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摄政王府三年，替他打理内宅，管着上下三百口人。
那日王府宴客，侧妃当众摔了我的茶盏，说我善妒。
我还未开口，摄政王便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过是正室名分，也值得你这般拿乔？」
满堂宾客哗然，侧妃掩唇轻笑。
第二日，他带着侧妃南巡出游，临行前撂下一句：「王府交给侧妃打理，你好生在佛堂思过。」
我笑了，当晚就把掌家对牌、库房钥匙、人情往来的册子，整整齐齐码在正厅。
然后换了身素衣，登上了回国的马车。
四个月后，他从南边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点我的名，让我筹备中秋宫宴。
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爷……王妃四个月前，就已经回她母国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瓷器碎了满地。
01
我嫁入摄政王府第三年，王府库房换过三任管事。
每一任都以为我只是南胤送来的和亲公主，手里捏着一个正妃名分，日日坐在主院喝茶。
直到他们把亏空账本递到我面前，才知道我能一眼看出哪一笔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三年里，萧承砚在朝堂摄政，我在府里替他守着后宅。
上到宫里赏下的玉如意，下到马房一匹病马的草料，我都要过目。
王府三百余口人，月例、衣料、药材、宴客、人情往来，没有一处能乱。
乱了，外头说的不是管事无能。
说的是摄政王府失了体面。
而摄政王府的体面，最后都会压在我这个王妃身上。
那日是初秋宴。
萧承砚在前院宴请朝臣，我在后园招待各府女眷。
谢明姝坐在我下首，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裙。
她是萧承砚半年前纳进府的侧妃。
入府那日，她哭着跪在雪里，说自己无依无靠，只求一处容身之地。
萧承砚亲自扶她起来，当着众人的面说，王府不会亏待她。
我给了她侧妃的份例，拨了两个院子，配了八个丫鬟，又从库房挑了两匣首饰送去。
那时她握着我的手，眼里含泪。
“姐姐待我这样好，我一辈子都记着。”
现在，她端着茶，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
“王妃姐姐，这茶怎么是凉的？”
满园女眷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
那盏茶刚从小厨房送来，茶面还浮着热气。
我没说话。
我身边的掌事姑姑兰蕙上前半步。
“侧妃娘娘，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茶，刚沏好送来的。”
谢明姝抬眼看她。
“我问王妃，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兰蕙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我放下茶盏。
“兰蕙是我院里的人，也是按规矩回话。”
谢明姝笑了一声。
“规矩？”
她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四周的人都听见。
“王妃姐姐最会讲规矩了。”
“我入府半年，王爷每来我院里一回，第二日姐姐就要让人送账册过去。”
“不是问脂粉用度，就是问炭火数目。”
“姐姐这哪里是管家？”
“分明是盯着我。”
席上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用团扇挡住嘴角。
我看着谢明姝。
她今日不是来喝茶的。
她是来撕我的脸。
我淡声问她。
“你院里上月多领了三十匹云锦，账上写的是给丫鬟做秋衣。”
“云锦一匹值三十两，王府丫鬟穿云锦，是我看错了，还是你院里规矩大过主院？”
谢明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她又红了眼。
“我不过是瞧丫鬟们可怜，姐姐就拿账来压我。”
“我知道，姐姐嫌我出身低。”
“也嫌王爷宠我。”
她说完，手腕一松。
茶盏落在地上。
瓷片四溅。
滚热的茶水泼到我裙摆上，浅色锦缎立刻洇开一片深痕。
园中一静。
谢明姝却先捂住手背，轻轻抽气。
“姐姐何必生气？”
“若我哪里碍了你的眼，我走就是了。”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哭喊。
“王妃娘娘，侧妃娘娘手烫伤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那盏茶明明摔在她自己脚边。
她的手背上，却只有一点红。
我还未开口，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众人纷纷起身。
萧承砚来了。
他穿着玄色蟒袍，眉眼冷峻，身后跟着几个刚从前院过来的朝臣家眷。
谢明姝立刻红着眼迎上去。
“王爷，妾身没事。”
她说没事，却把烫红的手藏到了袖中。
萧承砚的目光从她手上落到我裙摆，又落到满地碎瓷。
“怎么回事？”
没人敢答。
谢明姝垂着头。
“是妾身不好，不该惹姐姐不快。”
我看着她。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今日的宴不必再办了。
萧承砚抬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冷。
“姜扶鸢，你又闹什么？”
02
我嫁给萧承砚三年，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更多时候，他叫我王妃。
客气，疏离，像叫一个管事的称谓。
可那一刻，他叫我姜扶鸢。
带着厌烦。
也带着定罪。
我站在碎瓷前，裙摆还滴着茶水。
“王爷不问经过？”
萧承砚皱眉。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还用问？”
谢明姝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王爷，真是妾身不小心。”
“姐姐只是管家严些，妾身不该顶嘴。”
她越是这样说，四周看我的目光越怪。
我笑了。
“你不小心摔了茶盏，不小心烫了自己，再不小心说我善妒。”
“谢明姝，你这双手不该拿茶，应该去司天监摇签。”
谢明姝脸色一白。
“姐姐，我没有。”
我看向她的丫鬟。
“你方才说侧妃烫伤了。”
“来，把袖子卷起来。”
那丫鬟一抖。
谢明姝立刻后退半步。
萧承砚的脸沉了下来。
“够了。”
我没有停。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今日宴上碎的是茶盏，明日碎的就是王府的脸。”
“侧妃若真受了委屈，我可以请太医验伤。”
“若她撒谎，那就按府规罚。”
话音落下，谢明姝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王爷，妾身不验。”
“妾身不敢让姐姐背上苛待侧妃的名声。”
萧承砚抬手替她擦泪。
那动作很轻。
我看着，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
只是从不肯给我。
他转头看我。
“她已经退让至此，你还要咄咄逼人到什么时候？”
我说。
“我只要一个真相。”
萧承砚冷笑。
“真相？”
“真相就是你仗着正妃名分，容不下她。”
他说完，抬手。
那一巴掌落下时，园中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的脸偏到一侧。
耳边嗡了一声。
口腔里有血腥味。
我站稳，没有扶桌。
兰蕙惊呼一声，扑过来扶我。
我抬手拦住她。
四周女眷全低了头。
没有人敢看我。
可我知道，她们都在看。
看南胤公主被大雍摄政王当众掌掴。
看王府正妃的体面碎在一地瓷片里。
谢明姝站在萧承砚身后，嘴角压着一点笑。
萧承砚看着我，声音没有半分悔意。
“不过是正室名分，也值得你这般拿乔？”
我慢慢抬头。
脸上火辣辣地疼。
心却冷得没有知觉。
我问他。
“王爷这句话，是当真？”
萧承砚蹙眉。
“你还想如何？”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似乎被我的平静噎住。
“明白就回佛堂思过。”
谢明姝眼中闪过一点快意。
我看向萧承砚。
“今日宴席还没散。”
“王爷要我带着这张脸，继续替摄政王府招待宾客？”
萧承砚一顿。
我笑了笑。
“还是说，王爷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府的规矩，是侧妃摔盏，王妃受罚？”
这话一出，几个女眷脸色变了。
萧承砚眼神更冷。
“你在威胁本王？”
我垂下眼。
“不敢。”
“不敢最好。”
他牵住谢明姝的手。
“明日一早，本王南巡。”
“府中事务交给明姝学着管。”
“你去佛堂，好生思过。”
谢明姝猛地抬头，眼里有压不住的喜色。
兰蕙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没有挣开。
萧承砚又说。
“掌家对牌和库房钥匙，今晚送到明姝院里。”
“还有各府往来的册子，也一并交过去。”
我看着他。
三年账册。
三百口人。
七处库房。
十六家姻亲。
二十六处铺面。
还有宫里每年三大宴的人情规矩。
他一句话，就全给了谢明姝。
谢明姝柔声说。
“王爷，妾身怕管不好。”
萧承砚道。
“有本王在，没人敢为难你。”
他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我听的。
我忽然觉得好笑。
我替他撑了三年的王府，他竟觉得那只是我手里的一点权。
他不知这点权下面压着多少窟窿。
也不知我从来不是离不开王府。
是王府离不开我。
我抬手，用帕子擦掉唇角的血。
然后在满园死寂里，轻轻应了一声。
“好。”
03
当晚，我没有去佛堂。
我让兰蕙开了正厅。
又命人点上所有灯。
王府夜里少有这样亮的时候。
各房管事被叫来时，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周管家最先到。
他年过五十，跟着老王爷多年，在府里说话比许多主子都管用。
他看见我脸上的红痕，膝盖一软。
“王妃。”
我坐在主位，把掌家对牌放在桌上。
“王爷有令，府中事务由侧妃接手。”
“你去请侧妃。”
周管家猛地抬头。
“王妃，万万不可。”
我看他。
“王爷亲口说的。”
周管家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萧承砚。
他比谁都清楚，王府这些年能稳住，不是因为摄政王府威名大。
威名能吓外人。
吓不住内宅的账。
谢明姝来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月白衣裙，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可她眼里的光藏不住。
萧承砚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怕我再闹。
我起身行礼。
“王爷来得正好。”
“省得以后有人说，我私藏王府东西。”
萧承砚眉头一皱。
“你又想做什么？”
我没有答。
我把第一只匣子推到桌前。
“这是掌家对牌。”
“凭它调动内院管事，支取日常用银。”
第二只匣子打开。
“这是七处库房钥匙。”
“金银库、布料库、药材库、器皿库、贡品库、马具库、旧物库。”
第三摞账册推过去。
“这是近三年总账。”
“每月进出，一笔不少。”
第四摞册子更厚。
“这是京中各府人情往来。”
“谁家老夫人寿辰，谁家嫡子成婚，谁家姑娘出阁，都在里面。”
“礼轻了得罪人，礼重了落人口实。”
谢明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继续。
“这是宫中节礼单。”
“太后忌讳沉香，皇后不喜白玉，长公主府送礼只收书画，不收珠宝。”
“若送错，没人会骂侧妃。”
“只会说摄政王府没规矩。”
谢明姝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萧承砚看着桌上堆起的册子，脸色也不太好。
我抬眼。
“还有二十六处铺面的契书副本。”
“城南三间绸缎铺，上月亏损二百一十两。”
“西市药铺掌柜的侄子偷换药材，我已压着没报官。”
“明日侧妃接手后，是留是换，自己定。”
周管家额头冒汗。
几个管事已经低下头，不敢出声。
谢明姝终于开口。
“姐姐这是故意吓我吗？”
我看着她。
“不是。”
“这是王府。”
“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她脸一白。
萧承砚冷声道。
“姜扶鸢，明姝初学，你何必如此刻薄？”
我笑了笑。
“王爷说得是。”
“所以我替侧妃把头一个月要办的事，也列出来了。”
我让兰蕙递上一张单子。
“明日辰时，厨房要核秋粮。”
“巳时，针线房要领各院冬衣料。”
“午后，宫里内侍会来问中秋宫宴的初单。”
“酉时，护国公府寿礼要送出。”
“戌时，账房要封月账。”
我顿了顿。
“另外，佛堂漏雨。”
“王爷让我去思过，劳烦侧妃明日拨银子修一修。”
厅中一片死寂。
谢明姝捏着帕子，眼眶又红了。
“王爷，妾身只是想替姐姐分忧。”
“不是想抢姐姐的东西。”
我纠正她。
“不是我的东西。”
“是王府的东西。”
“现在归你了。”
萧承砚盯着我。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抬头看他。
“王爷想听好听的，也该去侧妃院里。”
“我这里只有账。”
他的脸彻底沉了。
“你最好记住，离了王府，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反驳。
因为没必要。
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封信，放在桌上。
封口盖着南胤王室的朱印。
萧承砚目光一顿。
“那是什么？”
我按住信封，没有让他碰。
“给我兄长的家书。”
“明日会随南胤驿使出京。”
萧承砚眯起眼。
“你要告状？”
我笑了。
“王爷想多了。”
“我只是告诉他，摄政王府一切都好。”
“王爷宠爱侧妃，府中有人接手，我也该安心了。”
他说不出话。
我起身，把桌上所有东西往谢明姝面前推了半寸。
“侧妃娘娘，接吧。”
谢明姝看着那些对牌、钥匙、账册，脸色比纸还白。
她没有伸手。
我也不催。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
“王妃，南胤驿馆来人了。”
“说是奉太子殿下密令，今夜就接您走。”
04
小厮那句话落下，正厅里的灯火像被风压低了一瞬。
萧承砚先看向我。
“你早有安排？”
我没有否认。
“王爷既让我去佛堂思过，佛堂漏雨，我住不得。”
谢明姝白着脸看我。
“姐姐，你这是要闹到两国皆知吗？”
我看着她。
“侧妃娘娘放心，我没有你这样爱在人前哭。”
门外很快进来两名南胤侍卫。
为首之人是我兄长身边的旧臣，名叫陆衡。
他进门后没有跪，只向我行了南胤的臣礼。
“殿下，太子命臣接您回驿馆。”
殿下二字一出，厅中几个管事都变了脸色。
我嫁入大雍三年，王府上下叫我王妃叫惯了。
久到他们几乎忘了，我来这里之前，也是南胤王室嫡出的公主。
萧承砚脸色沉得难看。
“这里是摄政王府，不是南胤驿馆。”
陆衡不卑不亢。
“臣知道。”
“所以臣先递了拜帖，又请门房通传。”
“若王爷不许，臣便只能去宫门外请大雍陛下定夺。”
萧承砚眼神一冷。
周管家吓得立刻伏下身。
谁都知道，如今大雍朝政由萧承砚把持。
可再如何把持，两国姻亲的体面也不能被拿到宫门前叫人看笑话。
萧承砚盯着陆衡。
“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到南胤来接？”
陆衡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太子殿下说，王爷若问，便将此物交给王爷。”
萧承砚没有接。
周管家颤着手替他接过，呈了上去。
我看见萧承砚拆信时，指节微微发白。
那不是普通家书。
那是三年前和亲时写进盟约里的副本。
南胤公主嫁入摄政王府，为两国修好。
大雍须以正妃之礼待之，不得辱，不得贬，不得伤。
若有违约，南胤可迎回公主，再议盟约。
当年萧承砚在太和殿亲手按过印。
他大概也忘了。
我却从未忘。
萧承砚看完那张纸，抬眼望我。
“姜扶鸢，你要用盟约压本王？”
我轻声说。
“不是我压王爷。”
“是王爷今日在满园宾客面前，亲手把这张纸翻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那里还有没有消下去的掌印。
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样。
可太快了。
快到我几乎以为那是灯影。
谢明姝忽然上前，柔声道。
“王爷，姐姐只是一时气话。”
“姐姐在大雍住了三年，哪里真舍得走。”
我笑了一下。
“侧妃娘娘方才连掌家对牌都不敢接。”
“怎么这会儿倒敢替我拿主意了？”
她脸色一僵。
萧承砚却没有看她。
他看着我。
“你若今日踏出这个门，便别指望本王去接你。”
我点头。
“好。”
他像是被我这个字刺了一下。
“姜扶鸢。”
我抬眼。
“王爷还有吩咐？”
他沉默片刻，冷笑出声。
“你以为离了摄政王府，南胤就会替你撑腰？”
“你不过是被送来和亲的一颗棋子。”
“棋子回了棋盘外，只会更碍眼。”
我听着这话，心里竟然没有疼。
大约白日那一巴掌已经把最后一点热气打散了。
我向他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多谢王爷这三年照拂。”
“从今往后，王府的体面不必再压在我身上。”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兰蕙抱着我的披风追上来。
“王妃，奴婢跟您走。”
我没有回头。
“你本就是我从南胤带来的人，自然跟我走。”
身后忽然传来瓷器被扫落的声音。
谢明姝惊呼一声。
“王爷！”
萧承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她走。”
我走到正厅门口时，夜风扑面而来。
王府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像是在送我。
陆衡替我撑开伞。
我踏下台阶，看见府门外停着南胤的黑漆马车。
车帘上绣着金色扶桑花。
那是我母后的族徽。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南胤时，兄长送我到宫门。
他说，扶鸢，若有人欺你，别忍到忘了回家的路。
我那时笑他多虑。
如今才知道，他比我看得清。
我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匾额。
那四个鎏金大字高悬在夜里，冷硬又威严。
我在这座府里困了三年，替它填过亏空，遮过丑事，修过体面。
最后换来一句，不过是正室名分。
我放下车帘。
“走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马车驶出长街时，王府里忽然有人追了出来。
那人喊得急促。
“王妃留步！”
我掀开帘子，看见周管家跪在街心，手里高高举着一只匣子。
匣子里放着的，不是我的东西。
而是萧承砚从未肯还给我的南胤凤令。
05
凤令是我出嫁时，父王亲手交给我的。
它不是首饰，也不是摆设。
南胤王室嫡女持凤令，可调动驻大雍边境三处商道暗桩。
当年我入摄政王府的第一日，萧承砚便将它收走了。
他说大雍京城人心复杂，替我保管更稳妥。
那时我新嫁异乡，还愿意信他。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我丢了凤令。
他是怕我手里还有一条能退回南胤的路。
周管家跪在街心，额头贴着石板。
“王妃，王爷命老奴将此物归还。”
兰蕙气得眼圈通红。
“现在还回来，有什么用？”
我没有说话。
陆衡下马接过匣子，打开验看。
金色凤令安静地躺在黑绒里，边角有一道浅浅划痕。
我伸手抚过那道痕。
三年前离宫时，兄长的剑穗曾不小心划到它。
他当时笑着说，这痕像路标。
无论我走多远，都认得回来。
我合上匣子。
“替我谢过王爷。”
周管家抬起头。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颤。
“王妃，您真不回去了？”
我望着他。
“周管家，王爷已经说了，让我走。”
“你们往后有新主子。”
他眼里露出一点灰败。
我知道他怕什么。
他怕谢明姝接不住王府这副担子。
也怕萧承砚回头发现，一座王府的安稳不是靠威风压出来的。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马车重新起行。
京城的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伤隐隐发疼。
兰蕙跪坐在我身旁，小心替我上药。
她的手一直在抖。
“公主，疼吗？”
我闭了闭眼。
“白日疼。”
“现在不疼了。”
她咬着唇，眼泪砸在药盒边缘。
“奴婢早就说过，王爷不是良人。”
“您偏说两国姻亲不可任性。”
我睁开眼，看着车顶晃动的灯影。
“我不是为他忍。”
“我是为南胤忍。”
三年前南胤连遭旱灾，北境又有叛部作乱。
大雍铁骑压在边线上，只需一道旨意，便能趁虚而入。
我嫁给萧承砚，是父王病榻前最后一道国策。
我不能哭着说不嫁。
也不能嫁来后让两国盟约毁在我手里。
所以我学大雍礼法，学京中人情，学如何在摄政王府那些老仆与姻亲之间周旋。
我替萧承砚稳住内宅，也替南胤稳住边境。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半年里，南胤雨水回丰，北境平定。
我兄长登上太子之位后，重开盐道，整肃军政。
南胤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用公主换喘息的南胤。
萧承砚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却仍以为我会忍。
马车行到南胤驿馆时，已近子夜。
驿馆大门早早开着。
我刚下车，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披斗篷的年轻人。
他眉眼与我有三分相似，脸上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风霜。
我怔住。
“兄长？”
姜扶珩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掌痕上，眼底霎时冷了下去。
我下意识偏过脸。
“只是小伤。”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谁打的？”
我没有答。
他又问了一遍。
“萧承砚打的？”
夜色沉得厉害。
驿馆四周的南胤侍卫全都跪了下去。
我看着兄长压着怒意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三年里，我在摄政王府见过太多脸色。
有算计的，有奉承的，有冷漠的。
唯独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心疼。
我轻声说。
“兄长，我想回家。”
姜扶珩眼里的怒火忽然被这句话压住。
他伸手，将我轻轻抱进怀里。
“好。”
“我们回家。”
我闭上眼，听见驿馆外传来更鼓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把我在大雍的三年，一寸寸敲断。
可就在这时，陆衡快步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摄政王府派人来了。”
我从兄长怀里抬头。
姜扶珩冷声问。
“谁？”
陆衡迟疑一瞬。
“是侧妃谢氏身边的丫鬟。”
“她说，侧妃娘娘突发急症，王府无人敢做主，请公主回去救命。”
06
听见谢明姝急症那一刻，兰蕙先笑出了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荒唐。
“她白日还能摔茶盏，夜里就急症了？”
陆衡皱眉。
“来人哭得厉害，说侧妃腹痛不止。”
“摄政王府请了府医，府医不敢下药。”
姜扶珩看向我。
“你想回去？”
我摇头。
“我不是大夫。”
“她病了，该请太医。”
陆衡低声道。
“来人说，太医不敢入府。”
我立刻明白了。
谢明姝不是普通腹痛。
她若只是病，摄政王府不会半夜求到驿馆。
我问。
“她有孕了？”
陆衡点头。
“那丫鬟慌乱之下说漏了嘴。”
兰蕙脸色一变。
“她有孕，为何白日还要拿茶盏害您？”
我垂下眼。
因为她想借这一胎，把我踩到再无翻身之地。
若白日那场戏成了，她就是被正妃苛待却仍柔顺退让的宠妃。
若她再顺势传出有孕，萧承砚只会更厌我。
到时我不管交不交权，都会成她腹中孩子的垫脚石。
只是她没料到，我走得这样快。
也没料到摄政王府离了我，连她腹痛该请谁都拿不准。
姜扶珩冷笑。
“萧承砚当真好本事。”
“打了我妹妹，还敢半夜来求我妹妹救他的妾。”
我轻声说。
“不是求。”
“是试。”
兄长看我。
我继续道。
“若我回去，便说明我舍不得王府。”
“明日他仍能带着谢明姝南巡，只当今晚是我闹了一场。”
“若我不回去，谢明姝但凡有半点不好，便会说是我见死不救。”
兰蕙急了。
“那怎么办？”
我坐下来，拿过纸笔。
“派人去请太医院院判。”
“再派人去京兆府报备。”
“就说摄政王府侧妃夜半急症，南胤驿馆不通大雍内宅医案，不敢擅入，为免耽误，请官府作证，太医诊治。”
陆衡眼睛一亮。
“公主是要把事摆到明面上。”
我落笔不停。
“她不是爱在人前哭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着她怎么病。”
姜扶珩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还是从前那个扶鸢。”
我写完信，将印按下。
“让驿馆的人送去。”
“记住，不进摄政王府内院。”
“只送到门房，当众宣读。”
陆衡领命出去。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
京兆府的人去了。
太医院院判也去了。
摄政王府门口灯火大亮，惊动了半条街。
谢明姝那边果然不是大病。
只是惊惧过度，动了胎气。
院判当众留了方子，又说侧妃胎相未稳，不宜远行，不宜操劳，更不宜受惊。
兰蕙听完，冷笑一声。
“这下她掌不了家，也去不了南巡了。”
我却没有笑。
萧承砚不会让一个太医轻易打乱他的安排。
他既然明日要南巡，便一定会走。
至于谢明姝，他更舍不得放在府里。
因为她今日刚拿到掌家名分，若第二日就被留在府中，便等于告诉全京城，他昨夜那道命令是个笑话。
果然天亮前，摄政王府又传来消息。
萧承砚将掌家之事交给了周管家暂理。
谢明姝以养胎为名随行南下。
周管家亲自跪在府门前送行，脸色像一夜老了十岁。
兰蕙听得直皱眉。
“王爷这不是胡闹吗？”
“府里那么多事，周管家一个人如何顶得住？”
我披上斗篷，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
“顶不住也要顶。”
“这是他主子的命令。”
兰蕙沉默片刻。
“那咱们何时启程？”
我看向桌上的凤令。
“午后。”
“等南胤车队出城，便不再停。”
我本以为离京前不会再见萧承砚。
可巳时刚过，驿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陆衡进来禀报时，神色比夜里更冷。
“公主，摄政王来了。”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姜扶珩直接起身。
“他还敢来？”
我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落在庭中，照得青砖一片雪亮。
片刻后，萧承砚的声音从前厅传来，隔着重重门廊，依旧冷硬清晰。
“姜扶鸢。”
“本王来接你回府。”
07
萧承砚进前厅时，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大约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色。
可他站在那里，仍旧是大雍人人敬畏的摄政王。
玄衣玉带，眉目冷峭，像谁都该向他低头。
我坐在屏风后，没有立刻出去。
姜扶珩先一步挡在门前。
“摄政王这句接人，说得倒轻巧。”
“昨夜打人的是你，赶人的是你，如今一句回府，便要我妹妹跟你走？”
萧承砚看了他一眼。
“这是本王与王妃的家事。”
兄长笑了。
“家事？”
“你在满园宾客面前掌掴南胤公主时，怎么没想过这是两国盟约？”
萧承砚的脸色沉下去。
“太子殿下要在大雍京城与本王论盟约？”
我知道兄长的脾气。
他能为南胤忍三年，却未必能忍我脸上的掌印。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兄长。”
姜扶珩回头看我，眼里的冷意才稍稍压下。
萧承砚的目光也落到我身上。
他看见我换了南胤衣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件青白色窄袖长裙，腰间系着母后留给我的扶桑纹绦带。
在摄政王府三年，我极少这样穿。
因为萧承砚说过，大雍女眷该有大雍女眷的样子。
我也曾信过。
我以为入乡随俗，便能换来安稳。
如今想来，不过是我一步步把自己退到了无路可退。
萧承砚开口。
“跟本王回去。”
我问他。
“回去做什么？”
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荒唐。
“你是摄政王妃，自然该回摄政王府。”
我看着他。
“昨日王爷让我去佛堂思过。”
“今日又说我该回府。”
“王爷的规矩，变得这样快吗？”
萧承砚声音冷了几分。
“姜扶鸢，别闹了。”
“昨夜的事，本王可以不与你计较。”
我几乎笑出声。
“不与我计较？”
“王爷当众打了我，又夺我掌家权，命我去漏雨的佛堂思过。”
“如今却说，不与我计较。”
“原来在王爷眼里，我走出王府，才是错。”
萧承砚盯着我。
“你若不走，事情不会闹到现在。”
姜扶珩上前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所以王爷来接我，是怕事情闹大，还是心中有愧？”
萧承砚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可我看得清楚。
他不是答不上来。
他是不愿承认。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觉得我不该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他只觉得我该像过去三年一样，受了委屈也先顾全摄政王府的脸面。
半晌后，他道。
“明姝有孕，昨夜动了胎气。”
“你身为正妃，难道不该回府主持大局？”
我慢慢抬眼。
“主持什么大局？”
“替她安胎，替她遮掩，还是替王爷把昨日那一巴掌圆成误会？”
萧承砚的神色终于冷彻。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说。
“王爷若听不得真话，便不要来驿馆。”
他看着我脸上的掌印，声音低了一点。
“昨日是本王一时失手。”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那一巴掌。
可他说的不是道歉。
是一时失手。
仿佛我站得不对，仿佛他的手落下来也有不得已。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王爷请回吧。”
萧承砚眼底骤然沉了。
“本王亲自来接你，已经给足了你台阶。”
“你还要如何？”
我看着他。
“我要王爷当着昨日满园宾客的面，说清楚那盏茶是谁摔的，说清楚谢明姝有没有烫伤，说清楚我姜扶鸢没有善妒，没有苛待侧妃。”
厅中静得可怕。
萧承砚的嘴角绷紧。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
他宁愿带着一府烂账南巡，也不会承认自己错怪了我。
果然，他冷笑一声。
“你这是要本王给你低头？”
我轻声道。
“王爷想多了。”
“我只是要清白。”
他看了我许久。
最后说。
“本王今日午后启程南巡。”
“你若现在回府，昨夜之事便到此为止。”
“你若执意留在驿馆，等本王回来，你再想回摄政王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点头。
“那就等王爷回来再说。”
萧承砚的眼神像结了霜。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姜扶鸢，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早就后悔了。
后悔当年信他一句会护我周全。
后悔把三年光阴耗在那座王府里。
萧承砚离开后，陆衡快步进来。
“公主，摄政王府的车驾已经备好。”
“侧妃谢氏也在随行名单里。”
兰蕙气得脸发白。
“她胎气未稳，他还要带她走？”
我垂下眼。
“他不是带她出游。”
“他是要带着他的颜面一起走。”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侍卫来报。
“殿下，宫中来人。”
“太后懿旨，请南胤公主即刻入宫。”
08
太后召我入宫，不是为了替我做主。
我心里很清楚。
大雍太后年迈，皇帝年幼，朝政多半握在萧承砚手中。
她若真想管，昨日宴上那么多命妇回府，消息早该进宫。
可她偏偏等到萧承砚来驿馆接我无果，才递来懿旨。
这不是公道。
这是和稀泥。
姜扶珩要陪我同去。
传旨的内侍赔着笑说，太后只召摄政王妃一人。
兄长冷下脸。
“我妹妹如今住在南胤驿馆，脸上还带着伤。”
“她独自入宫，若再有个闪失，公公担得起吗？”
内侍脸色一白，连声说不敢。
最后我与兄长一同入宫。
宫道深长，红墙高耸。
我坐在轿中，看着帘外一重重宫门打开，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大雍时，也是这样的天色。
那日满城看热闹的人挤在长街两侧。
他们都想看南胤公主长什么模样。
萧承砚骑马走在前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那时我还替他找理由。
他是摄政王，要端着威仪。
后来才明白。
不回头的人，本就没有把身后的人放在心上。
慈宁宫里燃着安神香。
太后倚在软榻上，见我进来，先叹了一口气。
“扶鸢，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先同哀家说？”
她叫得亲近。
仿佛真是疼我。
我行礼。
“臣妾不敢以私事惊扰太后。”
太后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掌印经过一夜，已经淡了些。
可仍旧能看出轮廓。
殿中女官全都垂下头。
太后脸上闪过不自在。
“承砚性子急，你也不是不知道。”
“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总有的。”
姜扶珩忽然笑了一声。
太后看向他。
“太子殿下笑什么？”
兄长语气平稳。
“孤只是头一回知道，大雍夫妻磕绊，是丈夫当众掌掴妻子。”
太后脸色微沉。
“太子殿下，这里是大雍后宫。”
姜扶珩道。
“孤知道。”
“所以孤才站在这里，而不是站在大雍宫门外宣读盟约。”
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轻声开口。
“太后今日召臣妾来，是要臣妾回王府吗？”
太后缓了神色。
“你是聪明孩子。”
“摄政王府不能没有王妃。”
“承砚午后南巡，你若留在驿馆，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我问。
“外头会传什么？”
太后一顿。
我替她说完。
“会传摄政王宠妾灭妻。”
“会传南胤公主在王府受辱。”
“会传两国盟约不过一纸空文。”
殿中更静了。
太后皱眉。
“扶鸢，你这话重了。”
我抬头看她。
“昨日那一巴掌更重。”
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大约从未有人这样同她说话。
若我是普通王妃，她大可一句不敬治我的罪。
可我不是。
我身后站着南胤太子。
我脸上还留着萧承砚亲手打出来的证据。
我继续说。
“臣妾嫁入大雍三年，自问无愧王府，无愧盟约。”
“如今王爷既然觉得臣妾不过是正室名分，掌家之权也可随手交给旁人。”
“臣妾愿暂回南胤省亲。”
“待两国礼部重新商议，再定后事。”
太后坐直了身子。
“你要回南胤？”
我说。
“是。”
她立刻看向姜扶珩。
“太子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兄长没有片刻迟疑。
“孤接妹妹回家养伤。”
“若大雍觉得不妥，便请陛下与摄政王拿出说法。”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当然知道，萧承砚不可能给出说法。
他连一句道歉都不愿说。
太后闭了闭眼。
“扶鸢，承砚是被谢氏腹中孩子扰了心神。”
“他不是有意伤你。”
我轻轻笑了。
“太后，若一句不是有意便能抵消羞辱。”
“那当年写入盟约的不得辱，不得贬，不得伤，又是写给谁看的？”
太后沉默很久。
最后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先回驿馆。”
“此事哀家会同皇帝商议。”
我知道这便是准了。
至少在今日，没有人能强行押我回摄政王府。
出宫时，日头已经高了。
宫门外停着摄政王府的车。
周管家站在车旁，见我出来，立刻跪下。
我脚步微停。
他眼里满是哀求。
“王妃，老奴奉王爷之命，送您回府。”
我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
三年来，我不知坐它去过多少府邸赴宴，替萧承砚周全人情。
可今日再看，只觉得陌生。
我说。
“周管家，我不回去。”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妃，府里真离不得您。”
我垂下眼。
“离不得我的不是府。”
“是你们从前把该做的事，都压在了我身上。”
周管家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车马声。
我抬头看去。
长街尽头，摄政王府南巡的仪仗缓缓经过。
萧承砚骑在马上。
谢明姝的马车跟在他身后，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她苍白着脸看见我，忽然对我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下一瞬，她抬手按住小腹，软软倒了下去。
随行侍女尖叫声骤然划破长街。
“侧妃娘娘见红了！”
09
长街上瞬间乱成一团。
摄政王府的护卫勒马回身，车夫慌忙停下。
谢明姝的丫鬟哭喊着扑进马车，声音高得像要把半座京城都引来。
“太医！”
“快请太医！”
“侧妃娘娘见红了！”
萧承砚猛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
车帘掀开时，我看见谢明姝半靠在丫鬟怀里，脸色白得惊人。
她的眼神却越过人群，准确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短。
却带着我熟悉的算计。
我站在宫门石阶下，没有动。
周管家急得脸色发青。
“王妃，求您过去看看吧。”
我看向他。
“我说过，我不是大夫。”
“可侧妃娘娘是在看见您之后才……”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因为他自己也听出这话有多荒唐。
谢明姝是在看见我之后才见红。
所以又要算到我头上吗？
我若走过去，她腹中孩子有半点不好，便是我气得她动胎。
我若不过去，又是我冷血无情，见死不救。
她还真是一点力气都不肯白费。
姜扶珩冷声道。
“陆衡，去请宫门守卫。”
“再让太医院的人来。”
“就在宫门口诊。”
“谁敢把这盆脏水往我妹妹身上扣，孤便让他当着两国使臣的面说清楚。”
陆衡立刻领命。
萧承砚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回头看我。
隔着混乱的人群，他的眼神沉得吓人。
若是从前，我大约会下意识走过去。
我会替他稳住局面。
会命人围住马车，挡住百姓视线。
会让周管家去请太医，让丫鬟去取软轿，让侍卫封住传言。
我会把一场丑事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叫摄政王府丢半分体面。
可此刻，我只是站在原地。
我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萧承砚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
宫门前出了事，没人敢耽搁。
院判还是昨夜那位。
他看见我时，眼神复杂了一瞬。
随后便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不多时，他下来回话。
“侧妃娘娘胎相本就不稳。”
“又连夜惊惧，清晨奔波，方才情绪激动，才会见红。”
“所幸救得及时，暂时无碍。”
萧承砚沉声问。
“还能南下吗？”
院判愣住。
周围人也都愣住。
谢明姝在车里低低唤了一声。
“王爷……”
那声音虚弱又委屈。
萧承砚没有看别人，只盯着院判。
院判额头冒汗。
“王爷，恕臣直言，侧妃娘娘如今不宜远行。”
“至少需静养月余。”
萧承砚皱眉。
“若备软轿，缓行呢？”
院判的脸色更白了。
“路途颠簸，仍有风险。”
姜扶珩在我身旁嗤笑。
“摄政王果真情深。”
“人都见红了，还惦记着南巡。”
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让周围人听见。
萧承砚的眼神扫过来。
“太子殿下慎言。”
姜扶珩毫不退让。
“孤说错了吗？”
“你要宠妾同行，便不顾她腹中胎儿。”
“你要接我妹妹回府，便不顾她脸上伤痕。”
“摄政王心里，究竟有谁是真正不能舍的？”
长街一下静了。
这个问题，竟没有人敢接。
萧承砚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
他像是压着怒，也像是压着什么别的情绪。
“姜扶鸢，你满意了？”
我抬眼。
“王爷这话，我听不懂。”
“谢侧妃胎相不稳，是太医诊断。”
“南巡车驾也是王爷自己安排。”
“她见红时，我离她十余丈远。”
“王爷若还想把错算到我头上，不如直接说，是我站在这里碍了你们的眼。”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时竟没说话。
马车里传来谢明姝压抑的哭声。
“王爷，都是妾身不好。”
“妾身不该拖累王爷。”
“王爷还是去南巡吧。”
“妾身回府养着便是。”
她这话说得柔顺。
可谁都听得出，她想让萧承砚留下。
萧承砚沉默良久。
最后吩咐周管家。
“送侧妃回府。”
谢明姝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承砚又道。
“让府医与太医一同照看。”
“周管家暂理内宅。”
周管家的脸白了。
谢明姝掀开帘子，眼泪滚落。
“王爷不陪妾身回去吗？”
萧承砚看着她，语气缓了一点。
“南巡事关河工与盐税，不能耽搁。”
“你安心养胎。”
“本王回来再看你。”
我看到谢明姝眼底一瞬间的慌乱。
她大约没想到，自己用孩子赌了一局，竟仍没赌来萧承砚回头。
摄政王府的车驾重新整队。
这一次，谢明姝的马车被送回王府。
萧承砚仍旧南下。
他上马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扶鸢，本王给过你机会。”
我平静地说。
“我也给过王爷机会。”
他眸色骤冷，策马离去。
尘土扬起，南巡仪仗渐渐远了。
周管家扶着谢明姝的马车回府，经过我面前时，车帘忽然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谢明姝看着我，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
“姐姐，你以为回了南胤就赢了吗？”
“王爷不会放你走太久的。”
我看着她。
“那你最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否则等他回来，你连让他回头看一眼的筹码都没了。”
她脸色骤然惨白。
马车很快离开。
我转身登上南胤驿馆的车。
午后，南胤车队出京。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我没有回头。
兰蕙问我。
“公主，咱们真的不等王爷回来了吗？”
我看着掌心里的凤令。
“他回不回来，已经与我无关。”
车队一路向南。
第三日夜里，我们在驿道旁歇脚。
陆衡忽然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截下的密信。
他脸色凝重。
“公主，京城来的信。”
“谢侧妃小产了。”
“王府对外说，是您临走前在宫门口惊了她。”
10
我看着那封密信，许久没有说话。
兰蕙却先急了。
“她小产，怎么能怪到公主头上？”
“公主连她的马车都没靠近过。”
陆衡沉声道。
“王府传得很快。”
“京中已经有人说，是公主在宫门口言语相逼，惊了谢氏胎气。”
我接过信。
信纸上字迹匆忙，却把该说的都说了。
谢明姝回府后，夜里忽然腹痛不止。
府医赶到时，孩子已经保不住。
她醒来后哭着说，自己在宫门口看见我，被我冷眼相待，想起昨日宴上受辱，一时惊惧才会如此。
好一张柔弱无辜的嘴。
她摔茶盏时，不怕惊胎。
她闹着南巡时，不怕惊胎。
偏偏看我一眼，就能把孩子看没了。
我将信折好。
“是谁送出来的？”
陆衡道。
“王府一个小厮。”
“他说周管家让他往南巡队伍送信，半道被咱们的人截下。”
我抬眼。
“信是给萧承砚的？”
陆衡点头。
“是。”
我笑了一下。
“那便怪不得写得这样清楚。”
这是写给萧承砚看的。
也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只要他信了，我便是害死他第一个孩子的毒妇。
兰蕙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公主，她分明是自己折腾没了孩子。”
“凭什么让您背这个罪名？”
我看向窗外。
驿道尽头一片漆黑，只有几盏风灯摇摇晃晃。
“因为她知道，死人最会说话。”
“没出生的孩子，更会说话。”
只要那孩子没了，萧承砚心里所有不甘与恼怒都会有一个出口。
他会觉得我冷血。
会觉得我狠毒。
会觉得他那一巴掌打得太轻。
姜扶珩坐在火堆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回京。”
我看向他。
兄长冷声道。
“孤亲自回京，把谢氏从王府里拖出来问清楚。”
我摇头。
“兄长若现在回去，就正中她下怀。”
“京城是萧承砚的地方。”
“我们的人一旦折返，便像是心虚。”
姜扶珩压着怒意。
“那便任她泼脏水？”
我将信递给陆衡。
“抄一份。”
“原件封存。”
“派三路人回京。”
“第一路送太医院，请院判写明谢氏昨夜已胎相不稳，不宜远行，不宜操劳。”
“第二路送京兆府，请他们查宫门当日守卫供词，问我是否靠近过谢氏马车。”
“第三路送慈宁宫。”
兰蕙愣住。
“送太后？”
我轻轻点头。
“太后最怕两国盟约生变。”
“她可以和稀泥，但不能让这盆血泼到南胤公主身上。”
“她若不管，便等于默认摄政王府污蔑南胤。”
陆衡立刻应下。
姜扶珩看着我，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敛。
“你倒比孤冷静。”
我垂下眼。
“我在王府三年，旁的没学会。”
“最会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一次，只不过收拾的是我自己的清白。
信送走后，营地里安静下来。
兰蕙替我添了热茶。
我没有喝。
我盯着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谢明姝白日那一笑。
她不是临时起意。
从她在宴上摔茶盏开始，她就在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做局。
只是她没算准萧承砚。
她以为自己见红，他会留下。
可他没有。
所以那孩子最后成了她留住局面的刀。
她将刀尖对准我，也对准萧承砚。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明姝爱惜自己胜过一切。
她会冒险动胎气，却未必真舍得赔上孩子。
除非那个孩子本就保不住。
我忽然问。
“陆衡，谢氏入府半年，对吗？”
陆衡一怔。
“按王府名册，是半年有余。”
我继续问。
“她有孕多久？”
陆衡低声道。
“密信里没写。”
我抬头。
“去查。”
“查王府请过几次府医，查谢明姝院里从前用过什么药。”
“尤其查她有孕之前，见过哪些人。”
兰蕙脸色微变。
“公主怀疑她的孩子有问题？”
我没有答。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摊开。
纸上有一句话。
谢侧妃醒来后，只说愿以命抵命，不愿王爷因她与王妃生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讽刺。
她连小产后的哭词都写得这样周全。
不像刚失去孩子的母亲。
倒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赌徒，终于掷出了最后一枚筹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马蹄急响。
一个南胤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摔进帐前。
“殿下，前方渡口被封了。”
“守军说奉摄政王手令，南胤车队暂不得离境。”
“理由是摄政王妃牵涉谢侧妃小产案，须回京听审。”
火堆猛地爆开一声。
我手里的信纸被风卷起，落进火里，瞬间烧成灰烬。
11
前方渡口离营地不过二十里。
天刚亮，我们便看见了横在官道上的拒马。
大雍守军列成两排，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校尉握着令牌，脸上没有半点退让。
“摄政王有令。”
“王妃暂不得离境。”
姜扶珩骑在马上，声音冷得像霜。
“再说一遍，她是谁。”
校尉喉结动了动。
却仍硬着头皮开口。
“摄政王妃。”
兄长笑了一声。
“她还是南胤公主。”
“你们拿摄政王府的内宅名分，扣我南胤王室嫡女？”
校尉脸色微白。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我掀开车帘，看向他手中的令牌。
那确实是萧承砚的王令。
玄铁为底，虎纹压边。
过去三年，我见过许多次。
它能调兵，也能封路。
我曾替萧承砚保管过一段时日。
后来他说军政之物不宜放在内宅，便收了回去。
如今这枚令牌横在我回家的路上，倒像极了一个笑话。
我下了马车。
兰蕙替我披上斗篷，手却在发抖。
我走到拒马前。
“摄政王要我回京听审，可有刑部文书？”
校尉一顿。
“没有。”
“可有京兆府传票？”
“没有。”
“可有陛下圣旨？”
校尉额上出了汗。
“也没有。”
我点头。
“那便让开。”
校尉咬牙。
“王妃，末将不敢。”
我看着他。
“你不敢违萧承砚的令，倒敢违两国盟约？”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身后守军也起了骚动。
他们未必懂盟约条文。
可他们知道，南胤太子就在眼前。
一旦动手，便不是拦一个王妃这样简单。
姜扶珩抬手。
南胤护卫随即上前，刀未出鞘，气势已压了过去。
渡口风声骤紧。
就在双方僵持时，一辆青布马车从守军后方驶来。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人竟是周管家。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见到我，他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王妃，求您回去一趟。”
我垂眼看他。
“周管家，你也是来拿我的？”
他连忙摇头。
“老奴不敢。”
“老奴只是想请王妃救王府一命。”
我几乎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王府不是有王爷吗？”
“有侧妃吗？”
“怎么倒要我这个被赶走的人救命？”
周管家伏在地上，声音发哑。
“谢侧妃小产后，王府乱成一团。”
“她院里的丫鬟说，是兰蕙姑娘曾送过一包安神香。”
“府医验了，说那香里掺了活血之物。”
兰蕙猛地变了脸。
“我没有！”
“我离府那夜便跟公主走了，何时给她送过香？”
周管家不敢看她。
“那丫鬟说，是宴前一日送的。”
我看着他。
“证据呢？”
周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
那锦囊是南胤样式，绣着扶桑暗纹。
我认得。
那是兰蕙从前装药丸的小袋。
兰蕙脸色一瞬间白透。
“这不是奴婢的。”
“奴婢的锦囊早在半个月前就丢了。”
我接过锦囊。
里面果然残留着淡淡香气。
我轻轻嗅了一下，便皱起眉。
不是安神香。
是红花混着麝香。
用量不重。
若只是偶尔闻到，不会立刻小产。
可若胎相本就不稳，日日熏着，便迟早出事。
谢明姝果然是早有准备。
她丢出这个锦囊，便能把兰蕙拉下水。
兰蕙是我的陪嫁。
她有罪，我便洗不清。
姜扶珩眼中杀意浮起。
“好一个摄政王府。”
“拦人，栽赃，扣罪名。”
周管家急得连连磕头。
“太子殿下明鉴。”
“老奴也不信兰蕙姑娘会做这种事。”
“可王爷已在南巡途中得知此事，传令回京彻查。”
“若王妃不回去，王府上下只怕都会咬定是您指使。”
我问他。
“萧承砚信了？”
周管家身子一僵。
他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胸口忽然泛起一点迟来的寒意。
不是疼。
是恶心。
三年夫妻，他不问我一句。
谢明姝一句哭诉，一只锦囊，就够了。
我将锦囊丢回周管家怀里。
“这东西既然是证物，便送京兆府。”
“送到王府来算什么？”
“想让我在渡口认罪？”
周管家抖着嘴唇。
“王妃……”
我打断他。
“别叫我王妃。”
“我担不起你们王府这口黑锅。”
说完，我转向那名校尉。
“你今日若执意拦我，便写下军令状。”
“写明是萧承砚无圣旨、无刑书、无国书，私自扣押南胤公主。”
“我带回南胤，请两国礼部慢慢议。”
校尉握令牌的手开始发颤。
他终究不敢写。
可他也不敢让。
僵持间，渡口水面忽然传来船桨声。
陆衡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
“公主，凤令暗桩到了。”
我抬眼望去。
晨雾尽头，三艘黑篷商船缓缓靠岸。
船头悬着金色扶桑旗。
守军脸色骤变。
而最前一艘船上，有人扬声喊道。
“奉南胤凤令，迎公主归国。”
周管家猛地抬头。
他看着那面旗，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正要上船，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京城方向又来了一骑。
那人滚下马背，举着一封加急文书高喊。
“王妃留步。”
“宫中急诏。”
“谢侧妃醒了，她说小产真凶不是您。”
12
那一刻，渡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连江风都像停了一瞬。
传诏的小内侍满脸尘土，显然一路疾驰而来。
他双手奉上文书，声音还在发抖。
“太后懿旨。”
“请南胤公主暂缓离境。”
“谢氏醒后改口，说小产一事另有隐情，求太后保命。”
兰蕙愣住。
“她改口了？”
姜扶珩冷笑。
“她倒会挑时候。”
我没有接那封懿旨。
我只是问。
“谢明姝人在哪里？”
内侍道。
“在摄政王府。”
“太后已派女官过去看守。”
“院判也在。”
我又问。
“她为何突然改口？”
内侍迟疑了一下。
“奴才不知。”
“只听说王府昨夜审她院里的丫鬟。”
“那丫鬟咬出安神香后，便在柴房里悬梁了。”
兰蕙倒吸一口冷气。
周管家的脸白得像纸。
我看向他。
“你不知道？”
周管家嘴唇颤动。
“老奴离府时，人还好好的。”
“老奴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心里那点疑云终于压实。
谢明姝不是良心发现。
她是怕了。
丫鬟一死，死无对证。
按理说最利于她。
可她偏偏在此时改口，只能说明那丫鬟的死不是她安排的。
有人在灭口。
而那个人，未必会放过她。
姜扶珩低声问我。
“回不回？”
我看着眼前的江水。
只要上船，再过半日便能离开大雍。
从此京城风雨都与我无关。
可兰蕙的锦囊还在他们手里。
谢明姝小产的罪名还悬在我头上。
我若就这样走了，清白可以靠南胤压回去。
但真相会被永远埋在摄政王府的高墙里。
到那时，萧承砚会信一辈子。
京城也会传一辈子。
我姜扶鸢害了他的孩子，畏罪回国。
我不怕他恨我。
可我不能让南胤背这个污名。
我转身看向内侍。
“太后要我回京，可以。”
“但我有三个条件。”
内侍连忙道。
“公主请说。”
“第一，京兆府、太医院、礼部三方在场。”
“第二，谢明姝与涉事下人不得由摄政王府单独看押。”
“第三，萧承砚无权私审我的陪嫁。”
“若兰蕙少一根头发，我便当大雍要与南胤翻脸。”
内侍脸都白了。
姜扶珩在旁边补了一句。
“孤也同去。”
“谁敢说这是摄政王府家事，先来同孤讲盟约。”
半个时辰后，我们折返京城。
渡口守军再不敢拦。
回程路上，周管家一直跪坐在车外。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兰蕙冷冷瞪了回去。
我没有理会他。
我在想另一件事。
谢明姝院里的丫鬟为何会死。
那丫鬟若真忠心谢明姝，咬出安神香便已完成任务，何必自尽。
若她是被灭口，灭口之人要遮的又是什么。
是香。
是孩子。
还是谢明姝有孕的真正日子。
回到京城时，天色已暗。
摄政王府门前挂起了白灯笼。
不是丧灯。
是因小产不吉，府中暂撤红彩。
可那白纸灯笼在夜风里摇着，远远看去，竟像给什么人招魂。
我再次踏进这座府门，心境已与离开那夜全然不同。
那夜我还带着三年伤心。
今日只剩冷眼。
正厅里坐满了人。
太后派来的女官在上首。
京兆府尹、礼部侍郎、太医院院判皆在。
周管家跪在一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谢明姝被人扶着坐在屏风后。
隔着一层纱，我能看见她瘦得厉害，肩膀不停发抖。
她看见我进来，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姐姐救我。”
我停在厅中。
“侧妃这句姐姐，我担不起。”
她眼泪立刻落下。
“我知道错了。”
“孩子不是你害的。”
“香也不是兰蕙送的。”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兰蕙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只是看着她。
“那是谁送的？”
谢明姝张了张嘴，像是害怕极了。
她下意识看向门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夜色深处，王府长廊空无一人。
可我知道，她怕的人不在这里。
谢明姝低声说。
“是我自己让人备的。”
众人哗然。
周管家猛地抬头。
“侧妃娘娘！”
谢明姝哭着摇头。
“我只是想让胎相看起来虚弱些。”
“我想让王爷心疼我，留下陪我。”
“我没想害孩子。”
“那香的量不该这么重。”
“有人换了我的香。”
我问。
“谁能进你的寝屋换香？”
谢明姝脸色惨白。
她咬着唇，迟迟不肯说。
女官冷声道。
“谢氏，太后懿旨在此，你若再隐瞒，谁也保不了你。”
谢明姝终于崩溃般哭出声。
“是王爷身边的人。”
“是青墨。”
这个名字一出，周管家整个人僵住。
青墨是萧承砚的贴身长随。
跟了他十几年。
他能进内院，能出书房，也能调动王府护卫。
我心口微微一沉。
若是青墨换香，那便不是简单内宅争宠。
厅中死寂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周管家，不好了。”
“青墨死了。”
“尸首刚从王爷书房后的井里捞出来。”
“他怀里还藏着一封写给王妃的血书。”
13
那封血书被护卫呈上来时，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纸封上写着四个字。
王妃亲启。
字迹确是青墨的。
我在王府三年，替萧承砚整理过无数往来文书，也见过青墨替他誊抄密令。
他的字瘦硬，收笔处总带一点斜钩。
可我没有伸手接。
我只看向京兆府尹。
“既是命案遗物，便不该先到我手里。”
府尹立刻会意，让人取了托盘，当众拆封。
谢明姝隔着屏风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那声音太短。
像是害怕，又像是等到了什么。
女官沉声道。
“念。”
府尹展开血书，读得很慢。
“罪奴青墨，自知难逃一死，唯恐王妃蒙冤，特留此书。”
“谢氏腹中之子，本非王爷骨血。”
厅中轰然一乱。
周管家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谢明姝猛地站起，却又被身边女官按了回去。
她尖声道。
“胡说。”
“青墨污蔑我。”
府尹继续念下去。
“谢氏入府前，曾与户部郎中沈砚清有私。”
“入府之后，仍暗中往来。”
“她以腹中孽种要挟奴才，要奴才替她遮掩月份。”
“奴才不敢污王爷清誉，故换其香料，欲令胎自落。”
“事发之后，又恐王妃追查，才杀了谢氏身边丫鬟灭口。”
“奴才有罪，死不足惜。”
“只求王妃念在王爷不知内情，莫让此事传出，伤摄政王府体面。”
最后一句念完，正厅死得没有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仿佛只要我点头，这桩案子便能到此为止。
谢明姝哭着扑出来。
“不是这样。”
“我没有。”
“孩子是王爷的。”
她刚小产，身子虚得厉害，才扑了两步便软倒在地。
可这一次，没人上前扶她。
我看着那封血书。
“府尹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
府尹犹豫片刻，还是将托盘送到我面前。
我没有碰纸，只俯身看了看。
血迹已经发暗，边缘干裂。
可墨迹却深浅不一。
尤其最后几行，笔锋浮在纸上，像是后来补写。
我问护卫。
“青墨尸首何时捞上来的？”
护卫回道。
“半个时辰前。”
“井水深吗？”
“不过齐胸。”
“他怀里的信，可湿了？”
护卫一愣。
“外头衣裳湿透了，信封却只潮了边角。”
我笑了一下。
“一个人死在井里，衣裳湿透，怀中血书却能保得这样完整。”
“青墨倒比王府库房的防潮匣子还会藏东西。”
府尹脸色一变，忙将信拿回细看。
女官也皱起眉。
我又问周管家。
“青墨会水吗？”
周管家怔怔抬头。
“会。”
“他小时候在王府马场旁的河沟里长大，水性极好。”
我点头。
“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投井自尽。”
“还特意把一封半湿不湿的血书揣在怀里。”
“死前既怕王府丢脸，又偏偏把王府最大的丑闻写得清清楚楚。”
“周管家，你信吗？”
周管家嘴唇抖了半晌。
“老奴不信。”
谢明姝突然尖叫。
“那也是青墨写的。”
“是他害我。”
“是他换了香。”
“是他杀了我的丫鬟。”
我看向她。
“你方才说换香的人是青墨。”
“可血书里说，是你自己拿孩子要挟他遮掩月份。”
“侧妃娘娘，你到底想认哪一句？”
她脸上的哭意僵住。
我抬眼看向府尹。
“请仵作验尸。”
“验青墨是溺死，还是死后入井。”
府尹立刻起身。
女官也命人去传太后口谕，封锁王府书房。
谢明姝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
可我看得出，她不是悲伤。
她是恐惧。
真正令她害怕的，不是青墨的血书。
而是有人在用青墨的死，逼她把所有罪都吞下去。
就在仵作赶来之前，一个小丫鬟忽然从屏风后冲出，扑通跪到我脚边。
“公主救命。”
“奴婢知道青墨是谁杀的。”
谢明姝猛地抬头，眼神像刀一样刺向她。
那丫鬟却抖着从袖中掏出半截烧焦的纸。
“这是奴婢从侧妃娘娘药炉里偷出来的。”
“上面有王爷南巡前留下的手令。”
“可那手令不是给青墨的。”
“是给侧妃娘娘的。”
14
那半截烧焦的纸被送到女官手中。
纸边已经卷黑，只剩中间几行字。
我远远看见萧承砚的私印残角，心口微微一沉。
那是摄政王印。
不是寻常书房印。
大雍上下，能让萧承砚用这枚印的事不多。
女官将纸摊在灯下，轻声念出残存的字。
“留京静养，勿再生事。”
“若王妃离京，不得阻拦。”
“待本王归来，再行处置。”
谢明姝猛地抬头。
“不可能。”
“王爷不会这样说。”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我却明白了。
萧承砚临走前，确实给过谢明姝命令。
他要她养胎。
也要她别再把事情闹大。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离京，且最初并未打算强行拦我。
那渡口的王令，又是谁下的？
周管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下灰败。
“王令是南巡驿站送回来的。”
“印信无误，老奴才敢派人去渡口。”
我问。
“送令的人呢？”
周管家哑声道。
“送完便走了。”
“说还要赶回南巡队伍复命。”
陆衡冷冷开口。
“人可还在京中？”
府尹立刻命衙役去查。
仵作也在这时赶到。
青墨的尸首被停在偏院。
我没有去看。
兰蕙本想扶我回避，我却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等。”
这座王府从前出了任何腌臜事，都要我替它遮。
如今我倒要看看，不遮之后，里面究竟烂成什么样。
半个时辰后，仵作回来复命。
“青墨并非溺死。”
“他颈后有重击伤，喉骨也有勒痕。”
“应是先被勒死，再投入井中。”
府尹脸色彻底沉了。
“死亡时辰呢？”
“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我看向谢明姝。
“你院里的丫鬟，也是昨夜死的。”
谢明姝牙齿打颤。
“不是我。”
“我没有杀他们。”
我问。
“那昨夜子时，你在哪里？”
她的目光闪躲了一瞬。
“我小产后昏迷，怎么可能杀人？”
女官冷声道。
“没人说你亲自动手。”
“可你若再隐瞒，便是自绝生路。”
谢明姝的嘴唇被咬出血。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昨夜有人来过我院里。”
“他说王爷已经知道孩子月份不对。”
“他说若我想活，就把香料的事推到兰蕙身上。”
“等王妃被扣下，一切都还有转圜。”
我说。
“那人是谁？”
她闭了闭眼。
“我没看见脸。”
兰蕙气笑了。
“你方才还说是青墨。”
谢明姝哭道。
“那人穿着青墨的衣裳。”
“声音也像。”
“可他走后没多久，我才听说青墨失踪。”
我看着她。
“所以你怕了。”
“你怕真正杀青墨的人，也会杀你灭口。”
她没有答。
可她垂下去的肩已经给了答案。
府尹又问。
“你腹中孩子到底几个月？”
谢明姝猛地捂住小腹，像是被这个问题剜了一刀。
半晌后，她才哑声道。
“三个月。”
周管家失声。
“可你入府半年有余。”
谢明姝满脸惨白。
“三个月。”
“确是王爷的。”
“我入府后，王爷起初并未碰我。”
“后来醉了一回，才有了这个孩子。”
我怔了怔。
不是因为孩子月份。
而是因为她这句话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萧承砚确实醉过一次。
那夜是大雍皇帝生辰宴。
他回来时浑身酒气，没有去谢明姝院里，而是在书房歇下。
第二日清晨，青墨来主院取醒酒汤，说王爷昨夜头疼，不许人近身。
可府里后来却传，王爷宿在了谢明姝院中。
我当时没有问。
因为那时我已经学会了不问。
如今想来，那一夜或许根本不是醉酒那么简单。
我问周管家。
“三个月前宫宴那夜，王爷身边是谁伺候的？”
周管家想了想，脸色忽然一白。
“青墨。”
“还有一个新调去书房的侍卫。”
“叫秦照。”
府尹立即追问。
“秦照现在何处？”
周管家低声道。
“半月前，被王爷带去南巡了。”
厅中再次静了下来。
这时，外头衙役匆匆来报。
“府尹大人，找到了送王令回京的人。”
“人死在城西破庙。”
“身上搜出一块腰牌。”
“不是摄政王府的。”
“是户部郎中沈砚清府上的。”
15
沈砚清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谢明姝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瘫坐在地，眼神空得可怕。
女官盯着她。
“你与沈砚清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明姝摇头。
“没有关系。”
“我同他早断了。”
“是他不肯放过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听懂了。
沈砚清不是旁人随手拿来栽赃的名字。
他确实与谢明姝有旧。
而有人正借着这段旧情，把摄政王府、南胤公主、萧承砚的子嗣，全拖进一张网里。
府尹立刻派人去沈府拿人。
可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来，只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
沈砚清不见了。
沈府大门紧闭，府中主仆只说他三日前奉命离京，去了南边盐务衙门。
南边。
又是南边。
萧承砚正在南巡，查的也是盐税河工。
我忽然觉得这桩内宅丑闻，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冲着我来的。
若我背上害死摄政王子嗣的罪名，南胤与大雍必生嫌隙。
若萧承砚后院失火，南巡查案必然受阻。
若谢明姝腹中孩子的月份再被做成丑闻，摄政王府清誉尽毁，萧承砚在朝中的威望也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箭数雕。
好狠的局。
我看向女官。
“此事已非王府家事。”
女官脸色凝重地点头。
“奴婢会即刻回宫禀明太后。”
谢明姝突然爬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裙角。
“姐姐，救我。”
“他们会杀我的。”
兰蕙立刻挡在我身前。
“松手。”
谢明姝哭得满脸都是泪。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我只是想留住王爷。”
“是沈砚清逼我。”
“他说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就把从前的事捅出去。”
我低头看着她。
“你从宴上摔茶盏时，就该知道，刀子递出去，总会割到自己。”
她的手僵住。
我没有踢开她，却也没有扶她。
“你若想活，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谢明姝颤声道。
“沈砚清在找一样东西。”
“他说那东西在王爷书房。”
“他说只要我帮他拖住你，让王府内宅乱起来，青墨就会替他拿到。”
我问。
“什么东西？”
她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听他提过两个字。”
“盐册。”
周管家猛地抬头。
“盐册不在书房。”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上了嘴。
我看向他。
“在哪里？”
周管家脸色惨白。
“王妃，此事关乎朝政，老奴不能说。”
我轻轻笑了。
“你现在倒知道关乎朝政。”
“你拿着假王令去渡口扣我的时候，怎么不怕关乎两国盟约？”
周管家羞惭得伏下身。
“盐册应在王爷南巡随身密匣里。”
“那是江南盐道近十年亏空暗账。”
“王爷这次南下，就是为查它。”
我心底一沉。
若沈砚清已经南下，若秦照也在南巡队伍里，萧承砚身边未必安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下意识皱了眉。
我不愿再管他。
可这件事已经牵扯南胤。
盐道若乱，大雍朝堂震荡，边境盟约也未必稳得住。
我闭了闭眼。
“陆衡。”
陆衡立刻上前。
“公主。”
“派人追南巡队伍。”
“把沈砚清、秦照、青墨之死、假王令、盐册几件事一并送到萧承砚手里。”
陆衡迟疑。
“公主要帮摄政王？”
我说。
“我不是帮他。”
“我是把火从南胤身上挪开。”
谢明姝忽然抬头。
“姐姐，你不能只送信。”
“沈砚清手里有人。”
“他能在王府杀青墨，也能在路上杀王爷。”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亲自去？”
她不敢说话。
可她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我冷声道。
“你真是好算计。”
“到这个时候，还想把我拖进局里。”
谢明姝哭着摇头。
“不是。”
“王爷若死，我也活不了。”
“姐姐，我求你。”
正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宫中侍卫手持太后令牌，快步入内。
“南巡急报。”
“摄政王在青州渡遇伏。”
“随行密匣被劫。”
“王爷下落不明。”
16
青州渡遇伏的消息传进正厅时，谢明姝整个人都瘫了。
周管家扶着门框，像是连站都站不稳。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仿佛萧承砚下落不明，仍该由我来收拾这座王府的烂摊子。
我没有立刻开口。
我只是看着那名宫中侍卫。
“急报从何处送来？”
侍卫答。
“青州驿。”
“随行护卫死伤大半，密匣被劫，摄政王坠入渡口下游，至今未寻到。”
女官脸色惨白。
“太后可知？”
“已经知晓。”
侍卫顿了顿，又看向我。
“太后请公主即刻入宫商议。”
姜扶珩冷笑一声。
“商议？”
“人是大雍摄政王，案子是大雍盐道案，遇伏也是在大雍境内。”
“这时候倒想起我妹妹了？”
女官不敢接话。
我垂下眼，指尖慢慢抚过袖口的扶桑纹。
若只是萧承砚遇险，我可以不管。
他死也好，活也罢，都不该再与我有半分牵连。
可伏击与盐册牵扯南胤。
渡口拦我的假王令，兰蕙的锦囊，青墨的死，谢明姝小产的污名，全都指向同一只手。
那只手未必只是想杀萧承砚。
它还想把南胤拖进大雍内乱。
我抬头。
“我可以去青州。”
姜扶珩猛地看向我。
“扶鸢。”
我轻声道。
“兄长，我不是去救他。”
“我是去把扣在南胤头上的脏水摘下来。”
谢明姝忽然抬头，眼里亮了一瞬。
她大约以为我终究舍不得萧承砚。
我看着她。
“谢氏，由京兆府看押。”
“你院中旧仆、香料、药方、来往书信，一件都不许少。”
她脸上的亮色立刻灭了。
女官连忙道。
“公主放心，太后已有此意。”
我笑了笑。
“太后有没有此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我从青州回来，发现证据少了一张纸，大雍就别再同南胤谈体面。”
女官低头应是。
当夜，我没有回摄政王府住。
我住在南胤驿馆。
兰蕙替我收拾行装时，眼睛一直红着。
“公主，您何必再管他？”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
“我管的不是他。”
“是我自己。”
“我不能让世人说，南胤公主带着害人性命的污名逃回母国。”
姜扶珩最终还是同我一起启程。
他带了三百南胤护卫，又请礼部派了使臣同行。
大雍朝廷不能说不。
因为他们比谁都怕萧承砚真死在南边，更怕南胤借机发难。
我们星夜赶路，第二日黄昏抵达青州渡。
渡口已经被官兵围住。
江面雾气沉沉，水边还残留着烧焦的木板和断裂的箭杆。
我下车时，靴底踩到一片干涸的血迹。
青州知府迎上来，脸色灰败。
“公主，太子殿下。”
“下官无能，搜了一日一夜，只寻到王爷半片披风。”
姜扶珩冷声问。
“人呢？”
知府汗如雨下。
“尚未寻到。”
我蹲下身，捡起一支断箭。
箭尾刻着细小的扶桑纹。
兰蕙脸色一变。
“这是南胤箭？”
陆衡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摇头。
“形似而已。”
“南胤军箭用的是黑羽，这支用的是灰雁羽。”
“扶桑纹也刻得太浅，像临时仿的。”
我站起身。
“果然。”
他们不只要萧承砚死。
他们还要他死在南胤的影子里。
知府战战兢兢地说。
“还有一物。”
他让人捧上一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块染血的白布。
白布上有一道金色印痕。
我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沉。
那印痕是凤令的纹样。
姜扶珩脸色骤冷。
“谁找到的？”
知府抖着答。
“在王爷遇伏的马车里。”
“压在座下暗格旁。”
我伸手拿起那块布。
血已经干了。
金印却干净得不合常理。
我翻到背面，忽然笑了。
“假的。”
知府一愣。
“公主？”
我从袖中取出真正的凤令，按在旁边白纸上。
两道纹样摆在灯下。
一正一反。
仿出来的那道，是用蜡模翻刻出来的。
我看着那块染血的布，冷声道。
“有人想让萧承砚死前看见凤令。”
“也想让天下人以为，杀他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江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被人从芦苇荡里拖了出来。
他看见我，拼尽最后一口气抬手。
“王妃。”
“别信秦照。”
“王爷没死。”
“他被带去旧盐仓了。”
17
旧盐仓在青州渡下游十五里。
那名护卫说完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知府立刻让人救治。
姜扶珩没有耽搁，当即命陆衡点人。
我却拦住了他。
“不能全去。”
兄长皱眉。
“为何？”
我看向江面。
“对方既然敢留下活口，就未必怕我们知道旧盐仓。”
“那里可能是陷阱。”
陆衡点头。
“公主说得对。”
“属下先带一队人探路。”
我摇头。
“不。”
“我们去，但要分三路。”
“明路让青州官兵去。”
“暗路让南胤护卫绕后。”
“第三路走水道。”
姜扶珩看着我，眼神沉沉。
“你在王府三年，倒真把自己磨成了执棋的人。”
我垂下眼。
“若不学会执棋，早就被吃干净了。”
出发前，我又去看了那名醒来的护卫。
他伤得很重，胸口缠着厚厚的布。
我问他。
“你说别信秦照，可见过秦照？”
他喘着气点头。
“见过。”
“伏击开始时，秦照不在王爷身边。”
“后来他带人回来，身上没有伤，却说护送王爷突围。”
“属下觉得不对，跟了过去。”
“听见他同一个穿斗篷的人说，王爷还不能死，盐册没拿到。”
我问。
“那人是谁？”
护卫摇头。
“没看清。”
“但他左手有六指。”
我与陆衡对视一眼。
沈砚清左手有没有六指，我并不知道。
但这个线索足够查。
入夜后，我们抵达旧盐仓外。
那里靠着废弃河道，四周荒草高过人腰。
明路的官兵刚靠近，仓内便射出一阵箭雨。
喊杀声骤起。
与此同时，陆衡带人从后墙翻入。
我与姜扶珩走水道，在一艘黑篷船里等信号。
兰蕙紧紧攥着匕首，脸色比我还白。
“公主，若里面真是陷阱呢？”
我望着远处火光。
“那就让设陷阱的人知道，猎物也会咬人。”
半刻钟后，仓内亮起三盏短灯。
那是陆衡传来的信号。
萧承砚人在里面。
活着。
我下船时，脚下的木板湿滑。
姜扶珩想拦我。
我说。
“兄长，我必须亲眼看见他。”
“否则这局棋，永远有人能借他的生死做文章。”
我们从水门入仓。
里面满是盐灰与霉味。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皆穿着摄政王府护卫的衣裳。
可我一眼看见，他们靴底的纹路不对。
那不是王府的制式。
是宫中禁军的云纹底。
我的心沉了一分。
陆衡低声道。
“公主，人在里面。”
盐仓深处有一间暗室。
门被劈开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萧承砚被绑在木柱上，玄衣破碎，肩头有一道极深的刀伤。
他低垂着头，像是昏了过去。
我停在门口。
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他。
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看我被满园人嘲笑的摄政王，竟也会这样狼狈。
陆衡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萧承砚似乎听见了动静，慢慢睁开眼。
他的目光先是模糊，随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极复杂的神色。
像惊讶。
像不敢信。
又像在濒死之际抓住了什么。
他声音嘶哑。
“姜扶鸢。”
我没有走近。
“盐册在哪里？”
他怔了一下。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笑得牵动伤口，唇边渗出血。
“你见我第一句，问的是盐册？”
我平静地看着他。
“否则王爷以为，我是来同你叙旧的？”
他眼底那点微光暗了下去。
暗室外忽然传来鼓掌声。
一个穿灰袍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左手果然多出一根畸形小指。
他不是沈砚清。
我见过沈砚清的画像。
此人脸上戴着半张人皮面具，揭下面具后，露出一张陌生却阴冷的脸。
“公主果然聪明。”
“难怪王爷府里三年都离不得你。”
萧承砚声音骤冷。
“秦照。”
我看向那人。
原来这就是周管家口中的新侍卫。
秦照笑了笑。
“可惜聪明人总爱多管闲事。”
“公主若在渡口上船，今日便不会死在这里。”
姜扶珩拔剑。
“你也配？”
秦照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盐册不在密匣里。”
“王爷把真正的盐册交给了你，对不对？”
我皱眉。
“我从未见过盐册。”
秦照冷笑。
“王爷，你到现在还不说吗？”
“你把那东西藏在王妃旧物里，不就是笃定没人敢搜南胤公主的嫁妆？”
我猛地看向萧承砚。
萧承砚闭了闭眼。
我忽然想起离府那夜，周管家追出来还凤令时，匣子底层似乎垫着一层新换的黑绒。
原来那不是归还。
是转移。
我心底一阵寒意直冲上来。
“萧承砚。”
“你未经我允准，把朝廷密册藏进我的凤令匣？”
他低声道。
“我本想护你。”
我几乎笑出声。
“你护我的法子，就是让我替你背谋逆、通敌、窃盐册的罪名？”
秦照抚掌大笑。
“好一对夫妻。”
“到死还要先算旧账。”
话音落下，盐仓四周忽然火光暴起。
油味瞬间漫开。
秦照往后退去。
“既然盐册不在这里，那你们便一起烧了吧。”
18
火势起得极快。
旧盐仓里到处都是干木和旧麻袋。
浓烟从四面压过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陆衡立刻护到我身前。
姜扶珩提剑追向秦照，却被暗处射来的弩箭逼退。
我看见秦照从后门逃出，身影一闪便没入火光后。
萧承砚还被绑在柱上。
绳索浸过油，一点就燃。
他肩上的血顺着手臂滴落，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兰蕙急道。
“公主，走。”
我站在原地，只犹豫了一息。
这一息里，我想起他当众落下的那一巴掌。
想起他说我不过是正室名分。
想起他把掌家权交给谢明姝时的冷漠。
也想起那封青墨伪造的血书，想起凤令匣里可能藏着的盐册。
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我冷声道。
“救人。”
陆衡与两名护卫立刻冲上前，挥刀砍断绳索。
萧承砚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重量压下来，血立刻染透了我的袖子。
他低声说。
“扶鸢。”
我面无表情。
“闭嘴。”
“省点气，别死在我手里。”
他像是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火舌舔上梁柱。
头顶传来木头裂开的声音。
陆衡喊道。
“公主，水门被堵了。”
姜扶珩一剑劈翻扑来的刺客，回头看我。
“走后仓。”
我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墙角堆着几排盐缸。
青州盐仓靠河，旧时为防潮，地下必有排水暗渠。
我在王府管过库房。
药材怕潮，布料怕潮，盐更怕潮。
这种仓不可能没有暗渠。
我指向盐缸后。
“砸墙。”
陆衡没有多问，几名南胤护卫抡起刀柄与铁锤猛砸。
砖墙裂开后，果然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窄道。
冷湿的水汽扑出来。
我们扶着萧承砚钻入暗渠。
身后盐仓轰然塌下一角。
火光从裂缝中灌进来，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死人。
暗渠狭窄，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天光。
我们从河滩芦苇里爬出来时，外头已是深夜。
秦照没有跑远。
他被姜扶珩布在外围的南胤护卫截住，半跪在地，胸口中了两箭。
我走过去时，他还没断气。
陆衡从他怀里搜出一块腰牌。
那不是摄政王府的。
也不是沈府的。
是宫中内卫的鱼纹牌。
姜扶珩脸色一沉。
“太后的人？”
秦照听见这句，忽然笑了。
“太后？”
“太后也不过是个怕事的老太婆。”
我蹲下身。
“那是谁？”
秦照嘴角涌血，眼神却亮得诡异。
“公主这样聪明，不如自己猜。”
“摄政王若活着，谁最睡不安稳？”
“盐册若呈上去，谁的江山要抖三抖？”
我心口一紧。
大雍皇帝年幼。
朝政由萧承砚摄持。
满朝都说皇帝倚重皇叔，可若这份倚重早就变成忌惮呢。
秦照盯着萧承砚，声音越来越低。
“王爷，你查盐道查得太深了。”
“有些账，不该见天。”
“有些人，也不该再挡着陛下亲政。”
萧承砚撑着半坐起身，眼神冷得可怕。
“谁给你的令？”
秦照笑了一声。
“死人不传话。”
他说完，牙关一咬。
陆衡立刻上前掐住他的下颌，却已经晚了。
黑血从他唇边涌出。
他死了。
河滩上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块宫中内卫腰牌，只觉得夜风从骨缝里刮进去。
这桩局，从谢明姝摔茶盏开始，早就不只是内宅争宠。
有人要借我的手毁萧承砚。
也要借萧承砚的死逼南胤背锅。
更要用盐册，把朝堂上的脏账永远埋进江水里。
萧承砚看着我，声音低哑。
“凤令匣底层有夹层。”
“盐册在里面。”
“我原想等南巡回来再告诉你。”
我看向他。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后，继续点我的名，让我替你筹备宫宴，替你粉饰太平吗？”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扶鸢，我……”
我打断他。
“萧承砚，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掌家是。”
“忍辱是。”
“藏盐册也是。”
“你口口声声说护我，可你每一次都把我推到刀口上。”
他沉默下来。
火光映在他眼底，终于照出一点狼狈的悔意。
“那一巴掌，是我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迟。
迟到我听见时，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
我起身，对陆衡道。
“送信回京。”
“秦照尸身、内卫腰牌、青州伏击、盐册一事，一并呈交礼部和太医院留证。”
“再派人回驿馆取凤令匣。”
陆衡应声而去。
萧承砚抬头看我。
“你要回京？”
我望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回京洗清南胤污名。”
“然后回南胤。”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姜扶鸢。”
我没有回头。
“王爷放心。”
“你还活着这件事，我会替你送回朝廷。”
“至于我。”
“从青州事了那一刻起，便再也不是摄政王府的人。”
三日后，萧承砚被青州官兵秘密送回京中养伤。
盐册从凤令匣夹层取出时，果然牵出一串足以震动朝堂的名字。
我将证据交给礼部，又当着大雍使臣的面，递上了和离书。
萧承砚昏迷未醒。
我没有等他醒。
登上南胤商船那日，江风很大。
兰蕙问我可要留句话。
我想了想，只取下腕上一枚摄政王府旧镯，放进了送回京城的匣子里。
“告诉周管家。”
“王府的账，我不管了。”
船离岸时，青州城在雾里渐渐远去。
我以为这便是我与萧承砚最后的结局。
直到四个月后，大雍京城传来消息。
摄政王伤愈回京，入府第一句话便是让王妃筹备中秋宫宴。
19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南胤的宫桂正开到最盛。
香气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案上厚厚一摞政务折子上。
传信的是陆衡。
他一路从驿门进来，披风上还沾着北地风霜。
他说，大雍摄政王回京了。
他说，萧承砚入府第一句话，便是命我筹备中秋宫宴。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兰蕙站在我身后，冷笑出声。
“他是伤了脑子吗？”
陆衡低声道。
“周管家当场跪下，说公主四个月前便回了南胤。”
“摄政王手里的茶盏碎了。”
我垂眼看着纸上未干的墨。
那一滴墨在折子上晕开，像极了当日泼在我裙摆上的茶痕。
四个月。
原来才四个月。
可我却觉得那座摄政王府已经隔了半生。
兄长姜扶珩从殿外进来，听完此事，只问了一句。
“他签和离书了吗？”
陆衡摇头。
“没有。”
“摄政王把和离书压在书房案上，谁也不许碰。”
兰蕙气得脸都白了。
“他凭什么不签？”
“当初赶公主走的是他，如今不肯放人的还是他。”
我将笔放下。
“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东西都在原处等他。”
“账册等他，王府等他，我也该等他。”
可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
烛火烧尽了，会灭。
茶凉透了，会苦。
人心被践踏久了，也会走。
陆衡又呈上一封国书。
“这是大雍礼部送来的。”
“说盐道案牵连甚广，大雍愿与南胤重修商道盟约。”
“随行使臣名单上，有摄政王。”
殿中一下静了。
兄长看向我。
“你若不想见，孤让人把他挡在关外。”
我摇头。
“不必。”
“国事不是私怨。”
“他要来，便按使臣礼接。”
兰蕙急道。
“公主。”
我看向她。
“我不再是摄政王府里那个姜扶鸢。”
“他来了，也不能命我去佛堂思过。”
这句话落下，兰蕙眼圈忽然红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那夜。
我也想起了。
想起满园女眷低下去的头。
想起谢明姝藏不住的笑。
想起萧承砚那一句，不过是正室名分。
可奇怪的是，我已经不疼了。
那些事像旧伤结痂，只要不撕开，便不会流血。
三日后，大雍使团抵达南胤王都。
我站在宫城楼上，看见长街尽头的仪仗缓缓而来。
萧承砚骑在马上，仍是一身玄衣。
他瘦了许多。
肩背却依旧挺直。
隔着遥遥人群，他忽然抬头，目光准确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我没有避开。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人。
宫宴设在扶桑殿。
他入殿时，所有人都起身见礼。
唯独我坐在兄长下首，没有动。
他停在殿中，向南胤王室行使臣礼。
轮到我时，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一分。
“公主。”
我端起茶盏。
“摄政王远来辛苦。”
这称呼像一把薄刀。
我看见他眼底微微一颤。
可他很快垂下眼。
“本王有一事，想与公主单独谈。”
兄长当即冷下脸。
我却笑了笑。
“摄政王若谈盐道，可在朝堂谈。”
“若谈私事，便更没有单独谈的必要。”
萧承砚抬眼看我。
殿中乐声还在继续，杯盏往来，笑语不断。
可他眼里像只剩我一人。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我送回去的旧镯。
还有那封未签的和离书。
他说。
“姜扶鸢。”
“我没有准你走。”
20
殿中乐声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不是乐师停错了拍。
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萧承砚那句话。
我看着那只旧镯。
那是我嫁入摄政王府第二年，太后赏下的。
玉质温润，花纹繁复。
那时我戴着它出入各府宴席，替萧承砚周全人情，替摄政王府挣脸面。
后来我把它送回去，是想告诉他。
摄政王府给过我的体面，我还了。
不属于我的枷锁，我也不要了。
我放下茶盏。
“摄政王这话，说得像我还需要你准许。”
萧承砚的手指按在匣沿，指节泛白。
“你我婚书尚在。”
“和离书我未签。”
我笑了一声。
“盟约上写着，大雍须以正妃之礼待南胤公主，不得辱，不得贬，不得伤。”
“王爷签过。”
“王爷守了吗？”
他脸色一白。
殿中无人说话。
兄长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他。
萧承砚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那日是我错了。”
“扶鸢，我来南胤，不是来与你争。”
“我是来接你。”
我听着这句话，竟觉得荒唐。
“接我回去做什么？”
“继续替你管三百口人的王府？”
“继续替你查亏空，修佛堂，挡流言？”
“还是继续替你把朝堂密册藏进凤令匣，等哪日再被人扣一个通敌的罪名？”
萧承砚眼底痛色一闪。
“盐册之事，是我思虑不周。”
“可我那时能信的人，只有你。”
我看着他。
“信任不是把刀塞进别人怀里。”
“更不是不问一句，便替别人决定生死。”
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起身走到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一字一句道。
“萧承砚，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来接我。”
“我要你当着两国使臣的面承认。”
“当日初秋宴，是谢明姝自摔茶盏，诬我善妒。”
“是你不问是非，当众掌掴南胤公主。”
“是你轻信侧妃，夺我掌家权，逼我入佛堂。”
“也是你未经我允准，将盐册藏入凤令匣，险些令南胤蒙冤。”
“你若能说清楚，和离书便签。”
“你若不能，便带着它回大雍，继续压在书房里做梦。”
殿中死寂。
萧承砚看着我，眼眶竟微微红了。
从前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可我心里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惜。
只有一种迟来的空旷。
像一间终于搬空的屋子，回声都冷。
萧承砚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转身面向殿中诸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初秋宴上，是本王错信谢氏。”
“姜扶鸢无错。”
“本王当众掌掴王妃，辱及南胤公主，是本王之过。”
“谢氏小产一案，与姜扶鸢及其陪嫁无关。”
“盐册藏于凤令匣，亦是本王擅作主张。”
“此事若有罪责，由本王一人承担。”
话落，他向我低下头。
那是大雍摄政王第一次向我低头。
可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久到它已经不能让我回头。
我伸手拿起匣中的和离书，递给他。
“签吧。”
萧承砚望着那张纸，迟迟没有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衡快步入内，神色凝重。
“殿下。”
“抓到一名潜入宫城的刺客。”
“他身上带着大雍内卫腰牌。”
“供称奉沈砚清旧党之命，今夜刺杀南胤公主。”
萧承砚脸色骤变。
下一瞬，殿顶琉璃瓦忽然碎裂。
一道寒光从梁上直坠而下。
那刀锋对准的，不是萧承砚。
是我。
21
刀光落下时，萧承砚离我最近。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将我推开。
我撞到身后的桌案，杯盏碎了一地。
再抬头时，那柄短刀已经刺入他的肩头。
血瞬间染红玄衣。
扶桑殿里乱成一片。
姜扶珩拔剑而起。
陆衡带人冲上梁柱。
刺客被当场按倒，嘴里还咬着毒囊，被南胤护卫卸了下巴，没能死成。
萧承砚半跪在地，脸色白得吓人。
兰蕙扶住我，声音都在抖。
“公主，您没事吧？”
我摇头。
目光却落在萧承砚身上。
他也看着我。
那眼神像青州旧盐仓那夜一样复杂。
疼痛，悔恨，不甘，还有一点我从前求而不得的温柔。
他低声说。
“这次，没有把你推到刀口上。”
我沉默片刻。
“太医。”
宫人立刻涌进来。
南胤太医替他止血时，刺客也被押到殿中。
那人受不住刑，很快招了。
沈砚清并未死。
盐道案后，他逃入边境，勾结大雍旧盐党，想在南胤宫宴上刺杀我。
若我死在萧承砚面前，两国必生嫌隙。
若萧承砚也死，盐册余案便可彻底断线。
这局从摄政王府后宅开始，绕过青州渡，又一路烧到南胤宫城。
终于在这一夜断了。
三日后，沈砚清在边境被擒。
大雍礼部送来国书，承认南胤公主在摄政王府所受羞辱，并愿重修盟约，补偿商道税银。
谢明姝被废为庶人，押入尼庵。
听说她临走前还哭着问萧承砚可曾来看她一眼。
无人回答她。
周管家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说摄政王府库房乱了两月，账房换了三轮，宫中节礼险些送错。
他说王爷亲自开了我从前留下的旧账册，看了一夜。
第二日，他命人把主院封存，不许任何人动。
我看完信，只让兰蕙收起来。
她问我还回不回。
我说不回。
萧承砚养伤半月后，再次来见我。
那日南胤下了一场秋雨。
雨丝落在廊前，把扶桑花打得低垂。
他穿着素色常服，肩上还缠着伤布。
比起从前高不可攀的摄政王，他此刻更像一个迟迟不肯离场的旧人。
他将签好的和离书放到我面前。
纸上墨迹已干。
他的名字落在下方，笔锋沉重。
“姜扶鸢。”
“我放你走。”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
我拿起南胤王印，盖在旁边。
从此盟约归盟约。
旧婚归旧婚。
我与萧承砚，再无夫妻名分。
他看着印痕落下，眼底像有什么彻底碎了。
“若当初……”
我打断他。
“没有若当初。”
“萧承砚，人不能一边伤人，一边指望伤口替你记得旧情。”
他垂下眼。
雨声落在我们之间。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
“你以后会如何？”
我看向廊外。
“我会留在南胤。”
“商道暗桩已经重开，盐道盟约也要有人盯着。”
“兄长让我入议政阁，管边贸与户册。”
他苦笑了一下。
“你原本就该站在那里。”
我没有答。
从前在摄政王府，我管三百口人的吃穿用度，管七处库房，管人情往来。
他们说那是内宅琐事。
可如今我管三道商路，管两国税银，管边境粮草。
我才明白，我从来不是只能困在后宅。
只是有人把门关上，又告诉我，门外没有路。
萧承砚离开南胤那日，我没有去送。
兰蕙替我去城楼看了一眼。
她回来时说，大雍使团走得很慢。
摄政王在城门外回头看了许久。
我正在核一册新商税。
闻言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后来每逢节令，大雍摄政王府都会送来礼。
有时是京城新贡的茶。
有时是我从前爱用的松烟墨。
还有一年中秋，他送来一盏宫灯。
灯上写着两个字。
扶鸢。
我没有收。
我让人原样退回。
南胤的中秋比大雍热闹。
那夜宫中设宴，兄长坐在上首，笑着问我可愿替他看一眼今年商道总账。
我端起酒盏，忽然也笑了。
“看。”
“但看完之后，兄长要给我加俸。”
满殿人都笑起来。
月色从殿外照进来，落在我掌心的凤令上。
金色扶桑花纹明亮如初。
我想起三年前兄长送我出嫁时说，若有人欺你，别忍到忘了回家的路。
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是作为谁的王妃。
不是作为摄政王府的体面。
而是姜扶鸢。
南胤公主姜扶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