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手里攥着我的名片。
凶手发来短信：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笑了。
他不知道，我那批名片，每张夹层里都装了颗定位。
踹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在给我发第二条嘲讽。
枪顶脑门。
他说：这不可能，我拆掉了。
我说：我装了两颗，你只找到了一颗。
他沉默了十秒。
这十秒里，我掏出一块饼干，剥开。
【第一章】
我叫江辞，刑警，今年二十九。
干这行七年，自问脸皮够厚，心够稳，大案小案见了不少，轻易不会愣神。
但那天站在钟平家的客厅里，我还是愣了一下。
死者侧倒在沙发前，右手半握，掌心朝上。
那只手里，攥着一张名片。
我的名片。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江辞，市刑侦大队，刑警中队，联系电话一串数字。
小吴跟在我后面进来，低声说：“是谁放的？”
我俯身看了看死者的握姿，名片被压在掌纹深处，角度太刻意了，不像是死者生前自己拿着的。
“凶手放的，”我说，“故意的。”
小吴嘴里嘶了一声，退后了半步。
我站起来，掏出镊子，把名片取出来，装进证物袋，翻了翻背面，电话、职务、大队地址，一样不少，纸角有点皱，像是被人多看了几遍。
然后我把证物袋递给小吴，转身往外走，顺手从门口的证物箱旁边捞起了我带来的一包泡面。
我是路上买的，来现场之前还没吃饭。
小吴跟着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又看了看我。
“……江哥，这是凶案现场。”
“我知道，”我说，“但我饿了。”
他沉默了三秒，拿出了口袋里的笔记本，准备写东西，眼神飘忽，像在努力假装没看见我。
法医吴工走过来，递给我一份现场记录，扫了一眼我手里的零食，没有说话，表情非常职业。
“死亡时间下午两点到两点半，颈部锁喉，窒息，凶手力量不小，手法干净，”他说，“案发前有短暂搏斗痕迹，结束得很快，说明两人体格差距大，或者死者被麻痹了。”
我点了点头。
死者叫钟平，三十二岁，快递站点小老板，三周前来大队反映过一起小额盗窃，当时接待他的是我，给了他一张名片。
就是刚才那张。
凶手知道这层关系。
手机震动了。
是大队转来的一条短信，原始号码陌生，发给了大队公开的举报电话，转发给了我。
就一句话。
“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看了这句话大概三秒，截图存档，揣回口袋。
小吴凑过来，看完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他主动联系？这是在挑衅你。”
“嗯。”
“……江哥，你没有别的反应吗？”
我想了想，说：“在想这个号码发信的基站覆盖在哪一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他后来告诉我，那条消息发给了他妈，内容是：妈，我队里的同事大概精神出了点问题，不是我，你不用担心。
他妈回了三个字：是你吗？
他说不是。
他妈说：那就好。
【第二章】
案子接手当晚，我把所有资料翻了一遍。
钟平，无重大案底，最近没有经济纠纷，朋友关系正常。
他跟我的联系，只有那一次接待记录。
三周前，他来报了个小偷，我处理了，给了他张名片，就这么简单。
凶手专门选了一个跟我打过交道的人，死后把我的名片塞进去，然后嘲讽我猜不出下一个是谁。
很清楚——他想对我证明什么。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向周队汇报之后，我回到格子间，调取了那条短信的基站数据。
号码临时注册，发完立刻停用，查不到机主。
但基站记录不会消失。
信号最强的落点，在城南，大概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
这个范围太大，说明不了什么。
但这给了我一个方向。
第二天上午，我叫上小吴，说要去那一带做社区走访。
我们一人拿了一包名片，挨家挨户发。
小吴发了二十分钟，问我：“走访什么？”
“了解情况，增强警民关系。”
他点了点头，继续发名片，表情认真，一点没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我发出去的名片，不全是普通名片。
其中有二十张，纸卡内部的夹层里，压了一枚薄膜定位模块，比指甲还薄，续航七十二小时。
我在名片印制厂有个老同学，做定制名片的，这玩意儿是我托他研究了两个月弄出来的，之前只是个备用方案，没想到这么快用上了。
这二十张特制名片，主要发给了我认为活动轨迹可疑的面孔——连续出现在我走访路线上的，刻意回避我们目光的，以及一个接过我名片之后表情特别奇怪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色苍白，接过名片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的方式有点让人不舒服——嘴角动了，但眼睛没动。
我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小吴跟上来，低声说：“那个人看着挺怪的。”
“嗯。”
“你发名片给他了？”
“发了。”
他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没再问。
走回停车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定位后台。
二十个红点，全部在线。
其中一个，正在城南一带缓慢移动。
我把手机揣回去，出发去吃了顿午饭，心里还算踏实。
钩已经放出去了。
等鱼自己咬。
【第三章】
案子接手第三天，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位置在城东，废弃厂房，死者叫顾长安，五十岁出头，退休工人。
这个人，十一年前在一起生产事故案里做过证人，当年我是外围参与的刑警之一。
死者手里有我的名片。
这次是两张。
小吴看见的时候把牙咬得很响，低声说：“他在针对你。”
我俯身看了看，名片摆得很整齐，名字那面朝上，放得刻意。
“不只针对我，”我说，“他在玩。”
说完那句话，手机震动了。
陌生号码，新短信。
“两张了，执法者。你还没猜到吗？”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看，然后回了一条。
“下次发信用手写会更有感觉，这样显得你很用力。”
小吴从我旁边瞥过来，表情僵在那里。
“……江哥，你回他了？”
“嗯。”
“你说了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五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第二条消息。
他妈回他：他病了多久了？
他说：我不知道，大概很久了。
他妈说：能治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的回复来了。
就一个字。
“哈。”
小吴又凑过来，看完那个“哈”，眼眶有点抽。
“他在笑你？”
“他在努力假装不在乎，”我说，“但他回了，说明他在乎。”
小吴消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一门外语。
我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去看厂房里的勘察进度。
地上有脚印，工鞋底，尺码四十三左右，步距不小，来去路线和厂房原始格局很熟悉，说明事先踩过点。
角落里有个被踩过的烟蒂，品牌很普通，市面上到处都买得到。
但烟蒂下面，有半枚鞋印，跟地上那一排吻合。
我用镊子把烟蒂取了，装袋，心里默了一下那二十张名片目前的分布状态。
那个接过我名片、笑容奇怪的花白头发男人，他手里那枚定位，还在城南一带缓慢移动。
距离第一案发现场，步行不到十五分钟。
【第四章】
案子接手第四天晚上，我把小吴叫到停车场，单独谈了次话。
“小吴，名片定位的事，跟你说一下。”
他把烟叼到嘴上，没说话，示意我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打开了定位追踪的后台界面。
屏幕上有二十个红点，大部分静止在各自位置上，其中一个，在城南锦绣里某栋楼的位置稳定停留，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小吴盯着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这是那二十张特制名片的位置？”
“对。”
“这个稳定停在锦绣里的……”
“是优先嫌疑方向，”我说，“这枚定位的活动轨迹，案发前一天在第一案发现场周边停留了四十分钟，第二案案发前三天，在废弃厂房附近出现过两次。”
小吴把烟从嘴里叼出来，吐了口烟。
“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
“那他是谁？”
“还不确定全名，但拿到名片的这个人，是我们在锦绣里附近走访时发的，头发花白，大概四十五上下，脸色苍白，接过名片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神不对。”
小吴消化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很用力。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我说，“这枚定位本身证明不了任何事，他可以说捡来的，只要他不在法律上留下实质痕迹，这个数据没有证据效力。”
小吴把他那巴掌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那你等他做什么？”
“等他自己送上来，”我说，“他想玩，他主动发了短信，他主动选择继续，他一定还会继续，到那时候我再动。”
小吴盯着我看了很久。
“万一他又杀人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他现在的目标是我，”我说，“他想让我看见，想让我跟上，他不会在我盯着的时候去动跟我关系没那么近的人，这样没有戏剧感，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行为逻辑。”
“你在猜他的心理。”
“对，”我说，“这是我目前唯一的依据。”
小吴沉默了很长时间，把烟踩灭了，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抬起来，直视我。
“好，”他说，“我跟你。”
说完把手机掏出来，发了条消息。
我问他发了什么。
他说：妈，你儿子没事，他跟着个不正常的，出什么事让他负责，他名片里装了定位，这种人应该死不了，别担心。
他妈回了两个字：加油。
他说：谢。
我在旁边看完这段，掏出饼干，剥开，往嘴里塞了一块。
小吴侧过脸，看了看我手里的饼干。
“你吃什么牌子的。”
“随便买的。”
“能给我一块吗。”
我把剩下半包递给他。
他接过去，剥了一块，咬了一半，嚼了嚼，往停车场外面看了看，说了句话。
“江哥，你他妈不是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夸你。”
“我知道。”
他又咬了一口饼干，没再说话了。
【第五章】
第五天早上，那枚定位动了。
我是凌晨五点盯着手机看见它移动的，那一夜没睡，就坐在椅子上等，眼睛盯着屏幕，手边放了两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红点开始移动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小吴的号码上。
电话接通。
那边是睡着了被吵醒的声音，含混的，沙的。
“什么情况。”
“动了，出发。”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到地板上的声音，拉柜子的声音。
“十分钟。”
“楼下等你。”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确认了一下腰间枪械，下楼。
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打在地上，空气里有点潮气，像是快下雨了。
小吴九分钟赶到的，头发乱，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睡意，但手里已经拿着证件包，表情是清醒的。
他上车坐定，系安全带，问：“朝哪走？”
我看了看手机，红点正在城南向东移动，速度不快，步行速度。
“锦绣里往东，顺着移动方向跟，不要靠太近。”
他发动了车，没开大灯，车灯调成近光，压着速度往目标方向走。
我盯着手机屏幕，实时报位置。
“东行，过路口左转。”
“还在走，速度没变。”
“停了，停在一处建筑附近。”
我查了一下停留点的周边，导航上显示那是个旧居民楼，楼龄很老，七层，底楼有个小卖部。
我告诉小吴地址，他把车停在两个路口之外，熄了火。
“怎么进？”
“先看看再说。”
我们两个人徒步走过去，靠着路边建筑的墙走，尽量减少暴露面积。
走到目标楼栋附近，我在路灯阴影里站定，扫了一圈。
楼下有辆破自行车，锁着柱子，一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那个位置，跟红点重合。
我和小吴对视了一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先拿个章程。
手机震动了。
新短信。
“来了多久了，执法者？”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安静下来，整个人反而变得很清楚，就是那种什么都在减速的感觉，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他知道我来了。
他一直在等我。
我回了一条。
“你数一下。”
他几乎是秒回的。
“亮灯的那扇窗。进来，就你一个人。”
我把手机递给小吴，让他看完。
他脸色变了，一把抓住我胳膊。
“不能去，这是引诱，他要在里面弄死你。”
“他弄不死我，”我说，“他搞了这么多戏，不是为了在里面一刀结果，这不符合他一路以来的操作，他想要的是当面说点什么，或者当面看见什么。”
“你还是在猜。”
“对，”我说，“但我猜的成本我自己担。你在外面，把这个楼的出口记清楚，我进去之后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没动静，你直接破门。”
他手没松。
“你凭什么那么确定自己不会死在里面？”
我想了两秒，说：“我还有半包泡面没吃。”
他把我那只手用力甩开，骂了一声，然后退后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他往外退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出来之前给我发个信号，不然我进去。”
我说好，然后转身，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过去。
【第六章】
门没锁。
门把手是松的，一推就开，像是提前弄好的，专门等我进来。
走廊是暗的，只有前面那扇门缝里漏着一道窄光。
我手已经搭在腰间了，慢慢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屋子不大，像是个临时借住的地方，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光圈打在桌上，角落里放了两个行李袋，东西不多，来去随时可以拎走。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仍然是那种眼睛不动的笑法。
“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两步以内没有障碍，视野清楚，退路通畅。
他看了看我的站位，低声笑了一声。
“专业。”
“你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章明。”
我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直接对应的案底。
“你认识钟平和顾长安。”
“认识，”他说，“不熟，就是想利用一下他们跟你的关系。”
“他们跟我没什么深的关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选他们。”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重新理了一遍逻辑。
他选跟我关系不深的人，然后把我的名片塞进去——他不是在威胁我，不是在报复我，他是在给我出题。
他想让我找到他。
想让我亲自来。
“你想见我，”我说，“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把后背给我看。
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肩胛骨延伸下去，旧疤，已经白了，但疤的形状不太正常，不像是事故，更像是钝器造成的，很重的撞击，或者是连续的击打。
他重新转回来，坐下，说：“十二年前，我的案子，你们抓错了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在原地，没动，把他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你说说。”
他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看着我，眼神里不是刚才那种奇怪的游离，沉了一点，实了一点。
“你们把我哥哥关进去了，”他说，“他在里面待了七年，出来之后不到三个月，死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你想让我重查这个案子。”
“不，”他说，“我查完了，”他抬起头，“真正的凶手，当时在案发现场留下了证据，那枚指纹被认定为现场无关人员，你们把它排除了，然后把罪名扣在了我哥哥身上，因为他案发前和死者吵过架，你们觉得这就够了。”
“那枚指纹。”
“还在，”他说，“指纹采集档案没有销毁，我找到了，真正的凶手，这份档案查得到，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在城北开了家公司，有妻有子。”
我手慢慢离开了腰间。
“你杀那两个人，不是因为他们跟这个案子有关。”
“无关，”他说，平静得让人不舒服，“我只是需要你来。”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把他这套逻辑从头捋了一遍。
他选了两个跟我有过交集的人，这样名片放进去才有意义，才能快速把这件事和我挂上钩，才能让我亲自接手这个案子，才能让我一直盯着他这条线，直到他主动把我引过来。
两个人命，就为了让我当面坐下来，听他说话。
“你也知道，你杀了两个无辜的人，”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也会承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顿挫，就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但你先听我说完。”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他从行李袋里抬出一个档案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原始采集记录、指纹对比图、当年的证词笔录，以及最后那份定罪文件，旁边夹着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比对说明，思路清楚，每一步有据可查。
我翻了十分钟。
没有说话。
翻完，合上，抬头。
“这份档案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说：“案件档案室的卷宗，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一个接触渠道。”
“你私自接触了涉密档案，这本身是违法的。”
“我知道，”他说，“你写在逮捕记录上就行。”
我把这话在喉咙口滚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窗外风动了一下，台灯的光圈在桌上晃了半秒。
“你大可以通过正当渠道申诉，”我说，“你不用杀人。”
“申诉，”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我哥十年前托了三个律师，递了四次申诉，每次都是材料不足驳回，我哥出来之后积了病，没撑住，死了，我再去申诉，谁听？”
我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实话，这条路不是没有，但对他来说，那条路消耗了他哥哥的七年和最后的生命，然后以死亡结束，他已经不信那条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把档案给我，”我说，“案子我来查。”
他抬眼看了看我。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没有，”我说，“我没有任何能让你信我的东西，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份档案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我查到什么程度，处理到什么程度，不取决于你信不信，取决于档案本身。”
他把我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开始有点热。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把档案夹拿起来，收进来的时候感觉挺重，不全是纸的重量。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这里，停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别走。”
他说：“走不了，”停顿了一秒，“我一直在等你来，来了就没打算走了。”
我出了门，掏出手机，给小吴发了两个字：没事。
他秒回：你没死，太好了，我妈让你请她吃饭。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条消息看完，呼了口气，把档案夹夹在腋下，往外走。
外面天开始泛青了，快亮了。
【第七章】
那份档案，我连着看了十一个小时。
原始指纹采集卡片，编号清楚，采集时间是案发当天，现场共提取了七枚有效指纹，六枚比对出身份，第七枚被标注为无关人员，原因只有五个字——身份已排查。
但排查记录里没有那枚指纹具体对比的流程文件。
这个空白本身，就是问题。
我把这份材料单独拎出来，压在最上面，然后去找了当时的案件负责人，向科长，已经退了，住在城西，我打了电话，说想拜访一下，讲了原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过来吧。
我去了，坐在他家客厅里，把那份排查记录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三分钟，不说话，眼神往左偏了一下，往窗口看了看，然后抬起来。
“我记得这个案子。”
“第七枚指纹的排查流程，哪里去了？”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压了压，说：“当年卷宗整理的时候，部分辅助材料做了归档精简，可能是那时候遗失的。”
“向科长，”我把他的视线接住，“这份说明没有说服力。”
他又往窗口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回来，说了一句话。
“小江，有些事，时间过去了，不一定挖得出来，也不一定挖得清楚。”
“但我想试试，”我说，“如果指纹能查到人，这个案子可以重开。”
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原始采集卡应该还在，就在你拿来的那份档案里，你可以提比对申请。”
我在他家坐了一个下午，出来之前，他在门口拦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小江，查的时候……”他顿了顿，“注意一下自己的处境。”
我点了个头，出门。
这句话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向科长知道些什么，或者猜到了些什么，他没有说，但他也没有劝我停。
这就够了。
我回到大队，提交了指纹比对申请，走流程，很正常，没有绕路。
周队那边问了句为什么，我说跟当前案件有关联的线索，需要查清。
他没有多问，签了字。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那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整理章明的供述，两起命案，他配合得很彻底，没有任何回避，从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到选择目标的逻辑，全都说得清楚，说他是为了引我入场，让我重查十二年前的案子。
二是去了一趟城北，把那家公司的法人信息、主要业务、日常人员进出，做了一个初步的背景梳理。
法人叫陆克方，四十九岁，十二年前是当地一家建材公司的中层，案发当天在场，以无关第三方的身份接受了问询，然后从卷宗里消失了。
他现在开的公司做工程承包，做了七年，做得不小。
我在城北那一带停留了半天，没有靠近，就是走了走，看了看，把这个人在现在的位置和活动状态摸了个大致。
然后回来等比对结果。
第四天上午，报告回来了。
那枚十二年前的指纹，比对到了陆克方本人。
我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每次看完，桌上放的那杯茶的温度又低了一点。
等第三遍看完，茶已经完全凉了，我把报告收进袋子，站起来，去敲了周队的门。
【第八章】
这个案子，到了需要往上走的节点了。
周队听完我的陈述，把那份指纹比对报告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十二年前的案子，当年定了罪，服刑完毕，”他说，“你现在拿来一份指纹，说真凶另有其人，这条链很长。”
“链是长，”我说，“但档案里有原始采集卡，有比对结论，有当时排查记录的漏洞，可以走申诉复查的路，只要把这份材料递上去，让上级裁量，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单独定性。”
周队把手搭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背后要是牵了什么人，你清楚你在干什么？”
“清楚，”我说，“这就是我专门来跟你说的原因，不是我一个人扛，走流程，透明的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报告推还给我。
“材料整好，往局里报，我帮你推，程序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把材料收好，往门口走，他又叫住了我。
“章明那边呢。”
“两条命，他扛，他配合，依规处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打算替他抹，”我停了一下，“但他提供的证据材料，是真实的，这两件事我分开看。”
周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材料递上去，程序走起来，接下来就是等上级核查，联系陆克方配合问询，重新做现场还原和证据复核。
这段时间会很难看，会有人不高兴，会有程序上的阻力，但这是正路，没有别的走法。
我回到格子间，对面小吴正在啃一根冰棍，看见我，把冰棍偏了偏，问：“成了？”
“材料推上去了，”我说，“等。”
他把冰棍咬了一口，说：“你要不要来一根？”
“不要。”
“刚才便利店买的，芋泥的。”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伸手取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又去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同款，撕开，重新啃上，神情非常自然，像是本来就准备着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芋泥，咬了一口，坐下来，把接下来的材料整理提纲打开，开始码字。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小吴啃完一根，去门口的垃圾桶扔了签，拍了拍手，坐回来，问我：“如果最后这个案子翻出来，章明那两条命，算什么？”
“算他该承担的，”我说，“案子翻出来，不会替他免罪，”停了一下，“但他这七年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申诉渠道，每次都碰壁，把这个结果逼出来之前，他撑了很久。”
小吴把椅子背往后仰了仰，看了看天花板。
“这说的不是法律，这说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对，”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案头材料，翻了两页，抬起来，问了最后一句。
“这种人，你碰多了吗？”
“不多，”我说，“但够了。”
【第九章】
上级那边核查的结果，十一天后出来了。
陆克方，十二年前，锦源建材公司项目主管，案发当晚与死者有经济纠纷，现场指纹属实，当年排查记录存在程序瑕疵，原定罪依据存在重大疑点，案件启动复查程序。
陆克方接到问询通知的当天下午，紧急联系了两个律师，第二天早上，他主动来了大队。
我在问询室坐着，看见他进来的时候，他的状态跟城北那家公司法人照片里完全是两种人，照片里精神，坐那里，头发有几根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在抖。
他律师坐在他旁边，说了一通不配合的理由。
我把那份指纹比对报告放在桌上，推过去。
“陆先生，你在十二年前案发现场留下了第七枚指纹，请你解释一下，你当时为什么在那里。”
他先看了律师一眼，律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他咳了一下，说：“当时是路过。”
“路过，”我重复了一遍，“案发地点是死者私人仓库，位于工业区内部，不在正常通行道路上，请问你路过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了他三十秒，然后说：“当年的案件卷宗里，有一份经济往来记录，死者与你名下账户之间，存在一笔四十二万的未结款项，死者死亡后，这笔欠款因继承纠纷最终消灭，请问这笔钱和你当晚的出现，有没有关联。”
他律师出声阻止，他却先开了口。
“我知道我在那，”他声音低了，“我知道那晚我去了，但我进去之前他已经死了，不是我动的手。”
律师用力捏了他一下，他把手甩开，把身子往桌上靠了靠，说：“我进去看了，转身就走了，我没动他，我发誓。”
“你进去看见他死了，然后你离开，没有报执法者，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我说，“你放任了一个无关者背了这条人命，你在干什么？”
他把脸转开，往侧面看了看，眼眶有点发红，但不是悔恨，是那种被逼到边角里的东西。
“我怕，”他说，“我跟他有钱的纠纷，我那晚去了，我说我没杀人，没人信。”
“他哥哥信了七年，”我说，“你信没信。”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他手指停止抖动了，就是凝住了，整个人僵了两三秒，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压在了自己双手上。
我没有再说话，让那句话在屋子里放着。
后续的问询还有很多，配合调查，提取DNA，补充证词，走程序，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但那一刻，我把那份报告收起来，起身，出了问询室。
走廊里，小吴靠在墙上等我，看见我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水，说：“怎么样。”
“开口了，”我说，“后面走程序。”
他呼了口气，把背从墙上撑离，说：“草，十二年。”
“十二年，”我说，“这水是温的。”
“刚从里面买的，”他说，“你嫌热就等凉了喝。”
我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往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白天的光，很普通，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大日子。
但有些账，今天开始算了。
这就够了。
【第十章】
章明的两起命案，提交检察院，依法起诉，他本人全程配合，没有做任何辩护上的回避。
我去见他的时候是在看守所，隔着一道玻璃，他人瘦了一圈，头发更乱了，但眼睛是清楚的。
他问我：“案子有动静了？”
“陆克方接受了问询，”我说，“复查在走程序，原始指纹证据确认有效，翻案概率很高。”
他把手搭在桌上，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说：“你哥的事，这条账不会就这么没了。”
他抬起来，眼睛直着看我，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谢谢你，执法者。”
我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就是把这句话接住了，点了个头，起身，出了探视室。
走到门口，我在原地站了两秒。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沉，就是一种很结实的东西落到了地上，不再悬着了。
小吴在外面等我，看见我出来，把钥匙往空中扔了扔接住，说：“走，我请吃饭。”
“你请？”
“你帮我妈解决了一个侄子，”他说，“我妈转账给我了，让我代她请你，你不能拒绝，这是长辈的心意。”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车钥匙接住，他愣了一下。
“你开，”我说，“我吃你请的。”
他把手里消失的钥匙看了半天，然后嘿了一声，把手放进外套口袋，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
“江哥，你名片还剩几张没发出去，要不要给我？”
“干嘛。”
“以后我遇到重要的人，直接发你名片，你帮我处理，我给你钱。”
我停了一下，把这个提议从头到尾考虑了三秒。
“不行，”我说，“你这叫外包破案，违法。”
他叹了口气，转回去，说：“行吧，那我自己来。”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停车场。
太阳出来了，不大，就是那种早上快到中午时候的光，不晒，照在地上暖的。
我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拧上盖子，装进外套口袋。
走到车边，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定位后台。
那二十个红点，十九个还在原地没动，全是走访时发给普通居民的。
有一个，在看守所的信号范围里，安静待着，不动了。
我把这个界面关掉，上了车。
小吴把导航打开，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不行，让我选。
我想了一下，说烧烤。
他愣了一下，说：“现在才十点半。”
“那就等到中午，”我说，“你不着急我也不着急。”
他沉默了两秒，把导航搜了个烧烤店，定了一点的位，然后把车发动，往外开。
外面路上人还不多，光打进来，落在手套箱上，里面有半包我上次没吃完的饼干。
我掏出来，剥开，吃了一块，合上，放回去。
案子到这里，算是走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后面的程序还很长，庭审、定罪、翻案申请、最终裁决，每一步都不快，都要等。
但这已经不是悬在空中的东西了。
它落地了。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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