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好兄弟栽赃，蹲了三年苦窑。
出狱那天，他和我前未婚妻坐在进口豪车里，窗都不带摇下来的。
我记了车牌。
我查了公司。
我应聘了保洁。
两年后，他老板进局子，他公司散架，他本人跪在我脚边：
“老宋，放我一马。”
我拧着拖把桶，低头看他一眼：
“就凭你？”
现在我跟你说说，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第一章】
2019年3月，我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感觉有点陌生。
三年了。
出来之前，我跟自己说，出门第一件事，去吃碗热干面。
武汉这个破地方，热干面是这辈子最对付的东西。
结果我走到门口，就看见了周博的车。
不是来接我的那种。
是停在路对面、没有熄火的那种。
黑色奔驰GLS，车牌我认识，周博进我们那个群里炫耀过，说这辆车加配件花了一百三十万，问大家感不感觉壮观。
我当时回了个“壮观”。
副驾驶座上坐着白茹。
我前未婚妻。
她换了个发型，烫了卷发，戴着大牌墨镜，整个人往皮座椅上一靠，说不出的惬意。
周博好像在说什么，白茹拿手拍了他一下，笑出了声。
窗没开。
我站在原地，吹着三月的风，把这一幕看完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
那三年，我没少想过白茹。
想过她会不会来看我。
想过她是不是在等。
想过出来之后，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然后我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两个人在豪车里有说有笑。
那种感觉，你懂吗。
就好像你攒了三年的钱，准备去买一件东西，走到门口，发现那东西早就被人抢走了，对方还拿着那个东西在你面前晃。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牌。
然后低头，去找热干面了。
面很烫，我吃得很慢。
坐我对面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武汉大妈，眼神犀利，把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说：
“小伙子，刚出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头发长成那样，不是出来就是出家。你看起来不像出家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
确实长了。
我说：“大妈，您说得对。”
她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好好干，别再进去了。”
我说：“您放心，不会了。”
她往我碗里加了一勺芝麻酱。
那是我三年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面，我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剪了，又去开了间最便宜的旅馆，洗了个澡，换上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衣服，坐在床边，开始想事情。
我叫宋野。
三年前，我是江鸿科技的技术总监，管着一个四十多人的团队，年薪税后五十多万，马上就要跟白茹结婚。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走顺了。
然后周博来找我喝酒。
我们是大学同学，十多年的兄弟，他刚加入了一家竞争对手公司，说想找我聊聊老同事。
那顿酒喝到凌晨。
再后来，我的电脑里就多了一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技术资料，执法者就上门来了，公司就报案了，我就进去了。
周博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说他根本不知道，说他也是受害者，说我酒喝多了把资料主动发给了他。
白茹没来。
律师跟我说，白茹已经退了我们订的婚宴，退了戒指，退了房子首付。
我蹲在号子里，想了三年，想通了一件事。
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章】
想报仇这件事，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你得先找到一个切入点。
我在旅馆里把周博现在的情况摸了一遍。
他在慷盛科技做副总裁，负责技术研发，手底下管着七八十号人，老板叫陈国强，是个做实业起家的中年男人，据说作风彪悍，不按规矩出牌。
我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说出去能把人笑死。
我去他公司应聘了一名保洁。
是的，你没看错。
我一个技术出身的人，三十三岁，要去当保洁。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你仔细想一想，这是最稳的方法。
一个保洁，没人注意，没人防范，哪哪都能去。
尤其是涉密的会议室、财务室、走廊，你拿着拖把，没有人会让你出去。
更妙的是，越重要的场合，他们越嫌弃保洁，让你赶紧收拾完走，这就给了你最好的观察时间。
我托关系找了个物业公司，对方开出来的条件是月薪三千，负责慷盛科技总部大楼的日常清洁。
三千块。
我原来一个月能花三千块打车。
我签了合同。
签合同之前，负责对接的物业经理看了看我，问了一句话：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说：“开过店，倒闭了。”
他说：“开店的一般不来干这行，你真的能适应？”
我说：“能。”
他研究了我半天，说：“好，试用一个月，要是干不了就算了。”
就这么进去了。
第一天上班，领班是个四川来的中年女人，姓陈，大家叫她陈姐。
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圈：“小伙子，以前干过这行没有？”
我说：“没有，第一次。”
她叹了口气，说：“一看就是，手都是白的，干这行手都是粗的，以后你就知道了。今天你跟我走，我教你。”
于是我就跟着陈姐，开始了我的保洁生涯。
头一天，我把走廊地板拖完，准备拖洗手间，陈姐在旁边看着，把手叉在腰上，说：“你这拖法，哪儿学的？”
我说：“自己琢磨的。”
她说：“你这是在推地板，不是在拖地，重心全放错了，从腰发力，别用手腕。”
我当时愣了一下。
因为她说的这个力学原理，跟我大学时候研究机械臂运动的那门课，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她说的方法重新来了一遍。
陈姐点了点头：“对，就这样，以后就按这个来。”
我在心里想：陈姐，您不知道，您刚刚改进了一个技术总监的运动姿态。
说真的，前三天我差点干不下去。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难受。
弯腰擦地板的时候，会想起以前跟团队开会的会议室，就是这栋楼里的。
倒垃圾的时候，会经过技术部的走廊，里面坐着一堆和三年前的我差不多的年轻人，对着屏幕敲代码，讨论方案。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才是这里的人，但现在我是来打扫卫生的。
有一次，我正在擦走廊的地板，一个年轻人端着杯子走过来，把咖啡渣直接倒在了我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他头也没回，走了。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一滩咖啡渣，深呼吸了大概二十秒。
旁边的老王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忍着，干这行就这样。”
老王是陕西人，五十多岁，在慷盛科技这栋楼里扫了十五年，是整个团队里资历最老的。
他后来成了我在这栋楼里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没有之一。
因为老王记性好，嘴巴又多，知道这栋楼里哪个领导在哪层，哪个部门几点开会，哪间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最近总是出现奇怪的文件碎片。
我没少给他买烟。
换来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干这行有个好处，你会发现，高管们在保洁面前，真的什么话都说。
他们把你当空气。
你拿着拖把在旁边，他们照样打电话，照样骂下属，照样谈那些不能放到台面上的事情。
你想都想不到，一个普通的保洁，能顺带听到多少东西。
陈姐有一次跟我说：“老宋啊，这行干久了，你就会发现，这些大老板，说到底就是一堆穿着西装的普通人，心思都是一样的。”
我说：“陈姐，您说得对。”
说完继续擦地板。
心里在想：是啊，都是普通人，就是有些人，把别人的三年埋进了土里，然后穿着西装坐在上面，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怎么能行。
【第三章】
干了两个月，我开始摸清楚这栋楼的节奏。
慷盛科技总部有二十二层，技术研发部在十五到十七层，核心的项目组在十六层，周博的办公室在十七层东侧，紧挨着陈国强的大办公室。
我负责的区域原本是一到六层的公共区域，后来陈姐因为人手不够，把十五到十七层也划给了我们这组。
这就叫天命所归。
周博的办公室，我每天要清洁一次。
他不认识我了。
这很正常。
三年没见，我整个人黑了一圈，胡子留着，头发也没剪，整个人跟以前的技术总监宋野差了三个位面。
更何况，哪有高管会注意保洁的脸。
他就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看也不看我，低头看他的手机，仿佛我是一盆放在角落里的绿植。
第一次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进去，擦地，倒垃圾，出门。
我跟自己说，你只是一个保洁，你只是来扫地的，这里的一切跟你无关。
就这样。
做保洁有个规矩，你不能在领导办公室里乱转，扫完就走，不要给人留下“这人爱逗留”的印象。
我严格执行这个规矩。
在周博的地盘，我每次进去，眼睛盯着地面，不抬头，不停留，五分钟搞定，出门。
就这么一次次地进他的办公室，扫他的地板，倒他的垃圾桶。
他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这很好。
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有一天，他接了个电话，讲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我在旁边擦地，大声说：“老薛，这块你给我搞定，年底我给你双倍。”
我蹲着擦地板的角落，把这句话默默记下来。
老薛是谁，双倍是多少，这块是哪块。
三个问题。
慢慢找答案。
老王知道的东西很杂。
我利用买烟的机会，把他知道的慢慢挖了出来。
他跟我说，十六层有个叫薛平的技术主任，是周博的直属下级，这人脾气暴，以前跟清洁组的人结过仇，骂过人，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多清洁他那间办公室，能少去就少去。
我说：“是吗。”
他说：“反正我宁可多跑两趟厕所，也不去他那儿。”
我说：“我可以去。”
老王看了我一眼：“你不怕被骂？”
我说：“没事，骂两句怎么了。”
老王说：“你这人实在，干这行就得你这样的。”
我说：“老王，你这话说的，我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我肩膀，把烟接了。
【第四章】
我花了一个月时间，调整了自己的值班安排，把薛平那间办公室的清洁时间挪到了他深夜加班结束离开之后。
通常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因为薛平有个规律，他某些夜里会独自待在办公室，窗帘拉死，不许任何人进去。
老王告诉我，这人最烦保洁在他加班的时候进办公室，有一次直接把一个保洁叫到门口骂了十分钟。
我一听，就清楚了。
他不是在加班。
他是在干见不得光的事情。
所以他就更不能让别人进去。
所以我就更得进去。
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有一个没锁上的文件夹。
我打开扫了一眼。
是一份技术参数表。
我在技术行业干了十年，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慷盛科技自己的东西。
格式不一样，命名规则不一样，数据结构也不一样。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几张，把文件夹原样放回去，继续打扫，收垃圾，擦桌子，把椅子推回去。
拿着拖把出门的时候，我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但面上没动静。
陈姐那天刚好在走廊碰到我，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我说：“十六层厕所管道有点堵，刚通完。”
她说：“行吧，早点走，小心赶不上末班公交。”
我赶上了末班公交。
坐在最后一排，翻出手机看那几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事情有意思。
这份参数表，用的是陈旧的命名规则，我在三年前进局子之前，接触过类似格式的文件，那是我们江鸿科技自己的内部标准。
等等。
我重新看了一遍。
背脊有点发凉。
这份技术参数表，不是别的公司的。
是江鸿科技的。
就是那家，当年把我告进局子的公司。
我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把手机攥得很紧。
周博当年把我卖了，拿到了江鸿科技的技术资料，拿去慷盛科技换了个副总裁的位置。
现在三年过去，他还在继续卖。
继续往外倒手。
继续往我的伤口上踩。
我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录：
“时机未到，别急。”
也就是从这天起，我意识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博这个人，不只是把我坑了一次。
他从进慷盛科技的第一天起，就在把江鸿科技的核心技术往外倒。
三年了。
三年里，不知道他卖出去了多少东西。
那些技术，那些参数，那些研发了几年的成果，就这么被一个副总裁打包，装进他的年终分红里，装进那辆一百三十万的奔驰里。
我蹲在号子里的三年，他坐在豪车里的三年。
这笔账，算起来不只是关于我了。
【第五章】
从那天起，我调整了重心。
每天上班，核心任务变成了两件事。
第一，把本职工作干好，别被陈姐骂，别让任何人注意到我有什么异常。
第二，系统地收集证据。
我是做技术的，知道光靠一张参数表不够。
这种事，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我开始把每次拍到的文件归类整理，存在一个备用的旧手机里，这个手机单独联网，不跟我的主账号有任何关联。
每拍一份，存一份。
三个月下来，我攒到了二十多份资料，大部分涉及江鸿科技的核心技术模块，有几份甚至带着时间戳，能对上江鸿科技当年提交专利的时间线。
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些资料不可能只在薛平的办公室里流转，它们最终流向了哪里，才是关键。
我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十七层，陈国强的办公室外围。
陈国强这个人，我观察了三个月，总结出几个规律。
他每周三下午有个雷打不动的“内部研讨会”，参与人数不超过五个人，门关死，连秘书都不让进。
他每个月底会有一次晚上的商务饭局，接送的车不是公司的，是私人司机。
他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用电脑，用纸质文件，看完当场销毁。
最后这个习惯，让我头疼了一阵。
因为销毁不彻底。
有几次，碎纸机的槽子装满了没有及时清理，又到了我打扫的时间，我把里面的东西仔细过了一遍。
纸条不大，但拼起来，有往来金额，有账号后四位，有几个英文缩写，对照公司采购记录，能拼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
这个发现，让我心情相当好。
老王有一次看见我蹲在碎纸机旁边研究，问我在搞什么。
我说：“老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碎纸机声音不对，我研究一下。”
老王说：“你连碎纸机都要研究，你是不是以前当过工程师？”
我愣了一下。
说：“修过空调。”
老王点点头：“难怪。”
就这么过去了。
我心想，老王，哥们，你说得比你想象的准多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憋了一肚子话，但不能说，只能搁着。
说真的，到后来，我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时刻。
我在周博的地盘上，扫着他的地，拖着他的走廊，把他的证据装进我的旧手机，然后下班，坐末班公交回去，吃一碗泡面，睡觉。
很踏实。
【第六章】
真正险的是第九个月。
那天周博心情不好。
他那天上午跟陈国强吵了一架，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反正整个十七层的人都在绕着他走。
我那天下午去他办公室打扫，动静稍微大了一点，扫帚碰到了门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继续扫。
他又低下头。
再抬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心跳停了半秒：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抬起头。
表情非常自然，非常无辜，非常一个普通保洁该有的表情。
周博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站在原地，心里在飞速转。
完了，认出来了。
然后他说：“你是哪里人？”
我说：“河南的。”
他说：“干这行几年了？”
我说：“三年多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站得很近，大概半米。
我握着扫帚，呼吸很稳。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当时心里在想，周博，你转啥，别转了，转晕了是你的事，转多了我真露馅。
然后他哈哈一笑，走回去坐下了。
说：“没事，你去忙吧。”
我说：“好。”
继续扫。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把水开大，洗了把脸。
照镜子，脸上没啥表情，但手是抖的。
喘了几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没认出来。”
“好。”
“继续。”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里睡不着，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周博那眼神，是在想我像某个人，但他没往深里想，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宋野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的逻辑里，宋野出狱之后，要么穷困潦倒，要么狗急跳墙，不管哪一种，都不会乖乖跑来给他扫地。
这种认知盲区，是我最大的保护。
我想了很久，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了。
这条路，还能走。
也必须走完。
【第七章】
第十一个月，我遇到了一个人，整件事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那天我在十五层走廊打扫，有个女的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旁边拖地，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说的是合同纠纷，说的是举报，说的是材料在她手里。
我放慢了拖地的速度。
电话打完，那个女的收了手机，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继续拖地。
她走过来，问我：“你在这栋楼多久了？”
我说：“快一年了。”
她说：“十五层这边的人你都认识？”
我说：“认个脸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知道薛平哪天加班？”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得体，年纪三十多岁，眼神里有一种很累但很清醒的东西。
我说：“我负责打扫，只知道他几点离开。”
她说：“他一般几点离开？”
我说：“不固定，有时候凌晨一点，有时候更晚。”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了。
我后来托老王打听了一下，这个人叫曹文惠，是慷盛科技法务部的副主任，最近正在处理一起供应商合同纠纷，但大家都说她像在偷偷联系什么人。
我想了三天，决定赌一把。
我找了个机会，把整理好的一份材料节选打印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压在曹文惠经常路过的那个走廊边上的落地花盆底下。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你也有料？”
这个操作，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蠢。
万一她直接拿去举报我呢。
万一她直接拿给周博呢。
我在旅馆里坐立不安了三天。
第三天，那个花盆底下又多了一个信封。
她的信封里有一页纸，写了十二个字：
“有料。慢着走。找机会。”
行。
就这么达成了一种默契。
我们不见面，不联系，只通过那个花盆。
整个情报传递系统，就一个落地花盆。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但这个方法真的有效。
我给她的，是技术泄露相关的证据。
她给我的，是陈国强的资金流向。
曹文惠在法务部，管过合同审核，手里有一批涉及外部关联账户的资料，这些账户名义上是供应商，实际上是陈国强用来洗钱的壳公司。
技术泄露加资金违规，两条线合在一起，这就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了。
这已经够让一个人进局子的了。
有一次，周博的秘书无意间看见了花盆旁边有个信封角露出来，拿起来要打开，被路过的老王一脚踩住，说是他自己的东西。
老王事后跟我说，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觉得保洁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不好。
我给老王买了三条好烟。
老王说：“你小子花钱大方，不像干这行的。”
我说：“老王，哥们，咱们后会有期。”
老王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干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第八章】
材料完整之后，我联系了江鸿科技。
三年前，他们把我送进去，但他们那时候也不知道周博是幕后主使，他们只看到了我电脑里的那份资料。
现在我手里有他们公司技术资料被盗的完整证据链，他们有没有兴趣配合？
有。
当然有。
他们原法务总监亲自接见了我。
见面地点是一家茶馆。
他看完我整理的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宋先生，对不起。”
我说：“以后说，现在先报案。”
他又看了看材料，问我：“这些都是真的？”
我说：“都是真的，每一份都有原始拍摄时间戳，出处可查。”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知道那个电话打给谁。
他们报了。
工业技术盗窃，涉及金额跨越三年，加上陈国强的洗钱证据，经侦那边出手很快。
我把曹文惠对接给了江鸿科技的律师，让她作为内部证人出面，这样她有了保护，也不用再夹在中间做两面人了。
经侦立案那天，我照常去上班。
照常打卡，照常拿拖把，照常进十五层，照常擦走廊。
陈姐问我怎么最近眼神不对。
我说：“睡眠不好，没事。”
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熬夜不行的，早点睡。”
我说：“好，陈姐，我记住了。”
那天上午，周博来得很晚。
他进电梯的时候，我正在电梯厅旁边擦镜子，擦镜子的姿势我已经练了快一年，拿布的手法、站的角度，全是陈姐教的。
周博看也没看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一身工装，布鞋，手里一块抹布。
我想起三年前，同样在这栋楼里，同样是这部电梯，我穿着三千块的西装，装着一肚子的技术方案，意气风发地去开会。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保洁。
就跟现在的周博一模一样。
这很好。
真的很好。
【第九章】
经侦的人进楼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
就是周博的楼。
那天我正在十四层打扫，听见楼上有动静，出去一看，电梯里下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装，但气场完全不一样。
我把拖把往旁边一靠，低头继续干活。
陈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宋，你先别上去，好像出事了，让咱们别乱动。”
我说：“好，陈姐，我在这儿等着。”
她说：“你不好奇吗？”
我说：“好奇有什么用，咱是保洁，跟咱没关系。”
陈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对。”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直接进了陈国强的办公室，把他带走了，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周博是当天下午五点被带走的。
那时候我已经下班了，在旺仔面馆吃面，老板娘给我多加了一勺辣椒，我吃得头上冒汗。
手机响了，是江鸿科技法务那边发来的消息，两个字：
“带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很烫，很香，就是有点咸。
我全吃完了。
买单的时候，老板娘问我：“小伙子，今天高兴啊？”
我说：“还行。”
她说：“吃面吃成这个样子，不高兴还不行哦。”
我笑了笑，出门了。
外面下着小雨，武汉三月的雨，细，黏，钻领子。
我把衣领翻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说实话，那一刻，我没想着报仇成功了，也没想着以后怎么怎么样。
我只是想起了号子里那三年。
想起了头一年睡不着觉，盯着上铺的木板，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想起了白茹退戒指的消息传进来，我在午饭的时候一口饭都没动。
想起了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坐在探视室里，手上攥着一个装着山楂片的袋子，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到走的时候，那袋山楂片还没打开。
那三年，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一遍，把周博的脸过一遍，把那晚那顿酒过一遍。
不是在恨。
是在记着。
不能忘。
现在，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雨下大了一点，我缩了缩脖子，继续走。
旁边经过一辆车，溅了我一裤腿的水。
我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继续走。
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该继续走的，都得走。
【第十章】
周博进去的第三天，他找人传话，说想见我。
我没去。
不是不想见，是不到时候。
这种事，你要么不出现，要么出现在他最崩的时候。
那个时候还没到。
陈国强被带走之后，慷盛科技的日子不好过，高层开始洗牌，周博的副总裁位置当然是没了，整个技术研发部被外部介入调查，停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仍然每天按时上班，按时打扫。
变化是，十七层现在没什么人，周博的办公室锁着，我进不去，也不用进去了。
我负责的区域换回了低楼层。
事情进入法律程序，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
我开始想，接下来干什么。
我三十三岁，快三十四了，身上存着这一年保洁工资攒下来的一点钱，加上江鸿科技的律师说，等案子结案，他们愿意给我一个正式的书面道歉，以及一笔补偿。
补偿多少还没谈定，但不会少。
我跟陈姐请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咋又黑了。”
我说：“晒的。”
她说：“干什么晒成这样。”
我说：“干活呢。”
她又上下把我看了一圈，说：“瘦了，进来吃饭。”
我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一盘山楂片。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妈在厨房里喊：“愣着干什么，坐。”
我坐下了。
我们吃饭，没怎么说话。
饭后我妈泡了茶，把茶杯推过来，说：“那件事，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
她说：“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差不多，该有的都会有的，你不用担心。”
她把茶杯攥在手里，没再问。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问，我也没说。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少了分量。
第三天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律师。
他说，周博那边提出来，想在法庭外见一面，说有话要说。
律师问我的意思。
我说：“时间地点他定，我去。”
律师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地点定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工作日下午两点，他带律师，我也带律师。
我提前到了。
要了杯美式，坐在靠门的位置，等他。
他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个月，他整个人垮了一圈。
脸色差，眼袋很重，以前那身贵气的西装换成了普通的夹克，衬衫皱了，扣子系歪了一个，他好像没有发现。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我。
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宋野，我没想到是你。”
我说：“我知道你没想到。”
他说：“你在那里，干了多久？”
我说：“快一年。”
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捂住了脸。
我端着美式喝了一口。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知道了，我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他把手拿下来，红着眼睛，声音有点哑：
“那三年，你在里面，我一直知道你是冤的，我一直知道，但我，我当时，”
他停下来，吞了口唾沫。
我说：“你当时什么。”
他说：“我当时不敢说。”
我说：“因为你自己也有事。”
他没回答，等于默认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周博，你跟我说对不起，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求你，别让我的家里人，别让，”
我打断他：“周博。”
他抬起头。
我说：“你大学的时候，给我借过一百块，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大二，你钱包丢了，来我宿舍借的，说下个星期还，然后就忘了，我后来也没提。”
他说：“我，我记得。”
我说：“一百块，这么多年，加上利息，你大概欠我一两百块。”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表情有点混乱。
我说：“剩下的事，不是你我两个人坐在这里能解决的，你明白吗。”
他定了定，慢慢点了点头。
我说：“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去担。我的事，会有法律给我一个说法。”
他抿了抿嘴，低下头，说：“好。”
我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
然后停了一下，说：“周博，那一百块，算了。”
我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天光很好，风也小。
我把衣领翻下来，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一串，边走边吃。
糖脆，山楂酸，吃到第三颗，舌尖有点发麻。
三年。
加上这近一年。
四年了。
这四年里，我蹲过号子，睡过十五块一晚的旅馆，扛过拖把，倒过垃圾桶，在碎纸机旁边蹲着拼过纸片，在落地花盆底下传过消息，被人把咖啡渣倒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被人叫去通厕所，被整栋楼里的人当空气。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拿着拖把的人，以前是个技术总监。
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是怀着什么来的。
现在说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事情结束了，就结束了。
糖葫芦吃到最后一颗，我把木签攥在手里。
想起陈姐有一次跟我说，干这行，就是把别人不想管的地方管好，你不显眼，但这地方少了你不行。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想想，她说得挺对的。
有些事，你只能用你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把它收拾干净。
就这样。
然后把拖把放回去，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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