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鲁地临清。
茫茫运河之上，晨雾浓稠得化不开。
一具冰冷的尸体顺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轻飘飘漂到龙潭寺门前的青石阶下。
死者是码头出力谋生的搬货力工，
后脑颅骨碎裂，指缝沾满厚厚的黑泥。
他的手掌死死攥住半截磨损麻绳，
临死之前依旧不肯松开分毫。
柳惊鸿屈膝蹲在尸身一旁，
只匆匆扫视一遍便挺身站起。
“死于拳力，正面出手，
一寸短劲直接震碎了他的颅骨。”
身旁站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眉头轻挑，一口腔调独特的广东官话。
此人名为沈砚，自广东佛山远道而来，
踏入临清地界，算上今日才刚满三天。
偏偏刚落脚，就撞上这般凶煞命案。
“一介码头力工殒命运河，后脑碎裂。”
“你却告诉我，是拳头造成的伤势？”
沈砚语气平淡，眼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柳惊鸿抬眸，目光直直望向眼前来人：
“你是本地负责办案的警务人员？”
“并非官府中人。”沈砚俯身蹲下，
指尖翻动检查死者布满厚茧的手指。
“不过你的判断并无差错。这一记重拳，
桥手功底扎实，发力短促刚猛。”
“拳头击打心口，劲力向内传导震荡，
内伤反噬，才将后脑骨骼生生震裂。”
“这是正统南拳独有的出手路数。”
柳惊鸿神色骤然一变，心头警铃大作。
临清地界素来是北腿武者的天下，
南拳的高手，为何现身龙潭寺门前？
又为何要对一个底层力工痛下杀手？
“你，也是修习南拳的江湖中人？”
柳惊鸿右手悄然搭在腰间短刀刀柄，
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搏杀。
沈砚缓缓起身，轻轻掸去长衫浮尘，
脚步向后轻撤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我来临清只为寻访一个故人，
人还没有找到，反倒先撞见一具浮尸。”
“看来临清这片土地的待客之道，
倒是着实称得上别具一格。”
话音尚未彻底消散，码头方向骤然传来，
两声震碎晨雾，刺耳无比的枪响。
“砰！砰！”灼热子弹呼啸破空而过，
擦着龙潭寺残破的院墙飞速掠过。
飞溅的砖屑碎石劈头盖脸打向柳惊鸿，
尘土蒙住眉眼，刺得人双眼生疼。
一队身着黑绸短衫的打手冲破浓雾，
人人手中握持汉阳造步枪，气势汹汹。
领头的汉子满脸麻子，嗓门震天动地，
嘶吼声响彻河畔，盖过运河流水声。
“姓柳的！识相就把东西交出来！”
柳惊鸿不曾回头，侧头望向身侧沈砚。
只吐出简短利落三个字：“能打吗？”
沈砚十分坦诚，如实给出答复：“能跑。”
柳惊鸿语气笃定，不带半分侥幸：
“此地四面被围，眼下已经跑不了。”
话音落下，柳惊鸿腰身猛然向下沉坠，
右腿紧贴地面，凌厉扫向敌人下盘。
麻子领头只觉脚下地基骤然一空，
身体失衡重重摔扑在地，狼狈不堪。
手中步枪脱手飞出，扑通坠入运河，
泛起一圈圈向外扩散开的浑浊水花。
余下打手正要扣动扳机开枪射击，
柳惊鸿身形已然腾空弹射而起。
膝盖狠狠撞击敌人面门，手肘猛砸咽喉，
短短三下，便接连放倒两名枪手。
原本扬言要跑的沈砚，此刻并未遁走。
他轻轻长叹一口气，双手缓缓摊开。
一名黑绸打手自侧面迂回偷袭过来，
紧握拳头，拼尽全力朝着沈砚砸去。
沈砚不闪不避，反倒迎着拳锋贴上前，
前臂桥手硬扛对方全力一击。
顺势打出一记干脆利落的日字冲拳，
蕴藏的寸劲轰然爆发，正中对手心窝。
那人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身躯猛地向内弓缩，直直倒落地面。
柳惊鸿转头看向并肩作战的陌生人，
目光落在他方才出手的双臂之上。
“南拳。”她一语道破对方武学根基。
沈砚望着躺满一地的打手，苦苦一笑。
“北腿。”他看向柳惊鸿的腿脚招式，
“看样子，我们两个人惹上大麻烦了。”
第二章 铁面佛
这场祸事的源头，名号唤作铁面佛。
整个临清码头，没人敢肆意直呼其名。
此人本姓铁，面色常年泛着铁青，
一身横练外家硬功练得炉火纯青。
早些年他远赴天津，替日本商行充当买办，
积攒资本之后，重回临清盘踞一方。
运河之上大半货运漕运，尽数被他把持。
码头干活的力工，半数受他驱使奴役。
剩下另外一半，皆是慑于他的凶名，
敢怒不敢言，日日活在恐惧当中。
方才运河浮尸的死者，名叫孙老六，
是柳惊鸿武馆内打杂干活的杂役。
孙老六遇害之前，冒着被杀的风险，
将一样要紧物件塞进龙潭寺后墙砖缝。
回到武馆后院，柳惊鸿搭建简易器具，
在摇曳煤油灯光之下冲洗胶卷底片。
看清相片上记录的画面，她脸色铁青，
心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滔天怒火。
胶片定格的画面之中，铁面佛站在码头，
身旁站立数名身着日本军装的军人。
成堆印着“仁丹”标识的木箱就在一旁，
被镜头完整捕捉，拍得一清二楚。
木箱内部装载的根本不是仁丹药丸，
而是战时极度稀缺的军用磺胺药品。
铁面佛利欲熏心，偷偷将紧缺物资，
源源不断输送到日本人的手中。
“孙老六是我武馆里面的杂役伙计。”
柳惊鸿小心翼翼，把胶卷贴身收好。
“他偶然撞破铁面佛走私物资的勾当，
消息败露，便惨遭对方灭口杀害。”
“那记震碎他后脑的南拳重击，
出自铁面佛麾下招揽的南拳武师。”
院子当中，沈砚手握一根普通木棍，
低头，在青砖地面之上来回比划。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沈砚停下手中动作，抬眼开口发问。
柳惊鸿眼神坚定，胸中满是一腔孤勇：
“我亲自登门，去找铁面佛讨要说法。”
“我的北腿功夫，要比他手下的拳头更快。”
“你很难踏入铁面佛的宅院之内。”
沈砚拿木棍，在青砖画下一个规整圆圈。
“铁府正厅开阔宽敞，后堂却十分逼仄。”
“大批拳手全部驻守堵截在正厅位置，
开阔场地你的北腿可以尽情舒展威力。”
“一旦钻入后堂，巷道狭窄局促，
连两个人并行通过都格外勉强。”
“这种环境之下，根本无法起高腿，
贸然施展北腿杀招，等同于自寻死路。”
柳惊鸿沉默不语，心中清楚所言非虚。
北腿核心杀招讲究放长击远大开大合。
可铁府后堂过道狭隘，施展空间全无，
高举腿脚进攻，处处都会受到牵制。
“所以，你需要擅长近身缠斗的帮手。”
沈砚缓缓站直身躯，拍去掌心尘土。
“正厅交由我来应对，贴身近战厮杀，
我的桥手，足以抗衡他麾下一众打手。”
“狭窄逼仄的后巷道留给你去突破，
你的腿法施展不开大开大合，却能求快。”
柳惊鸿长久凝望着眼前这名佛山来客，
心中尚存疑虑，没有轻易放下戒备。
“你身为南拳传人，铁面佛手下武师，
同样修习南拳，我凭什么选择相信你？”
沈砚短暂陷入沉默，肩头微微绷紧，
一道陈旧深邃刀疤横亘左肩之上。
伤痕历经年月，边缘早已结下老痂，
看得出是早些年生死搏斗留下的印记。
“我千里迢迢赶来临清，目标正是此人。
他名叫周铁桥，是我师父关门弟子。”
“三年之前，他偷盗师门武学拳谱，
背弃师门远走高飞，从此杳无音讯。”
“我四处追寻整整三年，万万没有想到，
他竟躲在此地，甘愿充当汉奸爪牙。”
柳惊鸿视线扫过那道触目惊心刀疤，
心中的猜忌与防备，渐渐消解大半。
“好。”她抬手，将腰间短刀归位扣紧，
“今夜子时，我潜入后院，突袭后堂。”
第三章 正厅里的桥手
铁面佛的偌大宅院坐落码头东侧，
宅门门口矗立两棵饱经风霜老槐树。
粗壮树干之上，铁链拴住两头凶悍狼狗，
黑暗之中，时刻警惕着周遭风吹草动。
沈砚没有选择从戒备森严正门闯入，
身形纵跃，轻巧翻过侧边高高的院墙。
正厅之内灯火煌煌，照得如同白昼，
十数名黑衣拳手分列厅堂左右两排。
厅堂正中安放一把厚重太师木椅，
铁面佛端坐其上，满脸横肉灯下泛青。
他身侧立着一名身形精瘦的男子，
手掌布满层层叠叠坚硬厚实老茧。
双目阴沉锐利，浑身散发肃杀之气，
此人，正是叛逃师门的周铁桥。
“沈砚。”周铁桥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淡淡笑意。
“师兄，你苦苦追了我整整三年时光，
一路追踪，竟然追到了临清这地方。”
“师父留下的拳谱，我是绝对不会归还。”
沈砚并未接下这番挑衅，冷静环视厅堂。
虽说正厅整体场地看着开阔宏大，
打手人数众多挤作一团，实际空间有限。
“你投靠汉奸，帮日本人转运军需药品，
为保守秘密，活活打死无辜底层力工。”
沈砚的声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区区一个码头搬货苦力罢了。”
铁面佛低沉嗓音响起，好似生铁互相摩擦。
“沈师傅，你自广东远道而来多管闲事。”
“这般行事，未免有些太过不识时务。”
沈砚向前稳稳踏出三步，步伐不疾不徐。
“今夜我来到这里，只办两件要紧事情。
其一，将周铁桥带回佛山面见师父。”
“其二，拿到罪证胶卷，交给该收的人。”
铁面佛放声大笑，慢慢从太师椅起身。
宽松绸缎长衫遮盖之下，是魁梧躯体，
一身横练硬功，蕴藏千钧磅礴力量。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份本事。”
话音刚落，四名黑衣打手齐齐猛扑上前。
沈砚脚步不退半分，沉腰扎稳马步，
两条前臂横举，架在自己胸前位置。
第一名敌人拳头裹挟劲风狠狠砸来，
沈砚桥手向上硬磕相撞，脆响骤然传出。
对手腕骨当场折断，疼得凄厉惨叫，
捂着受伤手臂踉跄向后狼狈退开。
第二名打手侧身抬腿扫向他腰肋，
沈砚不躲不闪，径直贴身向对方靠近。
肩膀狠狠顶住敌人胸口一寸距离，
短促刚猛的日字冲拳骤然轰击而出。
一拳正中心窝，对手大口吐出酸水，
浑身脱力，直挺挺瘫软摔倒在地。
他每一招一式，全部主打贴身近战，
正是南拳一脉的要义：窄、短、狠。
正厅之内人挤人，对手长拳扫腿受限，
那些大开大合招式完全无从施展。
反倒处处受制，沦为沈砚掌下猎物。
他穿梭在人群缝隙之间辗转腾挪。
手肘、膝盖、坚硬桥手皆化作杀敌兵器，
每一击紧紧贴着对手躯体爆发劲力。
寸劲猛然吐放，受击之人便倒地失去战力。
铁面佛脸上的戏谑笑意彻底消散不见。
周铁桥终于按捺不住，骤然出手行动。
自侧面迂回包抄，拳头直取沈砚后脑。
这一记拳法，沈砚再熟悉不过，
正是当年师徒朝夕相伴，师父亲手所授。
他身子侧身偏开，堪堪避过凌厉拳锋，
反手一记沉猛肘击砸向周铁桥肋下。
周铁桥闷哼一声，受创连连向后倒退，
肋骨传来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拳谱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沈砚紧逼上前。
周铁桥脸上浮现阴冷的冷笑。
骤然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匕首，
厅内灯火摇曳晃动，刀锋冷光一闪而过。
沈砚脚步慢了短短半拍，没能完全躲开，
锋利刀刃划开他左肩衣衫皮肉。
鲜红血珠很快浸透布料，不断向外渗出。
身受刀伤，沈砚依旧没有向后退缩。
他迅速反手扣死周铁桥握匕首的手腕，
南拳擒拿之术，贵在黏住、死死锁住。
周铁桥拼尽全力想要抽回自己手臂，
手腕却如同被铁钳牢牢咬合禁锢。
“师兄，莫非你当真以为我惧怕于你？”
周铁桥面色阴森，陡然高声大喊呼救。
“铁爷！开枪，直接把他就地解决！”
铁面佛端坐原地，分毫没有调动人手。
只用冰冷眼神漠然注视周铁桥挣扎，
“你实在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废物。”
“我命你在正厅解决外来的麻烦，
就算想要动用武器，依旧无法成事。”
周铁桥闻言，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就趁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瞬空隙。
沈砚身躯奋力向前狠狠冲撞过去，
肩膀如同厚重铁山撞在周铁桥胸膛。
周铁桥整个人被巨大力道撞得腾空，
重重摔砸在红木八仙桌之上。
胸腔数根肋骨当场断裂，疼痛钻心。
“拳谱到底放在何处？”沈砚不顾左肩流血。
一步一步，向着倒地的周铁桥逼近。
“拳谱……藏在铁面佛的保险柜当中！”
第四章 窄巷里的腿
前厅打斗声响震天，杀声此起彼伏。
另一边，柳惊鸿已经翻过高墙潜入后院。
后堂过道的狭窄程度超出她预先设想，
两边高高的青砖墙壁挤压全部空间。
通道之中，最多容许两个人并肩通行。
过道尽头，两名铁面佛贴身保镖把守。
二人手中，紧握结实沉重的短木棍，
神情肃穆，严阵以待拦截闯入者。
身处狭隘通道，柳惊鸿放弃擅长高腿，
转而施展变化灵巧，短促有力的低腿。
她抬脚重重踩向其中一人的脚背，
那人吃痛，疼得弯腰蜷缩起身体。
抓住对手弯腰的刹那绝佳机会，
膝盖迅猛向上顶撞，重重磕在他下巴。
第二名保镖挥舞短棍劈头猛砸过来，
柳惊鸿沉腰压低身形，迅速矮身闪避。
一记勾踢精准扫击打在对手脚踝处，
对方重心失衡，脑袋狠狠撞上砖墙。
沉闷撞击声响过后，打手直接昏厥倒地。
柳惊鸿快步穿过狭长逼仄的过道。
抬脚蓄力，狠狠踹开书房厚重木门，
门板撞击墙壁，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铁面佛果真待在书房之内，身形魁梧，
立在宽大书桌后方，手握一柄铁尺。
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平静淡漠，
眼底却满是笃定，仿佛胜券已然在握。
“小姑娘，你的腿法确实颇有几分火候。”
铁面佛往前重重踏出一步，力道千钧。
脚下青砖地砖，当即裂开一道细微纹路。
“可你知不知道，我毕生修炼的是什么功夫？”
柳惊鸿闭口不做多余回答，直接出手。
一记迅猛侧踢，直攻铁面佛肋下要害。
铁面佛不闪不避，硬生生吃下这一脚。
脚掌撞击躯体，如同踢上一堵夯土高墙。
庞大身躯纹丝不动，分毫未曾晃动，
反手挥动铁尺，带着劲风狠狠劈砸而下。
柳惊鸿来不及完全收回出击的右腿，
只能抬起双臂，咬牙硬接这一重击。
巨大冲击力顺着胳膊传遍全身骨架，
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向后倒退三步。
后背重重狠狠撞在坚硬门框之上，
骨头酸痛，胸腔翻腾，一阵阵发闷。
实打实的横练功夫，外家功浸透筋骨皮肉。
寻常拳脚打上去，和搔痒并无两样。
铁面佛嘴角扬起不屑的嘲讽笑声：
“传闻赫赫有名的北腿，原来不过如此。”
柳惊鸿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站起。
右腿阵阵发麻，两条手臂不停微微颤抖。
硬碰硬绝没有取胜的半点可能性。
往昔师父传授武艺的话语回响耳畔。
潭腿一共十路招式，一路顺步单鞭势，
二路十字起蹦弹，三路盖马三捶式。
四路斜踢撑抹拦，招式要义历历在目。
第四路，斜踢撑抹拦。
不靠蛮力硬碰，要斜向切入缝隙，
借脚掌外侧，专攻骨骼关节薄弱之处。
铁面佛手中铁尺再次呼啸劈砸过来，
柳惊鸿不往后退，侧身避过尺刃锋芒。
身子斜斜切入铁面佛庞大的身周近处，
右脚自斜下方向猛然弹起出击。
脚掌锐利侧面，精准劈砍膝盖关节缝隙。
“咔嚓。”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骨裂声响。
铁面佛铁青的脸庞，第一次骤然变色。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腿法能看破硬功。
寻找到横练护体功夫覆盖不到的破绽，
但他实战经验老辣，反应依旧迅疾。
蒲团大手掌反手拍向柳惊鸿头顶天灵，
柳惊鸿来不及回收方才出击的右腿。
只能扭动身躯，尽力卸去这一掌威力。
掌风擦过肩膀，撕裂皮肉，剧痛袭来。
她被狂暴巨力直接掀飞出去数尺远，
撞翻书房一排排木质藏书书架。
口腔充斥浓重的铁锈般血腥味道，
嘴角不断有鲜血缓缓向外流淌溢出。
“倒是我小看了你这个丫头。”铁面佛，
一步一步，沉稳向着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只可惜，你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
柳惊鸿抬手，擦干净嘴边流淌的血迹。
嘴角，忽然绽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吗？不妨，先看一看窗外夜空。”
铁面佛心中警兆顿生，猛地转头望向窗。
漆黑夜幕之上，一枚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
火光划破沉沉夜色，在高空轰然炸开。
那是之前与沈砚提前约定好的警示信号。
前厅厮杀大乱，府内大批拳手尽数奔赴，
全部被吸引到正厅那边前去参战。
“你麾下绝大多数手下都被困在前厅，”
柳惊鸿撑住地面，艰难挣扎着站起身。
“如今这一间后堂书房，只剩下你一人。”
铁面佛鼻腔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他旋身，打算奔回书桌之侧按响警铃，
召唤府中剩余守卫前来支援自己。
就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书房木门，
被人自外部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
一道浑身浸染鲜血的身影闯进门内，
年轻人脸色苍白，失血过多，气力损耗。
左肩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浸透衣衫，
可一双眼眸，锐利胜过出鞘冰冷刀锋。
“铁面佛，可惜你的出手，还不够快。”
负伤而来的沈砚，挡在了书房门口。
第五章 拳脚合
沈砚浴血从前厅一路拼杀闯至后堂，
左肩的布料早已被温热的鲜血彻底浸透。
周铁桥跟在他身后踉跄追赶过来，
手上匕首沾染斑斑点点猩红血迹。
只是他呼吸紊乱急促，状态已然衰败，
一条胳膊被沈砚桥手重创，近乎废掉。
只能依靠剩下的单只手臂勉强支撑身体。
沈砚一脚踹开通往后堂过道那扇屋门。
抬眼，便看见了身陷险境的柳惊鸿。
此刻她正被铁面佛死死逼退到墙角。
铁面佛右腿受创，行动微微有些跛足，
可上半身力量依旧凶悍，威势不减。
手中铁尺舞得密不透风，寒光翻飞。
受制于狭窄空间，柳惊鸿腿法难以施展。
只能疲于招架，额角布满层层汗珠。
沈砚不顾一切冲上前，扬掌猛拍铁面佛后背。
铁面佛身躯微微一晃，迅速回过身来。
抡起拳头，狠狠直砸沈砚的脸面门户。
沈砚双臂交叉抬起，硬扛这全力一击。
胳膊骨骼咯吱作响，承受难以想象重压。
整个人脚下不受控制，向后滑出半步。
“他一身横练功夫，罩门就在腋下！”
沈砚大口喘着粗气，高声提醒柳惊鸿。
柳惊鸿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抓住关键点。
修习硬外横练的武者，周身皮肉坚硬，
但必然存在一处练不到的致命死角。
铁面佛时刻紧握铁尺不肯轻易松手，
正是要用右手，护住自己右侧腋下。
每当他左臂全力向外挥拳出击之时，
右腋便会转瞬暴露，闪出致命空当。
可那破绽仅仅转瞬即逝，电光石火。
必须有一人正面牵制，吸引全部注意力。
“你上前缠住他正面！”柳惊鸿声音沉稳。
沈砚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贴身猛冲上去。
桥手硬接铁面佛挥来的左臂重拳，
寸劲接连爆发，一拳接着一拳轰在同处。
几番猛攻之下，铁面佛左臂渐渐垂落，
力量大幅衰减，痛感阵阵不断传来。
但铁面佛的右拳紧跟着迅猛砸出，
重重实实地轰击在沈砚胸膛正中。
沈砚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嘴角涌出大量鲜血。
就在这承受重击的转瞬刹那之间，
铁面佛右臂全力舒展张开，右腋大开。
绝佳破绽，毫无保留展露在视野之中。
柳惊鸿抓住千载难逢的这一瞬时机。
右腿贴着地面迅猛弹射，舍弃高踢，
一记低矮却迅疾无比的侧踹爆发。
脚掌自下而上，角度刁钻精准切入，
狠狠戳进铁面佛毫无防备的右腋之下。
“噗。”一声沉闷声响，好似厚皮革被戳破。
铁面佛高大魁梧身躯瞬间僵立不动。
脸上铁青色泽飞快褪成一片灰白，
大口黑血自喉咙涌出，顺着嘴角淌落。
手中铁尺哐当落地，重重砸在地板上。
庞大身躯向前重重轰然栽倒摔落。
重重撞击地板，挣扎数下便再无动静。
柳惊鸿单膝跪倒在地，右腿力量耗尽。
整条腿酸软发麻，再也难以支撑躯体。
沈砚扶着墙壁，吃力地从墙根缓缓爬起。
脚步一瘸一拐，一步步走到她的身旁，
伸出手掌递到柳惊鸿的面前。
“南拳。”沈砚看向眼前并肩作战之人。
“北腿。”柳惊鸿抬手握住伸来的手掌。
借着这股拉力，咬牙，挣扎着站起身子。
硝烟弥漫的书房，两个人浑身皆是伤痕。
却终于合力，除掉了为祸一方的汉奸。
第六章 龙潭寺的钟
周铁桥最终在码头岸边被众人擒获。
他拖着一条废掉的胳膊，妄图混上运煤船。
想要借着货船逃离临清，远走高飞，
却被柳惊鸿武馆外出的伙计一眼认出。
伙计冲上前，一棍狠狠砸倒跳板之上，
作恶的叛徒，终究没能逃出这片运河。
记录铁面佛勾结日寇罪证的胶卷底片，
顺利交到了应当接收这份证据的人手中。
铁面佛囤积货物的码头仓库遭到查封，
那一批贴满仁丹标签的神秘木箱。
后续登上地方报纸，成为轰动全城新闻，
汉奸暗中倒卖军用物资的勾当公之于众。
风波尘埃落定，沈砚在临清停留七日。
每一日清晨，龙潭寺断墙之前雾气朦胧。
柳惊鸿都会准时到此练习北腿功法。
沈砚静静坐在寺前石阶之上。
手拿一块粗糙磨刀石，细细打磨那柄，
自佛山千里带来的随身短小兵刃。
偶尔柳惊鸿停下练腿，开口向他请教，
询问南拳桥手该如何练习，发力诀窍。
沈砚便站起身，现场比划招式示范。
冷不防就会被柳惊鸿一腿扫中脚踝。
脚步不稳，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的下盘根基，还是太过软弱虚浮。”
柳惊鸿看着狼狈的沈砚，直言点评。
“你的桥手刚猛有余，却少了几分柔韧。”
沈砚一边揉着脚踝，笑着予以回怼。
第七日转瞬而过，转眼就到离别之时。
沈砚即将动身，启程返回遥远的佛山。
柳惊鸿亲自相送，一路来到临清码头。
运河河面，浓厚晨雾再次弥漫升腾，
景象，竟和故事开篇那一日格外相似。
“偷去的师门拳谱，你已经拿回来了？”
柳惊鸿望着即将登船的沈砚开口问道。
“拳谱，已经重新回到我的手上。”
“往后，你还会不会再回到临清？”
沈砚抬脚登上远行的乌篷商船，
立在船头，转头回望岸上站立的身影。
“若是下次再来此地，我想领教一番，
你的潭腿第十路招式。”
柳惊鸿微微一怔，片刻之后莞尔浅笑。
潭腿第十路，唤作喜鹊登梅尖。
那是北腿整套功法当中最轻最快一招，
招式凌厉，变化灵动，最是不讲道理。
“那你回去之后，可要好好苦练，
先把自己虚浮的下盘根基练稳固再说。”
乌篷船扬起风帆，缓缓驶离码头岸边。
河面晨雾消散大半，天光慢慢洒落。
龙潭寺厚重古钟，钟声悠悠遥遥传来。
闷闷沉沉，仿佛自运河水底缓缓浮起。
柳惊鸿转过身，迈步朝着武馆方向归去。
途经龙潭寺残破断墙墙根位置。
她看见地面摆放一块黑色磨刀石块，
石块之上压着一张薄薄手写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左手书写而成。
纸上写着短短一行字：
“桥手练硬了，下盘自然稳。——沈砚”
柳惊鸿拿起纸条，仔细对折收好。
贴身揣进衣襟口袋，抬脚踢向脚边碎石。
石子破空飞出，重重撞上破旧古钟。
“嗡——”绵长浑厚钟鸣久久回荡河畔。
武学从来不分什么南拳或是北腿，
凡是敢于挥拳驱逐奸邪，痛击汉奸。
心怀家国大义的功夫，便是世间好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