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晚，我在丈夫的旧外套里发现一张匿名转账单，收款人竟是三年前已经去世的婆婆。
更可怕的是，账单最后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第1章
“婚前夜，我发现自己的死亡赔偿金已经有人签字了。”
那张纸夹在陈屿旧外套的内衬里，烫得平平整整。
我拿着熨斗，盯了足足半分钟，才看清最下面那行字。
死亡结算。
收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许知微。
身份证号也没错。
日期是明天。
我先看了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十二月三十号，明天一月一号，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也是我和陈屿领证的日子。
手机正好响了。
“知微，熨好了没？我快到家了。”
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酒气。
我没回答，把那张纸从内衬里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问你话呢。”
“马上好。”
“你今晚别再弄那些有的没的。明天领证，民政局九点就下班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赔偿金额三十八万六千。
左边盖着两个章，一个模糊，一个清楚，写的是“恒信人寿”。
保险公司的赔款不可能盖这种结算章。我做过六年审计，见过太多真假合同。纸张是真的，印章却是临时盖上去的，印泥还沾着一点红。
屋里安静得只剩熨斗底板发出的轻响。
门锁转动时，我刚把转账单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陈屿进门先脱外套，黑色那件搭在椅背上，正是我刚才熨的那件。
他没看我，先去厨房开了冰箱。
“喝点酒没？”
“陈屿。”
我叫他。
他拿啤酒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拿出那张纸，放在餐桌上。
“这什么意思？”
他走过去，视线落在纸上。脸上的疲色还在，随后眼睛垂了下去。
他伸手就拿。
我一巴掌按住纸。
“说清楚。”
“公司做活动，赠的。”
“赠什么？”
“保险。”
“什么保险？”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他右手去摸裤兜，那是心虚时才有的小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陈屿，明天我们去领证。”
他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急。
“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的身份证号怎么跟你没关系？”
“别人拿去用了，我回头处理。”
“谁？”
“你别问了。”
“我问了。”
他抿住嘴，半晌才说：“反正跟你没关系。”
我差点笑出来。
跟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和死期都没关系，那我确实挺没关系。
“苏婉柔给你的？”我问。
陈屿猛地抬头。
“你提她干什么？”
“账单是不是她做的？”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手在抖。”
他立刻把手插进兜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我把纸捏住，慢慢对折，“你到底给我买了什么保险。”
“都说了是赠的。”
“赠送死亡日期也赠？”
他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拉下脸。
“许知微，明天还要不要领证了？”
“看纸。”
“纸不能当证据。”
“这话听着挺熟。”
他愣住了。
我翻开手机，把刚才拍下的照片调出来。
“你抬头的时候，我已经拍完了。”
陈屿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删掉。”
“凭什么？”
“那是公司内部资料，泄露出去对你没好处。”
“上面写的是我。”
“你不懂。”
“你教我。”
他突然伸手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椅脚上，疼得发麻，纸差点掉下去。
陈屿也停了。
我们隔着一张餐桌看对方。
他先松手。
“知微。”他放缓语气，“你听我解释。”
“行，你说。”
“有人想给公司的项目做投保测试，需要完整资料。你的身份信息是我从公司系统里调出来的，他们承诺会处理干净。”
“明天呢？”
“什么明天？”
“我的死亡日期为什么正好是明天？”
他又不说话了。
“你妈知道这事吗？”
陈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别什么都往我妈身上扯！”
我冷下脸。
“我提她一句，你这么急。她替你补过什么材料？”
他抓过桌上的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就是个测试。”
“你把我骗到这份上，告诉我是测试？”
“本来很快就能结束。”
“结束什么？”
“你只要按原计划领证，后面不会有问题。”
“只要我人没了，账户和信用额度就都能继续用，是吧？”
他脸色变了。
这句话不是我猜的。
就在上周，赵成半夜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陈屿把我的手机银行当成项目备用金在支用。我没回，也没追问。
当时陈屿说，是苏婉柔帮他注册副卡，方便替公司跑腿。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
陈屿忽然问：“你报警吗？”
“你很希望我报？”
“那几张纸说明不了什么。”
“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有我的名字，还有明天。”
“都是假的。”
“那你撕它干什么？”
他盯着手里的碎纸，没答。
门口有人按喇叭，接着传来几声狗叫。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
“你今晚先睡客房，明天别去民政局了。”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民政局有人查我们。”
“谁查？”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让我去，我也不去。”
他看向玄关的镜子，伸手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我看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陈屿，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停住。
“公司。”
“苏婉柔也去了？”
他转过脸。
“你怎么总提她？”
“你不是说你和她没关系吗？”
“对，我和她没关系。”他声音很冷，“但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的死亡结算单都让我知道了，你还想让我知道多少？”
他没接话。
手机忽然响了，是赵成。
我当着他的面接通。
“知微姐，你看到我发的消息没有？合同流转记录我刚清掉了。”
赵成那边有门关上的声音，说话压得很低。
陈屿盯着我。
“什么合同？”我问。
“没、没合同，我发错了。”
“赵成，你说清楚。”
“陈哥在找你，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陈屿朝我走过来。
“把手机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你跟赵成聊了什么？”
“工作。”
“把手机给我。”
我没动。
他伸手来夺，我直接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这回他没碰我，只站得很近。
“知微，”他说，“咱们明天领完证，我再跟你解释。”
“刚才你让我别去。”
“刚才是刚才。”
“你前后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我拿出那几张碎纸，重新拼在桌上。
“这上面的名字，你签过，对吗？”
陈屿低头看。
“签过。”他说。
“谁让你签的？”
“我妈。”
“为什么签我的名字？”
他的拇指蹭了蹭纸边，半天说：“她说只是复印材料。”
“你连这种事都信？”
“我要是不签，她就去借高利贷。”
我手指一凉。
“赌债？”
他抬起眼，眼里压着怒意，也有点恳求。
“别问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替他还债，替他妈圆谎，替苏婉柔解释，所有的窟窿最后都拿这四个字堵上。
我拿回碎纸，塞进包里。
“你走吧。”
“去哪儿？”
“客房。”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后，我立刻给何淑芬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接。
“阿屿？知微啊，明天领证是不是要早起？我去给你们煮鸡蛋。”
“妈。”
“怎么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通话记录，又看看桌上的章。
“陈屿是不是让你签过我的死亡证明？”
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谁跟你说的？”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别管谁说的，回答我。”
“阿屿知道了吗？”
“他就在门外。”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知微，”何淑芬声音发颤，“明早你们别去。刚才有人把车停在楼下，已经问了三遍，姓陈的住哪一户。”
门锁在这时咔哒一响。
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上正亮着何淑芬的通话记录。
他冲我笑了一下。
“妈，什么都别跟她说。”
随后他挂断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资料我带来了。”
我坐在餐桌边，听见他说：“她已经看见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屿看着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小姐说，既然许知微不配合，”他停了一下，“死亡日期就别等到明天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的手机被他放在桌角，屏幕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许知微女士，您购买的“安心家庭保障”已生效，指定受益人为陈屿。保额：三十八万六千元。】
我低头看向包里的碎纸。
日期果然不是明天。
是今天晚上十二点。
第2章
“我要退保。”
电话那头客服换了三遍，态度还是那套。
“许女士，安心家庭保障已经生效，投保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都核对过了，不能退。”
我把保单页面推过去。
“我丈夫替我买的，受益人是他。我没申请过。”
“您丈夫确实拥有代办权限。”
“那告诉我，谁给我签的字？”
客服顿了一下。
“系统显示，是您本人电子签名。”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录音打开。
“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录清楚。”
“许女士，请您冷静。”
“十二点一到，我就死了，对吧？”
那头不说话了。
桌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二十七。陈屿刚才拿走我的手机，拔了门卡，把何淑芬那通电话也录了进去。
他以为我只会哭。
做了几年审计，最没用的习惯就是等。我等陈屿解释保险，等何淑芬解释死亡证明，现在又等保险公司承认一份我根本没见过的保单。
不想等了。
我拨通事务所内线。
“赵成，你还在公司吗？”
电话里有键盘声，赵成压低声音：“知微？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恒晟商贸以前的合同底稿还在吗？”
键盘声停了。
“你问这个干吗？”
“帮我查一份旧档案。”
“什么档案？”
“陈屿名下所有用于借贷、担保和资产转移的文件。”
那边安静了几秒。
“许姐，陈总知道会不高兴。”
“他今晚才不高兴，正忙着给我办死亡。你动作快点。”
赵成又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账号不在他名下。”
“那在谁名下？”
“何淑芬。”
我闭了闭眼。
十一点三十五。
我换了衣服，下楼。城中村的巷子窄，车刚停过，地上留着两道水印。陈屿坐在车里，车门没锁。
“老婆，这么晚了还出门？”
我绕到驾驶座那边，没上车。
“何淑芬的社保卡，是陈屿的吧？”
他脸上的笑淡了。
“问这个做什么？”
“让我听听你怎么编。”
陈屿把手机放到腿上。
“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东西借给儿子用，很正常。”
“她死了。”
他没接话。
“她死了以后，你继续用她的身份证贷款、担保，还把钱转进恒晟商贸。”
“许知微，你查谁呢？”
“查你。”
他抬手揉了下脸，忽然又笑了。
“你一个审计员，非要碰这些干什么？结了婚，各过各的不好吗？”
“刚才那辆保险公司的车，是你叫来的？”
“不是我。”
“你说死亡日期别等明天。”
他看着我，没否认。
我拉开副驾车门。
“让开。”
陈屿没动。
“真要查下去，恒晟那几十万的窟窿，你打算替谁填？”
“先替我把何淑芬的死亡证明找出来。”
他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真正慌。
“车里有合同，你看完就明白。公司不是我的，我也没拿过钱。”
我坐进副驾，把保险短信又念了一遍。
“受益人陈屿，保额三十八万六。保额比公司窟窿少不少啊。”
“钱是苏小姐那边过桥的。”
“那她图什么？”
陈屿没回答。
“先开车。恒晟旧仓库在哪儿？”
“你去了也拿不到东西。”
“为什么？”
“原件在苏婉柔手里。”
我转头看他。
他终于把车钥匙拔了。
“陈屿，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车外有人收摊，铁架子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陈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真去了，恒晟就完了。知微，妈也完了。”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拿何淑芬压我？”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拿起他的手机。
“你不敢打，我替你打。”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婉柔。
我按了回拨。
两声后，苏婉柔接了。
“阿屿，资料带来了吗？”
“带了。”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苏小姐，死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陈屿伸手来抢，我没有躲。
“保险十二点生效，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今天。你要是不信，现在问问陈屿。”
“阿屿在边上吗？”苏婉柔问。
“在。”
“你让他接电话。”
陈屿一把夺过手机。
“婉柔，明天的计划变了。知微已经看到保单。”
“怕什么？”
“她手里有审计底稿。”
那边忽然笑了一声。
“阿屿，你忘了底稿是谁替你归档的？”
陈屿的脸僵住了。
我把手机重新拿回来。
“苏小姐，恒晟商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合同上的法人是陈屿，账户用何淑芬，钱从你那边过，最后进恒晟。你觉得审计会上看不出来？”
“知微姐，做人留一条路。”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陈屿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陈屿却突然低声说：“别问了。”
我看向他。
“你借何淑芬的名字用了多少年？”
“婉柔，把地址发给我。”我对着电话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恒晟商贸旧仓库的定位。
苏婉柔说：“明早八点前，一个人来。带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何淑芬没死。”
我看向陈屿。
“她在哪儿？”
“她就在你身边。”
巷子里的感应灯忽然灭了。
陈屿慢慢抬手，指向我身后的黑暗。
“知微，”他说，“你是不是忘了，妈一直住你对门？”
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何淑芬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阿屿，”她看到我，声音立刻抖起来，“你不是说知微已经睡了吗？”
第3章
“她没死，”陈屿盯着我身后的何淑芬，声音发紧，“妈一直住你对门，你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何淑芬站在门边，围裙上的面粉已经被她搓成几道白印。她不敢看我，只盯着陈屿。
“阿屿，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先回屋。”陈屿说。
“我没地方可去。”
“回你自己屋。”
何淑芬捏住围裙边角，往后退了半步。门后那间出租屋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床，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米。她住在“自己屋”里，却连一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陈屿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住在老家养病。
后来他每年都会寄钱回去，偶尔还让我给老人家买营养品。我买过，最贵的一盒八百多，寄件地址却从来没有陈屿老家的门牌号。
原来人就在我隔壁。
“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我问。
陈屿没回答。
何淑芬急忙开口：“知微，阿屿也是为了这个家。房子首付、装修、你的工作，哪一样不要钱？他只是借了我的名字。”
“借多久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陈屿。
“你借了她身份证多久？”
“知微，进去说。”
“这是我家。”我把手机录像打开，红点亮在屏幕右上角，“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陈屿脸色一下变了，伸手要抢。
我退进屋，反手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两扇门，门缝下都塞着自行车和纸箱。老房子的墙皮受潮鼓起，插座边还留着烟头烫出的黑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资料袋。
保险合同、审计底稿复印件，还有银行流水。都在。
但真正原始的合同和流水还在恒晟商贸。
陈屿说，明天八点以前，苏婉柔让我一个人去旧仓库。
他特意强调“一个人”。
我不可能真一个人去。
“我去拿底稿。”我把包放到桌上，“你去不去？”
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婉柔手里有什么？”
“合同原件。还有陈屿名下的收款记录。”
“你不是都查过了？”
“查过和拿到原件是两回事。”我看着他，“审计底稿可以改，银行流水也能补。我要他们自己签字画押的东西。”
陈屿的下颌绷紧。
“你想干什么？”
“把我知道的东西拿回来。”
“然后呢？”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旧硬盘。
书柜最下层放着两台旧笔记本，一个已经不能开机，另一个被陈屿拿去用了。我记得去年做审计时，他临时借过我的移动硬盘。红色的小牌子还在桌腿边，卡槽里却空了。
我蹲下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小片胶带。
“他拿走过。”
陈屿说：“可能是婉柔。”
“你确定？”
“我只看见她进过书房。”
“看见她拿硬盘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我站起来，拨通赵成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
“许姐？这么晚，什么事？”
“陈屿以前放在我这里的资料，你见过吗？”
“什么资料？”
“一套旧合同，还有恒晟商贸去年到今年的对公流水。”
赵成那边有键盘声，停了一下。
“资料不是都整理完了吗？苏总说还在核对。”
“核对什么？”
“合同章、付款方，还有几笔回款。”
“你发我一份。”
“许姐，我这边权限……”
“赵成。”我压低声音，“明天恒晟要是被查，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是谁，你比我清楚。”
键盘声停了。
“我只找到流转记录，底表拿不到。”
“发我。”
“今晚？”
“今晚。”
过了两分钟，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是文件柜的编号单，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陈屿的名字。我的资料在三楼财务室，状态写着“待归档”。陈屿那一份没有编号，只标了四个字。
“原件已取。”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拨回去。
“原件谁取的？”
“苏总助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你在场？”
“我只看到了取件登记。”
“把登记发我。”
赵成没有马上回。
“许姐，苏总知道我给你东西，会找我麻烦。”
“等她来找你麻烦，你已经写审计报告了。”
“我不写。”
“你的名字也在流转记录上。”
这次他骂了一句脏话。
“照片不好发，柜子有监控。我把位置告诉你，你自己去看，明早八点前。”
他说完就挂了。
我把地址记下来。
恒晟商贸在城南旧仓库区，三楼财务室，凌晨没人值班。门禁记录骗不了人。只要拿到原件，我就能知道陈屿到底用何淑芬的名字做了多少事。
可我还没出门，屋里响起很轻的一声“咔”。
我抬头。
书柜上方那颗黑色半球，正转过来对着我。
那不是家里原来的东西。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见玄关、厨房门口各有一个。半球镜头下面亮着微弱绿灯。
我家什么时候装了这么多监控？
“谁装的？”
陈屿站在门外，脸白了一截。
“不是我们。”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周桂香呢？”
“她在楼下。”
我抓起包就往外走。
陈屿拦在楼道中间。
“你先别下去。”
“让开。”
“周桂香年纪大了，经不住吓。”
“这句话你该留着骗你自己。”
我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空隙挤过去，下楼时故意踩得咚咚响。城中村晚上不安静，麻将声、婴儿哭声、电视剧对骂声全混在一起。周桂香的出租屋在一楼，门口摆着两盆快死的绿萝。
她正在收桌上的饭盒，听见脚步，把门关了一半。
“许知微？有事明天说。”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伸到她面前。
“你家门口的监控，谁装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房东的。”
“你什么时候换监控了？”
“上个月。”
“上个月我住隔壁，你跟我说过走廊监控坏了。”
周桂香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嘴抿得很紧。
“陈屿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没给过他钱。”
“那他威胁你了？”
“周姨，我只问录像在哪儿。”
“不在这儿。”
“硬盘呢？”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围裙口袋。那里塞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监控室的。
我盯着那把钥匙。
“上个月有人往我家门口装摄像头，我就知道不对劲。”她说，“陈屿让我把旧硬盘交给他，我没给。”
“录像还能看？”
“旧的是能看。”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谁装的。”
“监控室还有两个新机位，是租客装的，不归我管。”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旧硬盘我锁在里面。陈屿来过三回，每回都问我拿一份‘他老婆进进出出的那段’。”
我心口发沉。
“还有呢？”
“还有你婆婆半夜进楼道的那段。”
“哪一天？”
“十二月二十七号。”
陈屿的生日。
也是何淑芬身份证上的“死亡日期”。
我的手停在包带上。
“你确定？”
“清楚得很。”周桂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给你看，但只看这一段。看完你走硬盘留下。陈屿真来闹，我一家老小还住这儿。”
“好。”
监控室在两栋楼中间，门口堆着废纸箱。周桂香开了锁，先把里面的灯打开，又回头警告我：“别碰主机。”
旧硬盘插上电脑，目录里全是日期。她熟练地输入日期，拖动进度条。
画面很黑。
何淑芬从对门出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腋下夹着透明文件袋。她没有回头看我的房门，径直下楼。
十二点三十七分，她再次进入画面。
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周桂香按下暂停。
“看清楚了吧？”
“文件袋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还录到什么？”
周桂香拔掉硬盘，攥在手里。
“没了。”
“后半段呢？”
“不能给你看。”
“陈屿为什么怕那盘录像？”
她不答，把硬盘塞进柜子最下面。
我没再逼她，转身往外走。
“许知微。”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你婆婆那晚不是一个人下去的。”她咽了口唾沫，“楼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没贴膜，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是苏婉柔？”
“她冲我笑，还问我要不要加钱。”
我走回监控室。
“哪段录像能拍到车？”
周桂香的手停在锁上。
“地下车库入口那台，前天坏了。”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有人来？”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
“周姨，我明天八点去恒晟。你现在不让我看录像，我也不会逼你。但恒晟要是少一份文件，陈屿第一个来问的是谁，你明白吗？”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他现在可没空管我。”
“什么意思？”
“昨晚十二点，又有人来找旧硬盘了。”
“谁？”
“不是陈屿。”
我皱起眉。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出租屋楼道的监控截图。何淑芬站在周桂香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袋子已经拆开，里面露出几份盖过红章的合同。
文件最上面印着一行字。
死亡证明。
我刚要放大，周桂香一把夺回手机。
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昨晚。”
“那是什么？”
“今天下午两点。”她盯着屏幕右下角，“拍到的人是何淑芬，可她昨天还在你家装监控。”
我心里一沉。
“假的录像？”
“画面是真的。”周桂香把手机翻过来，“周桂香”三个字被剪掉了，只剩监控时间。可就在今天下午，我明明一直待在屋里。
何淑芬什么时候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周桂香压低声音，“刚才你下楼后，有人进了你屋。”
我猛地转身往楼上跑。
楼道里，我家门开着。
陈屿坐在我刚才的位置，手边多了一个黑色文件袋。
他抬头看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到桌上。
全是我的审计底稿。
“你不是要原件吗？”陈屿说。
我看向文件袋，封口处印着恒晟商贸的章。
不对。
“这些是假的。”我说。
“怎么看出来的？”
“审计底稿的编号是旧版。”我把其中一张抽出来，“可苏婉柔昨晚说过，新版底稿的归档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日。”
陈屿的手指顿住。
我盯着那枚红章，脑子里的线一点点接上。
十二月二十七日。
何淑芬在那晚拿着文件下楼。
苏婉柔坐在车里。
陈屿的生日。
而现在，装着死亡证明的文件袋出现在我家。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陈屿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苏婉柔穿着我的睡裙，赤脚站在门口，脖子上还有一道红痕。
她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一段刚录下的视频。
视频中的陈屿正在和何淑芬说话。
“陈屿，”何淑芬说，“她已经查到你身份证是假的。”
陈屿的脸彻底僵住。
苏婉柔看着我，按下播放键。
“还有，”她笑着说，“你们结婚三年，我睡在你床上，也快三年了。”
第4章
“你们结婚三年，我睡在你床上，也快三年了。”
苏婉柔说完，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陈屿坐在桌边，整理我的审计底稿。他听见那句话，连眼皮都没抬。
“陈屿。”我叫他的名字，“你让她睡哪儿？”
“客房。”
“哪个客房？”
他顿了一下。
我笑了一声。
“我们家没有客房。”
苏婉柔穿着我的睡裙走进来，裙摆上还沾着灰。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里正在播放那段视频。
画面中的陈屿站在何淑芬面前，两个人都低着头。
“她已经查到你身份证是假的。”
何淑芬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盯住陈屿的侧脸。
“你身份证有问题？”
他没回答。
“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回答。
苏婉柔笑了。
“他连这个都不敢告诉你。”
我把桌上的审计底稿推开，走到陈屿面前。
“说话。”
他终于抬头：“知微，先别冲动。”
“先回答我。”
“这件事很复杂。”
“我没耐心听你复杂。”我抓起那份盖着红章的死亡证明，“这是谁的？”
陈屿的目光扫过纸面，没有伸手拿。
“何淑芬的。”
“她死了？”
“十二月二十七号，意外去世。”
我把死亡证明翻到背面。照片是几年前的，签发日期却在今年。
“陈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你亲妈的死亡证明办了什么？”
他脸色沉下来。
“今天本来要告诉你的。”
“今天？”我差点把纸拍在他脸上，“我们还有九天办婚礼，你今天告诉我你妈死了？”
苏婉柔靠在我家的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他以前告诉过你，他妈妈身体不好，对吧？”
我没理她。
“陈屿，流水。”
“什么？”
“用这个身份借钱的流水。”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我审计三年，什么没见过。你以为盖个章就查不出来？”
陈屿没动。
“你找人做假账也没用，借款第一次放款的时间、收款账户、提款网点，全能对上。”我点开一张截图，“何淑芬名下这个账户，在身份证注销后第二天就取了八万。”
何淑芬怎么会有八万？
她连我送去的补品都嫌贵，冬天舍不得开空调。
陈屿站起来，伸手想关掉视频。
我按住手机。
“你怕她听见？”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许知微，差不多就行。”
我抬眼看他。
三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松开。”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这句话该我问你。”我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你们母子合起伙骗我，还嫌我难看？”
他松了手。
苏婉柔关上门。
“你去问何淑芬吧。”她说，“她比陈屿肯说实话。”
当天晚上，我去了城中村。
陈屿没跟来。苏婉柔也没出现。我不想让他们再给我添一句解释。
何淑芬住在一楼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空酒瓶。敲了两次门，里面才传来拖鞋声。
“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何淑芬看清我，先把门往里拉了拉。
“知微啊，快进来，外面冷。”
我没动。
“你知道陈屿的身份证是假的。”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很快扯开。
“什么身份证？夫妻之间别听外人瞎说。”
“外人？”我把死亡证明递过去，“这也是外人干的？”
她没接。
我直接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十二月二十七号，意外死亡。”
何淑芬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我盯着她。
“你也参与了，对吧？”
“妈有苦衷。”
“少跟我讲苦衷。”我拉开门，往里走，“你们拿一套假身份，骗我的钱，偷我的资料，现在还拿死证明来糊弄我？”
何淑芬把门关上，没再拦我。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枕头下面，又摸向外套口袋。
“知微，婚礼别取消。”
“我没问你婚礼。”
“陈屿是为了这个家。”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他欠了高利贷，他们逼得紧，他要是被剁了手指，咱们三个都活不好。”
“骗婚就不算逼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盯着她。
“以前是哪个陈屿？”
她不说话。
“他用死人的名字贷了多少钱？”
何淑芬低头捻着死亡证明的边角，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
第一次，她摇头。
第二次，她还是摇头。
第三次，她终于开口：“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用你一条命抵？”
“名字是他从一个老头那儿买来的。人和照片都是假的，债主只要钱。”
“谁处理的？”
何淑芬抬起眼，又低下去。
“我。”
“说清楚。”
“陈屿找到了中间人，我配合签了字。”她声音发抖，“不欠那笔钱，你爸走的时候，他就会被债主堵在厂里。你爸临死前还叮嘱我，不能让儿子走歪路。”
“所以你就让他继续骗我？”
何淑芬抓住我的手。
“知微，你跟陈屿过了三年，他对你不差。房子虽然小，首付也有你一半。等债还完，你们好好过，不行吗？”
我把手抽回来。
“何淑芬，你听着。这房子是我跟陈屿一起买的，登记在我名下。”
“但装修和家具都是陈屿出的。”
“那是他该出的。”
“婚礼也别取消。”她又抓住我的袖子，“你爸妈走得早，我把你当亲闺女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就是这只手，签过死亡证明。
“松开。”
她没松。
“妈，你再不松，我报警。”
何淑芬的手终于缩了回去。
我拿出手机，把那张放款流水摆在她面前。
“陈屿用这个账户借的第一笔钱，八万，进了恒晟商贸。”
她抬头看我。
“公司财务赵成经手过这笔款。你知不知道？”
何淑芬嘴唇动了动。
“赵成只拿了一万回扣，剩下的进了陈屿的旧账户。”
“你连回扣都知道？”
“是我逼着陈屿补上的。”她急声说，“他欠的钱太多了，光靠赌债填不上，我怕他再借，就让赵成把钱截下来。”
我看着她。
“你管这叫怕他再借？”
何淑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收起手机。
“我不报警。”
她猛地下床，抓住我肩膀。
“真的？”
“今天不报。”我掰开她的手，“婚礼照常办。”
“你愿意原谅他了？”
我没回答，视线扫过她放在桌上的外套。
刚才我进门时，她分明往那口袋里摸过。
衣袋露出一截黑色线头。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部手机。
何淑芬脸色变了。
“这个不能看。”
我已经按亮了屏幕。
锁屏壁纸是何淑芬的身份证照片，下面是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苏婉柔。
我点开视频。
画面晃了几下，地点是何淑芬的出租屋。她坐在床边，对面站着苏婉柔。
“阿姨，陈屿欠我的那笔投资款，您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何淑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婉柔，不是我不想还。你也知道，陈屿他……现在全靠知微的钱撑着。”
苏婉柔把一张催款单拍在桌上。
“我给您两条路。继续配合陈屿，把婚礼办完。婚礼结束后，我去银行举报他冒用身份。”
她顿了顿。
“或者，我现在把这些视频发给知微。”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视频还在继续。
苏婉柔俯身靠近镜头，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知微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我的手停住了。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苏婉柔。
内容只有一句。
“何阿姨，您女儿现在就在您屋里，您猜她会不会看到？”
第5章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何淑芬伸手来抢，我直接按灭屏幕，揣进自己外套。
“这段视频，我留着了。”
“你不能留！”她急得声音都变了，“婉柔说了，只要我配合，就不把那些照片发出去。知微，你先听我解释，她手里不只这一段。”
“还有什么，一块儿交出来。”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录的，也不知道那些照片放在哪。”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躲不过我的眼神，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说了。
“城北废品站，有个叫老六的仓库。婉柔以前把东西放那儿，照片、合同，还有一些……拷贝过的手机资料。”
“硬盘呢？”
“我只见过一次，是黑色的。外壳有道划痕。”
“今天谁碰过你的手机？”
“我没给任何人。”
“苏婉柔发的视频，总得有人拿手机拍。”
何淑芬的手开始抖：“是她自己来拿的。前天晚上，她来出租屋，把手机架在窗边的奶粉罐后面。拍完就走了。”
我点开刚才那段视频，画面右上角贴着日期。
前天晚上。
何淑芬没撒谎。
至少这件事没撒谎。
“旧证件也在那儿？”
“有一只档案袋。陈屿以前的身份证、死亡证明，还有几张签过名的空白纸。”
我心口沉了一下。
空白纸。
何淑芬看我一眼，马上补道：“我没签过那些东西，也不知道他要拿来做什么。知微，我是为了给陈屿还债，你要怪就怪我，别去惹婉柔。她手里真有不少东西。”
“你儿子欠的是赌债，你替他造死亡证明，是在帮他继续骗人。”
“他是我儿子。”
“所以你就来骗你儿媳？”
何淑芬被我问得一句话都接不上。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哽咽着说：“知微，婚礼后天就办了。你要真把事情闹大，他名下那些东西全得查。你也跑不掉。”
“我会算账。”
我关掉视频，把那部手机放进包里。
“我报警，但不是今天。”
何淑芬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答应我了。”
“今天不报。”我抽回手，“后天之后，谁都别拦我。”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到门口。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赵成。
我站在楼道里接起来。
“许姐，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
“那我长话短说。陈屿让我做的那批假账，底单还在。我能帮你找到流转记录。”
我靠着墙，没出声。
赵成继续说：“我做财务的时候留了私账，每一笔从哪个账户走、去了哪儿，都记着。原来以为只是保住自己，现在陈屿准备让我背锅，我不干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些记录里有我签过的字，也有我让人补出来的账。报警之前，帮我把指使假账的痕迹消掉。”
“你留私账，不就是留着自保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许姐，我上有老婆，下个月交房租。你要把我送进去，我也不会替陈屿守口如瓶。咱们各退一步，你要证据，我给你干净的东西。”
“干净到什么程度？”
“能证明陈屿挪了公司资金，不能证明我知情造假。”
“你嘴里的‘干净’，是指换个人顶包？”
“至少那个顶包的人不会反咬我。”
城道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把擦过墙，刺耳地响了一声。
我问：“记录在哪儿？”
“废品站。”
“哪个仓？”
“城南，不是城北。旧汽配厂后面，红门，里面堆旧电瓶的那排。”
我心里一沉。
何淑芬给的是城北。
“东西是谁放的？”
“老六转给我过，明早五点会转走。”
“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
“许姐，我信不过你。”
这话说得倒实在。
“见面再谈。”
我挂断电话，先给周桂香发消息。
“桂香姨，监控室的旧硬盘还在吗？我要最近三个月的原始录像。”
周桂香隔了半分钟才回。
“在是能取，可那盒子今天早上被人翻过。”
“谁？”
“没看清。监控里只有个戴帽子的男人，物业说可能是收废品的。我没敢拦，怕他把硬盘带走。”
我立刻往楼下走。
“桂香姨，先别声张。我现在过去。”
走出巷口，我又收到赵成的消息。
一张定位，废品站红门。
下面附着截图。
是那只黑色硬盘，搁在纸箱上。陈屿和苏婉柔站在一起，苏婉柔正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地点果然是城南。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纸箱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七位数。
“0731。”
是周桂香告诉我的监控室硬盘编号。
我拨通她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四分钟后，她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知微，硬盘让人拿走了。”
“谁拿的？”
“戴着鸭舌帽，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物业的人说他付了两千块现金，只拿硬盘，没碰电脑主机。”
“原始录像呢？”
“也在那个盒子里。”
我站在路口，冷风钻进领口。
周桂香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现场留下的快递单。
纸角被撕掉一半，寄件电话也被水泡花了，只剩收件地址和一个单号。
我查了物流。
收件人：陈屿。
地址却不是陈屿登记的住处。
是市妇幼保健院附近的母婴店。
登记手机号，正是苏婉柔的。
我盯着那个单号，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把监控室的东西寄给了自己。
可她和陈屿正在抢那只装着合同、旧证件和偷拍录像的箱子。
我把赵成的定位截图存下来，又找出何淑芬那部手机里的视频。
屏幕右上角的日期很清楚。
前天晚上，城北。
苏婉柔确实在何淑芬屋里架过手机。
那硬盘会放在哪儿？
我给赵成回消息。
“明早五点，我到废品站。见面时先让我看记录，再谈条件。”
赵成很快回复。
“行。许姐，这事你要保密。”
“只要你别耍花样。”
他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紧接着，周桂香又转来一张刚拍的照片。
那张被撕掉一半的快递单，撕口下面还压着半张单子。
上面的寄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收件地址，正是我结婚后住的婚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今天出门前，我把它挂在玄关。
视频里，何淑芬曾往这件外套的口袋里摸。
而现在，外套正搭在我手臂上。
口袋很轻。
里面除了一包纸巾，什么都没有。
第6章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我躲在废品站的货架后面，听见陈屿说，许知微最迟撑不过三天。”
前面是一排拆开的纸箱，胶皮和铁丝堆在地上，机油味很重。
我关掉手机屏幕，录音还在继续。
陈屿平时叫我知微，连“银行流水怎么转”都要问我。
现在他准备让我顶罪。
还挺会挑人。
我和赵成昨晚约在五点见面，地点却不是他说的城北仓库，而是这片废品站。他说赵成临时改了地方，让我别声张。
我信了。
前几次他哭着说周转不开，我替他补过窟窿；苏婉柔拿来几张模糊照片，我就帮他解释是普通催款。我总以为两个人都有难处，才把事情弄成了一团烂账。
所以今晚赵成说“陈屿在附近”，我没多问。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卖我。
“钱我只给一半。”
苏婉柔的声音从另一排货架后传过来。
“另一半等你把事情办完。”
陈屿压着嗓子：“什么叫办完？公司账目已经平了，款也转走了，现在外面查不到我头上。”
“少跟我装。”苏婉柔笑了一声，“那些合同上的签字是谁找人补的？章又是谁刻的？我全知道。”
陈屿沉默了几秒。
“那些事都是何淑芬做的。她天天装可怜，拿孝道压人，我有什么办法？”
我攥紧手机。
何淑芬是他亲妈。
拿亲妈出来挡枪，他倒是不嫌沉。
“陈屿，你听听自己说的话。”苏婉柔的声音冷下来，“你拿完公司的钱，又想把何淑芬那几段录像推给我顶罪。合着从头到尾，好人都让你做了？”
“录像是你拍的。”
“我拍，是因为你让我拍。”
货架那头传来塑料箱被拖动的声音，刺耳得厉害。
苏婉柔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手里只有这些小东西？”
“陈屿，你妈房间里的每一段视频，我都留了备份。你喝多吐在地上的、给牌友打电话的，还有你半夜进何淑芬屋子的。”
“我对她做什么了？我那是看她有没有被人骗。”
“你去看她是假，偷她身份证才是真吧。”
陈屿骂了一句脏话。
我往前挪了半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废品站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的路灯从破窗照进来。纸箱上的字看不全，我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婉柔又说：“现在赵成把流转记录交给了许知微，对不对？”
陈屿没回答。
“你以为把她支到城北，就没人能知道废品站这边的事？她做审计的，身份证号、公司账户、合同编号，她比谁都清楚。”
我心里一沉。
赵成把我约来，还故意让陈屿知道。他两边卖好，出了事就跑。
“姓赵的给你多少好处？”陈屿问。
“他没给我钱。他只是怕你。”
“怕我就对了。”
“你现在连自己妈都护不住，还在这儿吓唬谁？”
陈屿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苏婉柔，你妈那几十万的赌债，是谁替她平的？你忘了？你现在拿着几段录像，就敢跟我谈条件？”
苏婉柔没接话。
陈屿说：“那张死亡证明你也见到了。身份是我重新做的，债早就转到我名下了。公司那边也是我在管。等风头过去，我再给你开一家店，够不够？”
“你拿什么给我开？”
“赵成手里还有几笔款。”
“你连赵成都管不住。”
“所以我今天才来跟你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声。
第一声没点着，第二声才燃起来。
苏婉柔说：“那份死亡证明原件不能留。”
“我知道。”
“你准备给谁？”
陈屿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知微。”
我的手指一下按停了录音。
这帮人是真敢想。
苏婉柔说：“她要是知道——”
“她不会知道。”陈屿打断她，“她签过授权，账户一直有我的操作记录。等调查组问起来，她会以为那些账是她自己平的。”
“陈屿，你疯了。”
“是你先不听话。”
货架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纸箱倒了，文件撒了一地。
我贴着货架站稳，差点撞上铁架。
苏婉柔压低声音：“你推我做什么？”
“少装。”陈屿喘着粗气，“你拿死亡证明威胁我多久了？”
“那你把公司的网银U盾交出来。”
“不可能。”
“今天不交，我就把何淑芬屋里的录像发出去。网上那些催债的人，也会知道她还活着。”
“你敢——”
“你推啊。”
又一声响动。
我趁着他们争吵，从货架缝里看过去。
两个人站在一扇铁门前，谁都没顾上看四周。陈屿左脚有点跛，鞋帮沾着白灰。苏婉柔穿着我那件外套。
我的外套。
口袋里那半张快递单，就是她塞的。
她故意把我引到这里。
地上散着合同、账册、旧证件，还有一只牛皮纸袋。陈屿正弯腰去捡，苏婉柔一脚踩住他的手。
“U盾。”
“你先把死亡证明给我。”
“原件不在这里。”
陈屿的动作停住了。
苏婉柔松开脚，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真货我留着。哪天你敢赖账，我连你妈那份死亡证明一起交出去。”
陈屿猛地抬头。
两个人又扭在一起，文件被踢得到处都是。
我关掉录音，从货架后绕出去，捡起最上面的账册和几份合同。纸页边缘沾了油，里面是那家公司的流水、转账备注和签字页。
赵成没骗我。
这些都能用。
我刚把东西塞进包里，铁门后传来苏婉柔的声音。
“陈屿，你真以为原件还在何淑芬那里？”
我的动作停住。
“她昨天已经转走了。”
“转到哪儿？”
“你猜。”
苏婉柔笑得很轻。
我低头翻开账册，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塑封证件。
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有陈屿伪造的姓名、身份证号，还有一枚红章。
原件不在。
而苏婉柔刚才说，何淑芬昨天已经把它转走了。
我抬头看向那扇铁门。
手机录音还在继续，计时已经跳到五点十九分。
第7章
“转给谁了？”我隔着铁门问。
苏婉柔的笑声断了一下。
陈屿先开口：“苏婉柔，你他妈别胡来。”
“我胡来？”她声音冷下来，“你拿我的账户开公司，拿我的录像拿捏赵成，现在跟我说胡来？”
我没再躲，直接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回头。
陈屿手里攥着合同，苏婉柔脚边扔着那只牛皮纸袋。她还穿着我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伸进袖子摸手机。
“你录音了？”她问。
我把手机举起来。
“还在录。”
陈屿的脸立刻沉下来，伸手要抢。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到地上的账册。
“别动。”我说，“你们继续。正好把话说全。”
“你想要什么？”陈屿盯着我。
“婚礼照常办。”
他怔了一下。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听见一半。”我把账册抱紧，“另一半等银行说。”
三天后，银行通知我，合同上的签章和流水有争议，公司账户暂时止付。
陈屿当天晚上跪在床边，说他只是替朋友代持公司股份，转进去的钱没动过。
我问他哪家公司。
他支吾了半天。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婚礼前，他让我把自己的银行卡、信用卡和网银密码都交给银行，说婚后统一管理家里开销。
我当时笑他没大男人样。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你他妈是不是早知道？”他问。
“我知道什么？”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我只知道自己签过什么，没签过什么。”
银行的人不信我。
流水显示，过去八个月，有六十七笔钱从我名下的信用账户转进一家叫“启程商贸”的公司。
收款方留的是陈屿的旧身份证号。
那张身份证对应的男人，官方记载已经在三年前坠楼死亡。
我问陈屿：“你死人用得挺顺手。”
他脸色一下白了。
第二天，他母亲何淑芬来了。
她进门先哭，说她儿子从小命苦，帮她背了赌债才落到今天，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知微啊，你们都到领证这一步了。”她抹着眼泪，“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过不去的坎。”
我把纸箱往门边推了推。
里面是陈屿留下的衣服、证件，还有一本他记密码的本子。
“妈，”我说，“你参与伪造死亡证明了吗？”
何淑芬的哭声卡住了。
陈屿从卧室出来：“你什么意思？”
“你身份证上的住址、死亡时间、签字笔迹，全对不上。”我把审计时看合同练出来的习惯用上，“你怕别人查，所以把死亡证明原件放苏婉柔手里。”
“你少挑拨。”何淑芬擦着脸，“婉柔那孩子嘴甜，她帮屿子办事，也是为了这个家。”
“妈，你把原件给她，是想着哪天控制不了她，就把咱们都送进去吧？”
何淑芬不说话了。
陈屿一把掀翻纸箱。
“你想离就直说。”
“明天婚礼。”我把散在地上的衣服捡回箱里，“你父母、我同事都会到场。该说的话，我当面说。”
婚礼定在城中村的红星饭店。
二楼宴会厅能坐二十桌。我们只订了六桌。
何淑芬提前一天来试菜单，一直叮嘱司仪别放旧照片，别让陈屿的同事提身份证的事。
“都过去了，还提那个干什么？”她小声说。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
周桂香从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知微，借一步。”
她把我拉进杂物间，还不忘把门反锁。
“视频我留着，一直没删。”她拿出旧手机，“那天晚上你男人和苏婉柔从后门进仓库，她拿手机拍他，她手机也拍了她自己。”
“她知道监控。”
“她只知道走廊。谁会想到楼道墙里还藏着一个？”周桂香按下播放，“她威胁赵成那段也有。”
画面很糊，陈屿站在铁门前，脸却看得清。
“合同是你签的，债务也是你签的。”
苏婉柔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周桂香抹了下嘴：“我是不想惹事。可他们拿我外孙的学费威胁我，这事我咽不下去。”
“谢谢。”
“别谢。”她把手机塞给我，“你男人知道监控在我这儿。上个月来问我三次，还给楼下修车铺塞了两个人。”
我把备份送进银行，同时把账册、合同流水和死亡证明复印件一并提交。
银行下午来了两个人，要我补齐原件。
“原件不在我手里。”
“那复印件没有效力。”
我拨通陈屿电话。
“死亡证明原件在苏婉柔手里，你妈转的。你要是还想保公司，就让她带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屿问：“你非要当着所有人拆我的台？”
“你的台不拆，我怕自己下不来台。”
“你拿什么证明他死了？”
“公安注销记录、户籍档案、笔迹鉴定，还有你母亲的转账记录。”我顿了顿，“够不够？”
陈屿没再说话。
婚礼当天，苏婉柔来了。
她穿着伴娘裙，挽着陈屿的胳膊。何淑芬看到她，脸都绿了。
“你叫她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陈屿说：“公司几个股东都到齐了，她持股。”
司仪上台前，陈屿把我拉到消防通道。
“今晚别闹。你想要多少钱，我给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账归账，骗归骗。”我看着他，“你们签过的，一个都别想抹。”
陈屿摸了摸戒指，那是他说过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你非要把路走绝？”
“是你们先把活人做成死人的。”
宴会厅里灯光暗下来，大屏幕正播放我和陈屿的婚纱照。
司仪喊我名字时，我没有马上出去。
台下坐着陈屿的两个债主、赵成，还有启程商贸的四名股东。他们都等着看我穿着婚纱走过去，等着婚礼结束后再谈公司的窟窿。
我走进场，手机连着酒店电视。
第一张放的是陈屿那张身份证。
第二张是死亡证明。
第三张是公司流水。
红章放大后，陈屿父亲的脸都看得清。
满厅没人说话。
“这不是——”陈屿站起来。
“继续。”我打断他。
屏幕换了。
苏婉柔在仓库里说：“你签的字，我录了。”
台下几个股东同时转头。
苏婉柔脸上的笑僵住，随即一把扯下头纱。
“陈屿，你还好意思说他们夫妻是一伙的？”
陈屿指着她：“视频是你偷拍的！”
“对，我偷拍。”苏婉柔从包里拿出手机，“你签合同的时候说只是周转。你让我威胁赵成，说账公司做平了大家都拿钱。”
“你现在把责任都推给我？”
“你把何淑芬那段删了，不就没事了？”
陈屿脸色变了。
我切到下一段录音。
“伯母，证明你交给婉柔了？”
“交了。她答应拿一半，给屿子还债。”
“陈屿说公司账目没问题是吧？”
何淑芬在电话里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苏婉柔冷笑：“听见没有？你妈把原件转给我那天，还录了一段。”
陈屿一把砸碎身边的酒杯。
“苏婉柔！”
“你敢动我，我就把陈家所有账发出去。”
宾客开始往后退。
赵成却挤到前排，举着手机：“我也有转账记录！陈总让我把三笔款拆进启程商贸，合同上的金额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陈屿抓起椅子砸向他。
保安冲上来按住陈屿。
混乱中，大屏幕跳出银行发来的通知。
启程商贸名下账户已全部冻结。
何淑芬腿一软，坐在地上。
苏婉柔却站到桌边，指着我说：“你满意了？”
我没理她。
陈屿被按着，还在扭头骂苏婉柔。苏婉柔举着手机，满厅宾客都听得见。
“我还有东西。”她盯着陈屿，“你妈那份死亡证明不是第一次伪造。三年前，他用同一种办法，从一个叫周建国的账户转走八十万元。”
大厅彻底静了。
我看向陈屿。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婉柔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的转账收款人只有半张身份证号，后四位却清清楚楚。
8116。
我的信用卡尾号。
不对。
我从没办过那张卡。
陈屿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一声。
“知微，你真以为那六十七笔，都是公司借你的钱？”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一条新消息。
“许女士，您名下账户于今晚新增一笔大额授信，借款用途：启程商贸债务补足。放款账户尾号8116。”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陈屿擦掉嘴角的血，一字一句地说：
“合同上最后那个签名，是你亲手写的。”
第8章
“许女士，这六十七笔借款，总额已经超过两千四百万，你确定全不知情？”
调查组的人把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个尾号8116，指尖抵着桌沿，没动。
“我确定。”
“那你签过这些合同吗？”
“签过名。”
何淑芬在对面猛地抬头：“知微，你不能乱说！那些合同都是公司正常借款，陈屿拿去办手续，你现在翻脸，会害死他的！”
我把桌上的水杯推远，免得她哭起来把水泼到材料上。
“妈，害死他的不是我。”
陈屿还穿着昨晚那身皱掉的西装，领带不见了，脸颊上有一块淤青。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怨。
“你当然会撇清。启程商贸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拿了钱，还把苏婉柔送进去。现在轮到你表演清白了。”
调查人员敲了敲桌面：“陈屿，昨晚冻结账户前，谁操作的？”
“公司财务。”
“公司财务没有权限。赵成已经提交了操作日志，凌晨一点十二分，三笔款转去了周建国名下的账户。周建国本人已于三年前死亡。”
陈屿咬住牙：“赵成胡说。”
“赵成还提交了聊天记录。”调查人员说，“你让他把合同金额拆开，再从许知微的账户补足差额。这样既能拿到钱，也不会留下直接收款记录。”
苏婉柔坐在另一侧，披着酒店服务员找来的外套，妆已经哭花了。
听见周建国的名字，她抬起头。
“陈屿，你还说你只做过一次。”
陈屿猛地看向她：“你闭嘴。”
苏婉柔笑了一声，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我替他留了三年。陈母那张死亡证明用了三次，假身份证用了两套。周建国那八十万，是给赌债公司还钱。后来他拿我的录像逼我闭嘴，我为什么替他守着？”
“你他妈——”
陈屿骂到一半，被调查人员制止。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替陈屿解释过太多事。
他突然冒出个国外留学的表弟，我说是亲戚。
他半夜拿走我的银行卡，我说是公司周转。
苏婉柔住进他给她租的房子，我说她刚失恋，需要人照顾。
我妈住院那阵子，我还替他担保过两份合同。签名是真的，因为我信他，连内容都没细看。
我这套毛病，害了何止一个周建国。
调查人员问：“许女士，你为什么会在启程商贸的合同上签字？”
“我妈住院，陈屿说只是内部借款，让我签空白附件，批下来以后就还我。”
“空白附件呢？”
“被他拿走了。”
陈屿冷笑：“空口无凭。”
我抬头：“我妈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淑芬身上。
她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妈，你替陈屿作过证，对吗？”我问，“那份死亡证明，是你帮他找人刻的章。”
何淑芬嘴唇动了几下：“我……我没害过人。陈屿是我儿子，他替家里还债，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追债打断腿。”
“你帮他伪造我丈夫的身份，也替一个死人办过银行卡。知微，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点了点头。
“为了这个家，所以轮到我赔上工资、存款和婚前那套小房子。”
“房子不是公司借的，债务也轮不到你一个人背。你和陈屿还没离，财产可以先查。”
“不用查了。”我说，“我的婚前财产有完整记录。”
我把一张磁盘放到桌上。
“启程商贸成立前，我卖旧房和老家宅基地，凑了四十六万。那笔钱到账当天，转进公司基本户。后来公司还了我十二万，还差三十四万。”
调查人员插入U盘，里面是我保存的转账截图、银行回单和会计凭证。
陈屿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留的？”
“每一笔都留了。”
“你不是说不管公司的事？”
“不管归不管，账是账。”我看着他，“你是审计出身，少拿‘夫妻一体’来糊弄我。”
赵成坐在门边，手上攥着矿泉水，几次想说话又缩回去。
调查人员点了点他：“赵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他咬咬牙：“陈总让我改过三张回单，把四百万写成四十万。流水、转账说明、聊天记录都在。还有一笔两百万，我不敢经手，周建国账户收走了。”
苏婉柔转头：“那笔钱拿去买了他妈住的养老院。”
何淑芬尖叫：“你胡说！”
“产权登记上有你的身份证。”苏婉柔说，“你还让我签过长期护理协议，怕陈屿知道后不给你交钱。”
何淑芬抬手要打她，被旁边的人拦住。
我看着陈屿。
“你给养老院交钱，是为了拿回我账户里的钱。”
“你闭嘴！”陈屿吼我。
“陈屿，”调查人员说，“你涉嫌伪造身份、骗取贷款、妨害调查，相关材料已经移交。启程商贸进入接管，账户资金将依法冻结和追回。”
“你们不能凭他们几个人的话定我的罪！”
“合同、银行流水、监控和原始录像互相印证。你要不要一项项看？”
周桂香站在门边，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住的档案袋。
她还是那副怕惹事的样子，鞋尖蹭着地面。
“陈老板，监控我一直留着。你让苏小姐来拿过三次，第三次我说是坏了，第四次她说给你留了备份。后来我就知道，不能给。”
她把档案袋交给调查人员，又从塑料桶底下摸出一个U盘。
“走廊、电梯、停车场，全是原始文件。谁动过，我这里还有记录。”
陈屿脸色青白，额上冒出汗。
“周姨，你跟了我两年，我给你的租金从没少过。”
“那是两回事。”周桂香把钥匙放到桌上，“你租房子，我收房租。可你拿我的监控改合同，我就得把房租退干净。”
苏婉柔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陈屿，你听见没有？连卖监控的都不肯替你担事。”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笑？”陈屿盯着她，“你手机里的那些视频，还有偷拍何淑芬给养老院办手续的录像，都交出来了。”
“交了。”
“你疯了？”
“我本来就没想跟你一起死。”苏婉柔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公司那五百万，我要了三成，其余你要给赵成。我拿了钱，替你办死了周建国的身份，你拿钱继续填赌债。很公平。”
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原来那些视频，是你逼我的。”
“彼此彼此。”
调查人员让他们分别坐好。
我看着他们互相指认，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该编的谎都拆了，该藏的钱也冻了。真到这一步，他们谁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
三个月后，启程商贸完成债权确认。
我取回工资、存款和婚前财产，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那套小房子虽然登记在夫妻名下，贷款和陈屿签下的个人担保也被一并解除，我拿回钥匙时，在门口站了片刻。
屋里的东西我没动，只拿走书柜最底层的一件旧外套。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外套内衬破了一小块，我缝过很多次，线头颜色都不对。
调查人员来取证时，我把外套交给他们。
“夹层里有一张折起来的账单。”
工作人员拆开照片和现金，露出一张手写账单。
上面记着三笔金额，还有一行日期。
陈屿原定的死亡日期。
何淑芬说日期是他找人算的，说过了那天，改掉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就能避开旧债。
“这张纸怎么会在你手里？”调查人员问。
“结婚第二年，我整理旧外套时发现的。”我把账单推过去，“当时陈屿说这是他亲戚的丧葬费用，我信了。后来他拿死亡证明去办贷款，我替他解释过，说死亡证明是政策原因重复登记。”
“你为什么不核对？”
我垂眼看着桌上的证物袋。
“我信熟人。”
这句话花了我三年，也花掉了我的工资、房子和差点签进监狱的信用报告。
调查人员核对完信息，将账单装进证物袋，封口递给我。
我却在最后一刻按住袋子。
“需要我签收吗？”
“你看一下内容，确认日期和金额。”
我翻到背面，空白处留着陈屿的笔迹，写着“费用由知微代付”。
从前每次签字，我都以为夫妻之间谁签都一样。
这次我没拿笔。
“写清楚。”我说，“这是你们提取的证据，不是我替他签的账。”
工作人员重新打印签收单，写明账单来源、提取位置和在场人员。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只签该签的那一处。
陈屿因伪造身份、诈骗贷款等罪名被判刑，名下资产被追缴。他伪造的第一套身份已经坐实，周建国的旧债也由他骗取的钱款承担。主动退赔部分，被依法折抵相应刑期。
苏婉柔交代了偷拍视频、协助转移资金和伪造证件的经过。她参与控制的那些录像被全部提取，她自己的罪责也没因检举陈屿消失。检方量刑时考虑了她的配合，她因诈骗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判刑，与陈屿关押在同一家监狱，却再没见过。
赵成退赔了经手款项，也提供了关键流水和聊天记录。他没有被从轻到没事，只是把该承担的数补上，被另行处理。
何淑芬因受儿子胁迫伪造证明、隐瞒证据接受调查。她从前总说陈屿欠债是替她赌钱，可赌债原本就是她欠的。陈屿怕她坐牢，才用一整套假身份拖着。如今债主拿到钱，她和陈屿都进去，她每天托人递话，说让我看在夫妻情分上签字谅解。
我把电话拉黑，没回。
旧钥匙交回去那天，陈屿隔着看守所的玻璃看我。
“知微，我知道错了。”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话筒和那层划痕累累的玻璃。
“你知道错了，是从警察找上你开始，还是从钱冻结开始？”
他红了眼睛：“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那个我，容易信你。”
“你还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拿起话筒旁的通话单，填上终止探视的申请。
“不能。”
他急切地喊我名字，工作人员走过来收走话筒。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回家等他吃饭，也没有把他的消息一条条听完。
回到城中村时，周桂香正在二楼修水管。她探头看见我，招呼我上去喝杯热水。
“租户都搬空了，这房子还能住人吧？”
“住。”我把纸箱放到窗边，“我自己住。”
“你那套房子呢？”
“在他名下，贷款还有担保。”我把取回房产的手续折好，“不过没关系，房子没了还能租，账能一笔笔算清。”
周桂香递给我一杯热水，忽然说：“早知道你们会闹成这样，我真该把监控锁柜子里。”
“锁不锁都一样。”我说，“没有那段录像，我也会找到账。只是会慢一点。”
那天晚上，我搬进自己租下的小房间。床单是新的，柜子空着，墙上只有一个插座。
我把旧外套放回箱底，纸箱里只剩几件衣服和那张死亡日期账单的复印件。
原件已经进了证物柜。
以后谁再拿一张纸、一段录像、一个人的哭诉让我签字，我就让他把话写完整，把证据摆齐。
我的名字，只写在我看清之后的地方。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