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剑落罢，满场惊惶
霜寒缓缓退散，漫天花影一片片消融在澄澈的天穹里。
陆子扬便如世间最完美的雕刻品一般悬在空中。锦衣依旧笔挺，发丝不曾凌乱，持剑的手势还停留在仓促抵御的瞬间，只是头颅斜斜脱离脖颈，静静飘在一旁，浑身再无半分生机。方才还席卷长空的七品仙王气息一点点消散，像被寒风卷走的残烛余烟。
百丈之下，主峰剑台周遭死一般沉寂。
青岚宗的弟子们仰着头，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调匀。方才那一招繁花伴寒霜、万古重现的至尊剑招，依旧刻在所有人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不少弟子双腿微微发颤，方才那股冻结神魂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皮肉里。
楚清月站在青石旁，一双明眸望着高空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头又惊又喜，随即又是一阵揪心，提声朝着上空喊道：“师兄！”
林宸脱力之后，身形微微晃荡，单靠残存的仙力勉强悬在虚空。方才透支底蕴催动那一记失传至尊杀招，浑身经脉酸胀乏力，指尖都在轻轻发颤。他听见师妹的呼唤，勉强稳住身形，缓缓向着剑台落回，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还好楚清月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就是力气抽空了。”林宸靠在她肩上，咳了两声，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迹，眼底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远处，一众长老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剑……斩杀玄剑阁的七品仙王天骄？”
“那招到底是什么，闻所未闻，剑意竟恐怖到这般地步！”
主峰大殿方向，一道身影踏空而来，正是宗主楚渊。他方才在殿中感知到主峰上空惊天动地的剑势，匆匆赶来，目光先落在空中那具定格的尸身上，随即又看向被楚清月扶着的林宸，神色复杂难掩，有惊叹，有后怕，更有难以掩饰的欣慰。
“好一招一剑寒霜。”楚渊缓缓开口，声音传遍这片剑台，“失传万年的天武至尊绝技，竟由我青岚宗弟子重现世间。”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有值守弟子匆匆来报，说是已经有山下探子看见玄剑阁随行而来的仆从，慌慌张张动身，要赶回玄剑阁报信。
林宸闻言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松弛，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冷意。
“玄剑阁若是想来寻仇，那便来吧。”
楚渊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这一剑固然惊艳，可也埋下不小祸端。玄剑阁势力雄厚，不会善罢甘休。好在你根基已经稳固在七品仙王，又身怀这等绝世剑招，不必太过惶恐。”
楚清月紧紧挨着林宸，小声叮嘱：“师兄，往后可不要再这样硬扛别人的杀招了，太吓人了。”
林宸侧头看向她，又是那副惯有的宠溺模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没有这一下，我也到不了现在这个境界。”
高空之上，陆子扬的尸身还静静悬着，直到宗门执事奉命上前，才出手将其收纳处理。
第十八章 山雨欲来，剑老细说
主峰剑台的喧嚣慢慢褪去，可那股萦绕不散的霜寒剑意，依旧沉在每一个亲历者心底。不少弟子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论，方才凌空那一剑，已经成了整座青岚宗当下最热的话题。
楚清月扶着林宸寻到一处僻静的石亭，亭外有几株晚开的山桃，花瓣被先前的剑气扫落，零零散散铺在青石地面。林宸靠在石栏上，闭着眼调息，经脉里还残留着透支之后的酸胀，一股股温和的仙力顺着周天缓缓流转，慢慢修补肉身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创口。
“还疼不疼？”楚清月蹲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狭长伤口，眉头一直皱着，“刚刚在天上，看见那柄巨剑砸到你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停了。”
林宸睁开眼，看见她满眼的担忧，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早就习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体内的滋味却并不轻松。硬扛七品仙王全力一击，再催动失传万年的至尊剑招，哪怕他根基浑厚，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扛过去的。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传来剑老慢悠悠的声音。
“小子，这一次赌得够狠。那一击若是再重上几分，就算是你这一身经过无数次挨打淬炼的肉身，也未必撑得住。”
林宸在心底回应：“可也正是这一下，我才顺势踏入七品仙王，还把那一式一剑寒霜打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剑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这招天武至尊的绝技，耗力极其恐怖。寻常七品仙王，连催动它的根基都没有。你是靠着多年压境攒下的厚底子，再加上硬受重创之后爆发的那股生机，才勉强使出。短时间之内，你很难再复刻出同等威力的一剑了。”
林宸心里清楚，这一剑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爆发，不能当成随手就能打出的常规杀招。
亭外传来脚步声，宗主楚渊缓步走入石亭，屏退了随行的弟子。方才他已经派人去追查，玄剑阁随同陆子扬前来的随行之人，早已快马兼程，连夜赶回玄剑阁报信。
“玄剑阁不会善罢甘休。”楚渊在石凳上坐下，神色凝重，“陆子扬在玄剑阁备受看重，是他们这一代寄予厚望的天骄。如今死在我青岚主峰，玄剑阁定然会派出人来讨说法，或是兴师问罪。”
林宸抬眼，神色淡然：“若是他们讲理，我们便跟他们论理；若是想动手，我接着便是。”
楚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过多斥责。他深知自己这位亲传弟子的性子，看着散漫，骨子里却硬得很。况且这件事本就是对方上门挑衅，还出言轻薄楚清月，事端本就由陆子扬挑起。只是宗门之间的纷争，从来都不是简单一句谁对谁错就能了结。
“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宗门各处加紧戒备，同时派人去探查玄剑阁那边的动静。”楚渊看向林宸，“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稳固你现在的境界。刚刚冲到七品仙王，根基虽厚，可爆发得来的境界，仍需要静心打磨，免得留下隐患。”
林宸点头应下。
楚渊又叮嘱了几句调养的法门，便起身离去，去安排宗门后续的应对事宜。
石亭里重新安静下来，山风穿过亭角，卷起一地落花。楚清月取来一瓶疗伤丹药，小心倒出一粒，递到林宸面前。
“父亲给的上好疗伤丹，快服下。”
林宸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一股温润药力瞬间化开，流淌向四肢百骸，伤口处的灼痛感缓和不少。他看着一旁的楚清月，随口问道：“若是玄剑阁真的大举来犯，你怕不怕？”
楚清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靠在他身侧，声音清浅：“有师兄在，我便不怕。只是不想再看见师兄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
林宸心头一暖，正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山道上忽然快步跑来一名内门弟子，神色慌张，高声禀报。
“启禀！玄剑阁的使者已经到山门外了！随行带了不少高手，还携带着一封问责文书！”
消息一出，石亭内二人同时抬眸。
山雨，已经到山门之外了。
第十九章 山门来客
“今天可真够我折腾的。”
林宸站在石亭之下，轻轻咂了咂舌。他说的折腾，不是身上未消的伤痛，而是方才才在主峰一剑了结玄剑阁的天骄，这才短短半日光景，对方的人就已经追到山门，来得比预想之中快上太多。残存的仙力还在经脉里缓缓回流，皮肉之下，硬扛那一记绝杀留下的钝痛时不时泛起，可比起肉身的酸痛，这接踵而至的风波才更让人头大。
楚清月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他，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紧张。她刚刚陪着林宸调息，还在暗自庆幸总算可以歇上片刻，谁料风波接踵而至。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得这么轻松。”楚清月伸手碰了碰他胳膊上一道浅淡的血痕，“上午那一战震动整座主峰，玄剑阁得到消息之后，几乎是连夜动身，一刻都没有耽搁。”
识海之中，剑老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了然。
“玄剑阁对陆子扬寄予厚望，这消息一传回去，他们自然不会慢悠悠等着。若是来得晚了，事情更容易被压下来，所以直接遣了使者带队赶过来，摆明了要趁热讨说法。你这一剑，算是直接捅到他们痛处了。”
林宸在心底认同。若是隔上十天半月，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胜负尘埃刚落，对方的使者便已经踏至山门前，摆明是不想给青岚宗缓冲、消化消息的时间，更不想让他安心打磨刚刚稳固下来的七品仙王境界。
亭外，山道上脚步声急促响起，那名报信的弟子再次奔至近前，额角汗水滚落，神色焦灼。
“林师兄！宗主已经到山门了！玄剑阁的队伍不止使者一人，随同而来的还有好几名剑阁高手，气势汹汹，已经在山门广场等候，点名一定要见你！”
林宸缓缓站直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背。虽说催动那一式一剑寒霜之后气力大损，经过丹药调息，行动已经无碍，只是体内仙力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楚清月见状，毫不犹豫走到他身侧，紧紧挨着他，若是真的再起冲突，她绝不愿独自退在后方。
二人并肩沿着山道向前，沿途不少青岚宗弟子都探出身子观望。主峰那一战的传说已经在宗门内传遍，所有人都好奇，这位沉寂多年、一朝爆发斩杀外来天骄的亲传弟子，要如何面对找上门来的玄剑阁。一路行来，细碎的议论声不断飘入耳畔，有弟子担心宗门就此卷入大战，也有人暗自期待，想看看林宸又会拿出怎样的底气应对来势汹汹的来客。
山门广场开阔，青石铺地，此刻已经被两股气息分割开来。宗主楚渊立于青岚宗弟子之前，衣袂沉稳，神色从容，却也没有半分松懈。对面，为首的紫袍使者周身流转着厚重的八品仙王威压，身后数名佩剑高手一字排开，玄剑阁特有的凛冽剑气交织在一起，在广场上空铺开一层沉甸甸的压迫感。
紫袍使者一眼就看见缓步走来的林宸，目光如寒刃一般锁定他，正要厉声再斥，可还没等紫袍使者有什么动作，楚渊便从容上前一步，淡淡出声打断。
“且慢。不知玄剑阁主近来可还安好？”
这一问出乎所有人意料，紫袍使者一怔，随即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硬的冷哼。
“我家主子身体好得很，不劳宗主费心。闲话不必多说，今日只有两条路，要么交出林宸随我们回剑阁领罪，要么，便手底见真章！”
他往前再踏一步，紫袍翻涌，八品仙王的威压再度铺开，话语带着赤裸裸的胁迫。
“楚渊，你虽是九品仙王，想要当场拦下我们这一行人或许不难。但我家主子乃是剑皇，若是惊动他亲自出山，那代价，便是整个青岚宗。还望宗主不要为难老夫。”
话音落地，广场上不少青岚宗弟子都心头一沉。剑皇二字，分量重如山岳，已经不是年轻一辈比拼、两宗普通摩擦可以搪塞的层级。一旦真的惊动剑皇亲至，青岚宗将承受难以估量的浩劫。
楚渊眼角微沉，余光悄悄扫向身侧的林宸，一眼便看出他方才大战之后尚未养好伤势，气息虽稳，内里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虚浮。他不动声色，缓缓横剑于身前，青岚宗主剑清鸣，一层温润而厚重的青色剑气自他周身铺开，稳稳挡在林宸与楚清月之前。
“若是贵阁执意以剑皇胁迫，那我青岚宗，也断不会束手就擒。”
气氛瞬间又紧了几分，玄剑阁随行高手纷纷按上剑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林宸微微抬眼，心底清楚楚渊是有意替他扛下这一波压力，他悄悄拉了拉楚清月的衣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静静注视着对峙的双方。
紫袍使者见楚渊没有退让之意，脸色愈发难看，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再上前半步，剑气层层叠叠压向青岚宗的防线，山门之上，山风裹挟着肃杀之气，在两拨人之间来回激荡。
第二十章 皇道天堑
山门广场上，风声肃杀。
“若是贵阁执意以剑皇胁迫，那我青岚宗，也断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时寂然。不少青岚弟子心底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也都听过剑皇二字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力量。这片广袤大陆之上，剑皇本就寥寥，两只手便能尽数数完。仙王与剑皇之间，是一道几乎隔绝两重天地的巨大分岭。仙王哪怕修到九品巅峰，依旧只是不断打磨肉身、凝练仙力、熟习剑招，力量再雄浑，也只是向外堆叠；想要踏过这一关，最重要的不是雄厚修为，也不是稀世丹药，而是必须勘破本心，悟出独属于自己的剑道，把这道融入神魂，与自身、与剑合一。
一旦证道成皇，体内流转的仙力便会蜕变为厚重无匹的皇道剑息，肉身顺着自身剑道完成重塑，举手投足之间铺开一方专属道域。一念起，道域笼罩千里，可凝云封海，可镇一方生灵；一剑落，斩断的不只是血肉与兵器，甚至可以压碎对手的剑道根基。九品仙王在剑皇面前，如同萤火仰望皓月，再精妙的绝杀，都极易被对方的道域层层消解，难以撼动其分毫。
紫袍使者听见楚渊没有半分退让，脸色更沉，紫袍在呼啸山风中猎猎翻飞。他本以为搬出剑阁那位剑皇，便能逼得青岚宗服软交出人来，不曾想这位宗主竟如此硬气。
“楚渊，你可知其中利害！”使者声音拔高，带着恫吓，“凭你九品仙王，或许可以挡得住我们这一行人。可若是逼得主上亲自出山，一座青岚宗数百年基业，顷刻间便可能化为焦土！何苦为一个弟子，赌上全宗上下？”
楚渊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没有半分动摇。他侧眸飞快扫了一眼身后的林宸，一眼便看出，林宸虽稳稳立在那里，气息深处依旧带着大战过后的虚浮，旧伤还在持续耗损他的气力，尚未到再战的最佳状态。
识海之内，剑老的声音悠悠响起，传入林宸心神。
“这道坎，难就难在‘悟道’二字。无数天资绝代的修士卡在九品仙王，耗上数百载光阴，依旧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道。一旦证皇，道随身在，只要道不灭，战力便稳如磐石。大陆上那寥寥几位剑皇，每一位都能搅动整片疆域的风云。”
林宸静静听着，指尖还残留着催动那一记至尊剑招之后的酸软，他悄悄抬手，按了按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目光平静落在对面一众玄剑阁来人身上。他没有贸然上前抢在宗主前面，却也没有半分退缩，若是对方真要强行动手，他绝不会躲在庇护之后。
紫袍使者见言语威慑压不下楚渊，耐心渐渐耗尽。他微微抬手，身后随行的数名玄剑阁高手同时按住剑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凌厉的黑色剑气自他们身上腾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缓缓向着青岚宗的防线压来。
四周的青岚弟子纷纷握紧佩剑，一部分年轻弟子听见剑皇的名头，心底泛起惶恐，可看见宗主挺身在前，又咬牙稳住心神，不肯退后半步。楚清月靠近林宸身旁，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既害怕再起血战，又不愿独自退到后方。
紫袍使者一声低喝，两名靠前的玄剑阁高手应声踏出，剑身豁然出鞘，两道凌厉的黑蓝色剑风破空掠出，并不直接扑杀林宸，而是朝着楚渊这道防线狠狠压来，想要试探青岚宗此刻的底线。
楚渊沉腰握剑，青色剑浪轰然迎上，两股剑气在广场半空碰撞炸开，漫天细碎剑光飞溅而起，碎石被狂暴的气浪卷得四处弹跳。山门之上，对峙已经从口舌之争，慢慢滑向兵刃相见的边缘。
第二十一章 流云真意
一轮剑气试探碰撞过后，迸散的剑光缓缓消散在山门上空，细碎的光点如同漫天流萤，慢慢坠落在青石广场。楚渊收剑回引，震开袭来的两道黑蓝剑劲，随即扬声畅快大笑，笑声穿透山风，压过周遭紧绷的肃杀。
“本座好久都没有动过真格了，很好！宸儿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流云剑决！”
林宸立刻凝神屏息，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死楚渊手中长剑。识海深处，剑老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认可。
“他是宗门根正苗红的传承者，浸淫这套剑诀数十寒暑，对此招的体悟，比我更深。小子，静下心好好看，别漏过半分神韵。”
楚渊手腕轻翻，原本沉稳凝实的青色剑气骤然化开。方才如厚盾一般的护罩瞬间消融，化作漫天流动的云丝，一缕一缕自剑身向外延展。没有惊雷般的爆鸣，也没有扑面而来的狂暴劲气，剑势一如山间朝云，舒卷自如。有的云丝薄如纱，随风缓缓飘荡，在半空铺成一片柔和的青雾；有的云团骤然翻涌，层层堆叠，像雨后连绵起伏的云浪；还有极细的云线穿梭在云团之间，飘忽不定，忽隐忽现，叫人难以捕捉轨迹。
长剑缓缓游走，每一次抬落，都牵起大片流动的云气。那些流云剑气看着轻盈绵软，却藏着刺骨锋芒，掠过半空的时候，空气被丝丝划开，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响。被卷进云域的碎石，还来不及落地，就被无数交错的云刃切成粉末，随风散入远处山林。云域不断向外扩张，将两名出手试探的玄剑阁修士一并裹入这片流动的天地，他们挥剑劈砍，可每一次重击都打在绵软流动的云絮之上，力道尽数被云浪卸去，仿佛一拳砸进无尽云海，难以找到实处。
两名玄剑阁修士脸色大变，急忙催动自身黑蓝色剑气，想要冲破这片纠缠不休的流云。可云丝如附骨之疽，顺着他们的剑刃攀附而上，不断消磨他们的仙力。紫袍使者在后方看得眉头紧锁，没有料到楚渊一出手，便将流云剑诀施展到这般境地。
林宸看得入神，方才硬战之后残留的伤痛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往日他也见过不少人施展流云剑诀，大多只是模仿行云的形态，可此刻楚渊使出的这一套，是将自身的心神融入云的起伏，随势而变，遇强则散，遇弱则收，攻防都藏在流转之间。楚清月站在一旁，也睁大眼睛，望着漫天翻涌的青云，心底既惊叹父亲的剑势，又暗暗留意林宸的状态。
山风穿过山门，裹挟着云域逸散出来的淡淡剑息，拂动所有人的衣袂。玄剑阁二人几番突围都没能挣脱流云的缠绕，只能不断催动仙力苦苦支撑，而楚渊的剑势还在缓缓舒展，这片青云云海，依旧没有抵达它的极限。
第二十二章 天地为局
云海翻涌之间，两名先行试探的玄剑阁修士已经被流云剑域缠得捉襟见肘，仙力不断消耗，突围屡屡落空。紫袍使者冷眼旁观，知道再耗下去，这两人只会沦为牵制，他当即厉声喝道：
“其余人一并上前！缠住楚渊！”
剩下几名随行的玄剑阁高手应声而出，佩剑齐鸣，数道漆黑凌厉的剑气从不同方向压向云海，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扰、牵扯楚渊的流云剑势。层层叠叠的剑劲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扑上来，目的不在于重创宗主，只为绊住他的手脚。
趁着楚渊被众人纠缠的空隙，紫袍使者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影，直扑后方的林宸。八品仙王的威压轰然铺开，掌间凝出一道漆黑剑劲，目标直指还带着旧伤的林宸。
楚渊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再不保留，一声清越剑啸响彻山门。这是只在历代宗主之间口传心授、绝不外传的宗门绝技——天地为局。
青岚宗数代宗主参悟此招，借山川地气与长空云气布下无形棋枰。以整片山门这片天地作为宏大棋局，自身绵绵不绝的剑意化作棋局上的眼，定住对手挪移的轨迹。
随着楚渊长剑凌空一画，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原本流动的山风、漫卷的青云、青石地面上升腾而起的淡淡地气，瞬间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棋网。无数道淡青色的剑意光点在半空次第亮起，如同棋盘上的星眼，牢牢锁死紫袍使者突进的身形。
紫袍只觉得周身空间骤然一滞，方才迅猛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像是一头扎进一张柔韧无边的大网，每一次催动仙力向前，都有绵密的剑意在四面八方拉扯、牵制，难以再逼近林宸半步。他惊怒交加，接连挥剑劈斩，漆黑剑气不断炸开，可这棋局随天地而生，破了一处，别处立刻又生出新的剑眼，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
玄剑阁其余弟子攻势更急，拼命冲击流云剑域，想要撕开一道口子救出使者。楚渊一手维持流云，一手稳住这方天地棋局，青色剑息在他周身流转，一柔一稳，一散一锁，将局面牢牢控住。
紫袍使者几番强攻突围无果，知道强行突进已经行不通，攻势稍稍收敛，隔着这层剑局，高声劝说起楚渊，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强横，多了几分诱劝的意味。
“楚宗主！青岚宗好歹也是一方一流宗门，何必硬要和皇级宗门死磕！一旦两宗彻底撕破脸，战火蔓延，势头一旦铺开，到时候再想收手，可就由不得你了！”
山风穿过这张天地棋局，那些星点剑意轻轻震颤，远处山林里飞鸟惊起。林宸被楚清月护在身侧，凝神看着这一幕，识海里剑老也在静静品评这手宗主绝技。林宸按了按胸口未愈的伤口，目光落在被困在棋局里的紫袍使者身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候宗主的回应。山门之间，剑鸣不绝。
第二十三章 留质闭死关
棋枰般的天地剑局持续震颤，淡青色的剑意星点忽明忽暗。紫袍使者不断催动八品仙王的雄厚力量劈砍纠缠，可楚渊一手执掌流云，一手维系天地之局，青云层层包裹，卸去绝大多数冲击。玄剑阁剩下那几名高手轮番冲杀，想要冲破防线救出使者，却始终闯不开宗主布下的两层剑势。
几番缠斗下来，玄剑阁众人气力渐衰，不少人肩头、衣袖都被流云剑气割出细密创口，锐气早已不复方才登门时的盛气凌人。他们心底生出惧意，方才亲眼见识到青岚宗主的手段，若是宗主痛下杀手，这一队人恐怕很难活着离开山门。紫袍使者也清楚，楚渊始终留着分寸，没有痛下死手，显然是有所考量，并非一味屠戮。
楚渊收束部分剑域，清朗的声音穿过激荡的风声，传遍广场。他没有斩杀这些剑阁随行者，撤去压在其余高手身上的杀势，只留下一道牵制，示意他们自行退到一旁。一众玄剑阁弟子面面相觑，又惊又惧，不敢再贸然上前。
“尔等可以回去。”楚渊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这群人身上，“唯独这位使者，暂且留在我青岚。”
话音落下，天地棋局再收，无数剑意星点向着紫袍使者收拢。一道道厚重的封灵剑纹顺着他周身经脉游走，层层锁死他体内流转的仙力，将他一身八品仙王修为牢牢封印，再也调动不起分毫。曾经威压一方的紫袍使者，此刻如同被抽去筋骨，踉跄了一下，再也施展不出半分强横的手段。楚渊抬手，将这名被封印的使者送到林宸面前。
“此人交予你看管。”
做完这一切，楚渊回头看向林宸，神色沉重，再无方才酣战的从容。大陆之上剑皇寥寥，那位剑阁剑皇若是震怒，随时可能亲赴青岚。若是在剑皇踏至之前，他无法勘破属于自己的剑道，跨上那道天堑，等待青岚宗的，便是倾覆之灾。
“我要入死关。”楚渊缓缓道出，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段时日宗门诸事，便劳烦你和宗内诸位长老一同担待。若是我不能在祸至之前悟道证皇，青岚宗怕是很难熬过这一关。”
林宸心头一沉，看着眼前这位一直护着自己的宗主，一时无言。楚清月眼眶微微发酸，却咬着唇没有出声，她明白父亲这一关凶险无比，死关之中，悟不出道，便是绝境。
楚渊简单交代完宗门调度、守备部署，又叮嘱林宸小心看管人质，提防玄剑阁再来突袭，随后便转身向着后山闭关的剑峰而去。山门广场慢慢归于沉寂，剩下的玄剑阁高手带着惶恐匆匆离开，回去向剑阁报信。被封印修为的紫袍使者垂头立在一旁，满心愤懑，却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山风卷着山门的剑痕与硝烟，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在青岚宗上空。
第二十四章 枪口待猎
石亭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消散未尽的剑息，往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模样的林宸，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眉眼沉沉，满是凝重。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楚清月，声音低缓，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歉疚。
“师妹，你后悔吗？”
楚清月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向他，眼底写满疑惑。
“后悔什么？”
林宸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后山剑峰的方向已经安静下来，宗主已经踏入死关，整片青岚都悬在巨大的危机之下。他缓缓开口，字句沉重：“若不是你苦口劝你父亲，宗主他也不会拼尽全力保我。如今宗门因为我卷入这场大祸，等同于在人家的枪口之上，静静等着猎手扣下扳机。”
山风穿过亭角，卷起几片被剑气打落的花瓣，轻飘飘落在青石台面。楚清月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轻轻伸手，覆上他的手臂。她指尖还带着一丝微凉，却稳得很。
“师兄，不是这样算的。就算没有我劝说，我父亲也不会任由旁人仗着剑皇胁迫，随意交出门下弟子，毕竟你还是他的未女婿。更何况当初在主峰，若是任由陆子扬肆意折辱，轻薄于我，那才是忍无可忍。祸事虽因这场厮杀而起，但错不在你，也不在青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山门方向，仿佛还能听见方才对峙里震耳的剑鸣。“青岚宗是我家，师兄也是我楚清月的人，能死在青岚、遇见你，是我此生荣幸。”
方才那些玄剑阁的人仓皇离去，必定会加急传回消息，剑阁那边的怒火只会越积越盛。被封印修为的紫袍使者已经交给内门执事安置在僻静的囚院，派人轮班看守，这是人质，也是两宗之间仅剩的一丝缓冲。
林宸轻轻叹了一口气，胸口旧伤随着心绪起伏泛起钝痛。他抬手按了按创口，识海之中，剑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少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沉肃。
“小子，不必独自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楚渊已经赴死关搏证道的机缘，你也可以主动为宗门发力，不必只在这里被动等候风暴降临。”
听见这话，林宸像是心底落定了某个艰难却坚定的决定。他风度翩翩地微微俯身，在楚清月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楚清月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怔怔抬眼望他。
“我最近要外出一趟。”林宸的声音温柔而郑重，眼底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等我回来，了结所有事端，我便亲自去后山，向宗主提亲。”
至于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