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终奖，二百五
腊月二十三，下午三点，华瑞自动化三楼会议室。
全公司四十七个人，坐得整整齐齐。
前面投影上打着红底黄字：“二〇二五年度总结暨年终奖发放大会”。
钱总站在投影旁边，穿着一件羊绒衫，手腕上换了块新表。
“今年，是困难的一年。”他说。
“行业下行，原材料涨价，回款周期拉长。我们挺过来了，很不容易。”
“所以今年的年终奖，可能跟大家预期的，有差距。”
“希望大家理解。”
“公司好了，大家才好。”
他讲完，掌声稀稀拉拉。
老板娘孙丽拿着一沓红包，一个一个发。
发到我这儿，她把红包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陆总监，辛苦了。”
我说：“谢谢孙姐。”
红包很薄。
薄得像一张纸。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拆开了。
里面是两张纸币。
一张一百，一张五十。
还有一张五十的，被人用订书机订在一起，订歪了，钉在毛爷爷的脸上。
二百五。
我抬起头。
“孙姐。”
“嗯？”
“这是二百五。”
“是啊。”她说，“今年特殊。”
“特殊到什么程度？”
“陆总监。”她的笑淡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问问，这个数字，是谁定的。”
“钱总定的。”
“他知道二百五是什么意思吗？”
孙丽的脸沉下来。
“陆远征。”她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那两张钞票放回红包，收进兜里。
“我收着。”我说，“我留着当个纪念。”
第2章 老板说，共渡难关
散会之后，我去了钱总办公室。
他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坐。”
我坐下。
他把茶推过来。
“远征啊。”他说，“你是不是有想法。”
“有。”
“你说。”
“我去年给公司做了多少，您知道。”
“我知道。”他说，“江北那个项目，是你拿下来的。一个项目，一千八百万。”
“前年，华东那个产线改造，也是我做的。七百二十万。”
“去年全年，公司营收四千三百万。”我说，“我带的团队，做了三千一百万。”
“对。”他点头，“所以你是总监。”
“总监的年终奖，二百五。”
他放下茶杯。
“远征。”他说，“你听我说。”
“今年公司账上，确实没钱。”
“回款不好，有几笔大的还压着。”
“我自己的工资，我都三个月没领了。”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他松了口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今年共渡难关，明年公司好了，我第一个想着你。”
“钱总。”我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公司账上没钱，那您上周提的那辆车，是多少钱？”
办公室安静了。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停在地下车库 B 区，十七号位。”我说，“保时捷卡宴，落地一百一十万左右。临时牌照还没换。”
“我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远征。”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公司的车。”
“公司名下？”
“对。”
“那为什么挂在孙姐她弟弟的公司名下？”
他的脸，第一次变了。
“你查我？”
“我不查。”我说，“我给那辆车做过一次系统标定。”
“上个月二十三号，您让人把车开到车间，说空调不制冷。”
“是我徒弟小赵接的车。”
“他看了一眼行驶证，回来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师傅，这车是孙总的。”
孙丽的弟弟，叫孙强，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钱总。”我说，“我不在乎您买车。”
“我在乎的是，您拿着公司的钱，买您自己的车，然后跟我说公司没钱，让我共渡难关。”
“二百五。”
“这个数字，是您想让我记住的。”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陆远征。”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这十一年，我算什么。”
第3章 楼下停着一辆保时捷
那天下午，我下楼抽烟。
车库入口旁边，停着那辆卡宴。
黑色的，很干净，轮胎上还有新车的蜡。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小赵跑过来。
“师傅。”
“嗯。”
“您真去看那车了？”
“看了。”
“师傅。”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年终奖是孙总定的。”
“她定的？”
“嗯。她说今年要压成本，一人最多给五百。”
“钱总批了？”
“钱总说，'你看着办'。”
我把烟按在垃圾桶上。
“小赵。”
“在。”
“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
“你想不想学真东西？”
“想。”
“那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在这个厂里，会干活的人，不值钱。会算账的人，才值钱。”
“师傅，那您算什么？”
“我算会干活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三楼，钱总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
“小赵。”
“在。”
“你回去，把我那台电脑里的东西，拷一份到移动硬盘。”
“拷什么？”
“全部。”
“全部？”
“全部。”我说，“图纸、程序、客户档案、维保记录。”
“师傅，这……”
“那些东西，都是我做的。”我说，“我做的，我有权留一份。”
“可是公司的规定……”
“规定是钱总定的。”我说，“他定规定的时候，没问过我。”
第4章 我在华瑞干了十一年
我二〇一四年进的华瑞。
那年公司只有九个人，租在一个倒闭的纺织厂车间里。
钱总那时候还叫“老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天天跟我们一起蹲在地上接线。
我是第三个员工。
第一个是他，第二个是他老婆。
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发不出来，他给了我两千，说“剩下的一千二，等下个月”。
下个月也没发。
第三个月，他给了我一台二手笔记本，说“远征，这个抵工资”。
那台笔记本我现在还留着。
二〇一五年，公司接第一个大单，给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做一条自动化装配线。
那家厂的设备是德国进口的，坏了没人会修。
德国工程师来一趟，报价三十万，还要等两个月。
钱总说：“远征，你上。”
我说：“我没修过。”
他说：“你没修过，别人也没修过。你至少敢拆。”
我拆了。
三天三夜，我把那台设备的主控柜拆成了零件。
第七天，它转起来了。
那家厂的厂长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陆，以后我们厂的设备，只找你。”
那句话，值一千万。
后来这些年，我修过的设备，一共三百七十多台。
我带过的徒弟，一共十九个。
我画的图纸，一共两千一百多张。
公司的客户，从三个，到六十四个。
营收从七十万，到四千三百万。
我二〇一九年做技术总监，管着二十三个人。
二〇二一年，公司差点倒了。
那年五月，一个大客户的生产线在半夜崩了。
整条线停了，一天损失四十万。
客户打电话给钱总，说：“三天修不好，全年订单取消。”
钱总那天在外地，喝多了。
是我去的。
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待了三十六个小时。
第三十六个小时，我从设备底下爬出来，浑身是油，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那条线转起来了。
客户的老总当场给我转了五万块，说“这是私人的”。
我没要。
我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活。”
后来那个客户，成了我们最大的客户。一年给我们两千一百万。
钱总在年会上说：“华瑞能有今天，靠的是团队。”
台下鼓掌。
我在最后一排，也鼓了。
那五万块，我后来还是拿了。
不是我想要，是客户的老总硬塞给我的。
他塞给我的时候说：“陆工，这不是给你的工钱。”
“这是给你老婆的。”
“你三十六个小时没回家，你老婆打了七个电话到我们厂里。”
我拿着那五万块，回公司，交给了孙丽。
“孙姐，这是客户给的钱。”
她数了数，放进抽屉。
“行。”她说，“我给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借支。”
“什么借支？”
“这五万，算公司给你垫的奖金预支。”她说，“明年从你工资里扣。”
我站在那儿。
“孙姐。”我说，“这钱是客户给我的。”
“客户是公司的客户。”她说，“钱当然是公司的钱。”
那五万，我到现在都没见过。
后来我手上那道疤，留了下来。
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三厘米。
每年冬天，那道疤就会疼。
我老婆说，你换个工作吧。
我说，再等等。
等到二〇二四年年底，我带的团队做到了三千一百万。
我想，这回该轮到我了。
结果腊月二十三，我拿到了二百五。
第5章 我剪了工牌
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全公司晨会。
四十七个人，站在车间门口。
钱总站在最前面，讲今年的计划。
讲完，他说：“还有一件事。”
“陆总监昨天找我，提了一些意见。”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在这里，把话说开。”
他转过头。
“远征，你上来说两句。”
我走上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
“昨天，公司发年终奖。”我说，“我的是二百五。”
“二百五这个数字，在我们这儿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
“我在华瑞干了十一年。”
“我拿过三千二的工资，也拿过一万八的工资。”
“我拆过三百七十台设备，画过两千一百张图纸。”
“去年我带的团队，做了三千一百万。”
“我给公司挣的钱，够买十辆保时捷。”
“然后公司给我二百五。”
台下没人说话。
钱总的脸很难看。
“陆远征。”他说，“你有意见，私下提。别在这儿煽动。”
“我没煽动。”我说，“我就是说个数。”
“你要是嫌少，可以走。”他说，“门在那儿。”
“好。”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
那是一条蓝色的挂绳，上面印着“华瑞自动化”，下面是我的照片和名字。
我掏出钥匙串上的小折刀。
那是我修设备用的，刀刃很薄。
我把工牌放在台阶上，一刀下去。
塑料壳裂了。
第二刀，照片从中间断开。
第三刀，挂绳断了。
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把剪碎的三块，捡起来，走到钱总面前。
放在他手里。
“钱总。”我说，“这是二百五买的东西，还您。”
“我净身出户。”
我转身走了。
走到车间门口，小赵追上来。
“师傅！”
“嗯。”
“您真走啊？”
“真走。”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小赵。”我说，“你把昨天我让你拷的东西，拷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拷完了。”
“好。”我说，“好好干。”
“师傅，您去哪儿？”
“回家。”我说，“过年。”
第6章 他让我签竞业协议
正月初八，我回公司办离职。
人事部在二楼，一个姓周的女人，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陆总监。”她把一沓表推过来，“这是离职手续。”
我一张一张签。
签到第七张，她停住了。
“还有一份。”
“什么？”
“竞业限制协议。”
我抬起头。
“我辞职，不是被辞退。”
“公司规定。”她说，“技术岗离职，都要签。”
“补偿金多少？”
“每个月两千四。”
“两千四。”我重复了一遍，“我月薪一万八。”
“这是按规定算的。”她说，“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两年？”
“两年。”
我把那份协议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一共四页。
第一页，限制范围。
第二页，限制期限。
第三页，补偿标准。
第四页，违约金。
违约金那一栏，写着：五十万。
我笑了一下。
“周姐。”我说，“这个违约金，是怎么算出来的？”
“公司定的。”
“五十万。”我说，“我签了，两年内要是去了同行，赔五十万。”
“对。”
“那我要是去开出租呢？”
“开出租不算。”
“那我要是去修设备呢？”
她愣了一下。
“修设备……”
“周姐。”我说，“你把附件给我看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附件一：竞争对手名单。
上面列了七家公司。
极智自动化、恒信智能、博远的两个子公司、还有三家。
我一家一家看下去。
看完了。
“周姐。”我说，“这七家，我记住了。”
“那你签吧。”
我拿起笔。
她愣了一下。
“你……不看看？”
“看了。”我说，“我看得很仔细。”
我签了。
第7章 我签了，还问了一句
签完，我把笔放下。
“周姐，我问您一句。”
“你说。”
“这份协议，限制的是'从事与本公司同类产品的生产、销售业务'。”
“对。”
“那如果我做的不是生产，也不是销售呢？”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问问。”
我拿着我那份协议，出了人事部。
走到楼梯口，我掏出手机，给我一个同学打电话。
他叫许东，做劳动法的。
“东子。”
“哟，陆工。”
“问你个事。”
“你说。”
“竞业协议，限制范围是怎么界定的？”
“看协议怎么写。”他说，“一般两种写法。一种是概括写，'同类行业''同类业务'，这种范围模糊，容易起争议。一种是列举，具体写明哪些公司、哪些业务，这种范围清晰。”
“如果是列举呢？”
“列举就按列举算。”他说，“没列的，就不受限。”
“如果附件里列了七家公司，我在第八家干，算不算违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陆远征。”许东说，“你是不是要搞事？”
“我不搞事。”我说，“我问法律。”
“不算。”他说，“列举式的话，没列进去的，不构成违反。”
“但是有一个前提。”
“什么？”
“你干的活，不能跟原公司的业务构成实质竞争。”他说，“这个法院会看实质。”
“那如果我不生产设备，也不卖设备呢？”
“那你干什么？”
“我修设备。”
“修谁的设备？”
“修客户已经在用的设备。”我说，“设备是他们买的，产权是客户的。我给他们做维保。”
许东在电话那头笑了。
“陆远征。”他说，“你他妈真是个技术员。”
“什么意思？”
“你把法律当成一台设备来拆了。”
“我不拆法律。”我说，“我拆逻辑。”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开个公司。”
“叫什么？”
“远征设备服务。”
“经营范围？”
“工业自动化设备的安装、调试、维修、保养、技术咨询。”
“不包含生产、销售。”
“对。”
“行。”他说，“这个我能帮你办。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这么干，钱国强肯定会告你。”
“我知道。”
“你怕吗？”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的车间。
车间里，那台我修了七年的老设备正在转。
“东子。”我说，“我这十一年，怕过很多次。”
“怕设备修不好，怕客户跑了，怕公司倒了。”
“就是没怕过他。”
第8章 交接清单第一页
离职交接，定在正月十二。
公司要求我交一份《工作交接清单》。
我做了。
一共四十七页。
第一页，我写的是：
“客户设备维保到期表。”
下面是三十六行，一行一个客户。
客户名称、设备型号、投运日期、维保合同到期日、维保负责人。
人事周姐拿着那份清单，翻了两页。
“陆总监。”她说，“这是什么？”
“交接清单。”
“第一页不应该是设备清单吗？”
“设备清单在第二十三页。”我说，“第一页是客户。”
“为什么？”
“因为设备是客户的。”我说，“公司卖出去的设备，产权已经转移了。公司真正值钱的，是维保合同。”
她看着我。
“陆总监。”她说，“你这份清单，是不是太详细了？”
“周姐。”我说，“交接要清楚。”
“清楚到我看着有点害怕。”
“您怕什么？”
“没什么。”她把清单合上，“我拿去给钱总看。”
第9章 三十七个名字
钱总看到那份清单，是当天下午。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清单摊在桌上。
“陆远征。”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交接清单。”
“你把客户名单列得这么细，是什么意思？”
“钱总。”我说，“这是公司资产。”
“我知道是公司资产！”
“那您紧张什么？”
他把手按在清单上。
“远征。”他说，“我们共事十一年。”
“是。”
“我对你怎么样？”
“还行。”我说，“前五年挺好，后六年一般。”
他噎了一下。
“我知道年终奖的事，你心里有气。”他说，“但你不能拿公司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我交接得很认真。四十七页，一个字都没漏。”
“你列了三十七个客户。”
“对。”
“这三十七个，你都熟？”
“熟。”
“熟到什么程度？”
“钱总。”我说，“我给您说一件事。”
“您随便挑一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清单，手指点在一行上。
“江阴那个，宏达精工。”
“宏达精工，二〇一七年进的公司。”我说，“他们第一条线，是我装的。第二条线，是我改的。第三条线，是他们老板找我，让我私下做的，我拒绝了。”
“他们厂的设备主管姓吴，叫吴建国，五十多岁，爱喝酒，痛风。”
“他们那条线的 PLC 是西门子 S7-1500，去年我给他们升级过一次。”
“他们维保合同，三年一签，今年十月到期。”
“合同金额一年八十六万。”
我停下来。
“钱总，还要我接着说吗？”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
“远征。”
“嗯。”
“这些人，是公司的。”
“不。”我说，“这些人是我的。”
“你说什么？”
“钱总。”我说，“客户不认公司，客户认人。”
“这十一年，是我去他们家装的设备，是我半夜爬起来修的故障，是我在他们厂长办公室喝酒喝到吐。”
“您去过几次？”
他不说话。
“三十七个客户。”我说，“其中有二十一个，设备是非标定制的。”
“什么叫非标定制？就是图纸只有一份，在我脑子里。”
“我走了，这二十一台设备坏了，谁修？”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提醒您一句。”
“您最好，把那二十一台设备的图纸，从档案室找出来，复印一份。”
“放在手边。”
第10章 第一个电话是老王打来的
正月初十，我的公司注册下来了。
地址在城东一个创业园，三十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营业执照上写着：远征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远征。
经营范围：工业自动化设备的安装、调试、维修、保养、技术咨询服务。
没有“生产”。
没有“销售”。
正月十五，我在家里包饺子。
手机响了。
“陆工？”
“我是。”
“我老王啊！宏达精工的老王！”
“王厂长。”
“陆工，你在哪儿呢？”
“在家。”
“你快来一趟！”他的声音很急，“我们那条线，昨天半夜停了！华瑞来了三个人，看了两天，说修不了！”
“怎么会修不了？”
“他们说，控制程序有问题，得原厂的人来。”
“原厂的人不就是他们？”
“他们说，写程序的人走了。”
我把手里的饺子放下。
“陆工。”老王说，“你告诉我，写程序的人，是不是你？”
我沉默了两秒。
“是我。”
“那你快来！”
“王厂长。”我说，“我现在不是华瑞的人了。”
“我知道！我听说你走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就问你，你能不能修？”
“能。”
“那你说个价！”
我看着桌上的饺子。
“王厂长。”我说，“报价的事，我明天去您那儿谈。”
“今天晚上行不行？我这一天损失二十万！”
“今天晚上。”我说，“我八点到。”
第11章 老板娘来找我
正月二十，孙丽来了。
她站在我那间三十平的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
“就这。”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说，“陆远征，你这是何苦。”
“孙姐，坐。”
她坐下，把一个包放在桌上。
“钱总让我来的。”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肯回去，年薪二十五万。”
“我原来一万八。”
“翻了一倍多。”她说，“你看，钱总还是念旧的。”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孙姐。”我说，“我这个月，做了四单。”
“什么四单？”
“宏达精工，一条线，修了两天，收了八万。”
“江阴永盛，产线改造，收了十二万。”
“还有两家小的，一家三万，一家四万。”
“一共二十七万。”
她端着水杯，没喝。
“这是营收。”我说，“毛利大概六成。”
“一个月，十六万毛利。”
“我一个人。”
“孙姐，您说，我一年二十五万，图什么？”
她把水杯放下。
“陆远征。”她说，“你别忘了，你签了竞业协议。”
“我签了。”
“那你现在干的这个，不算违反？”
“孙姐。”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那份竞业协议的复印件。”
“第三页，附件一，竞争对手名单。”
“上面列了七家。”
“极智自动化、恒信智能、博远、博远的两个子公司，还有两家。”
“您看看，有我吗？”
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
脸色变了。
“你……”
“远征设备服务有限公司。”我说，“不在名单上。”
“而且我不生产设备，不销售设备。”
“我做的是存量设备的维保服务。”
“设备是客户的，产权是客户的。”
“我给客户修他们自己的东西，这叫什么竞争？”
孙丽把文件放下。
“陆远征。”她说，“你早就想好了。”
“我没想好。”我说，“我是被您那二百五，想明白的。”
她站起来。
“你等着。”
“孙姐。”我说，“我等着。”
“我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第12章 三个月后，订单开始退
三月，第一个客户走了。
四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月，一口气走了七个。
到六月底，华瑞的客户名单上，少了二十一家。
这二十一家，全部是“非标定制”客户。
什么叫非标定制？
就是当年客户提需求，我们画图纸，专门给他们做的那条线。
那条线，全世界只有一套。
图纸只有一份。
写程序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走了。
华瑞派了三批人去看。
第一批是售后，看了三天，说“没见过这个控制逻辑”。
第二批是钱总从外面请的工程师，一天三千，看了两天，说“要原图纸”。
原图纸在档案室，找出来了。
但是图纸上有一百多处手写的修改标记，标注着“现场调整”。
什么叫现场调整？
就是图纸画完之后，在客户车间里，我蹲在设备边上，一点一点改的。
那些改动，没进档案。
因为当时钱总说：“改这么点小地方，还画什么图纸，你脑子里记着就行。”
我记了七年。
他们记不住。
客户不傻。
设备停了，一天损失二十万。
华瑞的人修不好，我去了，八个小时修好。
客户付钱的时候，一分都不还价。
七月底，华瑞的一季度报表出来了。
营收七百八十万。
去年同期，两千一百万。
下滑百分之六十二。
小赵给我打了个电话。
“师傅。”
“嗯。”
“公司裁人了。”
“裁了多少？”
“十九个。”
“有你吗？”
“没有。”他说，“但是工资降了三成。”
“你先干着。”我说，“等我这边起来，你过来。”
“师傅。”他停了一下，“钱总昨天在会上骂您。”
“骂什么？”
“他说您偷了公司的客户。”
我笑了一下。
“小赵。”
“在。”
“客户是偷得走的吗？”
“……不是。”
“对。”我说，“客户自己长着腿。”
第13章 他提着两瓶酒站在我家门口
八月三号，晚上七点半，有人敲门。
我老婆去开的。
她开完，回过头，脸色很怪。
“远征。”
“嗯？”
“钱总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钱国强站在门口，穿一件 polo 衫，手里提着两瓶酒。
茅台。
“远征。”他笑了一下，“在家呢。”
“钱总。”
“我来看看你。”
“您进来吧。”
他进来，把酒放在茶几上。
我老婆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带着孩子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看了一圈我家。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是七年前的，墙角的漆掉了一块。
“远征。”他说，“你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没钱装。”
“你去年挣的不少吧。”
“够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远征。”他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年终奖那个事，是我不对。”他说，“孙丽定的，我批的。我当时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二百五。”我说，“这个数字，不是'省一点'。”
“是侮辱。”
他低下头。
“我知道。”
“钱总。”我说，“您今天来，不是为了道歉。”
“我是来……”
“您是来求我回去的。”
他不说话了。
“我猜猜。”我说，“华瑞现在，还剩多少客户？”
“……二十九个。”
“二十一个走了。”
“对。”
“这二十一个，一年给公司贡献多少？”
他算了算。
“两千六百万。”
“那剩下的二十九个，为什么没走？”
“因为……”他抬起头，“因为他们的设备是标准机。”
“对。”我说，“标准机，谁都能修。”
“所以，您现在的问题不是客户走了。”
“是您剩下的客户，不值钱。”
他坐在那儿，肩膀塌下去。
“远征。”他说，“你回去，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钱总。”
“百分之十五。”
“钱总。”
“你说个数。”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说多少，我都答应。”
我看着他。
十一年前，他给了我两千块钱，说“剩下的下个月给”。
那时候他蹲在车间地上，跟我一起接线，手上全是油。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能处。
“钱总。”我说，“您先喝口水。”
“我不喝。”
“您喝口水。”我说，“我给您说个价。”
第14章 我开了一个价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说。”
“钱总。”我说，“我不要股份。”
他愣了一下。
“不要股份？”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二十一个客户的维保合同。”
他把杯子放下了。
“不可能。”
“钱总。”我说，“您先听我说完。”
“二十一个客户，一年维保收入多少？”
“两千六百万。”
“那是合同金额。”我说，“扣掉人工、备件、差旅，净利大概四成。”
“一千万。”
“对。”我说，“一千万的净利。”
“但是钱总，这二十一个客户，现在还在您手里吗？”
他不说话。
“六月到现在，走了二十一个。”我说，“剩下的二十九个，标准机，一年维保收入四百万。”
“您今年的营收，七百八十万。”
“您的人工成本，一年六百万。”
“您还有厂房租金，一百二十万。”
“您还有银行贷款，我听说，八百万。”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钱总。”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十一年。”
“您的事，我不用打听。”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
“远征。”他说，“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不是打劫。”我说，“我是报价。”
“什么价？”
“二十一个客户的维保合同，全部转给我。”
“我给您两个点。”
“两个点？”
“合同金额的两个点。”我说，“两千六百万的两个点，五十二万。”
“我一次性付给您。”
“然后这二十一个客户，从您名下划走。”
他笑了。
那笑很难看。
“陆远征。”他说，“你知道这二十一个客户，我当年是怎么拿下来的吗？”
“我知道。”我说，“是我拿下来的。”
他不笑了。
“钱总。”我说，“二〇一七年，宏达精工那条线，是我装的。装完之后，客户请我吃饭，我在他们食堂吃了三顿。”
“二〇一八年，江阴永盛那条线，是我改的。改完，他们厂长说了一句话：'以后我们厂的设备，只找小陆。'”
“二〇二一年，江北那个项目，我在车间里待了三十六个小时。”
“这二十一个客户，没有一个是您谈下来的。”
“您现在要拿他们跟我换五十二万。”
“钱总，这五十二万，是我给您的面子。”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
“如果我不卖呢？”
“那您就等着。”我说。
“等什么？”
“等他们一个个到期。”
“维保合同，三年一签。这二十一个，今年到期的有九个，明年到期的有十二个。”
“到期之后，他们不会再跟华瑞签。”
“为什么？”
“因为华瑞修不了他们的设备。”我说，“钱总，这不是我要抢，是您留不住。”
他低下头。
客厅里很静。
钟在墙上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
“五十二万。”他说。
“对。”
“一次性？”
“一次性。”
“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远征。”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钱总。”我说，“恨一个人，要花力气。”
“我这十一年，力气都花在设备上了。”
“没剩多少。”
他走了。
那两瓶茅台，他没带走。
第15章 我的公司，不叫华瑞
八月十号，合同签了。
五十二万，一次性到账。
二十一个客户的维保合同，全部转到远征设备服务名下。
小赵来了。
然后是原来车间的老陈、小李、还有质检的小周。
十月底，公司二十六个人。
十二月底，营收两千三百万。
二〇二六年腊月二十三，我们开年会。
地点在城东一家饭店，三桌。
我站在前面，看着这二十六个人。
有十九个，是从华瑞出来的。
“今年。”我说，“我们做了两千三百万。”
台下鼓掌。
“毛利四成。”
又鼓掌。
“年终奖，是我定的。”
“最低的一个，一万八。”
“最高的一个，八万六。”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响多了。
发完，我端起酒杯。
“我说两句。”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华瑞，拿了两百五十块钱年终奖。”
“二百五。”
台下有人笑。
“今年，我也算了一笔账。”
“我们二十六个人，一共发出去九十三万年终奖。”
“平均一个人，三万五。”
“是去年的一百四十倍。”
台下笑得更响了。
“但是我今天想说一句正经的。”
我把酒杯放下。
“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
“我拆过三百七十台设备，画过两千一百张图纸。”
“我给一家公司挣过两千万。”
“然后那家公司，给了我二百五。”
“我当时想不通。”
“我在家里躺了半个月，天天想。”
“后来我想通了。”
“不是我不值钱。”
“是那个地方，不认这个价。”
“一个地方要是不认你的价，你就换个地方。”
“换不了地方，就自己开个地方。”
我把左手举起来，手心朝外。
虎口那道疤，还在。
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三厘米。
“这道疤，是二〇二一年留下的。”
“那一年，我在车间里待了三十六个小时，救了一条产线，救了一个客户，救了一家公司。”
“公司给了我什么？”
“给了我一句'团队'。”
我把手放下。
“今年，我们公司也遇到过一次险。”
“九月，一个大客户的线崩了，我们的工程师在现场待了二十二个小时。”
“回来之后，我给他发了两万块奖金。”
“他问我：'陆总，公司不亏吗？'”
“我说：'亏。'”
“他说：'那为什么还发？'”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你明年这个时候，在别人的公司里，想起我。'”
台下安静了。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一桌传到三桌。
我端起酒杯。
“喝吧。”我说，“明年接着干。”
散场的时候，小赵跟在我后面。
“师傅。”
“嗯。”
“华瑞……”
“华瑞怎么了？”
“上个月，钱总把公司卖了。”
“卖给谁了？”
“卖给一家做贸易的。”他说，“听说卖了六百万。”
“厂房抵了银行。”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外面的路灯。
“钱总人呢？”
“听说回老家了。”小赵说，“开了一个小饭馆。”
“卖什么？”
“面条。”
我笑了一下。
“师傅。”小赵说，“您不恨他？”
“不恨。”
“为什么？”
“小赵。”我说，“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一个老板，如果只会算成本，不会算人，他迟早要去卖面条。”
“这不是报应。”
“这是本事不够。”
我拉开车门。
“师傅，明年咱们干什么？”
“明年。”我说，“咱们把售后做成标准。”
“什么叫标准？”
“就是客户买我们的设备，三年之内不用管。”我说，“坏了，一个电话，两小时到。”
“这个难。”
“难才好。”我说，“不难，谁都能干。”
我坐进车里，发动。
后视镜里，饭店的灯还亮着。
二十六个人，三桌饭，喝了一地的空瓶。
我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那个红包。
二百五。
我到现在还留着。
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那张被订书机订歪的五十块，我没拆。
我想着，等我哪天觉得自己了不起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看看一个人，可以怎么被对待。
然后告诉自己：别这么对别人。
二〇二七年三月，我去了一趟钱总的面馆。
是路过。
县城边上一条老街，路口有个菜市场，市场对面一排小门面。
中间那家，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老钱手擀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了。
店不大，六张桌子。
中午十二点半，坐了四桌。
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手写的：牛肉面 12，鸡蛋面 8，酸菜面 8，加面加 2 元。
钱国强在灶台后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全是面粉。头发白了很多，人瘦了一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吃点什么？”
他没认出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十二。”
我扫了墙上的码，付了钱。
他转身下面。
水开了，他把面条扔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手法很生。
锅里的水溢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火，胳膊被蒸汽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十一年前，这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蹲在车间地上跟我一起接线。
他那时候说：“远征，咱们把这个厂干起来，以后都是自己的。”
我信了。
面端上来了。
碗很大，面很少，牛肉四五片，汤是清汤，上面漂着两根青菜。
我夹了一筷子。
面有点硬。
汤是味精兑的。
“好吃吗？”他站在灶台后面问。
“还行。”
“我这手艺不行。”他笑了一下，“刚学的。”
“老板。”我说，“你这店开多久了？”
“半年。”
“生意怎么样？”
“凑合。”他说，“一天卖一百来碗，够生活。”
“以前干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
“以前……”他把抹布搭在肩上，“以前开厂的。”
“什么厂？”
“做设备的。”
“怎么不干了？”
他没说话。
他低头擦灶台，擦了很久。
“干不下去了。”他说。
我吃完了半碗。
“老板。”
“嗯？”
“加个面。”
“两块钱。”
我又扫了一次码。
他下了一小把面，捞出来，倒进我碗里。
“老板。”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前那个厂，为什么干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有厂？”
“猜的。”我说，“你下面的时候，手很稳。”
“下面跟开厂有什么关系。”
“开过厂的人，手上都有数。”我说，“你刚才抓面，一把就是二两，误差不超过五克。”
“这是干了十几年的人才有的手感。”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
“你是……”
“钱总。”我说，“面有点硬。”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漏勺掉在锅里，溅了一片水。
“陆……陆远征？”
“是我。”
他站在灶台后面，半天没动。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专门来的。”
“行。”我说，“我专门来的。”
他把漏勺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下面。”我说，“你下面的时候，跟当年在车间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当年你在车间里，什么都懂。”我说，“机器响一声，你就知道是轴承还是皮带。”
“现在你连火都不会关。”
他低下头。
店里还有三桌客人，都在埋头吃面。
“陆远征。”他说，“我错了。”
“我知道。”
“我不该给你二百五。”
“你不该给的，不是二百五。”我说，“你不该给的是那句'共渡难关'。”
“你买车的时候，怎么不共渡难关？”
他不说话了。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站起来。
“钱总。”
“嗯。”
“这个给你。”
我从兜里掏出两百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几张钱。
“你干什么？”
“还您的。”我说，“去年腊月二十三，您给我的。”
“我今天还给您。”
“您留着，当个纪念。”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钱总。”
“嗯。”
“你那个面，得改。”
“怎么改？”
“牛骨头要焯三遍水，放姜，放花椒，不放八角。”我说，“八角会压住牛味。”
“熬四个小时，汤才白。”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老婆开过面馆。”我说，“我给她打下手，打了两年。”
“后来她不开了，我还在家里熬。”
“我熬汤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就看着那个锅。”
我把门推开。
外面的太阳很大，街上有卖菜的在吆喝。
“钱总。”
“嗯。”
“你那个厂，客户都还在。”我说，“他们只是不认你了。”
“要是哪天你想明白了，来找我。”
“我这边缺个跑客户的。”
“一个月六千，加提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街上，把外套的扣子扣好。
兜里那个红包还在。
那张被订书机订歪的五十块，我还是没拆。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拆。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记住，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被对待的。
然后，别那么对别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