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的声音从收音机里钻出来时，我正在找停车的地方。
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
那个声音停了两次，才把自己的名字说完整。
“我叫许敬山。敬重的敬，山水的山。”
我的脚离开油门。
“我有个儿子，叫许知安。走丢那年，他七岁，左脚脚心有颗痣。”
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我掐出一道折痕。
广播里有人问：“您还记得家里的地址吗？”
“记得。石桥镇，供销社后面，第二条巷子。”
“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带孩子赶集，进了陶家的布鞋店。他给我倒茶，说鞋还没修好，让我等。”
雨水冲着车窗。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碰了一下。
“醒来就上了车。他们让我接电，修机器，不干就打。后来换了几个地方，腿打坏了，就让我看料堆。”
那个声音越来越低。
“我爹去找过我。我听见他喊我了。”
“可他们说，老头不肯签字，没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摸手机，连着两次没能解锁。
爷爷去世那年，家里收到一张医院开的死亡证明。
母亲抱着那个纸盒回来，指甲里全是泥。
她说，爷爷在外头找人，犯了病。
广播里的父亲还在说。
“我爹没病。他修了一辈子收音机，爬房顶比我还快。”
我抹了一把眼睛，终于拨出电台热线。
前方的远光灯突然压过来。
喇叭声撕开雨幕。
我抬手挡光，手背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
“站着别动，爹给你拿鞋。”
雨声没了。
脚下是干燥的石板，缝里卡着瓜子皮。
我低下头。
蓝短裤，小凉鞋，膝盖上一块结痂。
身边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后领翻进去一角。
他拎着一把绝缘钳，正伸手去推店门。
陶记布鞋。
门槛上那块缺口，跟母亲画了二十年的寻人地图一模一样。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别进去！”
父亲被我拽得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
我张着嘴，舌头抵住牙齿，没能发出声音。
二十年。
我记不住他的脸以后，把家里那张合照翻拍成了手机壁纸。
照片里，他的左眉被光挡住了。
原来那里有一道小疤。
父亲伸手摸我额头。
“中暑了？”
店里走出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
“许师傅来了？鞋刚收好。进来喝口茶，孩子也进来，给糖吃。”
他把搪瓷杯放在柜台边。
杯口缺了一块，里面飘着几片茶叶。
我攥住父亲的裤子，手指已经发麻。
不能说重生。
七岁孩子说这个，下一站不是派出所，是诊所。
我吸足一口气。
“救命啊！这家店买鞋送爸爸！”
半条街都扭过了头。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给你喝茶！喝完就把你装车！咱家又不缺爸爸，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送！”
卖油条的大婶先笑出了声。
父亲弯腰捂我的嘴。
我抓着他的手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他没再笑。
店主陶顺的嘴角往下一压。
“小孩是不是热昏头了？许师傅，你管管。”
父亲把我抱起来。
“先拿鞋吧，不喝茶了。”
陶顺伸手去端杯子。
“都泡上了，喝一口能耽误多大工夫？”
父亲刚抬手，我抡起凉鞋，拍在杯沿上。
杯子砸地。
茶水溅上陶顺的裤腿。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谁家孩子这么欠管！”
父亲的绝缘钳抵住了他的手腕。
“撒手。”
“他砸我东西！”
“我赔。你先撒手。”
父亲把我护到身后，后背绷直。
那件旧工装把我整个人挡住了。
我闻到汗味、机油味，还有他兜里橘子糖的甜味。
腿差点撑不住。
可柜台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鞋落地。
是有人用脚跟踢木板。
一下。
两下。
陶顺立刻转头。
我从父亲胳膊下面钻出去，抓住门口晾鞋的竹竿，捅开了柜台旁的布帘。
一个男人侧躺在地上。
嘴角沾着血，双手被捆在背后。
他的脚跟还在动。
围观的人往前涌。
父亲把竹竿从我手里接过去，横在门口。
“报警。”
油条婶还举着漏勺。
“真送啊？”
“报警！”
父亲吼完，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他把我的手塞进自己掌心。
“爹不走。”
店铺后门，在这时响了。
【第二章】
陶顺猛地推开柜台。
“那是我伙计，喝醉了闹事，我才捆他的！”
地上的男人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我。”
父亲一脚踢开挡路的小凳。
后门有人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街上的人，又缩了回去。
我指着那边喊：“别让车走！”
父亲伸手拉我。
“站我后头！”
我知道自己只有七岁。
跑不过，打不过，连那根竹竿举久了手都会抖。
我退回他身后，冲卖油条的大婶喊：“婶，他要跑！欠你的油条钱还了吗？”
大婶把漏勺往锅边一扣。
“他还真欠！”
她堵住侧巷，朝对面肉摊招手。
“老赵！他欠你钱没有？”
肉摊老板拎着秤杆过来了。
“有！”
陶顺气得脖子上的筋顶起来。
“你们他娘的讨什么债！”
“先讨钱，警察来了再讨人。”
大婶搬来一张长板凳，往巷口一横。
我转身去找电话。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伸手拦住我。
“打电话五毛。”
我摸遍两个裤兜，摸出半块饼干。
老板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我。
“先欠着吧。你这生意我不敢做。”
他拨了报警电话，把话筒递到我耳边。
我报完位置，又说：“有被捆的人，后门有人想开车跑，别只来一个。”
老板的手停在电话线旁。
“你还挺会报。”
我没理他。
上一回，母亲报过无数次。
名字，身高，最后出现的地方，左眉疤痕。
那些话，我闭着眼都能背。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执勤的周正和一个同事。
周正拨开人群，看了一眼屋里，立刻让同事守住后门，叫了增援和救护车。
陶顺往前迎。
“周警官，一点家务事，闹大了。”
周正蹲到男人旁边。
“叫什么？”
“邱……大勇。”
父亲突然攥紧我的手。
“邱师傅？”
地上的男人把脸抬起来。
父亲蹲下去，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邱大勇咬着牙，眼泪顺着鼻侧流。
“我回不去。”
陶顺抢着开口：“他欠工钱预支款，喝酒又打人，我也是没办法。”
周正抬起头。
“预支款能把人捆成这样？”
陶顺闭了嘴。
父亲的手指沿着邱大勇的肩膀停住。
那里露出一道结了痂的伤。
“前天我去料场接电，你还跟我说想儿子。”
邱大勇挣着往前挪。
“许师傅，别喝他的东西。你前天问我名字，他就听见了。”
陶顺抬脚想往后退，周正站起来，堵住门。
“你也别走。”
后门那个人被带出来时，鞋上沾着黑泥。
巷子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后排没有座椅，地板上压着一团绳子。
父亲望着那辆车，喉结动了两下。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我肋骨发疼。
“你从哪儿听说装车的？”
“我听见了。”
“听谁说的？”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
“你。”
他没再追问。
到了派出所，爷爷提着工具包冲进来，后头跟着我妈。
母亲一巴掌拍在父亲肩上。
“带孩子买个鞋，你把自己买进来了？”
父亲张嘴。
“我没——”
“孩子胳膊怎么回事？”
我的胳膊上，有陶顺攥出来的红印。
母亲把我抱过去，指腹在印子旁边碰了碰，嘴唇抿成一条线。
爷爷已经打开工具包。
周正伸手按住。
“大爷，你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合适什么？”
爷爷看了一眼里头的螺丝刀。
“……修凳子。你们这凳子晃。”
周正把工具包拉链合上。
“凳子还能坚持，您先坐。”
我看着爷爷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白发，手从母亲肩膀上滑下去。
又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口。
爷爷低头。
“吓着了？”
我点头，又摇头。
他把我抱到腿上。
“没事。谁欺负你，爷爷找他。”
我攥住他的手。
“你别去找。”
门外有人接话。
“对，有事找我，叔替你做主。”
梁兴业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
【第三章】
父亲失踪以后，梁兴业给我交过学费。
母亲不肯收，他把钱压在米缸底下。
我上大学那年，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我喊了他二十年梁叔。
此刻，他把橘子递给我，顺手摸了摸我的头。
“吓坏了吧？”
父亲站起来。
“梁哥，你怎么来了？”
“镇上这么点地方，出了事谁不知道。”
梁兴业在父亲旁边坐下，先看他的手，再看裤腿。
“没伤着就行。陶顺这个混账，我早说他做事没分寸。”
周正抬眼。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给几个工地送材料，他帮忙招人，偶尔送送工服鞋子。生意上打过交道。”
“邱大勇，你认识吗？”
梁兴业搓了一下膝盖。
“名字有点熟。哪家工地的？”
周正没接话，让人带父亲去做笔录。
梁兴业也站起来。
“我陪着，他嘴笨。”
“分别说。”
周正指了指另一间屋。
梁兴业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父亲进门前，把上衣脱下来交给母亲。
“兜里有工钱，别丢了。”
母亲翻出几张钞票，又翻出一张折过四次的蓝色纸。
我一眼认出了那种纸。
复写联。
我小时候经常拿它描字，描得两只手全蓝，母亲以为我中了毒，差点用盐水给我洗胃。
纸上写着旧料场检修材料签收单。
右下角是父亲的签名。
母亲嘀咕：“一百八十块钱，还值得留张纸。”
我伸手去拿。
她拍开我的手。
“刚洗干净，别又蹭一身。”
走廊那头，一个民警抱着从鞋店扣下来的文件袋经过。
周正跟在后面，抽出一页纸，叫住母亲。
“这是不是许敬山的字？”
母亲接过去。
她先看签名，再往上看。
手指突然不动了。
我踮脚，只能看见最下面几行。
工亡补偿代领确认。
代领人，许敬山。
死亡人员，邱大勇。
金额，六万元。
周正看见母亲手里的蓝纸，伸出手。
“两张都给我。”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签名的落点一样，最后那个山字，都压到了横线下面。
连父亲写错后多补的一点都一样。
父亲被叫出来时，还在说自己前天接的哪条线。
看到纸，他愣住了。
“这是我签的材料单，怎么成这个了？”
周正把纸转向他。
“你仔细说说签字经过。”
“昨天下午，陶顺拿来一叠，说是料场补手续。上面有块纸板挡着，让我在底下签。我说看不见东西不签，他才拿开。”
“你看见的是什么？”
“就是材料单。他说第一联留档，蓝联给我。”
父亲拿起那张死亡补偿单，又立刻放下。
“邱师傅还活着啊。”
没人说话。
他转头看周正。
“刚才不是送医院了吗？他活着，为什么昨天就死了？”
纸张右上角，还有一栏。
见证人，梁兴业。
我盯着那三个字，舌根发苦。
广播里的父亲，说自己是被抓去干活的。
我以为，只要拦住那杯茶，一切就能停。
可这张纸在昨天就签了。
那杯茶不是陶顺临时起意。
他们给父亲安排好了去处，也安排好了留给外人的说法。
旁边房门开了。
梁兴业走出来，手里还剥着橘子。
周正叫他过去。
“解释一下这张单子。”
梁兴业低头看纸，橘皮断在手里。
他没看父亲，先看了那张蓝联。
“这是谁翻出来的？”
父亲望着他。
“我自己留的。”
梁兴业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
滚了半圈，停在签名旁边。
我忽然记起，母亲第一次收梁兴业的钱，是父亲失踪后的第七天。
六百块。
他说，敬山给我干活，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此刻，那张写着六万元的单子，就摆在他面前。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
“梁哥。”
她的指甲压住纸边。
“你给我男人签的，到底是材料单，还是卖身契？”
【第四章】
梁兴业没立刻回答。
他把橘子捡起来，抽纸擦了擦桌面。
“弟妹，你这话说得难听了。”
母亲把那包纸巾推回去。
“纸能擦干净，字能吗？”
周正让她先坐下，重新问了一遍。
梁兴业摊开手。
“我公司给项目垫钱，结算单多，财务拿来我就签。陶顺管招工，这事他清楚。”
“你没核实死者身份？”
“我跑材料的，难道还挨个看人？”
父亲拿起蓝联。
“昨天是你打电话叫我去签的。”
“我是叫你结工钱，没叫你领死人钱。”
父亲往前一步。
梁兴业也站起来。
“敬山，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爹铺子的房租，谁帮忙垫过？你结婚借的钱，谁给的？”
爷爷伸手，拽住父亲的衣摆。
接着，他从工具包夹层里掏出一本存折。
“房租，两个月，三百六。腊月二十七还的。”
他又翻出一张纸。
“结婚借款，两千。还款收条在这儿，你签的。”
梁兴业的下巴收紧。
爷爷抬头看周正。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修个电扇都得写谁送来的。没别的本事，就爱留纸。”
我盯着他那个磨破边的工具包，鼻子一酸。
上一回，母亲把工具包烧给了他。
里面有没有这些纸，我不知道。
梁兴业重新坐下。
“行，谈事情就谈事情，翻这些干什么。”
周正把两张单据装入证物袋。
“现在就是谈事情。你什么时候签的，在哪里签的，谁给你的，逐项说。”
他没有因为一个签名就宣布谁是主谋。
也没有听完梁兴业几句话，就把事情揭过去。
梁兴业被带回屋里。
父亲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起来。
“那天在料场，邱师傅给我看过胳膊。”
周正停住脚。
父亲继续说：“他说想请假回家，陶顺不让。我还劝他，工地赶工，找老板好好说。”
他抬手，掌心按住自己的眼睛。
“我还劝他。”
周正把他带回桌边。
“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全说出来。现在说，能帮到他。”
父亲坐下，膝盖碰响了桌腿。
他从前天进料场开始说。
几点，谁开的门，哪个工棚住着人，后院有没有出口。
说到一半，医院来了电话。
邱大勇身上有多处旧伤，需要住院观察。
他要求见许敬山。
周正带父亲去了医院。
母亲领我跟在后面，爷爷留在所里等补问。
病床上的邱大勇看到父亲，先往门口望。
周正把门掩上。
“外面有人守着。你说。”
邱大勇握住父亲的手。
“他们骗我媳妇，说我从架子上摔下来，赔六万，带回来一坛灰。”
父亲的肩膀往下一沉。
“你媳妇收了？”
“三千。剩下的，说扣借款、吃住和医药费。”
母亲把水杯放到床头，杯底磕出一声响。
邱大勇的嘴唇裂开，血珠粘在牙上。
“我想跑，想告诉家里我没死。他们就把我送鞋店，说等一辆去外地的车。”
我抓紧母亲的手。
父亲问：“他们为什么抓我？”
“你问过我的名字，问我老家在哪儿。你还说，下回去那边给我捎信。”
父亲看着自己手上的茧。
邱大勇把声音压低。
“陶顺说，你这人认死理，真碰见我媳妇，事情就漏了。”
周正翻开本子。
“梁兴业知道吗？”
邱大勇的眼睛先看门，再看窗。
他刚要张嘴，床头电话响了。
母亲吓得手一抖。
护士推门进来。
“许敬山家属？派出所来电话，说你父亲刚接了个修机器的活，留了地址，让家里人别等他吃饭。”
我的后背贴上了墙。
广播里的那句话，又从耳边碾过去。
我爹去找过我。
我听见他喊我了。
【第五章】
我扑过去抓住护士的衣服。
“在哪儿修？”
母亲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回拉。
“你别吓着人家。”
护士看着纸条。
“旧戏院后头，兴业器材库。说是一台收音机不出声。”
父亲已经起身。
周正按住他的肩。
“别自己去。”
他先打电话核实。
爷爷是在梁兴业做完第一轮询问、暂时离开后接到电话的。
电话打到派出所值班室，找许有根。
对方说，前几天送修的机器又坏了，今晚要出货，让他去看一眼。
爷爷认识那人。
是梁兴业仓库管事的，段福。
周正挂了电话，立刻安排同事去找。
我攥住他的袖子。
“要快。”
“已经去了。”
“他不能去找人。”
周正蹲下来，看着我。
“你听见过谁要害你爷爷？”
我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所有话都挤在舌头底下。
二十年后的广播，雨夜，强光。
说出来，谁会信？
父亲把手放到我头顶。
“你在鞋店喊之前，也吓成这样。”
我抬头看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安，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编。爹听。”
我拽住他的手指。
“我听见有人说，爷爷不肯签字，就回不了家。”
周正立刻问：“什么字？”
我摇头。
广播里没有。
我不能添。
父亲看了一眼母亲，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爷爷的号码。
响到最后，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
关机了。
母亲的指尖掐住了提包带。
“他上午还说电够用。”
邱大勇在病床上撑起身。
“旧戏院的库？”
周正转过去。
“你知道？”
“以前关过人。后头有道门，能进装货的巷子。”
父亲一把扶住床栏。
“你怎么不早说！”
话刚出口，他自己停住了。
邱大勇看着门口，双手缩进被子里。
父亲低下头。
“对不住。我不是冲你。”
他把床栏扶正，又把水杯往邱大勇手边推了推。
“你慢慢说，别漏。”
邱大勇盯了他两秒，嘴唇动起来。
库房有几间，常停什么车，段福左手缺了哪根手指。
他每说一项，周正就记一项。
另一名民警赶到病房，接替周正守着。
周正带父亲去配合辨认地点，母亲和我留在医院。
我冲到门口，父亲回头，把我按在母亲身边。
“你今天已经救过爹一回了。剩下的，轮到爹。”
我抓着他不放。
他蹲下，把额头碰在我的额头上。
“我跟警察走，不单独走。”
我这才松开手。
门关上。
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我搂得很紧。
她没问我那些怪话从哪儿来的，只把我的两只凉鞋重新系牢。
“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乱跑。”
我点头。
过了十几分钟，父亲来电话。
器材库没人。
维修桌上有爷爷的工具包，螺丝刀摆在布垫上，后门开着。
邻居说，一辆蓝色货车刚走。
母亲站起来，椅子被她腿弯顶出去。
父亲在电话那头喊：“你先别动！我跟警察在一起！”
母亲把电话握紧。
“你爹呢？”
父亲没答。
听筒里传来挪动铁门的声音。
我伸手拉母亲，她的手心全是水。
医院楼下，一辆摩托车停住。
梁兴业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向住院楼。
我扑到窗边，立刻被母亲拉回来。
他没有上楼。
站在车旁，拨了一个电话。
母亲手里的手机响了。
【第六章】
母亲按下接听。
“弟妹，老爷子在我这儿。”
她的膝盖撞到椅腿。
我抬起头。
母亲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往值守民警身边推。
她没有骂。
“他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摔坏了。修机器的时候，跟人拌了几句嘴，血压上来，有点不舒服。”
民警示意母亲打开免提，拿来设备记录通话。
母亲按键时，指甲划过外壳。
“在哪儿？我去接。”
“先别来。敬山是不是拿了张蓝色的材料单？拿过来，我让财务对一对，别因为几张纸，把咱们两家的情分弄没了。”
母亲看着民警。
“单子让警察拿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梁兴业没了刚才的笑音。
“那就拿回来。”
母亲的肩膀绷住。
“警察拿的东西，我怎么要？”
“你就说记错了。敬山也记错了。那钱他领过，单子他认。”
我攥紧裤腿。
母亲吸了一口气。
“我男人一百八十块工钱都要数三遍，六万块钱，他能记错？”
“人有时候，得替家里老人孩子想想。”
楼下的梁兴业抬起头。
我躲在窗帘后，只看见他的手按着手机。
母亲往窗前迈了半步，民警伸手拦住她。
她停住。
“让我听我爹说话。”
“急什么。”
电话里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是爷爷咳嗽的声音。
“玉芬，别——”
一声闷响。
爷爷的声音断了。
母亲扑过去，抓住窗框。
“梁兴业！”
楼下的人已经跨上摩托车。
电话没挂。
他的声音贴着听筒传来。
“我现在还叫你弟妹，你别把路走死。”
民警拿起对讲机，报出楼下的情况和车牌，让附近人员拦截。
母亲咬住嘴唇，嘴角渗出一点血。
“你要纸，我去想办法。你别碰他。”
“别找警察跟着。你家小孩不是挺能嚷吗？让他也闭嘴。”
通话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张开，又攥回去。
他刚才来医院，不是来看人。
他是来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哪儿。
民警把病房门锁好，叫来增援，又通知周正。
母亲往门口走了两步，被拦下来。
“你现在出去，他只会再多一个能威胁的人。”
她停在门边，背抵住墙。
过了几秒，伸手把我抱起来。
“我不出去。”
她的牙齿碰着，一句话分成三段。
“我就待这儿。哪儿也不去。”
病床上的邱大勇突然开口。
“他要的是那张单子，不只是因为签名。”
我们看向他。
“那批账还没结。上头项目给的赔偿款、工钱，都从他公司走。他做了假账，把活人报成死人，拿钱把家属打发掉。”
民警拿起笔。
“你怎么知道？”
“以前管账的人跟我关过一起。他不肯改账，段福就说他偷了公司的钱。”
“叫什么？”
“袁成。”
“现在在哪儿？”
邱大勇抓住床单。
“我被带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西边旧砖厂。那儿不烧砖了，堆石料。夜里有人看门。”
他抬头看母亲。
“我不是不想说。我媳妇拿了那坛灰，他们连我儿子在哪个学校都知道。”
母亲给他倒了半杯水。
水沿着杯壁流下去。
“现在你说了，他们才没法一个一个挑着欺负。”
邱大勇接杯子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杯子放回去，又说出两个名字。
民警一一记下。
我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上面有一张住院押金条。
许敬山，二百元。
父亲今天所有的工钱，加上原本准备给我买鞋的钱，都在这里。
这一次，他没被带上那辆车。
可爷爷被带走了。
我把押金条的边角抚平，抬头问民警。
“叔叔，梁兴业刚才说的话，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
“不会丢吧？”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不会。”
【第七章】
梁兴业没有在医院附近被拦住。
他把摩托车扔在一条窄巷里，钻进了接应的车。
警方根据车牌继续追查，医院这边的人手又多了两个。
母亲的手机一直放在桌上。
没人敢碰。
每隔几秒，我就看一眼屏幕。
父亲回来的时候，工装袖子蹭了墙灰。
他进门先看母亲，再看我，最后伸手扶住床尾的栏杆。
“爸会没事。”
母亲没接这句话。
她把通话记录推到他面前。
“他要你认六万块钱。”
父亲拿起手机，想拨号，又被周正按住。
“按我们说的来。不能拿你父亲的安全赌。”
周正带来两张照片，让邱大勇辨认。
一张是段福，一张是袁成。
邱大勇指向第二张。
“是他。他右边耳朵听不清，挨过打。”
周正收起照片。
“旧砖厂已经在查。那里有被限制自由的人，但暂时没发现你父亲。”
父亲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伸手去碰他，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力气收了又收。
门外有人探头。
是隔壁杂货铺老板。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身后跟着油条婶。
值守民警先问明身份，才让他们进来。
老板把塑料袋放下。
“给孩子带点吃的。电话钱就算了，我没那么抠。”
油条婶瞥他一眼。
“你在路上念了三回。”
“我怕他记着，长大说我见死不救还收费！”
我嘴角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油条婶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录像带。
“还有这个。上午街上不是给老戏台挂新匾吗？我儿子替人录像，拍了不少。”
周正接过去。
“拍到鞋店了？”
“正对着。他怕拍到吵架，把那段按过去了。回家一说，才知道出事。”
父亲的手从手机上移开。
录像带很快被拿去查看。
我们没跟着凑。
我坐在母亲腿上，把一根油条掰成三段。
一段给母亲，一段给父亲。
两个人都没吃。
我把自己那段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油条婶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倒水。
“平时嚷着吃，真给你又噎。小孩就是难伺候。”
她把温水递给母亲时，眼睛没往我们这边看。
过了半个小时，周正进来。
录像里拍到父亲进店前，梁兴业的车停过鞋店后巷。
梁兴业下车，跟陶顺说了几句话。
陶顺指了指那辆灰色面包车。
梁兴业点头，离开。
没有声音。
但足够让他之前那句今天没去过鞋店，站不住脚。
父亲听完，低下头，把半根油条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咽到最后，他端起水杯，手抖得杯壁碰响了牙。
母亲伸手帮他扶住。
“别急。”
他放下杯子。
“去年知安发烧，他开车送过医院。”
母亲没说话。
“前年我摔伤，他给我送过药。”
父亲抬起头，眼睛盯着桌边。
“他怎么能一边送药，一边琢磨着让我回不来？”
周正拉开一张椅子。
“帮过你，和后来为了钱害你，不冲突。现在别替他找理由。”
父亲擦了一下嘴。
“我不找。”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就是得把这个人，重新认一遍。”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陌生号码。
周正示意大家安静，记录设备重新打开。
父亲接起。
梁兴业的声音传出来。
“敬山，想清楚没有？”
“我爸呢？”
“先说钱的事。”
“我爸呢？”
梁兴业笑了一声。
“你们父子俩，一个死心眼。老的这样，小的也这样。”
父亲没有骂。
他看着周正递来的提示，吐出一口气。
“我可以过去。但我要先听见我爸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爷爷咳了两声。
“敬山。”
父亲的身体往前倾。
“爸，我在。”
“家里那台收音机，不用买电池。”
父亲皱眉。
爷爷又说：“插电的。没电就不响。”
一阵杂音压过来。
梁兴业夺回电话。
“老头脑子都糊涂了。你再磨蹭，等会儿就真不响了。”
【第八章】
父亲把通话拖了两分多钟。
梁兴业不肯说具体地址，只让他准备一份承认收款的书面说明，等下一通电话。
挂断后，父亲看向周正。
“我爸没糊涂。”
周正点头，让技术人员重放刚才的录音。
爷爷说话时，背景里有低沉的嗡鸣。
每隔一阵，就会轻响一下。
父亲把脸靠近扬声器。
“再放一遍。”
放到第三遍，他抬手。
“这是接触器。电压不稳，吸合又松开。”
周正问：“能听出在哪儿吗？”
“听不出来。用这东西的地方多。”
父亲没有逞能。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瓷砖缝划了一下。
“但我爸一直说插电、没电不响，是在提醒我们找电。”
周正拿出已经查到的几处关联库房位置。
“这些地方，你去修过吗？”
父亲一处一处看。
旧砖厂，去过。
河边货棚，去过。
废弃泵房，他的手停住了。
“这地方去年就停水了，但梁兴业让我给那边拉过临时电，说要放怕潮的机器。”
“在旧砖厂里面？”
“隔着一道旧围墙，门朝另一条路。不是同一个院。”
我站起来。
父亲把我按回椅子上。
“坐好。”
他从周正手里接过笔，把自己记得的电路和门的位置画出来。
画到后门，他停住。
“这个我不确定。上回去的时候，后头堵着铁皮，不知道拆没拆。”
周正让他把不确定的地方圈出来。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就立刻知道人藏在哪儿。
他们把位置送回去核查，跟正在附近搜索的人碰信息。
过了几分钟，有消息回来。
泵房外停过一辆蓝色货车，轮印还新。
门从里面锁着。
父亲握笔的手松了一下。
周正没有让他出门。
“你留在这里接电话。现场有人处理。”
父亲点头，坐下。
一分钟后，他又站起来。
走到窗边，走回来，重新坐下。
母亲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把地踩穿。”
他低头看杯子。
“我手抖。”
“我也抖。咱俩总得有一个拿稳。”
父亲把另一只手也扣上去。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秒针每动一下，我的脚趾就在凉鞋里缩一下。
广播没有告诉我，爷爷在哪一天出事。
父亲听见他喊自己，是今天，还是几天以后？
我不知道。
我把记得的每句话重新翻了一遍，没有新的答案。
我只有二十年的记忆。
没有二十年的本事，更没有能再来一次的保证。
手机再次响起。
父亲接了。
梁兴业让他独自去镇西的废粮站。
周正把纸往前一推，让父亲继续问老人情况，争取时间。
父亲照着做。
“我认字慢，你得让我写清楚。”
“你还跟我耍滑头？”
“六万块，不是六块。我认了，警察要抓我，我得知道认哪一笔。”
梁兴业骂了一句。
电话里，爷爷突然开口。
“收音机怎么不响了？”
父亲的手顿住。
背景中的嗡鸣消失了。
现场人员按核查方案断开了泵房外的电源。
爷爷没有停。
“灯也没了。段福，别碰那个闸，手湿着，你想把自己送走？”
电话那头有人吼：“闭嘴！”
父亲的下颌咬紧。
周正按住桌上的纸，朝他点了一下头。
找到了。
梁兴业还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催：“二十分钟。别带人，别带孩子。到了粮站，我再告诉你下一步。”
父亲盯着桌角。
“行。”
他把那个字说完，伸手捂住听筒。
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周正示意他不要挂断，继续保持通话。
父亲把手移开。
“梁哥。”
“又干什么？”
“我爸给你修过多少回收音机，你还记得吗？”
【第九章】
梁兴业停了一下。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就想问问。”
父亲的手掌压在桌上。
“你刚来镇上，没钱买工具，我爸借你一套。你闺女出生，半夜没车，我借板车送你媳妇去卫生院。”
梁兴业的呼吸重起来。
“少跟我扯旧账。”
“是你先扯的。”
父亲看着那张写满提示的纸。
“在派出所，你问我记不记得你帮过我。现在我问你，你怎么不爱听了？”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一次，没点着。
又一次。
“敬山，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好。人活着就得挣钱，我给你工钱，给你活干，亏待你了？”
“邱大勇活着，你给他家送了坛灰。”
“那不是我送的！”
“六万块进了谁的账？”
“陶顺管的！”
“我爸是谁抓的？”
打火机声停了。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梁兴业，你不是说不知道陶顺干什么吗？为什么材料单刚被警察拿走，你就要我认死人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动。
“你他娘的套我话？”
父亲没接。
梁兴业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告诉你，你爸现在在我手里！别以为你有个孩子就了不起，你那个小崽子今天要是不乱叫，你家哪有这么多事！”
我抬起头。
母亲的手立刻捂住我的耳朵。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父亲已经开口。
“你原本打算把我送去哪儿？”
“去哪儿不比你一天挣一百八十强？”
“给我钱吗？”
“管吃管住，饿不死你。”
父亲闭了一下眼睛。
二十年后的那句话，从我脑子里撞出来。
腿打坏了，就让我看料堆。
母亲抓紧我的肩。
她没听过广播。
但电话里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
周正收到一条消息，抬头示意父亲继续。
泵房里的段福带着两个人，守着爷爷。
梁兴业不在里面。
他在另一个地方打电话，隔一阵就跟段福确认情况。
父亲必须把这通电话拖住。
“我过去可以，你让段福别碰我爸。”
“知道怕了？”
“我一直怕。”
父亲把话说得很慢。
“我怕我儿子以后找不着爹，怕我媳妇一张一张贴寻人启事，怕我爸到处求人，连家都回不了。”
我的眼泪落在母亲手背上。
他不知道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可他每说一句，我就看见一张旧照片。
母亲举着浆糊桶，贴在电线杆上的纸被雨水泡烂。
爷爷的遗像摆在收音机旁边，白布从桌角垂下来。
我上学登记父亲信息，在死亡和健在之间停了很久。
父亲抹了一把脸。
“梁兴业，你冲我来。别让他再挨一下。”
梁兴业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让父亲念那份承认收款的说明。
父亲念到一半，故意漏了日期。
梁兴业骂他蠢，让他重念。
父亲重新拿起纸。
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字往下念。
周正的手机亮了。
他看完，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腕。
纸停住了。
周正只说了四个字。
“人救到了。”
父亲没动。
母亲先站起来。
她想问，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周正又补一句。
“你父亲活着，已经在送医路上。段福被控制，现场都控制了。”
父亲的笔从指间滑落。
落在桌上，滚下去。
我蹲下去捡，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电话那头，梁兴业还在催。
“念啊！怎么不念了？”
父亲拿起手机。
他没有喊。
“我爸出来了。”
对面没声。
过了两秒，梁兴业笑了一下。
“你骗谁呢？”
“他活着出来了。”
“放屁！段福刚跟我——”
他停住。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手机按键的声音。
一遍。
两遍。
没人接。
梁兴业的呼吸压着听筒。
“敬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段福想要钱，我怕他伤着老人，才帮着说话。”
父亲没应。
“你想想，咱们这么多年。我真要害你，能等到今天？”
母亲走过来，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才没防你。”
梁兴业开始喘。
“弟妹，你听我说。我有钱，我给老爷子治病，多少都行。”
“留着赔被你送过骨灰的人。”
电话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梁兴业骂了一声，声音远了一截。
接着，另一道声音传来。
“别动！把手放下！”
通话断了。
父亲望着手机，伸手按住自己的膝盖。
母亲扶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
爷爷送到医院时，额头缝了几针，右腿被压伤，裤管剪开了一大截。
他看见我们，先抬手指父亲。
“你小子，没来吧？”
父亲握住他的手。
“没去。”
爷爷松了口气，又看向我。
“我工具包呢？”
我把工具包举起来。
“在这儿。”
他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立刻疼得吸气。
“还行。螺丝刀少一把，找他们赔。”
母亲端着水，手一抖，水泼到父亲裤子上。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
爷爷也看了一眼。
“这么大人了，见着爹还尿裤子？”
父亲蹲在病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爷爷没再说话。
他把那只没打针的手，放在父亲后脑勺上。
过了很久，父亲抬起脸。
“爸，下回有活儿，你先给我打电话。”
爷爷伸手，扯了扯他翻进去的衣领。
“下回你签字，先把上头看全。”
【第十章】
爷爷住院的第三天，邱大勇的妻子来了。
她进病房时，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看到床上的人，她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
邱大勇抬起手。
“秀兰。”
布包掉了。
一个小骨灰坛从里面滚出来，被门边的父亲伸脚挡住。
女人低头看坛子，又看丈夫。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捶他的肩。
捶到第二下，看见病号服领口的伤，又把手收回去。
“你怎么不回家？”
邱大勇嘴唇哆嗦。
“回不去。”
她扑到床边，揪住被角。
“我给你上了两年坟。”
母亲把我带出病房。
门合上，里面还在哭。
父亲站在走廊，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坛子。
过了一会儿，他去叫了警察。
这一次，没人再把那东西当成一个人的结局。
旧砖厂里救出来的人陆续接受治疗。
袁成也被带到了医院。
他右耳包着纱布，见到父亲，问的第一句话是：“那张蓝联还在不在？”
父亲点头。
袁成把手按在胸口，坐回椅子上。
“我跟他们说过，复写不能这么套，边上的压痕对得上。段福说，乡下电工懂个屁。”
父亲从兜里摸出一支笔。
“乡下电工不懂，乡下电工他爹爱留纸。”
袁成笑了一声，扯到嘴角的伤，又低下头。
他向警方讲清了虚报伤亡、侵吞赔偿和工钱的经过，也指认了账目存放的位置。
陶顺最先咬住梁兴业。
他原本想把所有事推给跑车的，得知通话和录像都在，立刻改了口。
父亲从派出所回来，坐在爷爷床边。
“陶顺说他只是听吩咐。”
爷爷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捆人的时候，怎么没把自己也捆上？”
母亲把苹果从他手里拿走。
“你腿还没好，别一天到晚想着打人。”
爷爷空着手，坐了两秒。
“我说的是道理。”
“你拿着水果刀说，谁听得进？”
爷爷把刀递过去，又伸手要苹果。
我坐在床尾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衣领。
父亲看见，没问。
他把我抱到腿上，掌心贴着我的后背。
出院以后，家里的门换了锁。
不是锁坏了。
梁兴业以前帮我们喂过鸡，有过一把备用钥匙。
父亲拆锁那天，母亲站在旁边，把那把钥匙砸扁了。
铁锤落了三下。
爷爷在门口看。
“再砸一下，前头还没平。”
母亲又砸了一下。
父亲把新锁装好，叫我过来试。
我推门，门开了。
再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
父亲蹲在旁边问：“晚上还怕不怕？”
我摇头。
当天夜里，我还是醒了。
屋里没开灯，外头有雨。
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去摸父亲的床。
摸到他的胳膊，才停住。
父亲醒了，把我抱上去。
“又做梦了？”
我点头。
“梦见什么？”
“你回不来。”
他掀开被子，把我的脚包进去。
“现在回来了。”
“爷爷也回不来。”
隔壁传来咳嗽声。
爷爷隔着墙喊：“我还没睡着，少咒我。”
母亲在黑暗里踢了父亲一下。
“往里挪点，孩子脚冰。”
父亲往里挪。
床板响了两声。
他把我夹在中间，伸手拍我的背。
“明天还去派出所补材料。你要跟，就跟着。”
我攥住他的衣服。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远地方。”
“行。”
“别人给的茶别乱喝。”
“行。”
“签字先看。”
父亲停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儿子给你上课呢。”
父亲把被子往我肩上拉。
“听见了，许老师。”
开庭那天，我穿上了新的布鞋。
不是陶记的。
母亲照着我的脚画样，托邻镇的人做的。
鞋底纳得厚，走路不硌脚。
因为年纪小，我没有进法庭旁听。
爷爷陪我在外面等。
他的腿还不能久站，拐杖靠着椅子。
我盯着那根拐杖，爷爷伸手敲了一下我的鞋尖。
“看什么？修机器坐着就行，耽误不了挣钱。”
我把他的拐杖扶正。
“以后我挣钱。”
“你先把欠杂货铺那五毛钱还上。”
“他说不要了。”
“不要是他的事，还不还是你的事。”
我摸了摸兜里的硬币。
爷爷点头。
“这才对。”
庭审结束，父亲和母亲出来。
母亲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裤脚卷平。
父亲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几张纸。
我问：“他认了吗？”
父亲摇头。
“先说不知道，又说是别人干的，后来拿出给咱家的礼钱，说自己一直对咱们好。”
爷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收条带了没？”
父亲把纸举起来。
“带了。借款还清的，礼钱回过的，都带了。”
母亲拉住我的手。
“放通话的时候，他说没想害你爷爷，只是吓唬一下。”
“然后呢？”
“法官让他看伤情材料，让他听他自己说的话。”
母亲站起来，朝台阶那边看了一眼。
“他坐不住了。”
后来宣判，我也在外面等。
参与的人按照各自查明的犯罪事实，被判了不同刑期。
梁兴业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
追缴的钱款、赔偿的事项，一项一项列在判决里。
父亲出来后，坐在我旁边，把那几个字指给我看。
我看了很久。
押送车辆经过时，梁兴业隔着车窗看见了我们。
他的脸贴近玻璃，嘴唇在动。
我听不清。
父亲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
梁兴业的头往下垂，肩膀塌着，手抬了两次又放下。
车开走了。
父亲也没有让开。
我从他身侧探头，看了一眼路口。
“爹，走了。”
他回过头，伸手抱我。
“回家。”
我没有再听见二十年后的那段广播。
没有新的声音来告诉我，做得对不对，还有没有人漏掉。
我能握住的，只有父亲的手。
他掌心的茧会刮着我的指头，走得快了，还会把我拎得踮起脚。
我就喊：“慢点，我腿短。”
他回头看我，嘴角扬起来。
“刚才不是还说以后挣钱养爷爷？”
“挣钱也得先长腿。”
爷爷在后头拄着拐杖接话。
“别光长腿，脑子也得长。你爹小时候脑子就没跟上。”
父亲不服。
“我没跟上，我能给你接电？”
“你接电，我接你。派出所那趟谁去接的？”
母亲拎着菜，走在最前面。
“你俩再吵，中午都吃剩饭。”
两个男人一起闭了嘴。
回到家，父亲把我放在门口，自己去厨房洗手。
爷爷挪到桌边，打开那台旧收音机。
先是一阵沙沙声。
他拍了两下，没拍好，又伸手去摸螺丝刀。
我赶紧把工具包推过去。
爷爷看着我。
“怎么，怕它坏？”
我看向厨房。
父亲卷着袖子，正在替母亲择菜。
母亲嫌他把好叶子也扔了，拿筷子敲他的手。
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捡。
我转过头。
“不怕了。”
爷爷拧开后盖，拨正了一根松动的线。
收音机里，主持人开始播送寻亲启事。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
“知安，去叫爷爷洗手，吃饭！”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我。
“又怎么了？”
我把那一角攥在手里，拉平，松开。
“没事，看看你在不在。”
父亲擦干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在呢。”
爷爷在桌边敲碗。
“都在！赶紧端菜，饭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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