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夜，我摘下凤冠，砸碎了太子的合卺杯。
萧烬让满殿宫人按我跪下：“你不过是送来换粮的，凭什么跟她争？”
我割开婚服，抽出藏在夹层里的国书。
“凭你求婚三次，求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三十万石粮。”
他伸手来抢。
殿门却在此刻打开。
他那位被夺了兵权的叔父，提着一颗染血的东宫腰牌走了进来。
【第一章】
“跪下，替阿蘅试鞋。”
萧烬掀开我的盖头，把一双绣鞋扔到我脚边。
满殿宫人低着头。
门外还站着送亲使团，礼官捧着尚未用印的婚册，笔尖悬在半空。
我看了一眼鞋，又看了一眼坐在喜床上的女子。
她穿着半旧的青衣，手腕缠着布，脚下那双鞋沾了泥。
萧烬捏住我的下巴。
“她为了替孤筹粮，三日没有合眼。你坐着八抬大轿来，就想压她一头？”
我抬手。
他嘴角刚翘起来，凤冠便砸在了桌上。
合卺杯碎了。
酒水溅上他的袖口。
“正好。”
我扯开他的手。
“我嫌你脏。”
殿里有人抽了口气。
萧烬低头看着袖子，五指一根根收紧。
“姜昭，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欠我三十万石粮款的东宫。”
“你不过是个送来换粮的女人！”
“谁换谁？”
我抽出发簪，挑开婚服内侧的针脚。
绯色丝绸裂开一道口子。
金印国书露了出来。
我将它铺在桌上，按住最后一行。
“越国输粮，梁国付银。两国联姻，不抵粮款。太子亲书，一式三份。”
“萧烬，这是你的字吧？”
他伸手来抓。
我将碎瓷抵住纸面。
“抢之前想清楚。毁一份，我就当着两国使臣的面读另外两份。”
礼官退了半步。
门边负责记礼的女史却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向她。
“你叫什么？”
“许贞。”
“刚才的话，记了吗？”
她看了一眼萧烬，指节压住笔杆。
“记了。”
“念。”
萧烬一掌拍在桌上。
“谁敢！”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痕。
许贞想收笔，又把册页按住。
“太子命越国公主为裴氏试鞋。公主不从，太子称公主为换粮之物。”
我点头。
“接着记。姜昭拒绝成礼，要求重议婚盟。”
萧烬突然笑了。
他拎起那双鞋，丢进酒水里。
“你当国书能护你？你父王把你送过来时，可没说还要接回去。”
“离了东宫，谁给你一口饭吃？”
我将碎瓷丢下。
“你叔父。”
笑声断了。
坐在喜床上的裴蘅抬起头。
萧烬盯着我，嘴角绷得发白。
“萧衡是个连府门都出不去的废人。”
“那你怕什么？”
“孤怕？”
他朝殿外抬手。
“关门。今夜谁都不许出去。把国书拿来，孤倒要看看，越国会不会为了一个女儿，跟梁国开战。”
门闩落下的声音砸进耳朵。
两个内侍扑向我。
我抓住桌沿，掀翻了整桌酒菜。
瓷盘炸开，热汤泼在他们腿上。
尖叫声里，我退到许贞身边。
“你是礼部的人，还是东宫的人？”
她嘴唇发白。
“礼部。”
“抱好你的册子。待会儿他们要先抢它。”
萧烬跨过碎盘。
“姜昭，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抬头看向殿门。
门外传来铁器相撞的声音。
一下。
两下。
门闩猛地折断。
夜风卷进来，烛火贴着灯罩倒伏。
萧衡站在门口，左腿裹着护具，手里提着一块滴血的腰牌。
萧烬的脚停住了。
“皇叔擅闯东宫，是要谋反？”
萧衡将腰牌扔在他脚下。
“你派去粮仓杀人的，招了。”
【第二章】
萧烬没看腰牌。
他先看我。
“你早就跟他勾结？”
我伸手拿回国书。
“我还没嫁，你就忙着给我找退路。该谢你。”
萧衡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
他靴底拖出一道血印。
我看见护具上的皮扣断了一根。
萧烬也看见了。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肩膀松下来。
“皇叔只带了六个人，就敢来东宫拿人？”
“不是拿人。”
萧衡取出一方铜印。
“奉命验粮。”
萧烬的手背绷起筋。
“父皇病着，哪来的命？”
“二十三日前，陛下命我查京仓亏空。敕书在宗正寺存底，你忘了？”
“那是查京仓，不是查东宫！”
萧衡用拐杖拨了拨地上的腰牌。
“所以本王来问，京仓里怎么有你的人。”
殿内静了片刻。
裴蘅从喜床上下来。
“那是我派去的。”
她脚踩在碎瓷边，没躲。
“粮仓出了鼠患，我让人去看。殿下不知情。”
萧烬立刻接话。
“听见了？皇叔不能凭一块腰牌，就往孤身上泼脏水。”
萧衡看向她。
“看鼠患，带火油？”
裴蘅的嘴唇抿住了。
“仓里潮，拿去点灯。”
“十二桶？”
萧烬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粮仓是东宫筹的，你们越国的粮已经交了仓单。进了梁国，就是梁国的东西。”
我笑出声。
他转过脸。
“你笑什么？”
“笑你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国书推到许贞面前。
“念第三条。”
许贞咽了下唾沫。
“粮船抵京，由越国使臣与梁国监粮官双印启封。验收未毕，粮权仍归越国。”
萧烬盯住裴蘅。
裴蘅没有接他的目光。
“仓单只收了船，没收粮。”我把纸卷起，“你的人想烧掉的，是我的粮。”
“不过三十万石。”
萧烬咬着字。
“孤是储君，还赔不起？”
萧衡把一张薄纸压上桌面。
“京仓存粮，只够五日。”
礼官手里的婚册掉了。
萧烬厉声道：“谁准你泄露军国机密！”
“你刚才要烧的是京城第六日的饭。”
我走到门边。
东宫侍卫横起长枪。
枪尖抵住婚服，金线被挑断了一截。
我没退。
“许女史，记。”
许贞抱紧册子。
“东宫阻越使出门。”
“再加一句。”
我抬起下巴。
“太子要把粮主扣在洞房，逼她交粮。”
门外的送亲使臣齐齐上前。
萧烬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他可以关住一个新妇。
不能当着两国使团的面，把扣押使臣写进礼部存档。
他终于抬了手。
枪尖撤开。
我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昭，你今晚踏出去，明日就是全京城的笑话。”
我没回头。
“记得告诉他们，是谁求婚三次，连洞房门都没留住人。”
萧衡走得慢。
出了东宫长街，他扶住车辕，额上已经湿了。
我伸手去扶，他将一封信递给我。
“你昨夜送来的信，本王看过了。”
我接过信，确认封口仍有越国使印。
“所以你来了。”
“你说能拿出真账。”
“能。但粮仓钥匙还在裴蘅手里。”
他掀开车帘。
里面放着一个焦黑的木匣。
“钥匙未必够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
木灰沾满指腹。
萧衡看着我。
“本王赶到之前，东宫旧账已经烧了。”
【第三章】
“烧了多少？”
“前年至今，四十二册。”
我把木匣翻过来。
匣底黏着半张纸，字迹被水泡成一团。
萧衡按住我的手。
“不能再碰，碰一下少一块。”
我松开指尖。
“有人死了吗？”
“守账的小吏受了伤，已经送医。抓到的人咬死是灯油倾倒。”
“倒了十二桶？”
“他只认自己手里那一桶。”
马车颠了一下。
我扶住木匣，指腹扎进一根焦木刺。
萧衡递来干净的帕子。
“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退去哪儿？”
“本王送你回越国。”
我将木刺拔出来，血珠落在帕子上。
“粮船从越国出来，我押了一路。途中死了七名纤夫，折了两艘船。”
“我不是来让他把粮烧了，再顶着一桩笑话回去的。”
萧衡没说话。
我看着他腿上的旧伤。
“你查京仓，也不是为了讨皇帝一句夸。”
他把护具重新扣好。
“北境去年冬天冻死了四百余人。”
“粮账上，他们每人都领了三石米。”
我把国书放到两人之间。
“我出粮，你出验仓的敕书。查出的亏空，先补边军，再付越国粮款。”
“你要什么？”
“废婚。通商。以后越商来梁，不再被东宫抽三次税。”
“还有呢？”
我望着他。
“一个说话算数的梁国皇帝。”
车轮碾过石缝。
他握着拐杖的手停了片刻。
“这句话出了车门，够你我掉头。”
“所以我只对你说。”
到了王府，许贞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披着礼部官服，怀里的册子用布带缠了两圈。
“东宫递了奏章。”
她把抄件交给我。
“说公主婚夜奔入叔父府中，有失国体。请封存越粮，待使臣谢罪后再议。”
我展开纸。
萧衡伸手要接，我没给。
“先听我把它读完。”
读到秽乱两字，许贞攥住了袖口。
我读完最后一行，将纸放下。
“他们知道自己烧不掉粮，就想先烧我的名声。”
许贞低声问：“要不要让使团解释？”
“越解释，越要被他们拉进洞房里吵。”
我指向奏章末尾。
“他请的是封粮。那就开仓公验。”
萧衡皱眉。
“账已经没了。”
“账会烧，粮不会凭空长出来。”
我取出随身的小印。
“去请六部验粮的人，通知城中粮行，明日午时，运河码头公验。”
许贞看着那枚印。
“公主能调越国商粮？”
“这批粮，官仓占两成，商户占八成。我出使之前，父王给了我转运全权。”
“我能定交割，不能白送。若我私毁粮约，越国商户也会告我。”
萧衡拿起印，翻看底部。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太子妃的身份。”
“那个身份，值不了三十万石。”
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裴蘅站在雨檐下，手里提着一盏快灭的灯。
她先看了萧衡一眼。
“我只跟公主说。”
“就在这里说。”
我没让路。
她用手护住灯芯。
“明天不能开仓。”
“怕查出空仓？”
她摇头。
“太子已经布置好了。你们打开仓门，看见的会是满仓的粮。”
我盯着她。
裴蘅从袖中拿出一张提货单。
上面盖着我的转运印。
我的手指停住。
这张单子，我从没签过。
裴蘅的声音压下来。
“他们没偷梁国的粮。”
“他们偷的是你的。”
【第四章】
我接过提货单，举到灯下。
印角少了一道细纹。
“假印。”
裴蘅点头。
“可码头管事不认纹，只认印。今夜子时，东宫会提走六万石，填进京仓。明日公验，你查不出亏空。”
“等我们走了，再把粮运回来？”
“不运。”
她抬眼看我。
“提货单上写着，公主自愿献粮，充太子婚仪。”
我把那张纸折好。
“偷我的粮，替自己补账，还让我落一个拿国粮讨丈夫欢心的名声。”
裴蘅没接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做的账？”
她握灯的手收紧。
“是。”
萧衡拐杖敲在地上。
她肩头一颤。
“我来，不是求你饶我。”
她解开腕上的布。
一道绳勒出来的青痕横在皮肉上。
“我替东宫管了三年账。银子进谁的手，我都记得。今日他说，婚后要给我侧妃的位子。”
“然后？”
“然后给了我一份认罪书。”
她把另一张纸放在门槛上。
“若公验有失，就是我私吞库银，伪造印信，太子全不知情。”
我俯身看了一眼。
指印已经按了。
“所以，你不是舍不得那些粮。”
“我舍不得自己的命。”
“这句能信。”
她抬起头。
“你肯救我？”
“我肯让你活着把账交代完。该退的钱，该坐的牢，一笔不会少。”
灯芯爆了个火星。
裴蘅看向身后，咬住嘴唇。
片刻后，她把灯放下。
“子时，南三仓。他们要用东宫押运车。”
我转向萧衡。
“别拦车。”
他看着我。
“让他偷？”
“拦在仓门，他能说是假印作祟，与东宫无关。得让粮进京仓，再请他亲手验。”
萧衡展开京城舆图。
“粮船在运河，京仓在城北。中间有两道关卡，押运的人必带通行令。”
“拿到令，就拿到他的手。”
我指了指南三仓。
“这六万石，全是越国新米。装船时，每袋袋口缝了蓝线。南方潮，怕米蛀，袋内还放了越地才产的驱虫叶。”
许贞拿起笔。
“能辨认，但不够证明太子知情。”
“所以明日要让他先说话。”
午时，京仓门前站满了人。
萧烬穿着储君朝服，身后列着东宫亲卫。
他看见我，先笑了。
“公主昨夜住得可好？”
围观的人群起了低语。
我把那张污名奏章举起来。
“你写我住哪儿，写了三页。写京仓存粮，只写了四个字。”
“库存充足。”
“今日，就验这四个字。”
萧烬抬起手，仓门洞开。
米袋堆到梁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他看向萧衡。
“皇叔，五日之粮？”
萧衡没答。
我先问：“这些都是京仓旧粮？”
“自然。”
“没掺越粮？”
萧烬盯着我，嗤了一声。
“梁国缺了你那几船米，就活不了？”
我转身。
“许女史，记清楚。”
然后，我拔出仓吏腰间的验粮刀。
萧烬脸上的笑骤然停住。
我一刀划开米袋。
白米顺着刀口倾泻下来。
一片暗绿的驱虫叶，落在他的靴面上。
【第五章】
萧烬抬脚，把那片叶子碾碎。
“凭一片草叶，你想说什么？”
我蹲下去，拈起断开的蓝线。
“只看一袋，确实说不了什么。”
我把刀递给仓吏。
“前后左右，各开十袋。”
仓吏没接。
萧烬站在他身后。
萧衡举起验仓敕书。
“抗旨，还是开袋？”
刀柄这才被接过去。
第一袋，蓝线，绿叶。
第二袋，蓝线，绿叶。
仓门前的说话声渐渐没了。
萧烬突然上前，踢开一袋米。
“新旧混装罢了！仓吏办事不谨，跟孤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跟你有关系。”
我看着他。
“殿下急什么？”
许贞翻过一页纸。
纸声擦过耳边。
萧烬看向她，眼睛发直。
“把笔放下。”
许贞往萧衡身后退了一步，笔没停。
我拿出提货单。
“这张单子，说我自愿献粮。”
萧烬的肩膀绷住。
“难道不是？”
“刚才殿下还说，仓里没有越粮。”
他张了张嘴。
我不给他换话的空隙。
“若没有，这张单子是什么？若有，你为何当众否认？”
他一把抢过提货单。
“这不是你的印吗！”
“假的。”
我从腰间解下转运印，按在许贞递来的白纸上。
两枚印并排摆开。
真印边角有一道细纹。
假印没有。
萧烬把纸攥皱。
“印有磨损，谁能证明你没换过？”
“出使国书上有。沿途九处关验有。梁国礼部收到的副本上，也有。”
许贞举起礼部存验抄册。
“入境时核过，是这一枚。”
人群向前挤了一步。
萧烬猛地转身。
“裴蘅！”
没人应。
他抬手指着仓吏。
“她管粮账，去把她拿来！孤倒要看看，是谁借东宫的名义做这种事！”
我往旁边让开。
裴蘅从验粮官身后走出来。
她换下了那件青衣，穿着没有纹饰的白布袍。
萧烬的手指僵在半空。
“阿蘅，过来。”
她站着没动。
“昨夜，殿下叫我按了认罪书。”
“你胡说什么！”
“书里有一句，若京仓亏空事发，由裴氏一人承担。”
她把认罪书交到许贞手上。
“亏空尚未查明，殿下为什么先要我担？”
萧烬冲下来。
亲卫随之拔刀。
钢刃出鞘的声音挤在一处。
萧衡横起拐杖，挡住他的手。
“当着六部验粮官杀证人？”
萧烬盯着裴蘅。
“孤待你不薄。”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伤。
“殿下让我顶罪时，也是这么说的。”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账房提起来的！”
“没忘。东宫每一笔银子，我也没忘。”
她拿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不是账册。
是几十张不同大小的收据。
萧烬先怔住，随即扑向她。
我扣住她手腕，把人往后拉。
亲卫的刀劈下来，砍断了盛粮的木斗。
米粒打在我脸上。
萧衡一脚踢翻木架，隔开刀锋。
他的伤腿落地，膝盖往下一沉。
我听见护具裂开的声音。
萧烬的声音也在此时拔高。
“孤是储君！调几万石粮，有什么错！”
仓门前彻底静了。
许贞抬头看他。
萧烬喘着气，眼神从她的笔移到百姓脸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捡起地上的驱虫叶，放到那张提货单上。
“殿下，刚才还说与东宫无关。”
萧烬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名宫使挤进人群，高举御前金牌。
“陛下口谕，京仓之事，暂交太子处置。”
“请越国公主入宫。”
【第六章】
金牌一举，萧烬的背重新挺直了。
他盯着我，伸手整理被扯乱的袖口。
“父皇要见你。”
“只有我？”
“你还想带谁？”
萧衡按着拐杖起身。
血从护具边缘渗下来。
“本王奉敕查仓，当面复命。”
宫使眼皮一跳。
“陛下没召王爷。”
“那就劳烦再通报。”
萧烬笑了。
“皇叔，父皇养病，你带着一个婚夜出逃的女人去惊驾，是嫌宗正寺的锁不够牢？”
我把国书递给许贞。
“你留在这里，带验仓官继续盘点。粮不能动，证人不能散。”
萧烬伸手截住。
“父皇说了，交孤处置。”
“说的是京仓，不是越粮。”
我把国书转了个方向。
“你若敢再动一袋，我立刻命其余粮船返航。到时你拿着这块金牌，给城里人煮粥。”
宫使脸色变了。
萧烬盯着我，手终于落下。
去宫里的车上，萧衡把伤腿搁在窄凳上。
我撕下婚服剩余的一截内衬，替他压住出血处。
“你可以不来。”
“京仓案还没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低头看着我手上的血。
“你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
“哪句？”
“边军欠的不是米，是命。”
我把布条拉紧。
他额角的筋跳了一下，没抽腿。
“本王在北境二十年，不能拿他们的命，换自己在京城多活几年。”
我系好结。
“那就别只查账了。”
他抬眼。
“皇帝纵着他，账查明了，也只会烧第二次。”
车帘外传来宫门落锁声。
萧衡没有立刻答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兵符，放在掌心。
边缘缺了一角。
“这枚符，早已作废。”
“我知道。”
“北军如今只认枢密院的调令。我就算想争，也没有伸手便来的十万兵马。”
“我没让你拿废符叫人送死。”
我把他的手合上。
“先看看，宫里究竟是谁在说话。”
寝殿外，药味浓得呛喉。
我刚踏上石阶，宫使便伸手拦住萧衡。
“王爷留步。”
萧衡将敕书递过去。
“劳烦禀报，臣弟带了京仓实录。”
帘后没有声音。
宫使接连催了两遍。
还是没有。
萧烬从侧门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父皇睡了。公主把国书交给孤，退下吧。”
我看向他手里的玉扣。
那是系在皇帝御玺匣上的扣子。
萧烬察觉我的目光，攥住了它。
“看什么？”
“陛下既然睡了，方才是谁传的口谕？”
“父皇睡前交代的。”
“那就请值殿起居官出来核验。”
“姜昭，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往前一步。
我没有退。
“仓门前那么多人听见陛下召我。如今我到了，见不着陛下，也听不见一句话。”
“殿下不会连父皇的声音，都要替吧？”
萧烬抬手抓住我的肩。
掌心的力道压得骨头发酸。
萧衡扣住他手腕。
两人僵持间，帘后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宫使扑过去，想挡住帘子。
萧衡抬杖拨开他的手，扯下帐帘。
龙榻上的老人闭着眼。
一只青瓷碗碎在床边。
萧衡伸手去探他的颈侧。
殿内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他转过身。
萧烬的手还扣在我肩上。
萧衡一字一顿。
“皇兄已经驾崩。”
“萧烬，你方才传的是谁的旨？”
【第七章】
萧烬松开了我。
他退到龙榻边，抬手把被角拉平。
“父皇刚走。”
萧衡将床边一盏熄灭的灯放到桌上。
“召太医，召起居官，召宗正卿。”
“孤是储君，该由孤主持！”
“那就主持。先敲丧钟。”
萧烬盯着他，胸口起伏。
门外的侍卫往前挪了两步。
我伸手碰了一下被角。
冷的。
萧烬一把拍开我的手。
“你也配碰父皇！”
“我不配。”
我看着他。
“那就请配的人来。尸身凉了多久，太医总能说清。”
他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打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却停在半空，转向门外。
“封宫。”
甲叶碰撞声骤然响起。
寝殿的大门被合上。
萧烬站在灯影里，一点点松开攥紧的手。
玉扣上全是汗。
“皇叔，父皇已经不在了。”
“明日朝会，孤便是皇帝。”
“你现在退下，今日的事，孤可以不计较。”
萧衡用拐杖撑住身体。
“你瞒丧多久？”
萧烬没答。
“伪传多少道旨？”
“孤是太子！”
那声吼撞在殿柱上。
萧衡看了他片刻。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还不是皇帝。”
萧烬猛地抽出侍卫佩刀。
刀尖对准萧衡的胸口。
“逼孤杀你？”
我站到两人侧面，拿起桌上的烛台。
萧烬看向我，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你还要陪他死？”
“我是越国正使。”
“你踏进婚房，就是孤的女人！”
“婚册还没用印。”
“孤说是，就是！”
他的刀往前送了半寸。
我将烛台抵在帷帐边。
火苗舔住金线。
“那你说说，龙榻起火，宫门还封不封？”
萧烬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敢！”
“你动一下试试。”
焦味钻进鼻腔。
我的掌心被烛蜡烫得发麻。
萧衡伸手握住烛台下端，没有夺。
他看向守门侍卫。
“先帝尸骨未寒，你们要烧他的寝殿，替太子灭口？”
门边的人退了一步。
萧烬回身怒喝：“谁敢开门！”
外面却先响起许贞的声音。
“礼部验仓女史，携六部验粮官复命！”
萧烬的脸白了。
许贞继续道：“另有越国使团，求见陛下。城中粮行与运河船户，俱在宫门候旨！”
我把烛台往后撤了半寸。
火舌已经烧断一根流苏。
“我把国书留给她，不是让她替我保管。”
“是让她拿着国书，把今天见过你的人，都请过来。”
萧烬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萧衡朝门口抬杖。
“开门。”
没人动。
“不开，本王便在这里喊。喊到宫外听见为止。”
他吸了一口气。
“陛下驾崩，太子瞒丧！”
第一声落下，门闩动了。
萧烬冲向门口。
萧衡用拐杖绊住他的脚，我抬手将烛台掷到他手边。
刀落在地上。
殿门洞开。
许贞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本被酒水浸过的册子。
太医跪到龙榻前，翻看眼睑，探过颈侧。
萧烬扶着门框。
“父皇刚走，孤正要发丧。”
太医的手停住。
起居官从人群后走出来，将值殿录举过头顶。
“陛下，驾崩于昨日申时。”
昨日申时。
在我进东宫之前。
萧烬突然扑向那本册子。
“你敢污蔑孤！”
两名宗正寺卫士拦住了他。
他挣了两下，发冠歪到一边。
我从他脚边捡起那枚玉扣。
“父丧之日，你瞒着百官办婚宴。”
“不是急着娶我。”
“是急着拿我的粮，买你明日登基。”
【第八章】
“买又如何？”
萧烬甩开卫士的手，指向殿外。
“京城五日断粮，北军催饷，朝里那些人只会张嘴问孤要钱！”
“姜昭拿着三十万石粮进京，孤不拿她的，拿谁的？”
他转向宗正卿。
“父皇活着时就定了孤。你们要为了几车米，废了国本？”
没有人立刻回答。
我看见萧衡握杖的手又紧了一分。
皇帝死了，储君还在。
仓亏、盗粮、瞒丧，每一条都够问罪。
可问罪和废储，中间还横着半座朝堂。
萧烬也知道。
他的呼吸慢下来，扶正发冠。
“皇叔想争？行。”
“京营在孤手里，宫门在孤手里。北军到京，至少七日。”
他看着我。
“你那几船米，能当兵使？”
我把玉扣交给宗正卿。
“不能。”
萧烬笑了。
我接着道：“可拿不到米的兵，未必肯替你死。”
他的笑停住。
殿外传来脚步声。
裴蘅被礼部的人带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箱。
萧烬盯住她。
“你还有脸来？”
她把木箱放到地上，逐一取出收据。
“东宫调米，不止填仓。”
“今夜要送京营两万石。殿下说，明日新帝登基，京营先领三月军粮。”
萧烬冷笑。
“犒军有错？”
“没错。”
我接过话。
“可那两万石，还在越国船上。”
“你敢不给？”
“我为什么给你？”
他往前逼近。
宗正寺卫士横起刀鞘。
萧烬一把推开，声音发劈。
“没有孤，你今日能站在梁宫里说话？姜昭，别忘了，是孤选中了你！”
“你选中的，是我的船。”
“你就是仗着有粮！”
“对。”
我把转运印搁在桌上。
“我仗着的是越国农人种出的粮，是船户一篙一篙送来的米。”
“不是你一句孤要，就能拿走的东西。”
萧烬扑向那枚印。
萧衡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往下一压。
桌面砰的一声。
萧烬半跪下去，脸贴着桌沿。
“皇叔，你敢折储君的手！”
萧衡松开他。
“本王还没用力。”
我转向宗正卿。
“请议政诸臣来。今日粮事，与储位一起议。”
萧烬撑着桌子站起。
“你一个越国人，凭什么干预梁国储位？”
“我不选你们的皇帝。”
我摊开国书。
“我选跟谁履约。”
议政殿的门一直开着。
先帝的丧钟终于响了。
每响一声，殿里的说话声便低一分。
我站在地图前，把三处粮点圈出来。
“越粮可先发五万石，按原约赊给梁国。但须户部、宗正寺、越使三方监发。”
“粮款怎么还？”有人问。
“京畿常税，不动百姓本年口粮。分三季付清。欠一季，停一季商运。”
“公主想要什么担保？”
“废掉东宫私设的沿河三税，重开互市。并将此次粮契，列入国约，不因换储换帝作废。”
萧烬猛地拍案。
“她在要挟梁国！”
我看向他。
“你昨夜想烧粮的时候，没觉得梁国需要它。现在倒记起来了？”
他抓起茶盏，砸向地图。
热水泼在我手背上。
萧衡往前一步，我抬手拦住。
我把湿透的地图揭下来，铺在萧烬面前。
“这几处，是明日等粮的粥棚。”
“你砸的不是我的脸。”
殿外突然有人高声求见。
京营送来一封急报。
萧烬伸手去拿，宗正卿先一步接过。
拆封之后，殿中静了。
萧烬声音发紧。
“念。”
宗正卿看向他。
“京营未领到殿下许的军粮。”
“请殿下亲至营门，向八千将士说明。”
【第九章】
萧烬冲到殿门前。
宫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没有他等来的京营，也没有人跪下请他登基。
只有持盾的宿卫，沿阶列成两排。
他回头盯着宗正卿。
“谁下的令？”
“奉宗室与议政诸臣联署，宫禁暂交宿卫，京营不得入宫。”
“他们收了孤的调令！”
裴蘅跪在阶下。
“殿下，京营认的是盖了御玺的调令。”
她举起一张纸。
“你让我照着旧诏抄，玺印却没交给我。”
萧烬伸手摸向腰间。
只摸到空荡荡的玉绦。
系匣的玉扣在我手里。
真正的御玺，方才已经由宗正卿和起居官当众封存。
他转身冲向裴蘅，一脚踢翻她面前的木箱。
收据散了一地。
“贱人！孤给你的还不够？”
裴蘅跌坐在地上，没躲。
“你给我的侧妃册书，没写名字。”
“认罪书倒是写了，裴蘅，年二十四，私吞粮银六十七万两。”
她捡起一张收据。
“这六十七万两，有五十万换成了金，送进殿下私库。”
“剩下的，拿去买朝臣奏章。”
萧烬抬脚还要踢。
宿卫扣住他的肩，把人拽开。
他的鞋掉了一只。
“萧衡！”
他朝上首吼。
“你装什么清白！你不也想要皇位？”
萧衡站在先帝遗像前，没有避。
“想。”
殿中数道目光同时抬起。
萧烬也停住了挣扎。
萧衡将废弃的旧兵符放在案上。
“我领兵二十年，输过三次。每次败仗，死者的名字都刻在北境碑上。”
“去年冬天，那四百余人，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们死在自己的粮账上。”
他看向宗正卿。
“今日议储，不必替我遮。我要这个位置。”
“也请诸位把今日立的三方验粮、年度核仓写进诏令。新帝若违，六部有权封仓复核，宗正寺有权请廷议。”
萧烬嘴角抽动。
“你拿几张纸给自己戴锁，他们就信你？”
我走上前，把粮契搁在兵符旁。
“纸确实拦不住所有人。”
“但今日，就是纸上这几句话，让你没能把我的粮变成你的。”
许贞捧着礼册站到阶前。
她从洞房那一页开始念。
逼跪，夺书，封门。
盗粮，假印，烧账。
瞒丧，矫诏，逼取御玺。
每念一项，就有相应的证物摆上长案。
萧烬先喊她闭嘴。
喊到后面，嗓子哑了。
他又去看议政诸臣。
没人替他拿起任何一份证物。
宗正卿跪到先帝灵前，宣读联署议书。
废储。
审案。
依梁国皇统旧例，由宗室与议政诸臣共议贤长，推立先帝之弟萧衡。
萧烬往前挣了一下。
宿卫松开手，他却没站稳，膝盖砸在砖上。
他盯着上首，嘴唇一张一合。
“不可能。”
“父皇立的是我。”
“他立的是我。”
宣读结束，殿内的人跪了下去。
我没有跪。
我站在越使的位置，看萧衡接过监国印。
他还没穿龙袍，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可他落下第一道令时，手没抖。
开越粮，依约赊购，先赈京民，再补军需。
第二道令，封东宫私库，会审粮案。
第三道令，礼部核废婚盟。
萧烬猛地抬头。
“姜昭！”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我跟前。
“你要的，我都能给。”
我拿起案上的茶。
茶已经不烫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袖子，被我避开。
“我不知道你能掌粮。我以为越王只是让你送嫁，我以为……”
“你以为，我只能靠你。”
他喉咙动了两下。
“婚册还在。你是我的太子妃。”
许贞展开那本空着女方印记的婚册。
“未成礼，未用印。按两国礼约，此盟可废。”
萧烬眼睛盯在空白处。
昨夜他逼我替裴蘅试鞋，故意不准礼官用印。
如今，他伸手按住那一页，指甲在纸上刮出响声。
“补上。”
没人动。
“我让你们补上！”
他终于跪下，额头抵在案沿。
肩膀一下下发抖，眼泪落进被他抓皱的婚册。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殿下，和亲是您求的，和离是我写的，您签吗？”
许贞轻声补了一句。
“文书实为两国废盟退婚书。公主愿以和离称之，是给殿下最后一点体面。”
萧烬抬起头。
“我不签。”
我放下茶。
“那就不用给了。”
许贞将废盟书翻到背面。
“先帝在位时所订礼约第七条，婚使受辱，可请公议废盟。今日公议已成，不以单方拒署为阻。”
朱印落了下去。
萧烬伸手去抢，抓住的只有我的衣角。
我拔下发簪，挑断那截被他攥住的布。
绯色衣角留在他掌心。
我转身时，许贞从散落的收据里抽出最后一张。
“陛下，还有一笔。”
“这不是粮款。”
“这是购买越使归途伏兵的银子。”
【第十章】
萧烬的哭声停了。
我转过身。
那张收据上，写着送亲使团返程的驿站，马匹数，护卫数。
连我的车驾用什么木轮，都标了出来。
我接过纸。
指尖碰到墨迹，已经干了许久。
“什么时候写的？”
裴蘅垂着头。
“求婚第二次被拒之后。”
我看向萧烬。
他跪在地上，嘴唇发白。
“只是备着。”
“备着什么？”
“越王若不答应，商路若谈不拢，总要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第三次送来的求婚书，写两国百年之好时，也在付杀我的定钱。”
他摇头。
“不是杀你。拿住你，逼越王送粮。孤没让他们杀你！”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萧烬朝我膝前挪了一步。
“你看，我从没想让你死。”
我把纸交给许贞。
“记进去。”
他伸手攥住自己的衣领。
“姜昭，你非要逼死我？”
“你买伏兵的时候，想过我也会问这句话吗？”
他张着嘴，再没挤出一个字。
宿卫把他带下去时，他还抓着那片婚服。
布料拖过石阶，沾上灰。
我没有再看。
萧衡扶着案沿坐下，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尽。
太医要替他处理伤口，他却先把粮契递到我面前。
“这里要改。”
我低头。
他指的是免税年限。
“永免沿河商税，梁国不能应。废的是东宫私税，不是国税。三年内从轻，三年后两国复议。”
我看了他一会儿。
殿内的人也没敢出声。
我拿过笔。
“三年内，税不得超过货值三十分之一。再有地方重复征收，由户部先赔，再查官。”
“可以。”
“越商与梁商同例。”
“可以。”
“不得以婚盟作为履约前提。”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
我握着笔，没动。
片刻后，他点头。
“这一条，放到最前。”
笔尖落下。
许贞把新约抄了三份，分别用印。
钟声还在宫墙外回荡。
我看着最后一道印泥压平，手背上被热茶烫出的红痕才开始发疼。
萧衡拿来一碟药膏，放在我手边。
“先上药。”
“你先止血。”
他看了眼自己的腿，终于松开扶案的手。
太医剪开布条，血腥气涌出来。
我坐在旁边，拧开药膏。
萧衡忽然问：“废盟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粮交割完，第一笔款到账。”
“不能多留几日？”
我抬起头。
他没避开我的目光。
“以什么身份留？”
他的手停在椅扶上。
想往前伸，又收了回去。
“姜昭。”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我公主。
“若本王想再向越国递一封求婚书，你会不会看？”
我将药膏盖好。
“会。”
他肩头松了一分。
我补了一句。
“但看完，未必答应。”
他低头笑了一声。
“知道了。”
我把那碟药膏推回去。
“还有，别夹着粮契寄。”
“只写求婚。”
五日后，东宫私库启封。
我站在库门外，看着一箱箱黄金被抬上秤。
许贞念数，户部核验，越国使臣记下第一笔粮款。
裴蘅穿着囚衣，跟在账吏旁逐张指认。
她停在一只木箱前，抬头看我。
“这里面，有我拿的两千两。”
“记清楚。”
“我交出来，能少判吗？”
“你问审案的人。”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刑部官员，点了点头。
“也是。”
她把箱子打开。
银锭碰撞，声音清脆。
库房另一侧，萧烬被带来核认私印。
他换了囚服，头发束着布带。
看见我时，他猛地停下。
“姜昭。”
我继续核对秤数。
“你看我一眼。”
我落下最后一笔，才转过去。
他举起手腕上的锁链。
“他们说，要废我为庶人，没产，押去守陵。粮案未结，还要继续审。”
我点头。
“该审。”
他的嘴角抽动，眼里又涌出泪。
“若我那夜没有逼你试鞋……”
“你就会按约付粮款？”
他哑住。
“会撤掉伏兵？”
他的手垂了下去。
“会把北军的米还回去？”
锁链碰在箱角上，响了一声。
我收起账册。
“你不是后悔那夜羞辱了我。”
“你是后悔，那夜没能按住我。”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我绕过他，走向库门。
门外停着回运河的马车。
许贞把新刻的使印递给我。
印背只有四个字。
越国正使。
我用指腹擦过凹下去的字迹，把它系在腰间。
萧衡站在车旁，已经换了素色帝王常服。
他没带求婚书。
只递来一份盖过御印的文书。
“沿河私税，今日起废。”
我展开看完，交给许贞。
“这份，比情书好。”
他替我拉住车门。
“那封还在写。”
我踩上车辕，回头看他。
“别写你能给我什么。”
“那写什么？”
我拍了拍腰间的使印。
“写你能不能接受，我随时有自己的路走。”
他扶着车门的手停住。
然后，松开了。
运河边，第一船粮正在卸货。
米袋落上木板，发出沉沉的响声。
我拿起验粮刀，割开袋口，抓了一把新米。
颗粒从指缝间滑落。
对岸粥棚揭开锅盖，白汽升起来。
等在最前面的孩子举着碗，踮起了脚。
我把最后一粒米放回袋里，向船上抬手。
“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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