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双生子。
我比她晚出生半个时辰，娘亲便说我命硬克姐，从小把我当下人养。
姐姐嫁的是当朝太子，我嫁的是太子最忌惮的表兄。
大婚那日，娘亲却当众跪在礼堂中央，说姐姐已有三月身孕，逼我让出正妃之位，与姐姐共侍一夫。
满堂宾客等着看我哭闹撒泼，等着看我这个“克星”彻底失了体面。
我却提起裙摆，一步步走到龙椅之下，朝天子深深一拜：“臣女自请退婚，求陛下将臣女赐给安王爷。”
满殿死寂。
娘亲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忘了，安王爷手握三十万兵权，昨夜刚从北境凯旋。
01
我和沈知鸢是双生姐妹。
她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母亲说，她是福星，我是灾星。
这句话，我听了十六年。
今日，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镇国公府正堂。
满堂红绸，满堂宾客，满堂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我手里握着团扇，指节被金柄硌得发疼。
母亲站在堂前，亲手替沈知鸢整理鬓边珠钗。
她看姐姐的眼神，软得能滴出水。
轮到我时，她只冷冷扫了一眼。
“别出错。”
我低声应了。
今日是我与宁王萧承砚的大婚。
也是姐姐与太子萧承瑾纳侧妃的日子。
一门双喜，外人都说镇国公府风光。
只有我知道，这风光从来不属于我。
姐姐要入东宫，母亲从三个月前便开始替她绣嫁衣。
我的嫁衣，是府里绣娘赶出来的。
针脚粗了些。
袖口还有一处线头没剪干净。
可我没有闹。
我从小就知道，闹没有用。
我闹，便是命硬。
我忍，便是懂事。
鼓乐声起时，父亲沈淮安终于进了正堂。
他今日难得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喜悦，只有警告。
“进了宁王府，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抬头看他。
“女儿记住了。”
他皱眉。
大概是觉得我今日太平静。
从前只要他说重话，我总会低头发抖。
今日我没有。
因为昨夜，我已经把该抖的都抖完了。
昨夜三更，我去祠堂给祖母牌位上香。
回廊尽头，母亲与姐姐在说话。
风把窗纸吹开一条缝。
我听见姐姐哭着说：“娘，我怕，太医说日子瞒不住了。”
母亲压低声音：“怕什么，今日之后，叫你妹妹让出来就是。”
“宁王那边怎么办？”
“她一个克星，嫁谁不是嫁？她敢不听，我便当众跪下，看她要不要脸。”
我站在廊下，手里的香折成两截。
原来今日不是我的婚宴。
是她们给我备好的刑场。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
我起身，裙摆拖过青砖。
宁王萧承砚站在门口。
他穿玄红喜服，眉眼冷淡。
京中都说他是太子最忌惮的表兄。
先帝幼弟的独子，封宁王，掌京畿禁军。
他看我时，目光停了一瞬。
我看不懂那一瞬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拜堂前，宫中来了旨意。
天子亲临。
众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
我也跪下，额前珠帘轻轻晃。
龙辇停在正堂外。
皇帝扶着内侍的手进门。
他身后，是太子萧承瑾。
太子穿着蟒袍，脸色不太好。
姐姐一见他，眼圈立刻红了。
母亲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垂下眼。
戏，要开场了。
礼官再一次高喊：“一拜天地。”
我刚要弯腰，母亲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满堂鼓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母亲膝行到皇帝面前，哭得声嘶力竭。
“陛下，臣妇有罪！”
父亲脸色大变。
“你做什么！”
母亲不理他，狠狠磕了一个头。
“臣妇不敢再瞒，臣女知鸢已有三月身孕，腹中骨肉，乃太子殿下血脉！”
满堂哗然。
我握着团扇的手，一点点收紧。
姐姐低头哭泣，肩膀轻颤。
太子脸色青白交错。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宁王没有说话。
他只侧眸看我。
母亲又磕头。
“知鸢身子弱，受不得委屈，求陛下开恩，让知鸢以正妃礼入东宫！”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看向我。
我听见身后女眷压低声音。
“那二姑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换了呗。”
“她不是从小克姐吗，这回可算还债了。”
母亲终于看向我。
她眼里没有半分愧疚。
只有命令。
“念棠，你姐姐怀着皇孙，你是她妹妹，理当成全。”
我抬起头。
她继续说：“你与知鸢同为沈家女，共侍一夫，也不算辱没你。”
这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共侍一夫。
她终于把刀递到我面前。
还要我自己握住，往心口扎。
所有人都等着我哭。
等着我跪下求她。
等着看那个被沈家养了十六年的灾星，在自己的大婚礼堂上碎成一地。
我却慢慢站直了身。
母亲皱眉。
“你还愣着做什么？”
我放下团扇。
红绸落地。
我一步一步走向御前。
珠冠很重。
可我的背从没有这么直过。
我跪在皇帝脚下，声音清清楚楚。
“臣女沈念棠，自请退婚。”
满堂一震。
母亲脸上的哭意僵住。
我抬起头，看向龙椅之下那片阴影。
“求陛下，另赐臣女一门婚事。”
皇帝眯起眼。
“你想嫁谁？”
我听见门外铁甲轻响。
有人踏进正堂，风雪气卷进满屋红绸。
我一字一句开口。
“臣女愿嫁安王。”
02
正堂外的脚步声停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我，投向门口。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来的人是谁。
安王萧祈安。
先帝第九子。
当今天子的幼弟。
也是昨夜刚从北境凯旋的人。
他手握三十万北境军，十年未回京。
京中关于他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他杀伐狠戾。
有人说他不近女色。
也有人说，若不是他当年主动请封北境，太子之位未必落到今日东宫头上。
母亲的脸终于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敢提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安王会在此刻出现。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沈念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俯身叩首。
“臣女知道。”
“安王是朕的皇弟，位尊权重，你一个退过婚的女子，凭什么求嫁？”
这话很重。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母亲像忽然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哭道：“陛下明鉴，念棠自小性子乖戾，又有克亲之名，怎配安王殿下！”
我抬眼看她。
“母亲也知道我不配，那为何方才要我与姐姐共侍太子？”
母亲一噎。
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安王殿下位尊权重，我不配。”
“太子殿下储君之尊，我便配做姐姐的陪衬？”
堂上有女眷低低惊呼。
母亲脸色由白转红。
“你胡说什么！我都是为了沈家，为了你姐姐腹中皇嗣！”
我看向姐姐。
她还在哭。
哭得梨花带雨。
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护着小腹。
那不是害怕。
是得意。
我收回目光。
“臣女不敢坏皇嗣。”
“所以臣女自请退婚。”
“姐姐腹中既是太子血脉，东宫该如何迎她，自有陛下裁决。”
“可臣女不愿共侍一夫。”
“更不愿拿自己的婚事，替旁人遮羞。”
太子萧承瑾脸色彻底沉下。
“沈二姑娘慎言。”
我望向他。
“太子殿下敢做，臣女为何不敢说？”
满堂死寂。
父亲猛地站起来。
“沈念棠！”
他这一声，带着十六年来的威压。
从前我会怕。
今日不会。
我看着他。
“父亲也要臣女闭嘴吗？”
“姐姐未出阁便有孕，沈家瞒到大婚当日。”
“母亲当众逼我让位。”
“父亲方才一句话也不说。”
“如今我自救，父亲倒想起我是沈家女了？”
父亲嘴唇颤了颤。
他的脸面，被我一字一句撕了下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沈家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样很好。
那地方，我本也不想回。
皇帝还没开口。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二姑娘想嫁本王？”
我终于回头。
萧祈安站在门前。
玄甲未卸，披风上还带着雪水。
他比传闻中更冷。
眉眼深，唇线直，身上有久经沙场的血气。
所有人都向他行礼。
唯独我跪在原地。
他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我。
“你见过本王？”
“未曾。”
“听过本王名声？”
“听过。”
“那你还敢求嫁？”
我迎着他的目光。
“敢。”
他眼底似有一点笑意，很快又没了。
“为什么？”
这问题比皇帝那句更难答。
我若说仰慕，是假。
我若说自保，太直。
可今日我不想再说假话。
“因为安王殿下不会要一个哭哭啼啼的木偶。”
“臣女也不想再做谁手里的棋子。”
萧祈安盯着我。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母亲急了。
“王爷，她这是被臣妇宠坏了，今日气急才胡言乱语，她不是真心想嫁！”
我笑了一声。
那声很轻。
可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母亲。”
我转向她。
“你何时宠过我？”
母亲僵住。
我抬起手，摘下头上的一支赤金步摇。
那是今日我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
也是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
母亲曾想给姐姐，我藏了三年。
我把步摇放在地上。
“今日之后，沈家给我的，我都还。”
“祖母给我的，我带走。”
“你们欠我的，我不要了。”
“但也请你们记住，从今往后，别再拿母女姐妹四个字压我。”
姐姐终于抬头。
她眼里有一瞬慌乱。
大概她第一次发现，我不哭不闹时，比哭闹更难收场。
皇帝看着我，又看向萧祈安。
“安王，你怎么说？”
萧祈安走到我身侧。
铁甲擦过红绸，声音冷硬。
他没有扶我。
只是站定。
“皇兄若赐婚，臣弟领旨。”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像被冻住。
太子猛地抬头。
“皇叔不可！”
萧祈安侧眸。
“为何不可？”
太子语塞。
他不能说。
不能说他忌惮安王。
不能说他怕镇国公府与安王府联姻。
不能说他原本想借今日，把我踩进泥里，再用沈家的把柄钳制宁王和沈家。
我看着太子那张失了分寸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场局，也许不止母亲一人动了手。
皇帝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
“既如此，沈念棠与宁王婚约作罢。”
我心口一松。
可下一句，却让所有人都变了脸。
“沈知鸢未婚先孕，事涉东宫体面，先押入偏殿候审。”
03
姐姐的哭声一下断了。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母亲也愣住。
“陛下！知鸢腹中是皇嗣啊！”
皇帝冷冷看她。
“正因是皇嗣，才要查清。”
内侍立刻上前。
两名宫嬷嬷一左一右，架住沈知鸢。
姐姐终于慌了。
“殿下！”
她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难看，却没有立刻上前。
这一停顿，姐姐的眼泪僵在脸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自己怀的是护身符。
可在皇家眼里，孩子是筹码，也是罪证。
母亲扑过去拦人。
“谁敢动我女儿！”
宫嬷嬷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陛下面前，夫人慎言。”
母亲跌坐在地。
她往日掌着镇国公府中馈，连我喝口热茶都要看她脸色。
如今被宫人当众斥退，脸皮像被扒下一层。
我没有同情。
她当众逼我时，也没想过给我留脸。
姐姐被带走前，死死盯着我。
“念棠，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姐姐说错了。”
“这不是我做的。”
“是你们自己做的。”
她的唇抖了抖。
宫嬷嬷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人拖向偏殿。
满堂宾客无人敢吭声。
红烛还在烧。
喜字还贴在墙上。
可这场婚宴，已经变成了一场审问。
皇帝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太子。”
太子出列跪下。
“儿臣在。”
“沈知鸢腹中孩儿，可是你的？”
太子垂眸。
“是。”
堂上又是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皇帝脸色更沉。
“何时的事？”
太子迟疑。
萧祈安忽然开口。
“皇兄，不如请太医。”
太子猛地看向他。
萧祈安神色平静。
“月份一验便知。”
我心里一动。
太子在怕什么？
母亲也在怕什么？
皇帝抬手。
“传太医。”
内侍领命出去。
父亲站在一旁，额角已经见汗。
他终于不再看我。
大概此刻他才意识到，他精心维持的沈家体面，今日要一并碎在御前。
宁王萧承砚始终沉默。
我差点忘了，他才是今日被退婚的人。
我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目光很静，没有恼怒，也没有羞辱。
我低声道：“宁王殿下，今日是臣女失礼。”
他淡淡道：“你没有。”
我一怔。
他又说：“失礼的是他们。”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近旁几人听见。
母亲脸色更难看。
太子看向宁王，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皇族兄弟之间的暗流，我不该插手。
可今日我已经被推到水中央。
想不上岸都不行。
太医很快来了。
偏殿里传来姐姐压抑的哭声。
没过多久，太医出来，跪在御前。
“回陛下，沈大姑娘确有身孕。”
皇帝问：“多久？”
太医额头贴地。
“三月有余，近四月。”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母亲也僵住了。
近四月。
可太子三个月前奉旨南巡，直到半月前才回京。
堂上所有人都算得明白。
空气像被刀切开。
皇帝慢慢坐直。
“太子。”
太子立刻叩首。
“父皇，儿臣与知鸢在南巡前确曾相见，或许月份有误。”
太医连忙道：“臣不敢妄言，脉象与胎相皆稳，不会相差太多。”
太子眼底闪过狠意。
“庸医！”
萧祈安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急什么？”
太子咬牙。
“皇叔此话何意？”
“本王只是觉得，皇嗣二字，不该由沈夫人哭几声便定。”
母亲扑通跪下。
“安王殿下慎言！我女儿清清白白！”
我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刺耳。
皇帝看向父亲。
“沈淮安，你说。”
父亲跪下，声音发紧。
“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朕问你，孩子是谁的。”
父亲额上汗珠滚落。
他不敢答。
他当然不敢。
若说是太子，月份对不上。
若说不是太子，沈家欺君，太子也脱不了干系。
母亲突然转头看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她想把祸水推给我。
果然，她膝行两步，指着我哭喊。
“陛下，都是念棠！”
我静静看她。
她哭得凄厉。
“知鸢向来胆小，是念棠嫉妒姐姐得宠，故意设计陷害！”
“她昨夜就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今日才故意攀咬太子与沈家！”
满堂视线又一次落到我身上。
父亲没有阻止。
姐姐在偏殿里也没有出声。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十六年了。
他们还是一样。
出了事，推给我。
受委屈，叫我忍。
要脸面，拿我垫。
萧祈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替我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自己拔刀。
我慢慢站起身。
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管。
母亲的哭声一顿。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房中传信丫鬟用的密筒。
我昨夜从祠堂回来时，在廊下捡到的。
我把铜管举到御前。
“陛下，臣女也想知道，姐姐腹中孩子是谁的。”
“正好，这里有封信。”
母亲猛地扑过来。
“不能看！”
04
母亲扑得太急，额前珠钗都歪了。
两名内侍立刻将她按住。
她挣扎得发髻散乱，声音尖得像被刀割开。
“陛下，那是内宅私物，不能呈御前污了圣目！”
皇帝看她一眼。
“既是私物，你慌什么？”
母亲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跪在原地，将铜管举得更高。
内侍接过铜管，双手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亲自拆。
他抬了抬手。
身旁大太监立刻取出里面卷成细条的信纸。
纸展开的瞬间，母亲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我看见父亲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认得那字。
我也认得。
那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嬷嬷所写。
大太监看完一行，脸色微变。
皇帝冷声道：“念。”
大太监顿了顿，尖细的声音在满堂红绸间响起。
“姑娘已有孕近四月，若再不定名分，恐东窗事发。”
“夫人之意，借二姑娘大婚之日，当众逼二姑娘退让。”
“只要二姑娘认下共侍一夫，东宫便可顺势接大姑娘入府。”
“至于胎儿月份，需请刘太医改口，只称三月即可。”
满堂死寂。
连红烛燃芯的轻响都听得见。
母亲趴在地上，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
皇帝看向太医。
“刘太医？”
方才验脉的老太医吓得连连叩首。
“陛下明鉴，臣姓李，并非刘氏，臣从未与沈家私通。”
我心里微微一沉。
不是他。
那便说明，原本她们早安排好了另一个太医。
今日若不是皇帝忽然亲临，若不是安王开口传太医，这场局或许真会被她们演成。
母亲抬起头，像抓住了缝隙。
“陛下，这信未必是真的！”
“定是念棠伪造！”
“她恨我偏疼知鸢，便要毁了沈家！”
我看着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我总想问她一句，为什么不爱我。
如今我不想问了。
不爱就是不爱。
问一千遍，也问不出母女情深。
我平静开口。
“母亲说信是我伪造，那密筒也是我伪造的吗？”
“你房中传信的丫鬟青萝，也是我伪造的吗？”
母亲猛地看向我。
我继续道：“昨夜我从祠堂回来，青萝在廊下摔了一跤，落下此物。”
“她当时慌得连鞋都没穿稳，想必是急着往外送信。”
“若陛下要查，人应当还在府中。”
父亲终于忍不住低喝。
“够了！”
我转头看他。
他胸口起伏，眼里既有怒，也有惧。
“沈念棠，你当真要把沈家逼到死路？”
我忽然笑了。
“父亲说反了。”
“把沈家逼到死路的，从来不是我。”
“是未婚先孕却妄称皇嗣的姐姐。”
“是为了遮丑逼亲女共侍一夫的母亲。”
“是明知一切却袖手旁观的你。”
父亲脸色惨白。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淮安，你知道多少？”
父亲跪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青砖上。
“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母亲忽然尖声道：“你怎会不知！”
这一声，将父亲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破了。
父亲猛地看向她。
母亲像疯了一样，指着他喊。
“当初是你说，只要知鸢入东宫，沈家便还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也是你说，念棠命硬，嫁出去也是祸害，不如替知鸢垫路！”
“如今出了事，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父亲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禁军却比他更快。
两柄长刀横在他面前，刀锋映着红烛冷光。
皇帝的脸色已经冷得可怕。
太子跪在地上，脊背绷直。
我看见他的手攥进袖中。
他在算。
算这件事要如何止损。
算沈家还能不能用。
也算我这个本该被踩在脚下的沈二姑娘，为什么忽然成了变数。
偏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紧接着，一个宫嬷嬷匆匆进来。
“陛下，沈大姑娘说她要招。”
满堂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偏殿。
母亲脸色大变。
“知鸢不能说！”
可已经晚了。
姐姐被两名宫嬷嬷扶着走出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唇色白得吓人。
她越过母亲，越过父亲，最后看向太子。
“殿下。”
她声音轻得几乎碎掉。
“你救救我。”
太子抬眼看她。
那一眼没有情。
只有警告。
姐姐身子一颤。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或许不是来招供的。
她是被逼到绝路后，想拖一个人一起下水。
果然，她跪在御前，抖着手指向我。
“陛下，臣女腹中的孩子，是宁王殿下的。”
05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正堂像被雷劈中。
宁王萧承砚原本静立一旁，闻言终于抬眸。
他的神色仍旧很淡。
淡到仿佛被攀咬的人不是他。
太子却在那一瞬松了半口气。
我看得清楚。
哪怕他很快又皱起眉，装出震怒模样。
皇帝的视线转向宁王。
“承砚。”
宁王缓步出列，撩袍跪下。
“臣在。”
“沈知鸢所言，可是真的？”
宁王抬起头。
“假的。”
只两个字，干净利落。
姐姐哭着摇头。
“宁王殿下，你怎能不认？”
“那夜在镇国公府后园，你明明与我……”
她话未说尽，便掩面痛哭。
满堂宾客的眼神又变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冷。
她竟把脏水泼向宁王。
这一步极狠。
若宁王不能自证清白，便要背上玷污未来太子侧妃的罪名。
若皇帝疑心宁王与沈家勾结，太子反而能暂时脱身。
可我总觉得不对。
姐姐虽被宠坏，却未必有这样的胆识。
她身后一定有人教她。
我看向太子。
太子正沉着脸，一副被背叛的模样。
我又看向母亲。
母亲瘫在地上，眼中竟闪过一丝庆幸。
原来她也知道。
原来这套说辞，早就备好了。
宁王忽然开口。
“沈大姑娘说的那夜，是哪一夜？”
姐姐哽咽道：“三月初七。”
宁王问：“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何处？”
“后园梅亭。”
她答得太快。
快得像背熟的词。
宁王点了点头。
“陛下，三月初七戌时三刻，臣在宫中。”
姐姐脸色一白。
太子立刻道：“皇弟可有人证？”
宁王看向他。
“太子殿下也在。”
太子的表情僵住。
宁王声音不疾不徐。
“那日陛下召内阁议边防粮草，臣与太子殿下皆在乾元殿候旨。”
“戌时二刻入殿，亥时初才出宫。”
“太子殿下忘了？”
太子嘴角绷紧。
他当然不能说忘。
因为那日议事，必有起居注和宫门记录。
皇帝看向大太监。
大太监立刻道：“陛下，三月初七确有此事，奴才记得宁王殿下与太子殿下同在。”
姐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一句话，会这么快被拆穿。
母亲忽然喊道：“许是知鸢记错了日子！”
宁王看都没看她。
“那便请沈大姑娘重新想。”
他语气很平。
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心惊。
姐姐嘴唇颤抖，眼神下意识看向太子。
太子垂眸不语。
这一眼，已足够说明许多事。
皇帝的指节敲在扶手上。
一声。
又一声。
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
我忽然开口。
“陛下，臣女有一问。”
皇帝看我。
“说。”
我转向姐姐。
“姐姐既说孩子是宁王的，那为何方才母亲当众说是太子血脉时，你不否认？”
姐姐瞪着我。
我继续道：“你若真受宁王欺负，又怎会愿意入东宫？”
“难道在姐姐眼里，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只要能换来高位，便都可以？”
姐姐脸色瞬间涨红。
“你住口！”
我没有住口。
今日我若住口，明日死的便是我。
“还有，母亲方才逼我与姐姐共侍太子。”
“若孩子是宁王的，母亲为何要把我推给太子？”
“是母亲糊涂，还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母亲尖声道：“沈念棠，你这是要逼死你姐姐！”
我看着她。
“她攀咬宁王时，母亲怎么不说她要逼死旁人？”
母亲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祈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让堂中气氛更冷。
“沈家真是好家风。”
“嫡长女腹中胎儿，一会儿是太子血脉，一会儿是宁王骨肉。”
“再问下去，是不是也要算到本王头上？”
这话一出，母亲连呼吸都停了。
安王不是宁王。
宁王尚守礼克制。
安王却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刀，未必只斩外敌。
皇帝脸色阴沉。
“沈知鸢，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孩子是谁的？”
姐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她哭着爬向太子。
“殿下，我都是为了你啊。”
太子的脸彻底黑了。
姐姐像没看见他的警告，死死抓住他的袍角。
“那人是你安排的。”
“你说只要我怀上孩子，不论是谁的，你都会认下。”
“你说沈家必须绑上东宫。”
“你还说，念棠嫁给宁王太可惜，不如叫她一并入东宫，日后用她牵制沈家和宁王。”
太子一脚踹开她。
“疯妇！”
姐姐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呼一声。
我心口微微一跳。
倒不是心疼她。
而是我知道，这声痛呼之后，今日的事再也不能善了。
果然，皇帝猛地起身。
“传朕旨意。”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有禁军疾步入内。
“陛下，宫门急报。”
“东宫属官刘承义，被人发现死在镇国公府后巷。”
“身上还搜出一封血书，写的是沈二姑娘指使他构陷太子。”
06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一瞬，我像重新回到十六年里最熟悉的位置。
出事的人不是我。
背罪的人一定是我。
母亲眼底几乎立刻亮起光。
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声喊道：“陛下，臣妇就说是她！”
“念棠从小心思深沉，她恨知鸢，恨沈家，今日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
父亲也抬起头。
他看我的眼神复杂又阴狠。
仿佛只要我认了罪，沈家就能活。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知道，此刻解释最无用。
萧祈安看向那名禁军。
“血书何在？”
禁军双手奉上。
大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扫了一眼，脸色没有缓和，反而更沉。
“沈念棠。”
我跪下。
“臣女在。”
“你识得刘承义？”
“不识。”
“可去过镇国公府后巷？”
“未曾。”
母亲立刻道：“你撒谎！”
“你昨夜三更出过房门！”
我抬眼看她。
“我去祠堂给祖母上香。”
母亲冷笑。
“谁能证明？”
我一时沉默。
昨夜我独自出门。
府中下人见了我，也只会当没看见。
因为在镇国公府，替我作证从来不是一件划算的事。
母亲见我不答，声音愈发尖利。
“陛下，您看，她无话可说！”
姐姐捂着小腹靠在宫嬷嬷怀里，脸色惨白，却也抬起头看我。
她眼里的恨意，比方才更深。
她大概恨我没有乖乖替她垫路。
恨我让她在御前狼狈。
恨我从她手里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我与她一同落水。
明明是她要摘莲蓬，踩空拽我下去。
可救上来后，母亲抱着她哭，说我命硬，差点害死姐姐。
我发着高热跪在廊下，一跪就是一夜。
那时祖母还在。
祖母撑着病体出来，拿拐杖敲开祠堂门，把我抱进怀里。
她说：“念棠，别信他们，你不是灾星。”
祖母死后，再没人这样说过。
直到今日。
宁王说，失礼的是他们。
安王说，皇兄若赐婚，臣弟领旨。
这些话不多。
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从泥里往外拉。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女有话要问。”
皇帝冷冷道：“问。”
我看向禁军。
“刘承义死于何时？”
禁军道：“仵作初验，约在昨夜子时至丑时。”
“死因呢？”
“胸口中刀。”
“刀呢？”
“未找到。”
我点点头。
“既然血书在他身上，那血书是他死前所写，还是死后被人塞进去？”
禁军一怔。
“这还需详验。”
我又问：“血书上说我指使他构陷太子。”
“那他一个东宫属官，为何会听我一个镇国公府不受宠的二姑娘指使？”
“我用什么收买他？”
“银钱？”
“我在沈家连月例都常被克扣。”
“权势？”
“我连自己的婚事都保不住。”
“美色？”
我顿了顿，看向太子。
“若他真是东宫属官，太子殿下难道会让身边人轻易被我迷惑？”
太子脸色一沉。
我这一问，看似自辩，实则把球重新踢回东宫。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立刻道：“父皇，儿臣也不知刘承义为何会死在镇国公府后巷。”
萧祈安忽然开口。
“刘承义今晨本该随东宫入宫，为何会在镇国公府后巷？”
太子唇线绷紧。
“皇叔是在审孤？”
萧祈安淡淡道：“太子若问心无愧，怕什么？”
这一句，像一柄刀横进父子君臣之间。
皇帝没有斥责安王。
太子的脸色便更难看。
我忽然意识到，安王今日入府，绝不只是赶巧。
他或许早知道这里会出事。
甚至，他一直等的不是我求嫁。
而是太子露出破绽。
我心里微寒。
若真如此，我从沈家的棋盘里跳出来，却又踏进了另一盘更大的棋。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只能让自己更有用。
“陛下。”
我再次叩首。
“若刘承义之死与臣女有关，臣女愿受审。”
“但在真相查明前，臣女请陛下先封镇国公府。”
母亲尖叫：“你疯了！”
我没有看她。
“刘承义死在府后巷，密信出自府中，姐姐腹中胎儿牵涉东宫。”
“此时若有人逃走，或有证物被毁，才是真正死无对证。”
父亲怒道：“你这是要抄自己的家！”
我看向他。
“父亲错了。”
“那从来不是我的家。”
满堂寂静。
皇帝盯着我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半点温度。
“好一个沈念棠。”
“传旨，封镇国公府。”
“府中上下，一个也不许走。”
禁军齐声领命。
母亲跌坐在地，像终于明白，我是真的不打算回头。
可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几乎是冲进正堂。
“陛下，镇国公府走水了！”
“起火的地方，是二姑娘的院子。”
07
火起在我住了十六年的偏院。
那地方在镇国公府最西角，冬日漏风，夏日潮湿，平日连下人都懒得经过。
若说走水，偏偏烧那里，未免太巧。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指着我喊道：“陛下，她这是畏罪毁证！”
我转头看她。
“母亲方才还说我昨夜设局，今日又说我此刻放火。”
“我跪在御前，如何分身去点火？”
母亲脸色一僵。
父亲厉声道：“你院中若无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会突然起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父亲这话，该去问放火的人。”
皇帝的脸已经沉到极点。
安王萧祈安抬手，身后两名玄甲侍卫立刻出列。
“封住西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说完，又看向皇帝。
“皇兄，臣弟请往一看。”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念棠，你也去。”
我俯身应下。
“臣女遵旨。”
我起身时，腿有些发麻。
萧祈安从我身边经过，披风带起的寒气擦过我的袖口。
他低声道：“怕吗？”
我抬眼看他。
“怕。”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快。
我又说：“但怕也得去。”
他的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跟紧本王。”
正堂到西院不远，却像走过了我前半生。
廊下站满惊慌的仆妇。
她们从前见了我，要么当没看见，要么低声讥笑。
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火光冲天。
我那间破旧小屋已经烧塌了半边。
寒风裹着黑烟，熏得人眼睛发疼。
我看见檀儿被人从屋后扶出来。
她是祖母留给我的丫鬟，也是这些年唯一肯真心待我的人。
她半张脸被烟熏黑，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小木匣。
我心口猛地一紧。
“檀儿！”
她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我，眼泪一下滚出来。
“姑娘，奴婢守住了。”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烫得厉害，掌心全是血泡。
我想把木匣拿开，她却抱得更紧。
“不能给旁人。”
“这是老太太留给姑娘的。”
我怔住。
祖母去世后，她房里的东西大多被母亲收走。
我以为除了那支赤金步摇，她什么也没来得及留给我。
檀儿喘得急，断断续续道：“昨夜姑娘去祠堂后，有人翻了您的箱笼。”
“奴婢躲在柴房里，看见青萝带着两个婆子进来。”
“她们没找到东西，今日又来放火。”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禁军。
安王已经冷声下令。
“拿青萝。”
一名侍卫立刻转身离去。
父亲赶到院外，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母亲也被宫人押着过来，眼神死死钉在檀儿怀里的木匣上。
那一瞬，我确定了。
她知道匣子里有什么。
萧祈安走到檀儿面前。
“匣子从何处来？”
檀儿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灰。
“老太太临终前，叫奴婢藏在二姑娘床板下。”
“她说，若有一日二姑娘被逼到无路可走，就把它拿出来。”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原来祖母早就料到了。
她料到沈家会有一日，把我逼到绝路。
萧祈安看向我。
“打开。”
我点头。
木匣被火燎黑了一角，锁却还完好。
檀儿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她将钥匙递给我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老太太还说过。”
“您不是灾星。”
我眼眶骤然一热。
我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
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几封泛黄的信，一本薄册，还有一块染了暗色血迹的帕子。
最上面那封信，只露出半行字。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也看见沈知鸢的名字。
可还没等我伸手去拿，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有刺客！”
下一瞬，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我手中的木匣。
08
萧祈安比所有人都快。
他一把扣住我的肩，将我整个人拽到身后。
冷箭擦着我的耳侧飞过，钉进烧黑的门框里。
木屑炸开。
我耳边嗡的一声，几乎听不见周围的惊呼。
檀儿尖叫着扑上来，把木匣死死护在怀里。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萧祈安拔出腰间短刀，刀锋一横，硬生生将箭劈落。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寒冰里燃着血色。
“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玄甲侍卫瞬间跃上墙头。
院外脚步声纷乱。
母亲吓得跌坐在地，却还不忘盯着木匣。
她的眼神太急，太慌，也太恨。
我抱过木匣，指尖冰冷。
“母亲很怕这个？”
母亲嘴唇发白。
“我怕什么？”
“不过是老太太留下的旧物，谁知道是不是你又做的局？”
我看着她，声音轻了些。
“母亲，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猛地抬头瞪我。
“放肆！”
我没有再理她。
因为追出去的侍卫已经回来了。
他们拖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肩头中刀，嘴角渗着黑血，显然服了毒。
萧祈安蹲下身，捏住他的下颌，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人抽搐两下，断了气。
一名侍卫从他腰间搜出一枚铜牌。
铜牌呈给萧祈安。
萧祈安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意没有温度。
“东宫腰牌。”
父亲猛地看向太子。
太子也被请到了院外。
他脸色极冷，立刻道：“嫁祸。”
萧祈安把铜牌丢到他脚边。
“本王还未说什么，太子倒先替自己辩了。”
太子咬牙。
“皇叔今日处处针对孤，究竟是何居心？”
萧祈安抬眼看他。
“本王居心如何，太子不如去问死人。”
太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帝被内侍扶着停在廊下，显然已经听见了这几句。
他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我怀里的木匣。
“打开念。”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取出最上面的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清楚。
那是祖母的字。
我从小临过她的字，绝不会认错。
我展开信纸，才看了第一句，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
皇帝沉声道：“念。”
我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哑。
“念棠吾儿，若你见此信，想必沈家已无人肯护你。”
“祖母无能，病中不能久陪你，只能将当年之事留在纸上。”
“你与知鸢出生那日，先啼哭者是你。”
“你才是长姐。”
四周一静。
我听见母亲倒吸了一口气。
姐姐被宫嬷嬷扶着站在远处，脸色比雪还白。
我继续念。
“知鸢生而体弱，孙氏惧她养不活，又信妖道之言，说需夺长女福气，方可保幼女平安。”
“于是她买通稳婆，改了时辰，将福星之名给知鸢，将灾星之名压在你身上。”
“念棠，非你命硬，是他们心硬。”
最后一句，我几乎念不下去。
十六年。
我被骂了十六年的灾星。
我以为自己晚出生半个时辰，便天生欠了沈知鸢。
原来连这半个时辰都是假的。
原来我从出生那刻起，就被亲生母亲拿去给姐姐垫命。
我抬头看向母亲。
她避开我的目光，尖声道：“老太太糊涂多年，这信不能作数！”
萧祈安冷冷道：“那稳婆呢？”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翻开薄册。
册子里夹着一张旧契。
上面写着当年接生婆的姓名住处，还有一笔银钱支取记录。
最后一页，是祖母亲手写下的四个字。
人在城南。
皇帝看完那张旧契，脸色已经极难看。
“去找。”
禁军领命离开。
我以为这已经足够荒唐。
可木匣最底下还有一封新信。
信纸很新，墨迹也不过数日。
我展开时，手忽然顿住。
那不是祖母的字。
那是刘承义的字。
信上第一行写着。
“沈二姑娘若见此信，刘某多半已死。”
09
我握着那封信，指节一点点发白。
原来刘承义昨夜来过我的院子。
原来他不是来害我的。
他是来向我求一条活路。
皇帝看着我。
“念。”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举起。
“刘某本东宫属官，受太子密令，暗中接近沈大姑娘。”
“太子许我事成之后调入吏部，又以我母亲性命相胁，命我与沈大姑娘私会。”
满院死寂。
太子怒道：“荒唐！”
我没有停。
“太子原意，是令沈大姑娘有孕后，择日认作皇嗣，以镇国公府为东宫外援。”
“若月份不合，便买通太医改口。”
“若沈二姑娘不从，便逼其共侍一夫，以此钳制宁王与沈家。”
我念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切。
沈知鸢是棋子。
我也是棋子。
镇国公府上下，也不过是太子手里一枚自以为尊贵的棋。
我继续念。
“然沈大姑娘有孕后，太子又恐事败，欲杀我灭口。”
“刘某不愿母亲同死，故将来龙去脉书于此。”
“若沈二姑娘能得见，望将此信呈御前。”
“刘某不求脱罪，只求留母一命。”
信纸末尾有血印。
那血印已经发黑。
我看着它，忽然说不出话。
刘承义不是无辜之人。
可他也不是最终执刀的人。
太子猛地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
“这信来历不明，分明是有人构陷东宫！”
萧祈安淡淡道：“刘承义死在镇国公府后巷，遗书藏在沈二姑娘院中。”
“刺客带东宫腰牌，放火灭证。”
“太子说构陷，那构陷之人倒是比太子还懂东宫。”
太子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惊怒。
“皇叔处心积虑设这一局，难道不是为了废孤？”
萧祈安笑了一声。
“若废太子只靠一个沈家和一个死人，那东宫未免太轻了。”
皇帝沉默着。
他越沉默，众人越不敢出声。
父亲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贴住泥水。
母亲却像忽然疯了一样，扑向沈知鸢。
“知鸢，你说话啊！”
“你告诉陛下，是念棠害你，是她害你！”
姐姐被她抓得肩膀发痛，终于哭着甩开她。
“够了！”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对母亲吼。
母亲愣住。
姐姐跪在地上，泪水一颗颗往下砸。
“娘，你还要我怎么说？”
“说孩子是太子的，月份对不上。”
“说孩子是宁王的，被当场拆穿。”
“说是念棠害我，可刘承义都死了，信也出来了。”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母亲像被雷劈中，喃喃道：“我是为了你好啊。”
姐姐惨笑。
“你是为了我好吗？”
“你是为了沈家，为了爹，为了你那个镇国公夫人的体面。”
她突然转向皇帝，重重磕头。
“陛下，臣女认罪。”
太子厉声道：“沈知鸢！”
姐姐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爱慕，有怨恨，也有破釜沉舟的疯狂。
“殿下，现在怕了吗？”
“你哄我时说，将来我若生下长子，便是东宫功臣。”
“你说沈念棠那样不受宠的女子最好拿捏。”
“你说宁王手握京畿禁军，若能用她牵住宁王，便是一步好棋。”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你没想到，她不肯跪。”
“更没想到，她敢求嫁安王。”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
“来人！”
禁军齐声入内。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子萧承瑾，禁足东宫。”
“沈知鸢押入宫中，由皇后亲审。”
“镇国公沈淮安，革去兵部差事，闭门候查。”
父亲身子一软，几乎瘫倒。
母亲尖叫着扑到皇帝脚下，却被宫人死死按住。
我站在火光与雪水之间，怀里抱着祖母留下的木匣。
我以为这一切终于要告一段落。
可就在这时，去城南找稳婆的禁军匆匆赶回。
他跪在皇帝面前，脸色惨白。
“陛下，稳婆找到了。”
“人已被灭口。”
“但她临死前在墙上留下血字。”
皇帝眼神一沉。
“什么字？”
禁军抬头看我，又看向安王。
声音发颤。
“她写的是，沈二非沈家血脉。”
10
那句话落下时，我怀里的木匣忽然重得像一口棺。
沈二非沈家血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竟没有立刻觉得疼。
大概今日被撕开的东西太多，连血肉都麻木了。
母亲却先疯了。
她扑上前，若不是宫人按着，几乎要撞到禁军身上。
“胡说！”
“那稳婆临死还要攀咬沈家，分明是受人指使！”
父亲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他没有看我。
他看的是皇帝。
那一眼里藏着惊惧，像终于等到了十六年来最怕的一刀。
我忽然明白，他知道。
至少，他不是全然不知。
皇帝沉声道：“血字拓下来了？”
禁军双手呈上一块白布。
白布上拓着歪斜的血字。
沈二非沈家血脉。
旁边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字。
顾。
萧祈安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住。
他一直冷静得像雪下的刀。
可这一瞬，我分明看见他指节收紧。
皇帝也看见了。
他脸色骤然一沉。
“还有什么？”
禁军从怀中取出一只染血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断成半块的玄色玉佩。
玉佩边缘被火燎过，又沾了血。
可上面的云纹依旧清晰。
萧祈安伸手拿起那半块玉佩。
他的动作很慢。
像不是拿一块玉。
而是拿起一桩埋了十六年的旧案。
太子本已被禁军看守在廊下。
看见那玉佩，他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些。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我的身世，不只是内宅丑闻。
它还牵着更大的祸。
皇帝开口时，声音低得可怕。
“孙氏。”
母亲浑身一抖。
皇帝问：“这东西，你认得吗？”
母亲死死咬着牙。
“不认得。”
萧祈安忽然道：“你最好认得。”
母亲抬头看他。
萧祈安把玉佩举到火光下。
“这是顾家长命玉。”
“十六年前，北境顾氏满门案后，顾辞渊幼女随乳母失踪。”
“当年搜遍京畿，都只找到半块同样的玉。”
他低头看向我。
“另一半，在这里。”
我听见自己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顾辞渊。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不是在沈家听的。
是小时候祖母病中说梦话时，断断续续念过。
她说，顾家冤，北境寒。
那时我不懂。
后来我问母亲，顾家是谁。
母亲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说我再敢提这个名字，便把我关进柴房。
原来不是我不能提。
是她不敢听。
我看向父亲。
“父亲也认得吗？”
父亲额头汗如雨下。
“我不知。”
这三个字，他今日已经说过太多次。
我笑了一下。
“父亲每逢要弃我时，都会说不知。”
父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羞怒。
可皇帝在前，他不敢斥我。
皇帝盯着母亲。
“说。”
母亲嘴唇颤抖。
“臣妇真的不知。”
萧祈安忽然转身。
他走到被烧塌的屋前，从焦黑的床板下抽出一截未烧尽的木格。
木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油纸。
他将油纸展开。
里面是一小片旧襁褓。
襁褓角上绣着一个极浅的顾字。
母亲看见那东西，终于瘫坐在地。
我却连呼吸都停了。
原来我睡了十六年的床板下，藏着我的来处。
祖母把真相压在我身边。
也把一条命，压在火里。
母亲忽然哭了。
这一次不是装出来的委屈。
是恐惧。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不是臣妇要留她的。”
“是老太太。”
“当年是老太太把她抱回来的。”
我指尖一颤。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没了母亲的伪装，只剩下怨毒。
“沈念棠，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女儿。”
“我凭什么疼你？”
这句话像一把迟来的刀。
可刀落下时，我竟只觉得空。
原来不是我不够乖。
不是我命硬。
不是我欠了沈知鸢。
她不爱我，只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要的孩子。
可下一瞬，萧祈安冷声道：“那你又凭什么害她？”
母亲噎住。
萧祈安低头看她。
“一个襁褓中的孤女，被你养成灾星，被你逼着替沈家垫命。”
“孙氏，顾家血案还没审，你倒先给自己添了一桩死罪。”
母亲脸色惨白。
皇帝缓缓开口。
“封锁消息。”
“今日在场之人，谁敢传出半句，按泄露御前机密论处。”
众人齐齐跪下。
我也跪了下去。
可我的膝盖还未触地，萧祈安忽然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怔怔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对皇帝道：“皇兄，沈念棠不能留在镇国公府。”
皇帝眯起眼。
“那依你看，她该去哪？”
萧祈安的掌心隔着衣袖，稳稳托着我。
“安王府。”
太子猛地抬头。
“不可！”
他这一声太急。
急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太子脸色一僵。
萧祈安却笑了。
“太子殿下急什么？”
“怕本王护的是沈念棠。”
“还是怕本王护的是顾家最后一条血脉？”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忽然有人惊喊。
“青萝抓到了！”
“她身上藏着一封给皇后娘娘的密信！”
11
皇后二字一出，火场里连风声都像停了。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方才还能咬牙装冤。
此刻却连眼底的慌乱都没能压住。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刘承义那封遗书为何不敢直接写到皇后。
东宫或许是刀。
可握刀的人，未必只有太子。
青萝被玄甲侍卫押进来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丫鬟。
平日里在府中见了我，从不行礼。
可如今她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饶命！”
“奴婢只是奉命送信，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嘶声道：“贱婢，你敢攀咬主子！”
青萝哭着看她。
“夫人，是您让奴婢去的。”
“您说若今日事败，就把这封信送进宫给皇后娘娘。”
“您还说，皇后娘娘会保沈家。”
皇帝的目光冷得像冰。
“信。”
侍卫呈上密信。
大太监拆开之后，才看了两行，脸色便白了。
皇帝伸手接过。
他亲自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
萧祈安道：“皇兄？”
皇帝将那封信递给他。
萧祈安看完，眼底寒意更深。
我不知信中写了什么。
可我知道，里面一定与我有关。
因为萧祈安看完之后，第一眼看向的是我。
那目光很复杂。
像怜悯，又像压着怒。
我不喜欢怜悯。
可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皇帝终于开口。
“念。”
大太监拿着信，声音发紧。
“臣妇已按娘娘旧令，将顾女养在府中，十六年未使其知身世。”
“今顾女大婚生变，安王插手，恐旧案重启。”
“若娘娘仍欲斩草除根，请速决。”
斩草除根。
四个字落下时，我忽然觉得冬夜的火都不暖了。
原来我不是今日才被人盼着死。
从我被抱进沈家那日起，就有人一直等着我死。
母亲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她还想狡辩。
可青萝已经哭着把头磕破。
“奴婢没有撒谎！”
“夫人房中还有皇后娘娘当年赐下的金叶子。”
“夫人每年都把二姑娘的近况写信送出去。”
“二姑娘几岁生病，几岁挨罚，几岁被关祠堂，皇后娘娘都知道！”
我猛地看向母亲。
原来我的每一次痛苦，都不是无人知晓。
是有人知道，却觉得还不够。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
我问她：“为什么？”
母亲抖了一下，没有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不是你的女儿，所以你不疼我。”
“可你明知我是谁，明知有人要杀我，为何还要把我养在身边？”
她终于抬头。
那双我曾经无数次渴望得到温柔的眼睛里，只剩怨毒与崩溃。
“因为我不敢不养！”
“当年老太太把你抱进府，我本要把你送出去。”
“可皇后的人找上门，说顾家余孽不能死在外头。”
“死在外头，会引人查。”
“养在沈家，养废了，养蠢了，养到无人肯信你，才最稳妥！”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
“我每看见你一次，就想起那夜的血。”
“想起顾辞渊那些旧部还活在北境。”
“想起有朝一日，你若翻身，沈家也要跟着陪葬！”
我静静听着。
心口像被一层层剥开。
可疼到最后，反而清醒。
“所以灾星之名，是你给我的。”
母亲喘着气。
“是。”
“克姐之说，也是假的。”
“是。”
“你扣我月例，毁我名声，逼我让婚，都不是因为我命不好。”
“是因为你想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母亲没有再答。
可她的沉默已经足够。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热了。
我不是灾星。
这句话祖母说过。
檀儿说过。
可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信了。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栏上。
“传皇后。”
大太监立刻领命。
太子却膝行上前。
“父皇，此事必有误会！”
“母后身居深宫，怎会与沈家内宅私通？”
萧祈安冷冷道：“太子这话说得迟了。”
“信在这里，人证在这里，顾家玉也在这里。”
“你若再说误会，不如先解释刘承义为何会死。”
太子咬牙看他。
“皇叔想要什么？”
萧祈安一步步走近他。
“本王想要十六年前北境军粮被劫的真相。”
“想要顾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清白。”
“也想知道，先帝亲封的北境主帅，为何一夜之间成了通敌叛贼。”
太子脸色一白。
我心里狠狠一震。
顾家三百七十六口。
那其中，或许有我的父亲，母亲，兄长，乳母。
也有许多我从未见过，却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我曾以为自己在沈家无依无靠，是因为命不好。
如今才知道，我本该有一个家。
只是有人把它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去搜母亲院子的禁军匆匆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匣。
“陛下，在镇国公夫人暗格中搜到此物。”
匣子打开。
里面有金叶，有往来密信，还有一块小小的铁牌。
萧祈安看见铁牌，脸色骤冷。
他伸手拿起。
铁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黑鹰。
背面刻着一个顾字。
他声音低沉。
“顾家军旧令牌。”
皇帝盯着那块铁牌。
“这东西为何在孙氏手里？”
母亲浑身一软。
青萝哭道：“夫人说，这是当年从那孩子襁褓里取下来的。”
“她还说，若有朝一日沈家保不住，就用这东西换命。”
我看着那枚铁牌，忽然觉得可笑。
她夺走我的身份，毁掉我的人生。
到头来，连我的遗物也要拿去替她换命。
萧祈安将铁牌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愣住。
他看着我。
“这是顾家的东西。”
“该回到顾家人手里。”
我伸手接过。
铁牌很冷。
却冷得我掌心发疼，也发稳。
皇帝正要开口，宫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一声接一声。
大太监脸色骤变。
“陛下，是中宫急钟。”
下一瞬，宫中来使跌跌撞撞冲进院中。
“陛下！”
“皇后娘娘懿旨。”
“安王勾结顾氏余孽谋逆，命羽林卫即刻围拿安王与沈念棠！”
12
院中一片死寂。
连太子都怔了一瞬。
皇后这道懿旨来得太快。
快到像早已备好，只等顾字现世。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还站在这里。
皇后却越过他，下旨围拿安王。
这哪里是要杀我。
这是要逼宫。
萧祈安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皇兄，看来中宫比我们急。”
皇帝看向来使。
“羽林卫到哪了？”
来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已出宫门，正往镇国公府来。”
太子立刻道：“父皇，母后必是受奸人蒙蔽。”
“请父皇先回宫，莫让皇叔在外调兵生乱。”
萧祈安淡淡看他。
“太子殿下这话，倒像替羽林卫探路。”
太子怒道：“皇叔难道还想抗旨？”
“懿旨不是圣旨。”
萧祈安一句话堵得太子脸色铁青。
皇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让人背脊发麻。
“好。”
“朕还没死。”
“她倒先替朕拿人了。”
他转身对禁军统领道：“传朕令，京畿禁军接管镇国公府外街。”
“羽林卫若敢强闯，按谋逆论处。”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我的心却没有因此放下。
因为我看见太子袖中的手微微一动。
那不是惊慌。
是某种信号被拦住后的不甘。
萧祈安显然也看见了。
他忽然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人，都查了吗？”
皇帝目光一沉。
大太监立刻挥手。
两名内侍上前，从太子随从身上搜出一枚细小竹哨。
竹哨藏在靴底。
若不细查，根本找不到。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随从扑通跪下。
“奴才冤枉！”
萧祈安捏起竹哨。
“北境夜枭哨。”
“吹响后，三里外可闻。”
“太子殿下带着这个来镇国公府，是要传信给谁？”
太子咬牙。
“孤不知。”
皇帝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太子脸上。
那一声极响。
太子偏过头，嘴角渗出血。
满院无人敢出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寒意。
太子尚且如此。
皇后若真动了兵，今夜京城未必能安稳。
母亲却在这时忽然爬向太子。
“殿下，救救沈家！”
“臣妇都是按皇后娘娘的吩咐做的！”
“臣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太子一脚踹开她。
“疯妇，休要攀咬中宫！”
母亲摔在泥水里，终于明白自己被弃了。
她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却比她更快低下头。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相配。
一个为富贵害人。
一个为性命装聋。
他们彼此利用十六年，终于在今夜一同烂在了火光里。
远处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不是镇国公府内的禁军。
是外头的羽林卫到了。
火光映着雪，夜色被铁甲撕开。
我握紧顾家令牌。
萧祈安低头看我。
“后悔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求嫁安王府。
也是问我是否后悔卷进顾家旧案。
我摇头。
“若我今日没有开口，也会死在沈家。”
“既然都要走到刀口上，不如选一把能杀回去的刀。”
萧祈安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顾家人，果然没有软骨头。”
这句话像一团火，猛地烧进我胸口。
顾家人。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从此以后，我不再只是沈念棠。
皇帝看着我们，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道：“沈念棠。”
我跪下。
“臣女在。”
“顾家旧案未明前，你仍暂用沈姓。”
“但顾氏遗物，由你收存。”
“若有人敢动你，便是动朕要查的案。”
我叩首。
“臣女谢陛下。”
萧祈安却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是动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我猛地抬头。
他神色淡淡，像只是陈述事实。
可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皇帝瞥他一眼。
“此时还惦记赐婚？”
萧祈安道：“臣弟领过旨意。”
皇帝冷哼。
“朕何时下旨了？”
萧祈安看向我。
“皇兄方才没拒绝。”
我本该紧张。
可在这样的刀光火影里，我竟险些笑出来。
太子看见这一幕，眼底恨意更深。
他忽然低声道：“父皇，若顾氏女真在此，北境旧部必会震动。”
“皇叔手握北境军，又护顾氏女。”
“您就不怕吗？”
这话阴毒至极。
他是在逼皇帝猜忌安王，也猜忌我。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院外羽林卫的声音越来越近。
气氛一瞬绷到极致。
萧祈安却忽然解下腰间兵符，双手呈上。
“皇兄若疑臣弟，兵符在此。”
众人一惊。
我也看向他。
他手里那枚兵符，能调北境三十万军。
他竟在此刻交出来。
皇帝盯着兵符，迟迟没有接。
萧祈安道：“臣弟要查顾案，不为兵权。”
“只为十年前北境雪夜，顾辞渊临死前托人送出的半句话。”
皇帝眼神一变。
“什么话？”
萧祈安一字一句道：“害顾家者，在凤位。”
太子猛地变了脸色。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羽林卫统领的高喝。
“奉皇后娘娘懿旨，捉拿逆贼萧祈安与顾氏余孽！”
萧祈安缓缓握住刀柄。
皇帝终于伸手接过兵符，冷声道：“开门。”
“朕倒要看看，今夜是谁敢在朕面前称旨。”
13
院门打开的那一瞬，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
羽林卫的铁甲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冷光。
为首的统领骑在马上，手中高举懿旨，脸上还带着来势汹汹的傲慢。
可他看见门内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皇帝就站在火光之下。
他手中还握着安王方才交出的北境兵符。
羽林卫统领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砸在雪水里。
“臣不知陛下在此！”
皇帝冷冷看着他。
“你不知朕在此，便敢奉皇后懿旨围拿亲王？”
统领额上立刻见了汗。
“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统领喉结滚动。
“奉中宫懿旨。”
皇帝笑了一声。
“好一个中宫懿旨。”
那笑声不高，却让满街羽林卫齐齐跪下。
太子脸色煞白，仍强撑着跪直。
皇帝转头看他。
“太子，你也奉中宫懿旨吗？”
太子叩首。
“儿臣不敢。”
萧祈安站在我身侧，刀未出鞘，气势却已经压得人不敢抬头。
我握着顾家令牌，掌心被冰冷的边角硌得生疼。
这疼让我清醒。
今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决定我能不能活到天亮。
皇帝命人取过羽林卫手中的懿旨。
大太监展开，才念了两句，声音便颤了。
“安王萧祈安久镇北境，私拥重兵，今携顾氏余孽入京，意图翻案乱朝。”
“凡京中兵马，见令即拿，不从者，以同谋论处。”
满院死寂。
皇帝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可我知道，那是盛怒到了极处。
萧祈安忽然道：“皇兄，此旨若再晚半个时辰发出，臣弟或许已经被冠上谋逆之名。”
皇帝看向羽林卫统领。
“皇后何时给你的旨？”
统领不敢隐瞒。
“半个时辰前。”
“她如何知道顾氏遗孤在此？”
统领抖了一下。
“臣不知。”
萧祈安淡淡道：“看来中宫耳目，比禁军还快。”
皇帝没有说话。
他越沉默，太子越不安。
我忽然看向青萝。
青萝跪在泥里，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我问她：“除了那封信，你还送过什么出去？”
青萝猛地抬头。
“奴婢没有，奴婢还没来得及送。”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说谎。”
她脸色一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皇后能这么快下旨，说明有人早在火起前就传了消息。”
“你被抓时身上有信，可信未送出。”
“那传消息的人，不是你。”
我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脸上没有血色。
我轻声道：“是母亲院里的另一条路，对吗？”
母亲咬紧牙关不说话。
父亲却忽然抬头，眼神惊恐地看向她。
这一眼给了我答案。
我继续道：“沈家后门通着哪条巷子？”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皇帝冷声道：“说。”
父亲跪伏在地。
“通着永安巷。”
萧祈安眼神一冷。
“永安巷尽头，是皇后母族裴家的别院。”
太子厉声道：“皇叔慎言！”
萧祈安看都没看他。
“本王只是说路。”
我看着太子失控的样子，忽然明白。
镇国公府不是单独的牢笼。
它是皇后盯着顾氏遗孤的一只笼子。
而我在笼中被折磨十六年，他们看着，等着，确认我烂成泥，确认顾家再无翻身之日。
可今夜，这只笼子被我亲手掀开了。
皇帝下令搜永安巷。
羽林卫被缴械，禁军接管外街。
太子被押回院中时，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瞬，低声道：“沈念棠，你以为安王护得住你吗？”
我抬头看他。
“至少他没想让我死。”
太子眼底阴鸷翻涌。
“顾家当年能灭一次，就能灭第二次。”
我还没开口，萧祈安的刀鞘已经抵上太子的喉咙。
“再说一遍。”
太子脸色发青。
皇帝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永安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
禁军探子策马冲回，满身黑灰。
“陛下！”
“裴家别院起火，里面发现暗道。”
“暗道尽头，藏着顾家旧案卷宗！”
14
卷宗二字一出，太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母亲更是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心口跳得很快。
顾家旧案卷宗。
十六年前足以灭门的旧案，竟被藏在皇后母族的别院里。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转身上了临时备好的马车。
“去永安巷。”
大太监急忙劝道：“陛下，夜深火乱，龙体要紧。”
皇帝冷冷道：“朕若今夜不去，明日京城就该换天了。”
无人再敢拦。
萧祈安看向我。
“能走吗？”
我点头。
其实我的腿还在发软，耳边也仍嗡嗡作响。
可我知道，我必须去。
因为那里面藏着的不只是顾家的清白。
也许还藏着我真正的来处。
檀儿被安王府侍卫带去医治。
她临走前死死拉住我的袖子。
“姑娘，别怕。”
我反握住她被烫伤的手。
“我不怕。”
说完我才发现，这句话我竟是真的信了。
永安巷离镇国公府不远。
我们赶到时，裴家别院已经烧塌了半座。
禁军从暗道里抬出几只铁箱。
箱子外面包着防火油布，显然原本就准备随时转移。
其中一只箱子被劈开，里面满是密封的文书。
萧祈安随手取出一卷，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
皇帝伸手。
“给朕。”
那卷文书呈到御前。
我站得近，看见上面写着北境军粮调拨、顾家通敌口供、押印名册。
可最底下有一行被朱笔圈出的字。
口供须于三日内补齐，不必拘泥真伪。
我的血一下冷了。
所谓通敌，竟是先定罪，再补证。
皇帝一页页翻下去。
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萧祈安取出另一封密函。
“皇兄。”
皇帝接过，只看了片刻，眼神骤然变得骇人。
他将信扔到太子面前。
“念。”
太子跪在地上，迟迟不动。
禁军统领直接捡起来，高声念出。
“顾辞渊掌北境旧部，民望过重，若不除之，十年后必成尾大不掉之患。”
“可借军粮失踪一案，诱其入局。”
“其幼女若寻回，不可杀于明处。”
“养废为上，杀之为下。”
落款没有姓名。
只有一枚凤印暗纹。
皇后。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养废为上，杀之为下。
原来我挨过的冷饭，跪过的祠堂，背过的骂名，都是他们写在纸上的办法。
他们甚至不屑亲手杀我。
他们要我活着。
活成无人肯信的废物。
活成顾家蒙羞的证据。
萧祈安看向我，眼底压着一种极深的怒意。
“沈念棠。”
我抬头。
他顿了顿，又改口。
“念棠。”
这一次，他没有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的眼眶忽然发烫。
皇帝沉声道：“继续搜。”
禁军又打开第二只铁箱。
里面不是卷宗。
而是几十枚旧军牌。
军牌上有血，有刀痕，也有烧灼过的黑印。
萧祈安弯腰拿起其中一枚。
他的手指在军牌上停了许久。
“这是顾家亲卫营。”
我问：“他们也死了吗？”
萧祈安没有立刻答。
良久，他才说：“卷宗上写他们通敌伏诛。”
我听懂了。
卷宗上写了，未必是真的。
也许有人活着。
也许他们被关在某个地方。
也许这十六年里，还有顾家人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公道。
忽然，暗道深处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爷，这里有活口！”
众人立刻往下走。
暗道潮湿阴冷，墙上都是烟熏痕迹。
尽头有一间石室。
石室里锁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脚腕全是旧伤。
萧祈安看见他时，脚步竟停住了。
“韩伯？”
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火把下颤了颤。
他先看见萧祈安，嘴唇发抖。
“安王……”
随后，他看见了我手中的顾家令牌。
他整个人猛地扑到铁栏前，锁链哗啦作响。
“小姐！”
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重重攥住。
老人泪流满面。
“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顾家还有人活着。”
“顾家军三千冤魂的证人，也还活着。”
皇帝一步上前。
“证人是谁？”
老人死死盯着太子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当年偷换军粮密令的人，是如今的皇后兄长，裴国舅。”
“而亲自送密令到北境的人，是东宫太傅，谢闻舟。”
太子猛地抬头。
“你胡说！”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满口是血。
“老奴有没有胡说，去天牢最底层看看便知。”
“顾将军当年没死。”
“他被他们囚了十六年！”
15
我眼前猛地一黑。
若不是萧祈安及时扶住我，我几乎要跌下石阶。
顾将军。
我的父亲。
他没死。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我从未见过他，却在这一瞬觉得心口某处被撕开了一个活口。
原来我不是没有父亲。
原来他可能就在京城某个阴暗的牢底，带着冤屈活了十六年。
皇帝脸色剧变。
“天牢最底层？”
韩伯抓着铁栏，声音嘶哑。
“陛下当年下旨斩顾氏满门，可顾将军被押解入京前已经重伤昏迷。”
“皇后与裴国舅怕顾将军死得太快，查不出顾家旧部名单，便以死囚替换。”
“真正的顾将军，被藏入天牢地底水牢。”
皇帝的脸色灰白了一瞬。
那不是无辜的震惊。
而是迟来的悔。
我看见了。
萧祈安也看见了。
十六年前，是皇帝亲手盖下顾家谋逆的印。
哪怕有人设局，哪怕证据伪造，那道灭门圣旨也是他下的。
我缓缓站直。
“陛下。”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
“臣女请往天牢。”
皇帝看向我。
那一瞬，他眼里有极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愧疚。
或许是忌惮。
或许还有帝王不愿被人直视错处的恼怒。
可我没有低头。
我已经低头太久了。
萧祈安站到我身旁。
“臣弟也请往天牢。”
皇帝闭了闭眼。
“去。”
太子忽然出声。
“父皇不可！”
他跪行两步，声音急促。
“天牢乃朝廷重地，怎可因一个疯奴几句话便深夜开启？”
“若安王趁机劫囚，京城必乱！”
萧祈安冷冷看他。
“太子怕京城乱，还是怕水牢开？”
太子眼底血丝浮现。
“皇叔处处逼迫，是不是早与顾氏余孽勾结？”
萧祈安没有再说话。
他拔刀了。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暗道里格外清晰。
禁军也同时按住刀柄。
皇帝猛地喝道：“够了！”
所有人跪下。
我也要跪，却被萧祈安轻轻扣住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稳。
皇帝看了我们一眼，终究没有斥责。
“太子萧承瑾，即刻押回东宫，严加看守。”
太子脸色一变。
“父皇！”
“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废了你。”
太子终于闭嘴。
可他被押走前，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沈念棠，你会后悔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不做沈家女。”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被禁军强行带走。
我们赶往天牢时，天边仍黑沉沉的。
雪越下越大，马车轮碾过长街，像碾过一层未干的血。
萧祈安与我同乘。
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直到车厢外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我才开口。
“王爷早知道我与顾家有关？”
他看向我。
“不确定。”
“何时开始怀疑？”
“你求嫁本王时。”
我怔住。
萧祈安道：“顾辞渊当年也曾在绝境里做过同样的事。”
“他不求怜悯，只换筹码。”
我垂下眼。
“所以王爷答应赐婚，不是因为我。”
“起初不是。”
他说得坦然。
我心口微微一沉。
可下一瞬，他又道：“现在是。”
我抬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很清楚。
“沈念棠，本王护顾氏遗孤，也护你。”
我指尖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因为我不敢在这一夜轻信任何温柔。
马车停在天牢外。
天牢守将显然已接到消息，跪了一地。
皇帝亲自下令开启地底水牢。
守将脸色惨白。
“陛下，水牢多年未用。”
皇帝看着他。
“那你怎知多年未用？”
守将一下噎住。
禁军立刻将他拿下。
铁门一重重打开。
潮湿腐臭的气息从地底扑上来。
我每下一阶，心口便紧一分。
最底层的水牢阴寒刺骨。
火把照亮尽头时，我看见一道人影被铁链锁在石壁上。
那人头发花白，身形枯瘦，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可他的右手腕上，绑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韩伯哽咽出声。
“将军！”
我站在水边，忽然不敢上前。
萧祈安低声道：“念棠。”
我一步步走过去。
水没过我的绣鞋，冷得刺骨。
那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剧烈颤动。
“阿宁……”
我不知道阿宁是谁。
可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
“你长大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急促的厮杀声。
一名禁军浑身是血地冲下石阶。
“陛下！”
“东宫叛了！”
“太子带羽林卫攻入天牢，要杀顾将军！”
16
那一刻，水牢里的寒气像刀一样扎进骨头。
我还握着顾将军枯瘦的手，掌心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头顶厮杀声越来越近，铁器撞击声顺着石阶一层层砸下来。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
萧祈安拔刀挡在我身前，声音冷静得可怕。
“先断锁。”
韩伯扑到铁栏前，颤着手去摸顾将军身上的铁链。
可那铁链不是寻常锁扣，锁眼里嵌着细小铜针。
萧祈安只看一眼，便低声道：“别碰，有毒。”
我心口一紧。
顾将军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从旧伤里挤出来的。
“他们关了我十六年，自然不会留活路。”
我喉咙发堵。
“父亲。”
这两个字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住了。
顾将军的眼睛猛地湿了。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场不敢相信的梦。
“再叫一声。”
我跪在水里，眼泪掉下来。
“父亲。”
他的手指颤巍巍动了动，想替我擦泪，却被铁链拽住。
萧祈安忽然抬刀，刀尖贴着铜针边缘一挑。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弹出，没入旁边石壁。
紧接着，他手腕一转，刀锋重重劈下。
第一道铁链断了。
顾将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
我连忙扶住他。
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像只剩一副骨架。
皇帝站在水牢入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说不出口。
十六年的错，不是一句悔便能抵掉。
第二道铁链刚断，头顶便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禁军滚下石阶，胸口插着羽林卫的长枪。
他挣扎着爬到皇帝脚下，满嘴是血。
“陛下，太子说您被安王挟持，要清君侧。”
皇帝怒极反笑。
“好一个清君侧。”
萧祈安冷声道：“皇兄，太子既敢攻天牢，宫中必已被皇后控制。”
皇帝看向他。
“你要朕退？”
“不是退，是活着回宫。”
萧祈安砍断最后一道铁链，将顾将军交到我怀中。
“死人翻不了案。”
顾将军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能走正门。”
萧祈安俯身。
“顾将军知道别路？”
顾将军闭了闭眼。
“天牢地底有旧排水道，通往西市废井。”
“当年我被送进来时，听见水声方向不对。”
韩伯立刻道：“将军说的是真的，顾家亲卫营曾修过京中水脉图。”
皇帝眸色一震。
“顾辞渊，你被囚十六年，还记得这些？”
顾将军看向他，眼里没有怨毒，只有冷得见底的平静。
“臣若不记得，顾家就真死绝了。”
皇帝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扶着顾将军站起，水牢的冷水没过我的裙摆，像要把我拖回那十六年的黑暗里。
可这一次，我不再一个人往外爬。
萧祈安在前开路。
皇帝与韩伯居中。
我扶着父亲跟在后面。
身后石阶处已经传来羽林卫的脚步声。
有人高喊：“太子有令，安王谋逆，顾氏余孽格杀勿论！”
我握紧顾家令牌。
顾将军忽然低声道：“念棠。”
我低头。
他一字一顿。
“若一会儿逃不出去，把令牌交给安王。”
我眼眶发热。
“我不会丢下你。”
他看着我，像看见另一个人。
“你娘当年也这么倔。”
我心头一颤。
“我娘是谁？”
顾将军刚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巨响。
排水道入口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皇叔，父皇，别白费力气了。”
太子萧承瑾提着剑，带人堵住了另一头。
他满身血腥，脸上却带着近乎疯狂的笑。
“今夜这座天牢，就是你们的陵墓。”
17
太子身后的火把一支支亮起，照得排水道里水光如血。
他站在窄道尽头，蟒袍下摆溅着血，往日温润端方的储君皮相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皇帝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弑父？”
太子握剑的手紧了紧。
“儿臣只是救驾。”
皇帝笑了一声。
“救驾救到朕面前拿剑？”
太子的脸扭曲了一瞬。
“若不是父皇偏信皇叔，儿臣何至于此？”
他猛地指向我。
“还有她，一个沈家弃女，一个顾氏余孽，凭什么让父皇动摇东宫？”
我扶着顾将军，冷冷看着他。
“太子殿下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坏了你的局？”
他盯着我，眼底全是怨毒。
“若你乖乖共侍一夫，沈家不会翻，刘承义不会死，顾家旧案也不会被翻出来。”
“你本该烂在镇国公府那间破院里。”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一点也不怕了。
我看清了他的可笑。
一个储君，到了穷途末路，还要怪棋子不肯听话。
萧祈安横刀上前。
“让路。”
太子笑了。
“皇叔手里没有兵符，外头是孤的人，你拿什么命令孤？”
萧祈安淡淡道：“拿刀。”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排水道狭窄，长枪施展不开，萧祈安一刀劈开最前方羽林卫的枪杆，反手将人踹进水里。
水花溅起的瞬间，禁军也冲了上去。
我扶着顾将军退到石壁边。
韩伯从地上捡起一柄短刀，明明老得站不稳，却仍挡在顾将军身前。
顾将军忽然抓住我的手，把顾家令牌按进我掌心。
“举起来。”
我怔住。
“什么？”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却忽然沉了下去。
“顾家军认令，也认人。”
我抬头看向混战中的羽林卫。
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在听见顾家二字后，动作已经明显迟疑。
我猛地明白。
并非所有人都是太子死党。
有些人只是被骗来清君侧。
我踩着冰冷的积水站到高处，将那枚铁牌举过头顶。
“顾家令在此！”
我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
“十六年前顾家蒙冤，顾将军未死，陛下在此，安王在此。”
“谁再奉东宫假令杀人，便是替裴氏灭口！”
厮杀声停了一瞬。
太子厉声道：“妖言惑众，杀了她！”
一名羽林卫张弓便射。
萧祈安回身掷刀，长刀破空而去，将那人钉在墙上。
他看向我，眼里一瞬涌起怒意。
“退后！”
可已经晚了。
越来越多的羽林卫看向我手里的令牌。
其中一名年长校尉忽然跪下。
“末将父亲曾在顾家军帐下效力。”
“若陛下当真在此，末将不敢动手。”
他这一跪，身后数十人也跟着迟疑跪下。
太子脸色大变。
“反了，你们都反了！”
皇帝终于开口。
“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水声与火声。
羽林卫中一半人跪下。
另一半仍护在太子身边。
太子退了半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可很快，他又笑了。
“父皇以为赢了？”
“宫门已闭，中宫已立废帝诏。”
“只要天亮，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病重，安王谋逆，顾氏妖女祸乱朝纲。”
皇帝脸色一沉。
萧祈安从墙上拔回刀，刀锋还在滴血。
“那你活不到天亮。”
太子猛地扯过身旁一人挡在身前。
那人被推出来时，我心口狠狠一缩。
是沈知鸢。
她脸色惨白，发髻散乱，小腹已经见了血。
太子用剑抵着她的脖子，笑得残忍。
“沈念棠，你不是最会自救吗？”
“如今救不救你的姐姐？”
沈知鸢惊恐地看着我。
“念棠，救我。”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塞进一团湿冷的棉。
她害过我，攀咬过我，也恨不得我替她去死。
可她腹中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太子慢慢后退。
“让路，否则我现在杀了她。”
萧祈安的刀尖微微下压。
皇帝怒道：“萧承瑾！”
太子狞笑。
“父皇不是要查真相吗？”
“那便看着真相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就在他即将退入暗道岔口时，沈知鸢忽然回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太子痛呼一声。
她扑向我，哭喊道：“念棠，小心你身后！”
我猛地转头。
黑暗里，一支淬毒短箭已经射到我心口。
18
那支短箭来得太近，我甚至来不及躲。
萧祈安扑过来时，箭锋已经擦破我的衣襟。
下一瞬，他将我按进怀里，短箭没入他的肩头。
我听见利器入肉的闷响。
世界像在那一刻静了一瞬。
“王爷！”
我伸手去扶他，指尖摸到一片温热的血。
萧祈安皱了皱眉，反手折断箭杆。
“无事。”
可他的唇色已经迅速发白。
顾将军厉声道：“箭上有毒！”
太子趁乱推开沈知鸢，转身便逃。
萧祈安要追，却踉跄了一步。
我扶住他，心头第一次乱得几乎喘不过气。
“别追了。”
他看着我，竟还低低笑了一声。
“怕我死？”
我咬牙。
“闭嘴。”
他眼底那点笑意更深，却很快被毒性压下去。
皇帝立刻命人拿下放暗箭之人。
可那人早已咬毒自尽。
韩伯拖着伤腿上前，看了一眼箭头残留的黑血，脸色剧变。
“是鸩骨散。”
我听不懂这个名字，却从众人的神色里明白那绝不是普通毒药。
顾将军撑着石壁，声音发沉。
“此毒出自裴氏暗卫，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先麻筋骨，再入心脉。”
我的手指瞬间冰冷。
“三个时辰？”
韩伯点头。
“解药只在下毒者手中。”
皇帝寒声道：“裴氏。”
萧祈安却看向我。
“先进宫。”
我几乎被他气笑。
“你都中毒了。”
“解药在宫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旧清明。
“皇后敢动手，必会把解药带在身边。”
皇帝下令整队回宫。
太子已经逃了，但他仓促败退，留在天牢外的羽林卫群龙无首。
投降的校尉打开侧门，护送我们上车。
沈知鸢也被带了出来。
她捂着肚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停住。
“方才我不是救你。”
我看向她。
她眼泪滚下来，却笑得很难看。
“我只是恨他拿我当狗。”
我没有说话。
她又低声道：“刘承义的母亲，被关在皇后宫里的掖庭旧院。”
“太子说过，那里也关过一个疯女人。”
我心头一跳。
“什么疯女人？”
沈知鸢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听他说，那女人若活着，顾家案就永远翻不干净。”
她被宫人扶走。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顾将军在水牢里喊的那声阿宁。
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母亲。
萧祈安靠在车壁上，呼吸已经比方才重了些。
我坐在他身旁，撕下袖边替他压住伤口。
“你早知道皇后会逼宫？”
他看着车顶摇晃的灯影。
“猜到她会动手，没想到她这么急。”
“为什么？”
“因为你出现了。”
我手上一顿。
萧祈安低声道：“顾家遗孤若只是遗孤，还不够让她失控。”
“可顾辞渊还活着，旧卷宗还在，顾家令也重现。”
“她怕当年的最后一个证人被找到。”
我想起沈知鸢的话，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疯女人，会不会是我娘？”
萧祈安没有立刻答。
顾将军坐在另一侧，闭着眼，肩膀却明显颤了一下。
我看向他。
“父亲，阿宁是谁？”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头马蹄声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许久后，顾将军才睁开眼。
“顾云宁。”
“你的母亲。”
我喉咙发紧。
“她死了吗？”
顾将军看着我，眼底涌上一层痛色。
“当年我以为她死了。”
“可若皇后还关着一个疯女人，那可能就是她。”
我的心像被猛地拽起。
皇帝坐在前车，已经派人疾驰入宫探查。
可还没到宫门，前方忽然传来震天钟响。
一声接一声。
那不是迎驾钟。
是国丧钟。
大太监惨白着脸冲到车前。
“陛下！”
“宫中传出丧诏。”
“皇后娘娘昭告百官，说陛下已于天牢遇刺驾崩。”
“太子即刻登基！”
19
国丧钟响到第三声时，顾将军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他指尖冰冷，却用尽力气把我往回拉。
“不能走宫门。”
我看向车外。
长街尽头，宫城方向火光冲天，羽林卫已经换了旗。
皇帝活着，却被皇后宣告驾崩。
若我们此刻从正门闯入，便成了皇后口中的乱臣贼子。
萧祈安靠在车壁上，肩头的血已经发黑。
他仍睁着眼，声音很稳。
“去掖庭旧院。”
皇帝从前车下来，脸色铁青。
“你知道路？”
顾将军咳了两声，低声道：“当年顾家替先帝修过宫中水脉图，掖庭旧院下面有废渠，可通往中宫偏殿。”
皇帝看着他，眼底有一瞬难堪。
十六年前，他信了旁人的假证，灭了顾家。
十六年后，救他入宫的人，仍是顾家。
我扶住顾将军，胸口堵得发疼。
萧祈安忽然抬手，按住我腕间顾家令牌。
“念棠，进宫后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松手。”
我点头。
车队折入西巷。
雪越下越密，像要把整座京城的血污都盖住。
掖庭旧院荒废多年，门上铜锁却是新的。
禁军劈开锁，腐朽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院中枯井旁，有一个老宫女蜷缩在雪地里。
她看见我们，吓得连连后退。
我蹲下问她：“刘承义的母亲在何处？”
她听见刘承义三个字，眼泪一下涌出来。
“死了。”
我心口一沉。
老宫女颤声道：“半个时辰前，皇后的人来清院，把刘婆婆拖出去灭口了。”
“那疯女人呢？”
沈知鸢说过，旧院里还关着一个疯女人。
老宫女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抬手指向井下。
“在下面。”
顾将军猛地往前一步，却险些摔倒。
我扶住他，跟着禁军下井。
井底果然另有暗室。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墙缝里渗进一点雪光。
我听见铁链轻响。
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蜷缩着。
她瘦得几乎不成人形，腕上却系着一根和顾将军手上一样的旧红绳。
顾将军的呼吸骤然乱了。
“阿宁。”
女人没有动。
他跪到她面前，手抖得连铁链都解不开。
我蹲下去，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苍白憔悴，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
她的眉眼，和我有七分像。
我喉咙一紧，竟不敢叫出那个字。
她却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了片刻，慢慢落到我脸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
“棠棠。”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这样叫过我。
不是灾星。
不是沈二。
是棠棠。
顾云宁却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神忽然清醒得吓人。
“走。”
“她在等你。”
话音刚落，井口上方忽然落下一支火箭。
油火沿着井壁轰然烧起。
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得像毒。
“顾云宁，本宫养了你十六年，你果然还是等到了你的女儿。”
“可惜，今夜你们一家三口，只能在这口井里团圆了。”
萧祈安抬头，手中刀锋映着火光。
皇后又笑了一声。
“安王，你中的鸩骨散已经入骨。”
“解药就在本宫手里。”
“想活，便让顾氏女带着顾家令牌上来换。”
我握紧令牌。
顾云宁却忽然从乱发里抽出一枚断簪，塞进我掌心。
“别换。”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害顾家的，不止皇后。”
“真正能翻案的东西，在太极殿龙座下。”
20
火势顺着井壁往下卷。
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萧祈安砍断顾云宁腕上的铁链，又将披风浸入井底污水，盖在我和她身上。
他的动作依旧稳，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颤。
鸩骨散在夺他的力气。
我攥着那枚断簪，低声问母亲：“龙座下有什么？”
顾云宁看着我，像从一场十六年的噩梦里强撑着醒来。
“先帝密诏。”
“还有裴家通敌的真账。”
皇帝脸色猛地一变。
“先帝密诏？”
顾云宁看向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冷冷的讥诮。
“陛下当年登基太急，难道不知先帝临终前，还召过顾辞渊入宫吗？”
皇帝嘴唇发白。
顾将军握住她的手。
“阿宁，先出去。”
顾云宁却摇头。
“裴氏逼我说出密诏下落，逼了十六年。”
“我疯给她看，也忍了十六年。”
“今日若不取出来，顾家还是翻不了案。”
头顶传来皇后的命令声。
“放火。”
火油再一次倾下。
萧祈安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把兵符从皇帝手中取回。
皇帝皱眉。
萧祈安道：“借用片刻。”
他将兵符狠狠砸向井壁一处青砖。
青砖碎裂，露出后面的窄洞。
顾将军低声道：“是废渠。”
我们一个接一个钻入废渠。
身后火舌追上来，热浪几乎贴着后背。
顾云宁身体太弱，走到一半便摔倒在水里。
我扶她，她却把我往前推。
“棠棠，别回头。”
我咬牙把她背起来。
她轻得像一把枯骨。
可这是我的母亲。
我背着她，就像背着被偷走的十六年。
废渠尽头通向中宫偏殿后墙。
我们冲出去时，太极殿方向已经灯火通明。
百官被连夜召入宫。
皇后坐在垂帘之后，太子穿着尚未绣完的龙袍，站在玉阶之上。
他脸色惨白，却仍端着新君的架子。
“父皇已崩，安王谋逆，顾氏余孽惑乱宫闱。”
百官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皇后身边的裴国舅高声道：“请新帝即位。”
就在玉玺即将落到太子手中时，殿门轰然打开。
皇帝一步步走进太极殿。
满殿人像见了鬼。
太子手里的玉玺砰然落地。
皇后猛地站起。
她看见顾将军，又看见顾云宁，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
皇帝冷冷道：“朕还没死，你们急什么？”
百官哗啦啦跪倒。
裴国舅转身想逃，被禁军按在地上。
皇后却忽然拔下凤簪，抵住自己掌心一枚小瓷瓶。
“都别动。”
她看着萧祈安，笑得阴狠。
“安王的解药只有这一瓶。”
“本宫若捏碎它，他必死无疑。”
我的心瞬间提到喉口。
萧祈安低声道：“别管我。”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皇后。
“解药给我。”
皇后像听见笑话。
“你凭什么？”
我举起顾云宁给我的断簪。
“凭你找了十六年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皇后的眼神骤然一变。
她终于失态。
“给本宫。”
我一步步走向龙座。
百官屏息看着我。
太子忽然扑过来夺断簪。
沈知鸢却从旁边冲出，死死抱住他的腿。
“念棠，快！”
太子怒吼一声，一剑刺入她肩头。
沈知鸢痛得脸色惨白，却仍不松手。
我冲上玉阶，将断簪插入龙座下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机关咔哒一声。
龙座底下弹出一只金匣。
皇后尖叫：“拦住她！”
我刚抱起金匣，太子的剑已经朝我后心刺来。
萧祈安撑着毒伤掠上玉阶，替我挡下那一剑。
他的血溅到我脸上。
而皇后也在此时捏碎了瓷瓶。
白色药丸滚落一地，其中一颗直直落进了殿前火盆。
21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火盆里的炭火灼得我掌心剧痛。
我却顾不得疼，硬生生从火里抓出了那颗药丸。
药丸外层被烧焦了一半，所幸内里还没化尽。
皇后尖声笑道：“晚了。”
我没有理她。
我冲回萧祈安身边，把药丸塞进他口中。
他已经半跪在地，唇色青白，眼神却仍死死盯着我被烫伤的手。
“傻不傻。”
我眼泪砸下来。
“你闭嘴。”
顾云宁被顾将军扶着上前，撕开自己的衣袖，替我裹住手掌。
她的手也在抖。
“棠棠，不疼。”
我想说疼。
可看见她的眼睛，我又忽然觉得，这点疼算什么。
我曾疼了十六年。
如今终于有人替我吹一吹伤口。
皇帝亲手打开金匣。
匣中放着两样东西。
一封先帝密诏。
一本裴氏军粮暗账。
密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北境顾氏忠烈，若边防有变，可托顾辞渊节制北军，监察裴氏军粮。
暗账里则记着裴家私吞军粮、贩给敌部、再嫁祸顾家的每一笔银钱。
最后一页，还有皇后亲笔批注。
以顾氏血，平北境怨。
满殿死寂。
皇帝看完，手指都在发抖。
他缓缓抬头，看向皇后。
“裴氏，你还有何话说？”
皇后反而不怕了。
她扶着凤冠，笑得癫狂。
“臣妾有什么错？”
“顾家民望太高，北境只知顾辞渊，不知天子。”
“裴家不过是替陛下除患。”
皇帝脸色灰败。
顾将军冷冷开口。
“所以你便让三千顾家军饿死在雪原，让三百七十六口顾氏族人死在屠刀下。”
皇后看向我，眼中恨意几乎化成毒。
“本宫唯一错的，就是当年没有亲手掐死这个孽种。”
萧祈安忽然抬手。
他的刀锋擦着皇后的脸钉入凤座。
皇后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终于尖叫出声。
萧祈安声音沙哑，却冷得骇人。
“再骂她一句，本王让你活不到判决。”
皇帝闭了闭眼，下旨废后。
太子萧承瑾谋逆逼宫，废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候审。
裴国舅与涉案裴氏族人，立刻下狱。
镇国公沈淮安知情不报，纵妻害人，夺爵流放。
孙氏替中宫监禁顾氏遗孤，构陷亲女，赐白绫。
沈知鸢因御前作证，又于太极殿阻太子行凶，免死，废去沈氏嫡女名分，幽居别院。
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没保住。
消息传来时，她坐在廊下很久没有哭。
我去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空得像被雪埋过。
“念棠，我以前总以为你欠我。”
“原来是我们一家欠你。”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伤，不是一句知错就能填平。
我只把一封银票放在她面前。
“以后，好好活。”
她忽然哭了。
那哭声再没有从前的娇柔，只剩下迟来的狼狈。
顾家旧案重审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皇帝亲自下罪己诏，追封顾氏满门，归还顾家清名。
顾将军身子亏空太久，不能再上马，却在顾家祠堂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云宁替我重新梳发。
她把那块顾家令牌系在我腰间，轻声道：“棠棠，从今日起，你不是谁家的灾星。”
“你是顾家的女儿。”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
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在镇国公府破院里等人施舍一点温情的沈念棠了。
赐婚圣旨是在三日后下的。
皇帝将我恢复顾氏女身份，赐名顾念棠，择吉日嫁安王萧祈安为正妃。
接旨时，萧祈安站在我身侧，肩上的伤还没好，脸色仍有些白。
我低声问他：“王爷现在还觉得，娶我是筹码吗？”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很浅的笑。
“从你火盆里替本王捞解药开始，本王便欠你一条命。”
我挑眉。
“所以呢？”
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所以余生都赔给你。”
我耳根一热，偏过头去。
檐外雪停了。
日光落在顾家新挂起的匾额上，照得顾字发亮。
我想起大婚那日，满堂宾客等着看我崩溃。
他们以为我会跪着让位，会哭着认命，会烂在他们替我写好的命格里。
可我偏偏抬起了头。
我退了那门亲。
也斩断了那座牢。
后来很多年，京中仍有人提起那场荒唐的大婚。
他们说，沈家二姑娘一拜天子，把自己从泥里拜成了安王妃。
只有我知道。
那一拜，我拜的不是富贵，也不是权势。
我拜的是我自己终于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