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结婚证拍上竞标桌，让逼我老婆卖公司的男人先随礼。
他嗤笑：“娶个快破产的女人，你还当捡了宝？”
我反手截了他的标。
死对头老婆冲进办公室：“谁让你帮我的？”
“没帮你。我只是不想我老婆输给那种货色。”
她刚要开口，我助理推门进来。
“周总，您藏了三年的东西，被太太拆了。”
【第一章】
“许知宜，你今天不签字，明天那四十七个员工，就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贺建成把收购协议推过桌面。
“女人做生意，最后还不是得找个男人兜底？我给你留个总经理头衔，已经够体面了。”
我把红本往协议上一拍。
“那你得排队。”
贺建成抬头。
我翻开结婚证，指着照片。
“兜底这个岗，今天刚招满。”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许知宜坐在我旁边，鞋跟踩住我的脚尖。
“周行，把证收起来。”
“你踩着我脚了。”
“我知道。”
我把脚抽回来，顺手把贺建成面前的茶杯挪开。
“别泼湿了。新鲜出炉，还没捂热。”
贺建成的视线钉在那张照片上。
过了几秒，他才扯了扯嘴角。
“你们两家真舍得。为了那点产业配套，连孩子都拿出来凑。”
“你说话注意点。”
我把结婚证往怀里一揣。
“我们是家里逼的，不是你配的。”
旁边的唐小川猛地低下头。
肩膀抖得桌上的水都在晃。
许知宜抬手遮住嘴，指尖抵着鼻梁。
贺建成把协议抽回去，纸角刮过桌面。
“结了婚又怎么样？她账上还有多少钱，你问过吗？”
“问过。”
“还剩多少？”
“夫妻隐私。”
“……”
许知宜终于把我往旁边推了半寸。
“贺总，谈生意。别把嘴借给别的器官。”
唐小川这次没忍住。
噗的一声。
贺建成瞪过去。
他立刻端起杯子：“不好意思，水烫嘴。”
杯子里装的是冰美式。
贺建成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好，那就谈生意。”
他把另一张纸拍到许知宜面前。
“我借给知宜科技的三百万，后天下午五点到期。供应商那边还有一百六十万等着结。南港项目要是拿不到，你准备怎么还？”
许知宜没碰纸。
“借款按合同还。公司不卖。”
“项目不卖，公司不卖。你倒是什么都想留。”
贺建成靠回椅背。
“南港要的是整套冷链仓储交付。你有控制软件，没有设备产线。几家能配套的厂，我已经打过招呼。”
我掀了掀眼皮。
“打的什么招呼？”
“正常商业合作。”
“哦，我还以为你给他们发结婚请帖了。”
“周行。”
他压着嗓子。
“别以为你家有厂，就能随便进这个项目。正式报价昨天截止，你现在想替她出头，晚了。”
我转头看唐小川。
“他说晚了。”
唐小川从包里抽出一张回执。
“昨天十六点二十八分，受理的。”
我把纸推过去。
“我们可能不是一个时区。”
贺建成坐直了。
他拿起回执，目光从公司名称扫到受理编号，纸在他手里绷出一道折痕。
“恒序设备？你用自己的公司投了？”
“要不然用你的？你公章也没借我。”
许知宜的鞋跟又碰了过来。
这回没踩。
她盯着我，眉梢一点点抬起。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你怎么没说？”
“你上个月说，跟我交流十分钟，得折寿半年。”
“……”
我往她那边偏了偏。
“我舍不得。”
她伸手端水，杯底磕了两次才离开桌面。
贺建成把回执丢回来。
“受理不代表能中选。南港采购方要现场验机，还要审供应链。你的方案如果接不上她的控制系统，送过去就是一堆铁。”
“那不劳你操心。”
“我当然不操心。”
他起身，手指压在许知宜面前那份收购协议上。
“我等着她来找我。”
许知宜拿起协议。
纸张从中间撕开。
她又对折，撕了一次。
四块纸落进垃圾桶。
“你等的时候，别堵门。”
贺建成盯了她一会儿，拉开椅子。
门关上的动静震得玻璃发颤。
唐小川先把冰美式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这位贺总，脾气跟资产一样，都挺虚胖。”
我刚要夸他，许知宜就转了过来。
“周行，我们今天上午怎么约定的？”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住各的，各赚各的。”
“还有呢？”
“谁先动真情谁输。”
“所以你投这个项目，跟我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我把回执拿回来。
“利润合适，产线合适，凭什么不投？”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唐小川看着我们，手慢慢伸进包里。
许知宜先开口：“你拿什么？”
“随礼。”
他掏出两个红包。
“本来准备晚上给，现在感觉不交，我出不了这个门。”
许知宜没接。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南港采购方发来通知。
她扫了一眼，忽然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份补充说明。
贺建成所在的建成集成，提交了知宜控制系统的独家授权文件。
落款日期，是今天。
许知宜抬起头。
“我没有签过这个。”
【第二章】
我把手机拉近，看了眼文件上的红章。
许知宜已经拨通公司电话。
“今天谁动过授权用章？”
听筒里的话断断续续。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封存登记本，原件别动。”
电话挂断，她拿起车钥匙。
我跟着起身。
她转头：“你干什么？”
“去看看。”
“这是我公司的事。”
“我报价方案里用的是你们公开销售的接口服务。你授权出问题，我也得跟着倒霉。”
她往门口走。
我补了一句：“顺便送老婆上班。”
她脚下一停。
“周行。”
“顺嘴。”
唐小川举起车钥匙。
“我开车。二位路上继续顺。”
知宜科技离我们不远。
电梯还没到，许知宜的电话又响了。
她按下免提。
贺建成的声音挤进轿厢。
“看见授权了？”
“签字不是我的。”
“公司章是真的。”
“你拿股东查阅资料的机会，盖了一份我没同意的合同？”
“别说得这么难听。三百万借给你，不得有点保障？”
许知宜盯着电梯门里的人影。
“借款合同没有这一项。”
“你非要讲合同，那就去讲。项目可不会等你打完官司。”
我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贺总，你这电话录音，音质不错。”
那头停了。
我接着问：“你刚才说，公司章是真的，然后呢？”
电话断了。
唐小川摸了摸下巴。
“这人有礼貌，但不多。告别全靠信号消失。”
到了办公室，许知宜直奔文件柜。
我没跟进去翻。
她把登记本摊到桌上，手指停在一栏。
“昨天十一点，他借阅股东资料。用章事由写的是往来账确认。”
唐小川举起手机。
“拍吗？”
“拍。只拍相关页，别碰别的文件。”
许知宜又打开电脑，把授权扫描件放大。
我看见右下角有一串编号。
“这是你们正式合同的编号？”
“不是。测试接口临时开放单。”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样式册。
两份文件并排。
编号位置相同，页脚不同。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指节绷着。
“他把测试单的末页，接到独家授权后面了。”
“能找到原文件吗？”
“能。给测试客户的邮件都有留档。”
“那就别跟他吵。”
我把椅子拉到旁边。
“先让南港暂停认可这份授权，提交原邮件、用章记录和异议函。该做鉴定做鉴定。”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肯说人话？”
“新婚福利。”
“有期限吗？”
“看配偶表现。”
她拿文件夹敲了我一下。
唐小川站在门边，低头打字。
我问：“你又干什么？”
“给公司群改备注。”
“改成什么？”
“周总今日可沟通，建议抓紧报销。”
许知宜嘴角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下一秒，她邮箱跳出新邮件。
南港采购方要求各候选单位，第二天下午补充说明核心软件来源。
在授权争议解决前，建成集成的有关材料暂不计入评审。
她往椅背一靠，呼出一口气。
我把水推过去。
“第一回合，他那张纸先停用了。”
“可我的款还是后天到期。”
她没喝水。
“周行，你真不用掺和。你们厂去年刚换产线，现金也不宽。”
“你查我账？”
“供应商资信公开信息。”
“查得挺细。”
“怕你哪天倒闭，欠我的维护费没人付。”
我点点头。
“你这人嘴硬得适合给我们厂做刀具。”
她把杯子拿了起来。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给你试刀。”
唐小川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完消息，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周总，建成集成向南港提出复核申请。”
“复核什么？”
“说我们没有自主生产能力，拿家族公司的设备冒充自己的资产。”
许知宜皱眉。
我伸手接过手机。
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贺建成站在我们老厂门口，背后是已经拆了一半的旧招牌。
唐小川咬着牙：“他挑了拆迁那边拍，没拍新厂。”
我倒没急。
照片角落，停着一辆货车。
车门上那个公司名字，我昨晚刚在出入库单上见过。
我把照片放大。
“联系门卫，调昨天的访客记录。”
许知宜问：“你查谁？”
我指了指那辆车。
“查一个今天还在卖设备，明天却想举报我们没设备的人。”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贺建成进南港会议室时，手里多了一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在场的审核人员。
轮到我，他抽回两张。
“你自己家什么情况，就不用看了。”
我伸手。
“给我看看，拍得好就当遗照。”
他拧起眉。
“你说谁？”
“老厂房。下个月拆。”
唐小川接过照片，啧了一声。
“构图有想法。七万平方米的新厂，硬是一平方米没入镜。”
贺建成没接话，直接指着照片。
“恒序设备申报的年产能，与现场情况不符。我认为，它不具备履约条件。”
审核人员看向我。
我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不动产租赁备案、设备清单、近三个月电费和生产记录。新厂地址在报名资料第三页。”
贺建成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租的？”
“对。”
“连厂房都不是自己的，还敢说实力？”
“按您这个标准，租办公室的得先把老板开除。”
唐小川赶紧低头。
审核人员抬手，示意我们回到材料本身。
贺建成把另一张照片推上去。
“还有这个。恒序现场在用建成集成提供的模块柜。这能证明他们没有完整的自主生产链。”
我看了眼照片。
“证明不了。”
“设备上有我们公司的铭牌。”
“那更证明不了。”
我抽出一份退货通知。
“这批是你们作为经销商供的货。昨天到厂，六台设备四台序列号跟检测报告对不上。我们没验收，已经封存待退。”
贺建成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批次调整。”
“那您把对应批次报告拿出来。”
“报告可以补。”
“昨天你的人说，旧设备翻新也不影响使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手机交给审核人员。
“收货区工作录像，原始文件在，采集范围也有提示。这里只提交与到货有关的部分。”
视频里，送货的人拍着柜门。
“外壳都换新的了，看不出来。贺总说先放着，别耽误项目。”
贺建成猛地站起来。
“送货司机懂什么？他说的话能代表公司？”
我点头。
“不能。所以我们拒收，等你们公司正式回复。”
“你把不相干的采购纠纷拿过来，就是转移话题！”
“那照片是谁拿过来的？”
他看向桌上的照片。
伸手想收，审核人员先按住了。
“材料已经提交，请留存。”
贺建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压到桌沿上。
许知宜把自己的文件递过去。
“关于独家授权，我补交原始测试邮件和附件。授权范围只有三十天测试，不涉及转授权，更没有独家商业许可。”
审核人员逐项核对。
贺建成转头盯她。
“你知道撤掉授权，建成就没办法继续用你的系统？”
“知道。”
“没了我的渠道，你这套东西卖给谁？”
许知宜指向桌上的产品公开报价页。
“愿意按价买的人。”
我举了一下手。
“这里有一个。”
贺建成的牙关收紧。
许知宜没看我。
她继续说：“所有符合条件的集成商，采用同一版接口服务和同一份报价。我不参与任何一家投标决策，也不接触他们的报价。”
我把自己的方案补充说明推过去。
“我们按公开价格采购，设备与施工独立核价，价格形成记录可提供。”
一轮核查结束，建成集成那份独家授权没被采纳。
设备来源也被列入进一步核验。
南港当场发出后续通知。
恒序进入现场验机环节。
贺建成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几次。
他没接。
散会时，他从我身边挤过去。
“你娶她，就是为了拿她的软件？”
我看着他。
“你没有老婆吗？”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把结婚理解成进货？”
后面的唐小川撞上了门框。
咚的一声。
许知宜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捂着额头：“没事，周总这句话拐弯太急。”
贺建成没笑。
他走到门口，回头指了指许知宜。
“明天下午五点。钱差一分，我都按合同追。”
许知宜收文件的动作没停。
“带好收款账户，别到时候装没收到。”
他摔门走了。
我刚把电脑装进包，许知宜就把一张纸抽到我面前。
那是我提交的生产能力证明附件。
她的指尖压着其中一行。
“联合适配验证，开始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六日。”
我没吭声。
她继续往下看。
“测试对象，知宜一代控制器。”
唐小川往门口挪了一步。
她抬头。
“周行，三年前我的第一笔批量订单，是一家叫启程的采购公司下的。”
“嗯。”
“那家公司后来注销了。”
“正常经营调整。”
她又抽出一页。
恒序早期客户迁移说明里，有启程的名字。
法人变更记录后面，跟着我的签字。
许知宜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唐小川手搭上门把。
我叫住他：“你去哪儿？”
“取车。”
“车钥匙在我这儿。”
他闭了闭眼。
许知宜把那页纸摊平。
“三年前，我拿着第一笔订单跟你吵，说终于有人识货。”
“你那天还说什么？”
她盯着我。
我摸了摸鼻子。
“说那个买家，比周行长了脑子。”
她把文件往我面前推近半寸。
“你当时还跟着骂了。”
【第四章】
回到我办公室，许知宜把门一关。
手掌拍在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低头翻合同。
“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我老婆输给那种货色。”
“我问三年前。”
我的手停住了。
门口传来一声没收住的吸气。
唐小川端着两杯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抬眼看他。
“你呼吸有点影响办公。”
“那我出去活着。”
他放下水，往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另一只手里的纸箱放下。
“还有这个，搬办公室时漏下的。许总刚才问一代控制器，我就找到了。”
我伸手想拦。
许知宜先撕开了封条。
箱子里，是一台外壳发黄的控制器。
旁边塞着三本测试记录。
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我的字。
许氏一代，今天又把我气活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许知宜拿起记录本。
我按住一角。
“商业机密。”
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结婚证。”
“干什么？”
“看看配偶有没有查阅权。”
“你这属于扩大解释。”
她已经翻开了。
第一页写着温控偏差和复测结果。
第二页夹着一张她当年的产品宣传单。
宣传单背面，我记了十七条问题。
最后一条是：创始人拒不承认语音提示过于吓人，建议夜间别用。
许知宜抿住嘴。
“哪里吓人？”
我伸手接通电源。
控制器启动。
一道尖细女声冲出来。
“温度异常！请立即处理！”
唐小川在门外哆嗦了一下。
水洒在裤子上。
我指着他。
“证据。”
许知宜关掉电源。
“那时候没钱请配音，我自己录的。”
“听出来了。设备报警的语气，跟你催我付尾款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
纸页哗哗作响。
翻到某一页，她停了。
那页贴着付款凭证。
第一批控制器，实付三十八万六。
旁边是我的验收备注。
故障修复后可用，别压价。她再少赚两万，估计真得睡办公室。
许知宜的指尖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睡过办公室？”
“那阵子我半夜发故障报告，你三分钟就回。”
“所以你故意天天半夜发？”
“不是。我那会儿也在厂里，真的半夜才有空。”
她抬眼。
“为什么用别的公司下单？”
我靠回椅背。
“第一次找你，你说周家派个人过来施舍，没必要。”
她把嘴唇压紧了。
“你当时一进门就问，我是不是又赔钱了。”
“我表达失误。”
“你还说，我那办公室连饮水机都快交不起电费。”
“那台饮水机确实没插电。”
“我忘了！”
唐小川在门外咳了一声。
我看过去。
他立刻举起手机。
“工作，真工作。南港确认了，明天上午九点现场验机，通过后再走最终决策和合同审核。”
许知宜合上记录本。
“你的设备，接我们的新版本，还没做完整压力测试。”
“今天做。”
“至少八小时。”
“那就做到明天早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箱子。
“你不怕？”
“怕什么？”
“软件出问题，项目没了。你前期改造的钱也拿不回来。”
我把合同翻到报价页。
“你不是说，第二代系统已经连续跑了一千二百小时？”
“是。”
“你说的话，我记着。”
她伸手想拿水，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回去。
水还烫。
我把自己的杯子推给她。
她喝了一口，忽然皱眉。
“你这里面放什么了？”
“枸杞。”
“你才二十八。”
“娶你之前，我觉得自己还能活挺久。”
她拿起测试记录，朝我胸口拍过来。
我抬手接住。
她没抽走。
隔着一本旧记录，我的手指碰到她的。
她先把手收回去。
“走，去厂里。”
“那这本？”
“我拿着。”
“你不是不稀罕施舍？”
她把记录本装进包。
“买的。”
“多少钱？”
“抵你今天胡说八道的赔偿。”
厂里当晚灯没灭。
许知宜卷起袖子，蹲在设备旁调接口。
我给她递扳手。
她看了一眼。
“我要螺丝刀。”
我换了。
她又看我。
“十字。”
唐小川端着泡面路过。
“周总，您在生产一线的贡献，主要是提供情绪波动。”
凌晨两点，系统连续运行六小时。
我刚要去拿第二桶泡面，设备忽然发出一串报警声。
屏幕上，四条温度曲线同时跳红。
许知宜扑到电脑前。
我摸了一下柜门。
金属震得掌心发麻。
唐小川已经掏出手机。
“要不要停机？”
许知宜盯着参数，按住了停机键旁边的护盖。
“先切安全模式。”
我按流程切换。
风机声降下来。
她指向屏幕上的授权日志。
“不是程序自己停的。”
同一时间，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罗敏，建成集成财务。
消息只有两行。
贺总知道你们在测试。
他手里还有一把旧测试密钥。
【第五章】
我把手机放到许知宜面前。
她扫了一眼，手指落回键盘。
“旧测试密钥没有远程控制权，只能请求临时测试服务。”
“能把设备弄停？”
“正式版本不能。这台是从旧测试环境迁过来的，有一项验证没切干净。”
她拔下调试网线。
“先隔离，原始日志别覆盖。”
我按住唐小川准备拍屏幕的手。
“别乱发，通知技术人员保存。”
许知宜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在旁边蹲下来。
“先把系统救活。谁动了什么，后面查。”
她没抬头。
“这项迁移，是我最后确认的。”
“嗯。”
“你不骂两句？”
“多少钱一条？”
她终于转头。
我指了指还在跑的备用设备。
“机器没坏，人也在。这个点骂你，明早谁给我挣钱？”
她扯下手腕上的皮筋，把头发重新扎紧。
“两个小时。”
“行。”
“你别站旁边。”
“怕我影响？”
“你挡住插座了。”
我往旁边挪。
唐小川把泡面塞给我。
面已经坨成一块。
我挑了一筷子，筷子竖在里面没倒。
“质量不错，能承重。”
许知宜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凌晨四点十分，系统重新启动。
她重做了验证链，撤销全部过期测试凭据，又把旧环境完整封存。
新的运行曲线一点点铺开。
我去洗手间冲了把脸。
回来时，她还坐在电脑前。
指尖捏着半块饼干，包装纸被搓得发白。
我把饼干抽走。
她抬头。
“干什么？”
“包装没撕干净，你刚才咬的是塑料。”
她盯着我手里的饼干。
几秒后，把脸转向屏幕。
“你看错了。”
“行。许总牙口好。”
早上八点半，设备运到南港测试仓。
贺建成也来了。
他没资格碰设备，站在观摩线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熬了一夜？”
我看了眼他的杯子。
“你这黑眼圈，看来也没睡。”
“我睡得挺好。”
“那你可能天生显累。”
他扯了扯领口。
审核人员宣布测试流程。
先做常温切换，再做负载压力，最后模拟传感器故障。
贺建成在旁边开口。
“别到时候一响警报，所有设备一起停。货主可赔不起。”
许知宜的手从电脑上移开。
她看向他。
“您对我们昨晚的测试，很了解？”
他端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业经验。”
“那您经验挺实时。”
我差点笑出来。
她瞥了我一眼。
“你别笑，盯曲线。”
前两项通过。
最后一项，工作人员按测试方案断开指定传感器。
屏幕弹出报警。
备用传感器接管。
主机没停。
温度曲线有一次短促起伏，随后回到规定范围。
审核人员低头记数据。
贺建成往前一步。
“这只是演示状态，实际仓储同时运行，情况复杂得多。”
我指了指后面的负载记录。
“现在就是约定的满载测试。”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提前改了参数？”
许知宜把电脑往审核人员那边转。
“配置哈希、版本号、设备日志全部留档。需要复核，可以直接导出。”
他说不出下一句。
唐小川拿着工作相机，在允许拍摄的位置按下快门。
贺建成盯住他。
“你拍我干什么？”
“您站结果牌旁边。”
“删了。”
唐小川看向工作人员。
“这是项目测试记录，要删吗？”
工作人员没点头。
贺建成把杯子重重搁上桌。
咖啡溅到袖口。
测试通过通知出来时，许知宜站着没动。
我把纸递给她。
“拿着。”
她接过去，手指在纸边压了压。
“你的项目。”
“你的系统。”
唐小川从我们中间挤过来。
“我的通宵费。”
我把他推开。
“你能不能晚点破坏气氛？”
“不能。再晚财务下班了。”
许知宜终于笑出声。
贺建成从旁边走过，停在她面前。
“验机过了，不代表合同签了。今天下午五点，你的钱到不了账，测试通知可抵不了欠款。”
他说完，把手机往她眼前一晃。
借款到期提醒。
下午五点整。
我低头看表。
十点四十三。
还有六个多小时。
许知宜的手机也亮了。
供应商拒绝延长账期。
她把屏幕按灭。
我刚要开口，罗敏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一张付款审批单。
收款方，是那家突然拒绝延长账期的供应商。
附言写着：渠道服务预付款。
罗敏在下面补了一句。
“我可以带原始材料来。但我要先见许总。”
【第六章】
罗敏到我办公室时，手里提着电脑包。
她没有坐。
先把两张纸放到许知宜面前。
一张是她的离职申请。
一张是贺建成发来的付款指令打印件。
“昨天，他让我把那笔渠道款拆成三笔，回填到上个月。”
许知宜翻了一下。
“你签了？”
“没签。所以今天上午，他把我的系统权限停了。”
罗敏把手机解锁。
工作聊天记录里，贺建成连发了七条语音。
最后一条声音压得很低。
“拿工资的时候不嫌钱烫手，现在给我装什么清白？”
唐小川把录音设备摆到桌面。
“说明一下，录音用于固定今天的材料交接，您同意吗？”
罗敏点头。
我看着她。
“你手里的资料，怎么拿到的？”
“我经手的付款审批，按公司流程留档。原始邮件还在，纸质附件有财务接收章。我没拿客户名单，也没动别人的权限。”
“行。只说你能确认的事。”
她把电脑转过来。
“供应商突然催款之前，贺总批过这笔钱。他让我备注成渠道服务，但没有任何服务合同。”
许知宜一页页看。
“这只能证明付款异常，还不能证明他们串通。”
“我知道。”
罗敏的手指抓紧包带。
“还有一份库存表。明面上，贺总说他跟几家厂谈了排他合作。实际上，他根本没下正式订单，只交了能退的意向金。”
我往前坐了些。
“哪几家？”
她把表格拉到底。
其中两家，正是我原本打算采购的备选厂。
我拿起手机，让唐小川去逐一确认产能。
许知宜却把资料合上了。
“这些事慢慢核。今天先还钱。”
我转头看她。
“你有安排？”
“有。办公室抵押手续前天就在办，下午能放一部分。剩下的，处置两项闲置测试设备。”
“你连办公楼都押了？”
“是我自己的房产，不是员工的工资。”
她说完，拿出一张清单。
可到账金额，加起来三百七十万。
还差九十万。
我盯着最后一行。
那上面写着一辆车。
就是她开了三年的那辆。
前保险杠还有一道没修的划痕。
我问：“这也卖？”
“车又不会下蛋。”
“你上回说，谁刮了它，你跟谁拼命。”
“现在是我刮它的身价。”
她说得快，手却把钥匙攥在掌心。
我把自己的采购合同拿出来。
“恒序的适配开发费，按合同，完成阶段验收后付一百二十万。”
她抬起头。
“南港还没给你预付款。”
“合同没写必须等南港给钱。”
“你厂里的现金——”
“够发工资，够付到期货款。这笔属于我计划内的开发预算。”
我把现金计划表推到她眼前。
“你可以看。别凭你对我的偏见，认定我做事没算过账。”
她看了半天。
“你这笔预算，最开始就列了？”
“上个月。”
“不是今天现改的？”
“表格有版本记录。许总，专业点。”
她抬手，照着我胳膊拧了一下。
不重。
我没躲。
唐小川立刻转头看窗外。
“今天这个窗帘，真有窗帘的样子。”
下午三点，开发阶段验收文件签完。
款项按合同进入知宜科技账户。
许知宜让财务逐笔付款，供应商尾款先清。
贺建成的三百万，连同合同约定的利息，一分不少。
四点二十二，银行回单出来。
她拿着回单给贺建成打电话。
“到账查收。”
那头没声音。
她接着说：“借款结清确认函，我的人已经送过去。别把债权人身份戴太久，勒脖子。”
贺建成终于开口。
“周行给你的？”
“我公司的合法经营收入。”
“你卖自己换来的钱，也叫经营收入？”
我伸手拿过手机。
“贺建成。”
“怎么，戳你肺管子了？”
“没有。我只是提醒你，刚才那句，我们留着。”
他声音拔高。
“你们除了录音还会什么？”
“还会还钱。”
我把回单拍过去。
“你收到了，记得说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许知宜从我手里拿回手机，挂断。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叫她。
“去哪儿？”
“把车开回来。”
“不是没卖吗？”
“在车行门口停着。”
她晃了晃钥匙。
“差点让你成为我婚后唯一的大件资产。”
“那你赚了。”
“嗯，能自己交物业费。”
我跟出去时，手机震了一下。
南港采购方发来临时通知。
收到实名举报，指控恒序与知宜科技隐瞒夫妻关联关系，存在围标嫌疑。
正式签约流程暂缓。
附件里，是我和许知宜的结婚照。
照片下面，还有贺建成写的一行字。
所谓公平报价，不过是夫妻两口子演给采购方看的戏。
【第七章】
许知宜站在电梯口，把通知看完。
她先看我。
又看唐小川。
“你们交过关联关系披露吗？”
我伸手。
唐小川立刻把平板递过来。
“昨天上午领证，昨天下午提交补充披露。采购平台回执在这里。”
许知宜往下翻。
表格里写得明白。
恒序为投标人。
知宜科技为非独家技术供应商。
双方关联关系新增于报价截止之后。
我说：“结婚证我都敢拍桌上，还能当这事不存在？”
她把平板还给我。
“那他为什么还举报？”
“拖。”
我按灭屏幕。
“他不指望这一下把我砸死。他只要南港嫌麻烦，项目重新组织，他就有时间找别的软件。”
唐小川皱着眉。
“他还在行业群里发了。”
他把手机举过来。
贺建成发了一大段话。
说我借婚姻拿技术。
说许知宜嫁人救公司。
说我们两家抱团，排挤正常竞争者。
下面有几个人发问号。
更多人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回去。
“别跟群里吵。按采购方要求，把原始报价、采购记录和关联披露补齐。”
唐小川点头。
许知宜没走。
她看着那张结婚照。
“这张拍得挺丑。”
我凑过去。
“你说谁？”
“你领口歪了。”
“还不是你领证前拽的。”
“我让你别把证件照拍成讨债照。”
“你那天说，我要是敢笑得太得意，就把我户口本扔盆里。”
唐小川盯着我们。
“二位，我能不能先确认，眼下最紧急的是哪个事项？”
我跟许知宜同时看他。
他举手。
“懂了。先查证据，领口以后再歪。”
当天下午，采购方安排复核。
贺建成作为举报人到场。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关联交易不披露，你们胆子够大的。”
我把回执推过去。
“你说晚了一天。”
他拿起来。
看见时间，手指停住。
“披露了，也不能证明你们没有串通。”
审核人员开口。
“知宜科技不是本轮投标人。是否构成不当协同行为，需要结合报价形成、信息交换和采购条件判断。”
贺建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他们结婚前就互相勾连。三年前，周行就给她买单！”
许知宜往前坐了一点。
“正常销售合同，付款、交货、验收都在。您具体指哪一项违法违规？”
“你们别偷换概念！”
“那您别只会换嗓门。”
唐小川低头做记录。
肩膀又开始抖。
审核人员看完材料，要求我们分别说明报价形成过程。
我把报价底稿逐版打开。
许知宜把同一时期发给其他集成商的公开报价、服务条款和邮件记录提供出来。
各方价格一致。
接口权限一致。
服务周期一致。
我提交的设备采购报价，来自三家独立供应商。
其中两家的询价邮件，日期早于我们家里提出联姻。
贺建成盯着屏幕，脖子上的筋一点点绷起。
“他们完全可以提前商量！”
我看着他。
“你拿证据。”
“你们谁先开口，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所以你拿不出来。”
他猛地拍桌。
“南港这么大的项目，给这两口子，就是让他们关起门来分钱！”
许知宜把椅子向前挪了半寸。
“盈利不是罪。拿拼接文件冒充授权，也不是竞争能力。”
审核人员抬手制止争吵。
复核结束前，原始邮件和授权争议被一并纳入记录。
我们退出会议室，等候后续决定。
贺建成没有立刻走。
他堵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真以为护着她，能护一辈子？”
我刚要开口，许知宜先往前一步。
她站到我身侧。
肩膀挨住我的胳膊。
“谁说只有他护着我？”
贺建成嗤了一声。
“靠结婚把自己卖出去，还挺骄傲。”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
“你昨天联系恒序的上游，说周行资金链断了，要求他们停止供货。”
我转头。
她没看我。
“今天上午，我已经把知宜的公开适配清单和真实订单情况发给那两家供应商。恒序是不是正常经营，他们会自己核。”
贺建成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宜继续说：“你想拿他威胁我，也晚了一天。”
我看着她。
她用手肘碰我。
“看什么？”
“看我老婆长嘴了。”
“我以前没长？”
“以前主要咬我。”
她踩了我一下。
贺建成伸手指着我们，手指抖了一下。
“好。你们等着。”
他转身就走。
唐小川等人走远，压低声音。
“许总，您帮周总联系供应商的事，怎么没说？”
“我没帮他。”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只是不想我老公输给那种货色。”
我站在原地。
唐小川把录音笔举起来。
“周总，这句需要导出单独保存吗？”
“滚。”
“好嘞。”
傍晚，复核结果送达。
现有材料未发现不当协同报价，采购流程恢复。
我刚把通知转给许知宜，罗敏又打来电话。
“贺总要我今晚回公司签一份情况说明。”
“什么说明？”
“承认拼接授权、替换设备报告，都是我为了业绩擅自干的。”
她停了一下。
“他还说，如果我不签，就把一笔我从来没收过的钱，算到我头上。”
【第八章】
罗敏没回公司。
她把那份情况说明转给律师，又约了第二天正式交接。
许知宜看完，拨通她的电话。
“别为了套话，单独去见他。”
“我知道。我只想把属于我的责任说清楚。”
“你经手过什么，就说明什么。没做过的，别签。”
罗敏在那头吸了口气。
“有一笔渠道款，是我审核不严。我愿意配合查。”
“那就把前后材料留完整。别只挑对自己有利的。”
电话挂断，我看向许知宜。
“你不怕她也有问题？”
“怕。所以让她说清楚。”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不缺一个替我撒谎的人。”
我拿起车钥匙。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她看了眼表。
已经晚上十一点。
“各住各的，记得吗？”
“记得。你电脑里那套远程适配工具，在厂里连不上。得去我家用备用测试终端。”
她看了我两秒。
“你家为什么有？”
“我有时候晚上工作。”
“那为什么不能把终端搬到公司？”
我沉吟片刻。
“因为我刚才没想到你会问这么细。”
她把包往肩上一挂。
“周行，你谈项目要有追老婆一半诚实，早上市了。”
我站住。
“谁追老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问你家终端。”
我家那台备用终端，确实能用。
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房，看见桌上那只旧控制器。
“你搬回来了？”
“放公司怕唐小川拆。”
她弯腰看了眼旁边的标签。
禁止通电，除非需要清醒。
“你对我第一代产品，意见很大。”
“主要是对第一代配音演员。”
她拿起抱枕砸过来。
我接住，放到她腰后。
“垫着。你今天在会议室坐了四个小时。”
她没说话，坐下开机。
我去厨房煮面。
水刚开，手机响了。
唐小川发来一份供应链确认表。
备选厂产能已经落实。
贺建成口中的排他合作，大半只是口头放话。
我回了条消息，让他明天按正式流程签采购合同。
锅里扑出一圈泡沫。
我手忙脚乱关火。
许知宜从书房出来，盯着灶台。
“你做什么呢？”
“面。”
“我以为你在做消防演习。”
她挽起袖口，把锅盖拿开。
我想接勺子，又被她拍开手。
“碗。”
我递碗。
“筷子。”
我递筷子。
“葱。”
“没有。”
她看向我。
我从冰箱里拿出半根黄瓜。
“绿色的，能替吗？”
她闭了闭眼。
“你们厂的替代料审核，也这么随便？”
面端上桌，我先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她坐在对面，忽然问：“你那三十八万六，多久赚回来的？”
“什么？”
“第一笔订单。”
“你不是看记录了吗？设备修好后卖了，没赔。”
“我问多久。”
我把筷子搁下。
“半年多。”
她低头挑面。
“那时候你自己的厂，也缺钱。”
“还行。”
“周行。”
她抬眼。
“这次别拿嘴糊弄。”
我揉了一下鼻梁。
“确实紧过几个月。但我买你东西，是因为能用。不是把钱扔给你听个响。”
“那你为什么留宣传单？”
“方便找售后。”
“电话在背面？”
“正面。”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那张宣传单的照片。
正面只有产品介绍。
背面除了测试问题，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发布会上，她说以后要让所有冷库少坏一车货。
别让她说空了。
我盯着那张图。
“唐小川拍的？”
“我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忙着装不在乎的时候。”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她伸手把杯子拿走。
“空的。”
我看了眼杯底。
确实空的。
她的筷子在碗边碰了一声。
“我以前以为，你每次挑毛病，就是看我不顺眼。”
“是看你不顺眼。”
她抬头。
我把她碗边那张沾了汤的纸巾换掉。
“你明明能把东西做得更好，偏偏总拿自己熬夜顶。”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我说：“这次也一样。忙完以后，给你的测试团队多招两个人。”
“你出钱？”
“服务费已经出了。”
她笑了一声。
“奸商。”
“彼此。”
吃完面，她去书房收电脑。
我在餐桌上找到了她落下的钥匙。
钥匙圈里夹着一小片折起来的纸。
我没打开。
她出来时，我递回去。
她接过钥匙，纸片掉到桌上。
是半张旧报价单。
我的字。
首批适配失败，允许退货，不扣费用。
许知宜伸手去拿。
我先按住。
“售后联系方式？”
她抬起下巴。
“证据。准备哪天告你。”
“告我什么？”
“诱导消费。”
我没松手。
她也没松。
隔着那片纸，我们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响起。
她先抽走纸片。
我看了眼来电。
唐小川。
“周总，贺建成申请了明天的股东临时会议。”
“理由？”
“他说许总把知宜的核心技术，低价转给配偶，要求撤掉她的执行董事职务。”
我抬头看向许知宜。
唐小川继续说：“他还附了一份董事会决议。”
她伸手接过手机。
“公司只有一名执行董事，哪来的董事会？”
【第九章】
贺建成第二天来得很早。
身后没人。
手里那份决议，倒是装进了封皮。
他把文件拍到知宜科技会议桌上。
“许知宜，你今天必须给股东一个交代。”
唐小川坐在旁边调设备。
贺建成看他。
“你又不是知宜员工，谁让你进来的？”
许知宜把会议通知摊开。
“你要求恒序就关联交易到场说明。他是记录人。”
“记录可以，别乱拍。”
“依法留存，所有参会人知情。你如果有异议，现在提。”
贺建成扯开椅子，坐下。
我在许知宜旁边落座。
她把一支笔放到我面前。
“今天少说两句。”
“为什么？”
“怕他气死，影响会议进度。”
唐小川咳得差点把设备碰倒。
贺建成拍桌。
“你们还有脸开玩笑？”
许知宜把公司章程递过去。
“你持股百分之三十。我持股百分之七十。按照章程，涉及你提出的事项，先核实交易事实，再履行表决程序。”
“你控制公司，就能把核心技术送给你男人？”
“哪一条是送？”
她翻开合同。
“标准接口许可，非独家，许可期限三年。源代码没有交付，知识产权没有转让，开发服务按公开报价收取。”
贺建成指着一页。
“你给他做专项适配，这不就是把核心技术给他？”
“按你的理解，给客户装个软件，就得把公司也过户？”
他把合同推开。
“别玩文字游戏。南港项目本来应该由建成牵头，你跟他一结婚，项目就换人了！”
“本来应该？”
许知宜往前倾了一点。
“谁承诺过你？”
“知宜的渠道，是我做起来的！”
“去年你带来的有效收入，占公司营收百分之十一。逾期应收里，你介绍的客户占百分之六十三。”
她把明细一页页摆出来。
“你借给公司的钱，已经连本带息归还。你的股东权利，按章程行使。除此之外，你不能把公司的公章当自家橡皮。”
贺建成嘴角抽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那份所谓决议。
许知宜先按住了。
“别急着收。”
她把文件转向记录设备。
“本公司不设董事会。这份文件上，却有一项董事会一致通过。”
唐小川把镜头调近。
贺建成猛地站起来。
“下面的人弄错了格式！”
“谁？”
“罗敏！”
门在这时推开。
罗敏拎着电脑包进来。
她把材料交接清单放到桌上。
“贺总，我做财务，不做您公司的替身。”
贺建成脸色一变。
“谁让你来的？”
“您昨天让我带着原始资料过来，向许总解释。”
“我让你解释，不是让你胡说！”
罗敏把手机摆在桌上。
“那就听您怎么要求的。”
录音响起。
贺建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你就说，授权文件是你整理错了。设备报告也是你拿错批次。把这个情况说明签了，后面的事我处理。”
另一段接着播放。
“你不签，那笔渠道费谁经手，就算谁拿的。你自己想。”
贺建成伸手去抓手机。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挡在桌边。
“东西别碰。”
他看向我，胸口起伏。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许知宜翻开下一份材料。
“原测试授权共两页。你提交的独家授权共四页。邮件原件、文件形成时间、盖章页来源，都已经提交专业核验。”
“还没出结论，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所以我没替任何机关下结论。”
她把材料往前推。
“我在问你，这份授权，为什么出现在你的投标材料里？”
“员工操作失误！”
罗敏打开邮件。
“这是您转给我的附件。正文写着，按这个版本提交，不要再找许总确认。”
贺建成的手按住椅背。
指关节泛白。
我把设备退货单放到旁边。
“再问一件事。翻新设备，为什么配新机检测报告？”
“供货商给错了！”
“那为什么你们内部报价表，写的是翻新机采购价，新机销售价？”
罗敏把表格投到屏幕上。
她先开口。
“这份表由采购部门提交给财务测算。我只确认收到的版本与提交日期，不替别的环节作证。”
贺建成盯着屏幕，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利润核算而已！你们懂不懂经营？”
许知宜接过话。
“懂。所以我一直没明白，你为什么宁愿让知宜丢掉客户，也要逼我签独家授权。”
她调出另一张文件。
建成集成的渠道打包合作意向书。
其中一项条件，是取得知宜系统的长期独家商业使用权。
付款节点，卡在南港合同签订后。
我看向贺建成。
他额角渗出汗。
这份材料来自罗敏经手的回款预算附件，来源和取得过程都已留痕。
许知宜把笔放下。
“你不是只想赚设备差价。你还想拿我的系统，去换你那笔渠道预付款。”
贺建成盯着她。
“我替你找市场，有什么错？”
“没有独家，你就拿不到对方的钱。可是独家授权，我拒绝了三次。”
“所以我才让你别这么死脑筋！”
他吼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唐小川抬起头。
许知宜没动。
“所以，你让供应商同时催款。你拿借款到期逼我卖公司。你把测试页接到授权后面。”
“我不这么做，你会听话吗？”
话出口，贺建成的嘴停住了。
录音设备上，红灯还亮着。
我往椅背一靠。
“这句，比你前面两小时有用。”
贺建成扑向设备。
唐小川抱着设备往后一退。
“贺总，别动手。云端也在存。”
他脚下踉跄，撞到椅腿。
椅子刮过地板，刺得耳膜发紧。
许知宜站起来。
“今天的会议资料，将按程序用于追究相关责任。你本人持有的股权不会凭空消失，但公司不会再把任何未经授权的经营权限交给你。”
她把另一份通知放下。
“争议事项，律师会继续跟进。你此前要求公司兜底的个人渠道协议，公司不认可，也不会替你付钱。”
贺建成盯着那张纸。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拿不到我的公司，也拿不到你答应别人的独家。”
他的手机响了。
他按掉。
又响。
屏幕上是合作渠道的来电。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通了。
对面的声音漏出来。
“贺总，南港已经通知我们核查材料。你保证的独家授权到底怎么回事？意向金按约退回，设备采购也先停。”
他握着手机。
“听我解释。”
对面没停。
“书面解释，别在电话里说。今天发过来。”
电话断了。
贺建成慢慢坐回椅子。
背没靠稳，整个人往下一滑。
他抓住桌沿，低声重复：“不是这么算的，不该这么算……”
许知宜把水杯推远。
“账可以重新核，人不能拿去填窟窿。”
他抬起头。
“知宜，我这几年也没少帮你。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你刚才让我听话的时候，没提这几年。”
“我退钱。授权我撤。那些话我也撤。”
“已经提交的材料，撤不回事实。”
他看向我。
“周行，你劝劝她。都是做生意，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我拿起桌上的笔，盖上笔帽。
“你逼她卖公司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话。”
他嘴唇抖着。
眼泪落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罗敏站在旁边，把自己的交接清单往前推。
“贺总，该我承担的，我配合核查。您的名字，您自己签。”
唐小川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转向我。
南港最终审批通过。
恒序获选，合同文本进入签署流程。
我把通知给许知宜看。
她看完，手掌撑着桌沿，缓了两秒。
然后抬头。
“周行。”
“嗯？”
“把结婚证拿来。”
我摸了摸口袋。
贺建成还坐在那里，眼角挂着水。
唐小川也愣住。
“许总，现、现在？”
许知宜看着我。
“今天晚上，我们重新谈条款。”
【第十章】
签约不是把名字写上去就能躺着收钱。
南港的验收节点、履约保障、售后责任，一条比一条细。
我跟许知宜在会议桌前改了两个小时。
她指着一项驻场服务。
“这个周期太长，价格得调。”
“我们设备交付期也长，你配合一下。”
“各赚各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唐小川在旁边翻文件，连呼吸都压低了。
我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许总，晚上不是要谈新条款？”
“晚上谈夫妻条款，现在谈公司条款。”
“不能打包？”
“不能。”
“那打折？”
“可以。”
我眼睛一抬。
她补了一句：“把你的售后范围缩掉两项。”
我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老婆真会过日子。”
“谢谢，我替股东省的。”
唐小川把头埋进合同里。
我伸手敲他桌子。
“别憋了，笑吧。”
他抬头。
“周总，我不是想笑。”
“那是什么？”
“我觉得您以后报销，可能比我还难。”
合同签完，南港按约支付预付款。
我们给设备供应商付款，知宜科技补齐研发团队配置。
许知宜没有卖车。
她先给测试室换了两把椅子，又把夜间值班表改了。
我去找她时，她正在把一张折叠床往外搬。
“终于不住办公室了？”
“这床螺丝松了。”
“人呢？”
“也不住了。”
我伸手接住床架。
她没松。
“你搬哪头？”
“都行。”
“那你别站我脚上。”
我低头。
立刻挪开。
这段时间，贺建成没再堵门。
他通过律师发来过和解方案，提出以部分股权折价，抵扣经核实应承担的赔偿和相关费用。
许知宜逐项审。
没有一句算了。
设备采购纠纷和授权材料的问题，分别走各自程序。
她签完一份授权委托，把笔放回笔筒。
我坐在对面剥橘子。
她抬头。
“你怎么不说话？”
“怕你给我也列一张赔偿表。”
“已经列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我手里的橘子掉了一瓣。
纸上第一行。
对许知宜女士长期进行言语攻击。
第二行。
在已持有本人第一代产品的情况下，多次宣称谁买谁吃亏。
第三行。
私藏本人宣传资料，拒不申报。
我看了半天。
“你这第三条，法律上站不住。”
“那你告我。”
她把纸往前推。
下面是赔偿方案。
一顿饭。
本人做。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是真想跟我过，还是想早点继承？”
她撑着下巴。
“我可以在旁边监督。”
“那行。你监督，我点外卖。”
她拿笔戳了戳桌面。
“周行。”
“在。”
“别总躲。”
我抬头。
她没挪开视线。
我把橘子放下。
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不是躲。”
她等着。
我张了张嘴。
平时能把贺建成气到拍桌的那张嘴，偏偏卡在这里。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把那瓣橘子捡起来。
“行。我给你排个队。”
“排什么队？”
“等你嘴跟上脑子。”
当天晚上，她带着电脑来了我家。
我把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我解围裙。
“怎么，没见过？”
她走到垃圾桶旁，低头看了一眼。
“包装盒。”
“盛食材用的。”
“餐厅标志。”
“联名款。”
她转头盯着我。
我撑了三秒。
“汤是我煮的。”
她拿勺子尝了一口。
喉咙动了一下。
我问：“怎么样？”
她没说话，去倒水。
我赶紧尝了一口。
咸得舌根发紧。
她喝完半杯水，把汤推到我面前。
“你这手艺，适合做海水淡化项目的原材料。”
我端着碗，没敢反驳。
饭吃到一半，她把一份纸放到桌上。
我们领证那天写的约法三章。
各住各的。
各赚各的。
谁先动真情谁输。
最后还有我加的一行。
败方须承认自己眼光独到，主动折服于对方人格魅力。
她把这行圈出来。
“你当时怎么有脸写的？”
“我当时没想过自己会用上。”
话一出口，她拿筷子的手停了。
我也停了。
厨房冰箱嗡了一声。
我把筷子放下。
“行，不等排队了。”
她看着我。
我把那份纸拿过来，在第三条下面签了名字。
周行。
笔尖按重了，纸上留下一个小坑。
“我输。”
她没说话。
我接着写。
“早就输了。”
她伸手按住纸。
“多早？”
“第一笔订单之前。”
“具体一点。”
“你拿着那台破控制器，在展会上跟一个嫌你贵的人吵，说你可以少赚，但不能把不合格的东西装进冷库。”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那天也在？”
“在后排。”
“为什么不出来？”
“你刚骂完我家设备接口老旧。”
她抬手捂住额头。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当时我想，这人嘴真欠。”
“然后？”
“然后我回去把接口改了。”
她抿着嘴，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嗓子发干，拿水杯喝了一口。
这次有水。
她忽然笑了。
“周行，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拿那份适配失败可退货的条款来找我，我说了什么？”
“说我脑子坏了。”
“后面还有半句。”
“什么？”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到我旁边。
许知宜。
然后把笔递回来。
“我回办公室，跟自己说，脑子坏了就坏了吧，别让他赔。”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
她用笔帽敲我手背。
“现在听懂了吗？”
“你让我缓缓。”
“刚才不是挺能认输？”
“第一次有人陪我输，没经验。”
她把那张纸抽走，将第一条划掉。
我凑过去。
“各住各的，改成什么？”
她没写。
起身把包拿来，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家钥匙。”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
“你家的呢？”
我立刻去玄关找备用钥匙。
拿出来时，钥匙圈还挂着唐小川上次去工厂展会带回来的赠品。
一只张嘴的小鳄鱼。
她接过去，捏了一下。
鳄鱼发出尖锐叫声。
她看着我。
我看着鳄鱼。
“这个不代表我的审美。”
“挺好的。”
她又捏了一下。
“跟你嘴一样欠。”
我把第二条指给她看。
“各赚各的？”
“留着。”
“这么坚决？”
“公司各赚各的，家里共同承担。你别拿夫妻关系压我的服务费。”
“那第三条？”
她把签了两个名字的纸折好，放进包。
“双方都输，协议结束。”
我站在她面前。
她没躲。
我抬手，碰了碰她耳边落下的头发。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低下头。
门铃响了。
我闭上眼。
许知宜把额头抵到我肩上，笑得肩膀直抖。
门外，唐小川的声音十分清晰。
“周总！明天验收的签字件！您让我今晚送来的！”
我走过去开门。
他抱着文件，看我一眼，又看许知宜一眼。
视线落到我皱成一团的袖口。
再落到她手里的钥匙。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合适？”
我接过文件。
“你来得很好。”
他喉结一滚。
“您这语气，听着不太像夸奖。”
许知宜走过来。
“进来喝碗汤。”
我转头看她。
她端起桌上那只汤碗，递给唐小川。
唐小川连忙摆手。
“不麻烦了，我还得回去——”
“周总亲手煮的。”
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双手接碗。
“那必须尝尝。”
我想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仰头喝了一口。
整个人停住。
眼睛从碗移到我脸上。
许知宜问：“怎么样？”
唐小川咽下去，嗓子哑了。
“周总。”
“嗯。”
“您要是不满意我打断您，可以直接扣钱。”
许知宜背过身，扶住了玄关柜。
我把汤碗拿回来。
“明天放你半天假。”
唐小川立刻站直。
“那这汤层次还挺丰富。”
“走。”
“好嘞。”
门关上，我把碗放回桌面。
许知宜还在笑。
我走过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仰头看我。
“周总，今晚的饭，你算违约。”
“怎么赔？”
她把那串鳄鱼钥匙塞进我掌心。
“先把门反锁。”
我转身落锁。
刚回头，她就拽住了我的领口。
“这次领口歪了，不赖我。”
我低下头。
“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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