供货单位，对方拿出真正的委托书。
赵启贵只有联络权限，没有收款权限。
而我手里那份收款通知上的章，也对不上。
我和对方负责人一起报案。
调查人员让我们交材料时，我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启贵交给供货单位的担保介绍人，马德全。
机械厂那位已经退下来的副厂长。
我没有替调查人员下结论。
我只把另外一项正在核查的旧事故说清楚，提供了负责联系的部门。
第十八天，替代配件赶到。
雨水从货篷上往下淌，木箱湿了半边。
我和孙立诚当场开箱检验。
第一箱合格。
第二箱合格。
最后一箱打开时，里面少了四套。
司机翻遍车厢，声音都变了。
“装车的时候就这些！”
距离交货只剩一天半。
我拿起尺子，重新核对原件。
四套中有两种标准件，可以用库存的同规格替代；剩下两件必须加工，但材料和设备都具备。
我把图纸铺开。
“立诚，你复核尺寸。韩叔，你帮我盯工序。谁都不许跳检验。”
韩铁生把袖子卷起来。
“机器能赶，人不能乱。”
那一夜，我没离开过车间。
切削声在耳边一遍遍响，掌心被工具磨开，汗浸进去，手指跟着抽了一下。
小禾送来一锅面，把碗放在机床旁边，又端走。
“这里有铁屑。哥，你出来吃。”
我看着她，把工具放下。
我爹当年，就是在所有人催着快一点的时候没的。
我不能挣着钱，再把他的路走一遍。
第二十天上午，整批货交付。
客户抽检结束，在验收单上签字。
孙立诚蹲在厂门口，捧着水壶喝了一大口，水从下巴淌到衣领里。
“守住了。”
我把验收单收好。
“账还没算完。”
下午，许秀兰来了。
她头发乱着，鞋跟沾了泥。
“启贵被带走了。你能不能跟人说，是生意误会？”
我没请她坐。
“钱呢？”
“他拿去周转了，能还！”
“什么时候？”
她说不出来。
我指了指车间。
“二十多个工人等工资，客户等设备。我卖了车，借了钱，才把你表弟挖的窟窿填上。你来一句误会，就想让我认？”
她抓住桌沿。
“你是不是还恨当年退婚的事？”
我看着她。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手指一松。
门外，许建成被人扶着走进来。
这三年，他的背已经弯了。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拿长辈身份压我。
他盯着我桌上的图纸，嘴唇抖了几下。
“振业，叔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你救救我们……”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材料。
是旧事故调查过程中，允许家属查阅的相关记录。
我推到他面前。
“先说这个。”
许建成看到签名，扶桌子的手滑了下去。
他坐倒在地，眼睛还钉在纸上。
“不是我……不是我让机器开的……”
“派工是你经手的。”
“马厂长让我去叫人！我只是叫你爹过去！”
“补签的检查记录，也是你送去让人签的。”
他把头摇得连下巴都在颤。
“那时候谁敢不听？我也有一家人要养！”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爹有一家人要养，所以他明知道机器坏了，还是被你们叫了过去。”
“他死了，你拿走他留给孩子的钱。”
“我活着，你又拿我的岗位换你外甥的前程。”
“许建成，你每一回养家，花的都是我家的命。”
他张着嘴，半晌没有声音。
许秀兰伸手拉他。
他忽然攥住我的裤脚，泪水顺着沟壑往下滚。
“我错了，振业，我真错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掰开他的手。
“去向调查的人说。”
“你今天说一句实话，不是给我的恩情，是你早该做的事。”
【第十章】
县机械厂的合作会上，许建成又看见了我。
他负责端茶倒水，听见有人叫周经理，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
热水洒在桌布上。
罗长丰拿开文件，没训他，只让人换一块干布。
我坐在长桌另一边，面前是修配车间合作改造方案。
不是拿着钱一句话收购全厂。
厂里的资产不属于罗长丰，也不属于我。
要做成这件事，得核资产、走程序、定责任，还得把工人的饭碗写清楚。
我把方案翻到第三页。
“旧设备先评估。能修的修，不能用的封存。参与项目的人自愿报名，培训合格上岗，工资和计件办法公开。”
车间主任问：“订单你能保证？”
“不能保证一辈子有订单。能保证没拿到的单子不写进账里，没收到的钱不当利润分。”
旁边有人翻动纸张。
“那你投入多少？”
我报了数字，又把资金来源列出来。
自己的积累，合作方的投入，按期偿还的借款。
一笔都不藏。
罗长丰看完，抬起头。
“你这钱大半投进去，手里可就没多少了。”
“所以得按合同办，不能谁一句话就改规矩。”
他点头，拿起笔。
会议散场时，许建成站在走廊上，挡住了半边路。
“你现在说话，厂长都得听了。”
我停下来。
“不是听我。是听合同，听数据。”
他嘴唇动了动。
“你当年要不闹，咱们一家人……”
“没有一家人。”
我从他身边走过。
这回，他没有再拦。
赵启贵那边，调查查出了伪造收款通知、截留货款等事实，后续进入了司法程序。
追回的钱到账那天，孙立诚先把唐师傅的借款和利息汇了出去。
他把凭条递给我。
“车可以买回来了。”
我看了看报价单。
“先买检验设备。”
他盯着我两秒，笑出了声。
“行，周老板继续骑自行车。”
“你也骑。”
“我就知道。”
我们把付款凭证夹进账册，谁也没再提那台车。
过了几天，我接到通知，去参加父亲事故重新核查的情况告知。
孟有田也在。
他坐在最边上，帽子放在膝盖上，见我进门，站了起来。
我点了一下头，坐到家属的位置。
工作人员把查明的事项逐条念出来。
故障报告。
停机记录。
违规组织作业。
事后补签材料。
相关人员各自承担什么责任，哪些已经移交，哪些还在进一步处理，也逐项说明。
最后一项，是更正我父亲的事故责任认定，并按规定处理相应待遇。
我握着笔，许久没落下。
工作人员把纸往前推了推。
“周振业，你还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抬起头。
“更正后的结论，能不能在厂里公布？”
“可以，按规定办理。”
“我爹不是违章害了自己，也不是给厂里添了麻烦。”
屋里没人打断我。
“这句话，我想让当年那些人都听见。”
走出办公室，孟有田追上来。
他把帽子捏得变了形。
“振业，我对不住你爹。”
我看着他。
“你把该说的说了，我记着。”
他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你当年没说，我也记着。”
他又低下了头。
我没有伸手，也没有说算了。
有些账能还钱，有些账能追责。
我爹回不来。
小禾那几年饿着肚子长大的日子，也回不来。
我能做的，只是不再替别人把这笔账勾掉。
那天，我到学校门口接小禾。
她已经读初三，背着书包跑出来，差点撞上我的车把。
“哥，老师问我报哪所中专。”
“你想报哪所？”
她抿了抿嘴。
“我不想读中专。”
我扶住车。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读高中，再考大学。老师说中专出来早挣钱，可我想学医。”
路边有人推车叫卖，铃铛叮当响。
我等她把话说完。
她抬起眼。
“是不是又要多花好几年的钱？”
我拍了拍后座。
“上车。”
她没动。
“哥，你先说行不行。”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铁皮文具盒。
她打开，里面是一支新钢笔。
“昨天买的，没来得及给你。”
“你想读，就读。读到哪儿，咱们供到哪儿。”
她把文具盒抱到胸前，嘴角抬起来，又拿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那我真报高中？”
“报。”
“要省城那所。”
“考得上就去。”
她一跨坐上后座，书包砸在我背上。
“哥，走！回家做题！”
我刚蹬动车，许秀兰从供销社门口走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我们，站住了。
“振业。”
小禾的手抓紧我的衣摆。
我握住车把，没有下车。
许秀兰看了一眼后座，又看我胸前口袋里的合同。
“听说厂里那个项目，真让你做了。”
“嗯。”
“你现在挣钱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以前你什么都让着我。现在为了点买卖，四处跑，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看着她。
“以前我挣得少，你说我窝囊。”
“现在我挣得多，你说我不顾人情。”
“许秀兰，你不是嫌我怎么活。”
“你是嫌我活得好，却没把好处交到你手里。”
她嘴唇开合，半天没接上话。
我蹬下脚踏。
小禾在后面喊：“哥，前头买两颗鸡蛋！”
“家里有。”
“那买肉！我今天月考第三！”
我捏住车闸，回头看她。
“怎么才说？”
她从书包里抽出卷子，举到我面前。
纸上那个红色的分数，被她的手指压住一角。
“等你夸我。”
我接过卷子，看了两遍，又给她折好。
“走，买肉。再给王婶送一碗。”
回到家，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小禾搬出小桌，摊开书本。
灶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顶得轻响。
我洗净手，切肉，起锅。
锅铲碰到锅沿，小禾抬头喊：“哥，这题我不会！”
我把火拨小，擦了擦手，搬凳子坐过去。
她把铅笔递给我。
我看着题目，算到一半，停住。
小禾伸长脖子。
“你也不会？”
我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方向算错了，重来。”
她趴在桌上笑，笑得铅笔都握不稳。
我敲了敲她的作业本。
“别笑，看这里。”
灯光落在她的书页上。
院门关着，锅里炖着肉。
桌上的卷子写着周小禾。
谁也不用让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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