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陌生号码发来的死亡预告看了三遍，预告时间就是明晚十二点。
发送者还附了一张我在礁石民宿露台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身后，站着笑眯眯的远房姑妈。
第1章
我到礁石民宿办理入住时，前台抽屉里弹出一张我的死亡预告。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拿错了快递。
第二反应是伸手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
那张纸只有半张打印纸大小，正中贴着当晚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海景露台监控截图。画面右下角还站着一个女人，围着浅色围裙，正低头整理水果盘。
我认得那张脸。
她还没进门，我却在照片里先见了她。
照片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林晚，明晚十二点，你从海景露台坠落。届时，别穿红裙子。”
我抖了抖纸。
“这什么？”
门锁响了一声。
顾梅端着果盘走进来，围裙上沾着水珠，鞋跟还没站稳，就先朝我笑。
“林晚是吧？我是顾梅。你妈妈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细，到了岛上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她放下果盘，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
“谁让你拍的？”我问。
顾梅笑得更温柔了。
“什么照片？我刚从前院回来，没见过什么相机。”
我盯着她。
“照片里是你。”
她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收。
“呀，拍得还挺清楚。”
“你认识修图软件吗？”
“不认识。”她答得干脆，“我也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到岛上就为问这个？”
她把一张入住单推过来，又从抽屉深处抽出我的返程船票。
“船票先放我这儿。”
我伸手去拿，她的手肘压住了票角。
“今晚有暴雨，客船都回岸上检修。明早风停了再走，安全。”
“我订的今晚六点。”
“改签了。”
“谁改的？”
顾梅看着我，指甲在票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船务那边。”
我在公司做了五年行政，付款、报销、核销单都是我经手。谁动我的东西，我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这张票的原价三百二十元，订单编号被人手改过。改单的人不懂系统，序号前后差了一位。
“这是我的票。”
“先交给我保管，免得你弄丢。”顾梅把票收进围裙口袋，“晚上大门会锁，露台风大，别乱走。”
她特意提了露台。
我心里的警报立刻响了。
“谁说我要去露台？”
“我随口提醒。”她转身去挂钥匙，“你姑妈以前也爱半夜出去吹风。”
我抓住她的手腕。
“我姑妈死了。”
顾梅的手很凉。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慢慢抬眼。
“是吗？”
“你不是她亲戚？”
“她是我婆婆的妹妹。算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姑妈。”
“那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顾梅抽回手，围裙口袋里露出半张票。
“掉海里了。你姑妈水性不好，遇上坏天气，总要逞强。那年也是十二点。”
十二点。
我低头看照片。
露台栏杆外一片漆黑，时间戳清清楚楚。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
“顾梅，这张照片从哪儿来的？”
“我说了不知道。”
“你撒谎。”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小林，你刚到岛上，别把谁都当坏人。我收留你，是看在你妈妈和死去姐姐的份上。”
“你也知道我姑妈的事？”
顾梅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
“晚饭七点，算你一顿家宴。你妈妈说你从小就不爱吃海鲜，我让厨房少放点辣。”
她叫我家宴。
可这张照片是冲着我拍的。
我没有继续追。
顾梅走后，我先把民宿的入住合同翻了一遍。房费两晚六百四，预付款已经到账，付款方却不是我的银行卡，而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
收款账户是顾梅名下的“晚潮民宿”。
我拿手机拍下合同，又核对了付款流水。流水备注写着“林晚母亲旧居清退款”。
我妈从没卖过旧居。
我拨她的电话。
关机。
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
“别去礁石岛。”
我抬头看向前台。
监控摄像头正对桌面，红灯亮着。镜头的位置，却和死亡预告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相反。
照片不是从露台拍的。
有人站在前台里，举着手机，拍下了我刚刚拆开信封的动作。
纸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看见。
“别相信顾梅。她不是第一次留下你。”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下压着半枚红色指甲印。
就在这时候，厨房里传来顾梅的声音。
“林晚，过来一下。”
我走进餐厅。
圆桌旁除了顾梅，还坐着一个背对我的女人。
那人穿着红色连衣裙，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上。
顾梅给我盛了一碗汤，笑眯眯地让我坐她对面。
“别站着。”
“她是谁？”我问。
女人慢慢转过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
照片里站在顾梅身后的姑妈，也穿着同一条红裙子。
第2章
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坐在对面的女人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转过脸时，脸上只有一层平整的皮肤。
我没有五官。
顾梅把汤勺递给我。
“愣着干什么？趁热喝。”
“这是谁？”我没有接勺子。
“晚晚，你今天怎么了？”顾梅笑着说，“这是赵婶介绍来的远房亲戚，刚从外地回来，舟车劳顿，脸都肿了。”
我盯着那女人。
她的嘴唇没有动，脖子上却有一道水痕，红裙子的下摆湿漉漉的，水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摊。
“你叫什么？”我问。
“林晚。”
顾梅替她回答。
“也是林晚？”
“她姓陆，叫陆晚。”
我差点把碗打翻。
顾梅却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有脸。
眉眼弯弯，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痣，名字写着陆晚。
“刚才你看见的那张脸，”顾梅喝了一口汤，“是她自己吓你的吧？这孩子从小就爱恶作剧。”
我看向陆晚。
她仍旧没有表情。
“汤里有问题。”我说。
顾梅叹气：“我就是请你吃顿饭，你连我的话也不信？”
我把碗推开，汤洒在桌上。
陆晚忽然开口。
“别喝。”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顾梅的脸沉下来：“陆晚。”
“你们认识？”我问。
顾梅没有回答。
陆晚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口袋。
“照片……给她了吗？”
我摸到那只透明纸袋，里面装着死亡预告、合同复印件，还有那张从母亲旧屋里翻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红裙子，站在一栋老宅门口。门牌号被水泡花了，只剩下一个“7”。
我把它拿出来。
陆晚看见照片，肩膀抖了一下。
顾梅伸手来拿。
我按住照片，往后退了一步。
“先说清楚。这照片和我妈有什么关系？”
“你妈早就死了。”顾梅说。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动。
“你胡说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顾梅擦了擦嘴角，“也是，你那时候太小。”
陆晚忽然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她没死。”
“坐下。”顾梅说。
陆晚看着她，身体僵住。
顾梅转过来，仍旧笑得很温和。
“晚晚，你是来做客的。别管闲事。”
我盯着她：“今天这顿饭，是为了那封信？”
“你都看到了，还问什么？”
“是你送的？”
顾梅没接话。
陆晚朝我伸出手。
“照片给我。钥匙在背面。”
我翻过照片。
右下角果然有一小块凸起，是一枚生锈的钥匙，被压在相框背面。
顾梅突然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陆晚猛地坐回去。
“你妈那套老房子，早就拆了。”顾梅盯着我，“你住进来，是因为这里有她的东西。东西拿完，你就得走。”
“少拿我当傻子。”
我拿起手机，先拍照片，再拍桌上的汤。
顾梅脸色一沉：“你拍什么？”
“留证。”
“你以为这点东西有用？”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你试。”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成发来的消息。
【林晚，公司今天又催你那笔垫款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城？】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催款通知上写着逾期日期，金额是两万七千八百四十元。
我记得这笔钱。
顾梅让我替她垫付民宿添置床品的费用，我刷了自己的卡。她当时说月底民宿结算，连本带利一起给我。
住宿合同上明明写着预付款已经到账。
我问她：“民宿的床品钱，顾梅已经用民宿账户付了，为什么还在催我？”
顾梅低头喝汤，没说话。
陆晚却说：“她不会付。”
“她怎么不会付？”我问。
“账上没钱。”
顾梅把汤勺放下，终于不笑了。
“你从哪儿回来的？”
“我一直在这座岛上。”
“不可能。”我说。
顾梅站起身，伸手去关餐厅门。
门却从外面顶住了。
沈望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顾老板，发电机停了，冰箱里的东西正在解冻。”
顾梅拉了两下门，没拉开。
“沈望，你干什么？”
“船票被取消了。”他说，“明天早班船不能走。”
我心里一沉，快步走到窗边。
码头上停着那艘旧客船。发动机舱盖开着，沈望正蹲在旁边修机器。
“你说船不能走，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望抬头看我：“临时故障。”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今天坏了。”
“坏了也该通知客人。”
“通知了。”他说，“系统显示入住人数不足，航务那边不安排班次。”
顾梅在身后说：“你已经退房了。”
我转身：“我没退。”
“你的合同是两晚六百四，第二晚不住，算你单日违约。”
“我还没到退房时间。”
“你妈当年的房间，也不能住了。”
我盯着她。
这句话说得很顺，她显然早就想好了。
“所以你拿船票赶我走，再拿两万七千八百四十块让我欠债。”我说，“算盘打得够响。”
顾梅没有否认。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去拿那张照片。
我收手，照片背面那枚钥匙硌进掌心。
“顾梅，这钥匙开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林晚，”她压低声音，“你最好把东西放下。这个岛上有些事，你妈知道得太多。她要是活着，也不敢多问。”
“你刚才说她死了，现在又说她活着。”
顾梅咬住嘴唇。
这时，墙上的旧无线电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我伸手去关，旋钮却卡住了。
电流声里夹着两个人说话。
“照片是否拿到？”
顾梅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说：“没有。前台的人不在。”
“林晚呢？”
“还在民宿。”
“她把东西放哪了？”
“不知道。陆晚刚才进了餐厅。”
我慢慢看向对面的女人。
她穿着红裙子，脸上依旧没有五官。
无线电里，顾梅又说了一句。
“计划不变。今晚必须让她交出铁盒。”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突然停了。
墙上的无线电也彻底安静。
顾梅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发青。
沈望在门外敲了三下。
“林晚，别喝那碗汤。”
我低头。
汤碗已经空了。
我什么时候端起来的？
顾梅盯着我：“你喝了。”
“顾梅，”我把碗砸在地上，“你到底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替你背债？”
碎片溅到她鞋边。
她没躲，反而笑了。
“你以为我想让你死？”
“那你为什么发死亡预告？”
“不是我发的。”
“无线电里是你的声音。”
顾梅看向沈望。
门终于开了。
沈望站在门口，手上全是黑色机油。他走进来，拔掉无线电电源。
“不是我发的。”他说。
“但你知道是谁。”
沈望看了顾梅一眼。
“照片拿到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陆晚忽然说：“钥匙能打开三号仓。”
顾梅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陆晚看向我：“因为照片是我拍的。”
“你没有脸。”我说。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
指腹陷进去，又慢慢弹出来。
“拍摄的人，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攥紧钥匙，金属边缘压进肉里。
沈望说：“别去三号仓。”
“为什么？”
“那里没有船票。”
“船票在哪？”
他往后退了一步，挡住通往仓库的那条路。
“在我这里。”
顾梅厉声说：“沈望！”
“她妈没上船。”沈望盯着我，“十二年前，她上的不是返程船。”
我拿出手机，翻到母亲最后一条微信。
【别去礁石岛。】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可现在才凌晨十二点零九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秒针刚跳过十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成发来一条新消息。
【林晚，别相信沈望。三号仓里没有你妈。】
紧跟着，消息被撤回。
再点开时，只剩下一行字。
【但有一具和你长得很像的女人的尸体。】
第3章
“把手机给我。”
顾梅朝我伸手，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没动。
那张死亡预告还停在我掌心，照片里露台空着，栏杆下方有一块漆掉了，缺口在右边。
沈望站在门边，垂眼看着地上的无线电。
陆晚忽然开口：“她拍到的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我问。
“你站过去，就知道了。”
顾梅厉声打断她：“别装神弄鬼。”
她越急，我越不想听。
昨晚那条定时消息还没查清，周成又发来三号仓的消息。现在顾梅想拿手机，不是心虚，就是怕我多看一点。
我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转身往露台走。
“你站住！”
顾梅追了两步，又停住。
“栏杆外面很滑。”
我回头看她。
“你不是一直说那里安全吗？”
她抿住嘴，没再拦。
露台在民宿二楼，正对着一片黑海。风比屋里大，玻璃门关不严，门框一下下撞墙。
我先看地面。
照片是在这里拍的，镜头位置应该更低，靠近东侧栏杆。栏杆刷过白漆，靠海那一面被盐雾咬得发灰，几处漆皮翘起来。
我蹲下，用手电照过去。
东侧第三根立柱外沿有一块红色。
颜色很浅，混在白漆下面。我抠了两下，旧漆便剥下来，粘在指甲上。
红色。
预告照片里，栏杆缺口旁也留着同一种红。
我立刻打开手机，把照片放大。
屏幕太暗，我用手挡着风，一点点挪动位置。
红漆的缺口呈斜角，左边凸出一点，右下角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露台上的旧漆也是这个形状。
严丝合缝。
有人在这块漆脱落前拍过照片。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预告不是临时合成。拍摄者来过这里，而且知道怎样避开栏杆上的监控。
我拍下旧漆，又拍整段栏杆。
“你们民宿，”我对着玻璃门问，“十二年前刷过一次漆？”
身后的林川正在电话里骂人。
“晚晚，你把照片发给我，我找许峰。这个文件不对劲。”
我扬声问：“许峰在哪里？”
“他刚登岛。”
门被撞开。
许峰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裤脚湿到小腿，显然刚下船。他看见我站在露台，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林晚，你又乱跑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死亡预告，昨晚十一点四十发的。发送时间是现在之前二十九分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川说你上岛了。”
许峰低头换鞋，避开我的视线。
“公司设备维护，我不来谁看？顾老板催得急。”
“什么设备？”
“露台监控。”
我心里一沉。
“你来修监控？”
“顺便。”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昨晚系统收到投诉，说海景露台的画面拍到了不该拍的人。我得现场确认。”
顾梅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你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她递过来两页纸。
我接过来一看，标题是《意外事故放弃保险索赔确认书》。
最下面已经填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也一字不差。
“为什么不让我看就填好了？”我问。
顾梅说：“昨晚你受惊，公司先替你把流程走完，免得后面理赔麻烦。”
林川在电话里说：“别签！晚晚，这东西不是我们公司的模板！”
许峰脸色变了。
“我还没碰过这份文件。”
“你没碰，顾梅怎么拿到的？”我问。
“保险专员发来的。”
我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三条。
第一，承认死亡预告系个人恶意发送，与公司设备无关。
第二，本人进入露台区域属于擅自行动，意外伤亡不得向公司和民宿追责。
第三，放弃对未知设备、未知影像及信息发送者的全部追索。
顾梅站得离我很近。
“只是常规免责。你不签，出了事公司怎么赔你？”
“我还没死呢，你们先把我死了以后的责任撇干净？”
“林晚，别不识好歹。”许峰皱起眉，“昨晚你擅自开无线电，岛上的事已经够乱了。再把事情闹大，你工作还要不要？”
我捏住那两页纸。
“工作可以不要。命只有一条。”
“妈要是还在，”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绝不会让我签这种东西。”
顾梅脸上的笑淡了。
“你妈死了十二年，别什么都拿她压人。”
“十二年怎么了？”
我盯着她。
“你们连她留下的船票都敢拿来做文章，现在拿她的名字堵我，就不嫌脏？”
顾梅没有回答。
林川在电话那头说：“晚晚，打开公司后台。我远程看版本记录。”
我把手机架在栏杆边，登录企业系统。许峰伸手来挡，被我侧身躲开。
“今天谁也别想让我签字。”
文件详情弹出来。
上传人是许峰，提交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二分。
许峰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看清屏幕后，额头冒出了汗。
“不是我！”
“系统显示你的账号。”
“账号是我的，操作不是我。”
林川说：“查版本历史。”
许峰伸手去点关闭页面。
我抢回手机。
页面刷新，三次修改记录摊在眼前。
原始版本创建于十二年前。
创建人：林晚。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下没知觉。
林晚是我。
可十二年前，我还没进这家公司，也没有上过礁石岛。
许峰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顾梅却只看着那行创建时间。
“现在你信了？”她问，“你妈当年上船前，用你的名字留过文件。人会变，账号也会被别人拿去用。你现在疑心谁都能解释。”
手机屏幕忽然又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有人正在远程编辑。
“谁在线？”林川问。
我刷新页面。
顶端弹出一行新记录。
【当前操作人：林晚。登录设备：三号仓。】
露台外的海风猛地灌进来，玻璃门砰地关上。
顾梅后退一步。
许峰转身往楼梯口看。
三号仓明明没有电，昨晚的无线电也被沈望拔掉了插头。
可我的手机里，正有人用我的名字，一笔一划修改那份放弃索赔书。
第4章
“三号仓里有人，用我的账号改了文件。”
我话音刚落，许峰已经冲到门口。
他一把拽住门把手，没拉开，又回头看顾梅。
“钥匙呢？三号仓的钥匙一直不是你拿着吗？”
顾梅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露台门把上。
“昨晚沈望拆无线电线路，仓门锁坏了。我怕有人进去碰旧设备，一直在等维修。”
“等了一夜？”我盯着她，“你刚才还说三号仓没电，没电跟门锁坏不坏有什么关系？”
顾梅没理我，转头吩咐许峰：“去叫沈望，把三号仓打开。”
“不能叫。”我拦住许峰，“谁都不许碰那扇门。”
许峰急得声音都变了：“我的账号在改文件，再晚一点，放弃索赔书就真签上去了。”
“那就让它改。”
“你疯了吗？文件用的是你的名字！”
我抢过手机，把屏幕转向林川。
“川哥，冻结所有版本。查清楚现在是谁登录的。”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
林川说：“已经冻结了。三号仓登录IP还在，但设备信息是假的，原始文件创建者是你母亲。”
顾梅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妈上船前来过礁石岛。”
“所以那份文件到底是我签的，还是她替我签的？”
“你问她去问。”
“你知道答案。”
顾梅笑了笑：“我知道她来过，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我没时间跟她绕。
我转身下楼，许峰跟在后面。走到一半，顾梅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
“晚晚，三号仓里全是沈望的零件，你别乱翻。”
“放手。”
“你这么疑我，我很难受。”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你手上沾着红漆，储藏室那种防锈漆就是红的。刚才不是在那儿待过吗？”
顾梅慢慢松开手。
“那盒旧铁皮是赵婶的，我帮她找药时看见过。她不让我动。”
我心里一沉。
“你说铁盒？”
“对。她母亲留下的药方、旧票据都在里面。老人家念旧，我总不能替她扔了。”
许峰在旁边问：“什么铁盒？”
顾梅看了他一眼：“一个褪色的饼干盒，能有什么？”
我推开她，径直往储藏室走。
林川还在电话里提醒我：“别单独进去。”
我没应。
储藏室门口堆着坏掉的浮标和发霉的救生衣。三号仓就在最里面，门缝塞着一条红布条。
红布条下面沾着新蹭下来的红漆。
我刚弯腰，门从里面“咔哒”一声开了。
赵婶抱着铁盒站在门后。
她吓得脸色发白，盒子掉在地上，撞出一张发黄的纸。
“我不是故意躲你的。”
我扶住她：“谁让你来的？”
“顾梅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岛上出事，让我把这个送回来。”赵婶指着铁盒，“我不敢进三号仓，她就在外面跟我说了半天话。”
“然后呢？”
“她问我有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我说没有。她让我把盒子放回原位，自己走了。”
“她人呢？”
赵婶朝窗外看了一眼。
“刚才还在电话亭那边。你进来以后，她就没再说话。”
我拿起那张纸。
是一张取药记录。
上面写着林川母亲的名字，还有赵婶的身份证号。记录时间在十二年前。
“你认识我姑妈？”
赵婶避开我的视线。
“她以前常来照顾我母亲。药也是她帮着取的。”
“铁盒里是什么？”
“不是药。”
我掀开盒盖。
里面的旧账本泡过水，纸页粘在一起。我用指甲挑开边角，一行行字露了出来。
全是姓名。
第一个叫陈海，礁石岛船工，失踪后第三个月，他妻子收到保险金。
第二个叫吴琴，名字后面写着“遗嘱更名，原受益人取消”。
再往后，是重复的保险金领取记录。
同一个人死了两次。
两名失踪者，却有三户人家签收赔偿款。
赵婶伸手想拿回盒子。
“晚晚，这些东西我没看明白，你放了吧。”
我翻到账本中段。
一张夹页掉了出来。
是顾梅签过的领款确认书。
收款人不是顾梅。
是她母亲的账户。
赵婶小声说：“顾梅照顾她妈那么多年，钱都替人管着。后来老人走了，她就成了实际管钱的人。”
我捏着确认书，指节发白。
“这些都是真的？”
“她拿药的时候，我见过几张。她说旧账记乱了，让我别往外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婶嘴唇动了动。
“你姑妈也劝过我。她说顾梅照顾老人不容易，让我把盒子交给她。我给了。”
“所以你交给顾梅的那只铁盒，后来被她拿走了？”
“没拿走。”赵婶指向账本夹层，“原始的那本，一直在我手里。她拿走的只是药单和复印件。”
我刚要说话，储藏室外传来脚步声。
顾梅站在门口。
她看见账本，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果然在这里。”
“你早就知道这本账。”
“知道有这本书，不知道里面记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让赵婶把盒子送回来？”
顾梅没回答，只看着赵婶。
赵婶往我身后挪了半步。
“这些年你拿着药单骗我，还让所有人以为我姑妈拿走了账本。现在她的名字也被人动过，你还想把账抹干净？”
顾梅慢慢抬起手。
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正显示三号仓的登录窗口。
当前操作人还是林晚。
“晚晚，”她轻声说，“你母亲十二年前也在这间仓里。她留下这份账，不是为了害你。”
“那她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我把最后一页摊在灯下。
顾梅没有过来看。
她只盯着赵婶。
“把盒子交给我。你母亲的药，我会继续让人送。”
赵婶抓住我的衣袖。
我没动。
账本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保险受益人：林晚。】
【失踪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最下面那行墨迹还没干。
仓库外忽然响起船笛，紧接着有人敲门。
周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晚晚，开门。我拿到顾梅雇我的转账记录了。”
我低头看向纸页。
日期是今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梅的手机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她已经看到了。准备返航。】
第5章
“谁把保险受益人改成了顾梅？”
我隔着仓门问出这句话时，周成还站在外面。
“不是我。”
他声音发紧，钥匙插进锁孔，却迟迟没拧。
“晚晚，你先让我进去。记录能证明，我没改那份条款。”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梅。
她收回手机，把登录窗口关掉，脸上的慌乱已经没了。
“让他进来吧。”
“你不是说他替人办事，不值得信吗？”赵婶压低声音。
“现在更不能让他一个人拿着东西跑了。”
门锁咔哒一响，周成侧身进来。他先看我，再看顾梅，最后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空木箱上。
“顾梅让我盯着你，仓库的登录记录、你在岛上看到的文件，都由我传出去。”他说，“但保险合同不是我碰的。”
顾梅没看他。
“你拿了我的钱，现在又来卖我？”
“我什么时候卖你了？”周成抹了把额头，“钱是你转给我的，消息也是你让我发的。你让我盯林晚，我就盯了。转账记录留着，是因为我怕你以后不认。”
“你自己不留后手，怪谁？”
赵婶把账本往我怀里一塞：“你们别在这儿吵，晚晚的权益不能给她。”
我拆开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摞打印件。
最上面那份写着《团体意外险受益人变更确认书》。我的名字被红线划掉，后面补了顾梅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看了两遍。
“原件呢？”
“原件在她那里。”周成看向顾梅，“我只拿到了复印件。”
顾梅伸手点了点那份文件。
“补一个名字而已。你母亲住院时，所有费用都是我垫的。我照顾她十二年，总得有点保障。”
“你照顾她十二年，那十二年里，你拿过多少保险金？”我问。
“晚晚，别把账算得这么难听。”
“我做会计的，账不难听。难听的是你。”
她抿了下嘴，转身往外走。
“吃饭吧。你既然拿到了文件，也该看看原来的签名。”
她说得太平静了。
我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
半小时后，饭桌摆在了民宿前厅。
窗户朝海，潮气把玻璃蒙得发白。桌上四菜一汤，鱼没动几筷，酒杯里的水也没人喝。
许峰坐在顾梅旁边，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以前在公司开会都松两颗，今天却整整齐齐。
顾梅从身后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就知道你会找这个，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袋子里有一页签名确认书。
受益人那一栏写着林晚。
我的字。
“三个月前你亲手签的。”顾梅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你当时看过完整条款，也同意把民宿经营权交给我代管。受益人变更只是后续手续。”
我拿起来。
纸张有折痕，签名却是真的。
至少，我认得自己那一笔一画。
“可这不能证明合同没被换。”我把文件放回去，“保险条款页的页码断了。”
“你看的就是复印件，当然会断。”
“赵婶藏起来的账本也提到过，受益安排被换过。”
顾梅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夹起菜。
“十二年前的旧账，和现在的合同能一样吗？”
许峰终于开口：“晚晚，顾姨把原件都拿出来了。你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有好处。”
“我是按流程提醒你。”
“许峰，你到底收了顾梅什么？”
他脸色一沉：“我是公司法务，变更手续是我帮忙走的。”
周成猛地抬头。
“你走的？”
顾梅放下筷子。
“吃饭就吃饭，别扯公司。”
我拿起手机，把那份复印件拍下来，又拍顾梅带来的签名页。每拍一张，我就用透明文件夹单独装好，连同赵婶交出的账本复印件，一页页排开。
许峰看我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以为收几张纸就能翻案？账号密码在你手里，系统后台也有你的操作记录。保险公司那边要走流程，最后还是得由公司法务确认。”
“你承认了？”
“我说的是流程需要。”
“需要你把受益人改成顾梅？”
“林晚！”许峰拍了下桌子，“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顾姨照顾你母亲这么多年，没有她，你能活到今天？”
我盯着他。
“我母亲去世后，给赵婶治病的钱被顾梅拿走，拿去还民宿贷款。”
赵婶的头低了下去。
“那是借的。”顾梅立刻接话，“我后来还过。”
“借条呢？”
“这么久了，谁还留着借条？”
“那你今天为什么非要留一份十二年前的签名页？”
顾梅没回答。
她拿起了杯子。
我等了几秒，她只喝了一口水。
“行，不说也行。”我把手机里公司的邮件通知调出来，“受益人变更申请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提交的。系统审批人是许峰，附件上传时间是九点五十八分。”
许峰的手还搭在杯子上。
“你查后台了？”
“登录密码一直是我的。岛上信号断，网络也断过，但邮箱能收到提醒。”
“账号在你手里，正好证明你动过系统。”
“申请附件的设备指纹不是我的电脑。”
“那就是你的手机。”
“也不是。”
顾梅看了许峰一眼。
许峰闭嘴了。
这一眼很短，我还是看见了。
“保险条款被替换后，公司有人主张按旧签名继续执行。”我说，“但所有人都默认，把所有权益转走才是顾梅真正想要的。”
“你在胡说什么？”
“民宿经营权只是经营权。真正的钱在海难赔付和那笔遗产里。”
顾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把筷子放下。
“林晚，你想查，我不拦你。但你妈留下的东西，别碰坏了。”
她起身时，椅子脚刮过地面，声音很刺耳。
“许峰，明天你按流程处理。保险公司那边，我会自己联系。”
许峰没有动。
“顾姨，真按旧签名继续？”
“按旧签名。”
顾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变的是手续，不是她的同意。”
门关上了。
许峰端起杯子，想喝又放下。
“晚晚，我劝你一句，别把顾姨逼急了。她手里不只有民宿。”
“你也会被推出去。”我说。
“我是法务，我清楚流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看自己的审批记录？”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周成一直没说话。他等许峰也离开，才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银行流水。
“这是顾梅让我转发你的仓库位置时，收款账户的流水。”
“你不是说转账记录在她那里吗？”
“转出方的流水在我这里。她留的是收款截图。”
我把纸摊开。
一共三笔。
前两笔是咨询费，最后一笔金额最大，备注写着“账号维护”。
“账号维护费是给谁转账的？”
“沈望。”
维修旧船和无线电的沈望。
“沈望凭什么替顾梅盯着我的账号？”
“我不知道。”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她让我把链接发给沈望，具体找谁操作，他没告诉我。”
我重新翻看流水。
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
我本来只找金额，目光扫到最后，忽然停住。
最后一笔转账日期是今天。
早上九点四十七分。
而邮件里那份被替换的保险条款，扫描件上显示的最后修改时间，也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一秒不差。
我把流水、邮件通知和变更确认书并排装进透明文件夹。
周成凑过来：“怎么了？”
“替换条款的人，在给沈望转钱。”
“这不能说明是沈望改的。”
“我没说是他。”
我盯着那串时间，胃里发凉。
顾梅今天一进门，手机上跳出过那条消息。
【她已经看到了。准备返航。】
我一直以为，消息说的是我。
现在看来，发消息的人知道她已经拿到了东西。
可她拿到的东西，明明还在顾梅手里。
我忽然想起许峰离开前，顾梅说的那句话。
顾梅让我看旧签名页，是想证明我已经同意转让。
可从仓库到这里，根本没人通知我顾梅要给我看文件。
她主动拿出签名页，只能说明有人先告诉她，条款已经被我发现了。
我抬头看向周成。
“今早除了你，还有谁联系过你？”
“许峰。”
“他问了什么？”
“问你有没有找到原始账本，还问沈望的无线电修好没有。”
窗外的船笛又响了。
我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别查九点四十七分。】
紧接着，文件夹里的保险扫描件自行跳出一行隐藏批注。
【替换操作账号：周成。】
第6章
“顾梅，你最好现在告诉我，赵婶到底在哪。”
我按住还在发出杂音的无线电，追上顾梅。
她停在楼梯口，回头看我，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赵婶在房间，睡着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她在露台晕倒？”
“我没说晕倒。”
她把手里那只旧手电递给我。
“我只说赵婶在那边。”
“哪边？”
顾梅抬了抬下巴。
“旧船站的上层露台。”
岛上的旧船站早已停用，二楼有一圈外挑露台。栏杆去年就锈了，修过两次都没修好。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窗外的雨已经压到岛上，狂风卷着海雾，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往下淌。
周成从里间出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沈望说，旧船站的备用电源十分钟后会断。”
顾梅皱眉。
“他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刚改了。”
周成挂断电话，看了我一眼。
“无线电那边一直有杂音，我刚让人听见的。”
“那你让沈望把天线接口拔了。”
“他不肯。”
顾梅把手电塞进我手里，转身往门外走。
“你和林晚先过去，我拿药。”
“你不去？”
“我腿不好，上下楼慢。”
她说得平静，连喘都没喘一口。
我盯着她，没动。
“刚才许峰问过你，沈望的无线电修好没有。你知道他会用这东西找我。”
顾梅的手搭在门把上。
“林晚，死之前疑心谁都可以，但别耽误救人。”
这句话说完，外面恰好响起一道电流声。
无线电里传出顾梅的声音。
“林晚，上层露台，速来。”
我口袋里那台收音机也在响。
女声更清楚。
“赵婶喘不上气，带氧气。”
顾梅已经拉开院门。
“我刚才是通过对讲机说的。”
“你让我过去干什么？”
“你不是最相信熟人吗？”
她回头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我让你来，你来不来？”
周成拽了我一下。
“先去。赵婶真有问题就来不及了。”
我和他在九点四十七分那条流水上耗了半天，现在每多站一秒，我都想先把他的账号问清楚。
可赵婶年纪大了，心肺也不好。
“先开着。”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定位和录音都开着。”
顾梅听见“录音”两个字，眼神停了一瞬。
“你录什么？”
“录你让我过去的原因。”
“你不信我？”
“信。但留个底。”
她没再拦，只把门帘掀得更高。
我跟周成穿过雨幕。
旧船站离民宿只有两百多米，中间一段石板路被海水打湿。我一边走，一边把录音软件切到后台。
周成忽然说：“账号的事，我可以解释。”
“说。”
“替换操作账号是我的，但登录设备在民宿前台。”
“你的意思，有人拿着你的账号操作？”
“账号能登进系统，不等于人在我身边。”
“那九点四十七分，谁碰过你的账号？”
“我。”
周成停住脚。
雨点打在他眼镜上，他没擦。
“顾梅让我登的。我登录之后，她拿走了手机。”
“你为什么听她的？”
“她手里有我妈住院的单子，还有民宿欠款清单。她说我只要帮她改一条记录，钱的事她会想办法。”
“保险条款的记录？”
“不是保险，是仓库旧账单的归档位置。”
周成声音压得很低。
“她改完让我退出来，又用我的账号补了一遍批注。目的就是让后面查账的人先怀疑我。”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会跟来吗？”
“你拿赵婶的事激我？”
“顾梅拿的。我只提醒你一句。”
我盯着他，没再问。
已经走到船站楼下。
顾梅没跟上来。
铁门虚掩着，楼梯湿得反光。二楼露台没有灯，旧信号塔立在屋顶，风把塔身吹得嗡嗡作响。
我按下手机手电，抬脚上楼。
周成跟在后面。
“赵婶？”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走到露台边，我看见顾梅站在最外侧。
她没带药，也没带氧气。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她却冲我笑了一下。
“过来。”
“赵婶呢？”
“房间。”
“那你叫我上来干什么？”
顾梅低头看了眼脚边。
那里的地砖颜色更深，木板已经泡透。
“帮我扶一下。”
露台照明忽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一瞬，我听见金属断裂声。
脚下猛地一空，我整个人朝栏杆扑过去。
左手先撞上栏杆，锈钉划开衣袖。身体往外倾时，我抓住了旁边固定雨棚的钢索。
那根栏杆已经从底座脱落，只剩上半截挂在外墙上。
顾梅的声音就在风里。
“林晚，抓紧，别松手。”
她没有过来。
手机还在我外套里，录音没有断。
我死死攥住钢索，膝盖压在湿木板上。
“顾梅，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绳子扔下去。”
她停住了。
“你先上来。”
“把氧气给赵婶。”
顾梅没回答。
无线电里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往下靠。”
电流声太大，我只听清了三个字。
周成在门边喊：“林晚，抓住门框！”
我腾不出手。
顾梅却朝我走近。
“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让你把我推下去。”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水泡松的地砖。
“这块板下面有旧电线。昨晚我就看见了。”
“所以你算准了停电，算准了我会伸手？”
她笑了一声。
“算准了你舍不得让赵婶难受。”
“你把一个老人当筹码？”
“是你自己选的。”
顾梅又往前一步。
风灌进露台，我手上的钢索一点点松开。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金属撞击声。
周成用消防斧砍断了卡住铁门的木条，拖着门板扑过来。
“林晚，接住！”
门板砸在湿地上，擦着我的手背滑过去。
我伸手抓住边缘，借力翻了回去。
顾梅退到信号塔旁。
她还想说什么，无线电里忽然响起沈望的声音。
“顾梅，别碰塔身。”
顾梅僵住。
接着，塔顶亮起一盏红灯。
无线电的杂音里夹进另一种节奏，三短，两长，停顿，又重复。
沈望的声音消失了。
周成扶起我，喘得说不出话。
我重新点开刚才的录音。
顾梅的声音很清楚。
“林晚，抓紧，别松手。”
“她往前时没有说话。”
我把进度拖回去。
滋啦的电流声里，那个男人的指令被切成了两半。
“往下靠。”
后面还有一句。
周成把耳朵贴近手机，也只听见电流。
我抬头看向信号塔。
红灯还在闪。
三短，两长。
顾梅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那是沈望在提醒你们？”
她退到塔门旁，按住一个藏在锈迹里的开关。
塔内传出电机转动声。
我手机里的录音忽然多出一层声音。
“别管顾梅，去看沈望。”
这一次，说话的人不是顾梅。
周成猛地抬头。
“沈望在塔下面？”
顾梅擦掉嘴角的血。
“他一直在下面。”
我看向塔门。
门缝里，正往外淌水。
水里混着一小片红色。
手机录音还在继续，那个被杂音压住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林晚，别让他上塔。”
下一秒，塔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第7章
塔门打开后，里面没有人。
地上只有一串湿脚印，停在电机旁。红色的水从墙缝里淌出来，越过门槛，漫到我的鞋边。
周成把我往后拽。
“沈望呢？”
我没有回答。手机里的录音还在继续，塔顶的红灯每隔几秒闪一次，三短，两长。
顾梅趁我们愣神，转身钻进了露台的铁门。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挣得很用力，指甲刮过我的手腕。
“放手。”
“顾姨，你刚才说沈望一直在下面。”
她不接话，只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录音里传出一阵摩擦声，接着是沈望压低的声音。
“塔下面有备用电源。她要毁录音。”
我心里一沉。
周成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立刻蹲下去，从电箱后面拖出一个人。
沈望双手被扎带捆着，额角全是血。他看见顾梅，张了张嘴。
“账本不是在她手里。”
顾梅猛地回头。
沈望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铁盒里只有第一页。”
“闭嘴。”
顾梅甩开我的手，冲回露台。
我跟进铁门，顺手把门反锁，又将手机靠在栏杆上。屏幕朝着她，录音的红点亮着。
顾梅站在露台中央，鞋跟抵着排水口。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从这里下去。”
“这里三楼。”我说。
“下面有棚子。”
“棚子塌了半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动。
我没急着靠近。
顾梅照顾过我母亲三年。她每个月都来送药，冬天会带一条鱼，走的时候还会把门口的垃圾顺手带走。我欠她人情，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愿意先听她把话说完。
这个习惯差点害死我。
“把手机放下。”顾梅说。
“周成已经报警了，岛上来了两艘警用船。”
远处恰好传来一声汽笛。
她偏头听了两秒。
“你骗我。”
“是又怎么样？”
顾梅盯住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把我骗上来，就能拿到名单？”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盯着她，“铁盒里的账本，为什么有四个人的名字，却只付给一个人？”
顾梅没说话。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第一页我已经交给周成了。原件拍照上传，警察正在比对旧账。顾姨，你妈那套房子的受益人，签字日期为什么比我入职还早一个月？”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查过合同？”
“我做会计的。”我说，“谁改过条款，我会看出来的。”
风从露台灌进来，手机差点翻倒。我赶紧伸手扶住。
就是这一下，顾梅冲过来抢手机。
我早有准备，抓住充电线往下一扯。她扑了个空，膝盖撞在铁栏杆上。
远处又响起汽笛。
这次更长。
顾梅撑住栏杆站起来，呼吸很急。
“名单不在铁盒里。”她说。
“那在哪里？”
“那些失踪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现。”
我心口发紧。
“谁？”
“林晚，”她盯着我，“你真要听？”
“你不说，警察也会查。”
“他们查不到。”顾梅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道旧线头，“因为当年签字的人，是我妈。”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
她靠回栏杆，声音也平稳了些。
“民宿最早不是我家的。岛上的船、信号塔，还有几处房产，都登记在失踪者家属名下。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出事，债没人还。我妈把这些东西接过来。她只是活下去，有什么错？”
“赵春兰也是你妈接过来照顾的。”
顾梅眼皮跳了一下。
“她病得早，东西留不住。”
“所以你改了受益条款。”
“律师说是正常调整。”
“我看过原件。”我举起手机，“原件上的受益人是赵春兰，临时条款附在后面，签字笔迹也不是律师的。顾姨，我妈每月给你转八百块药费，从赵婶手里拿的钥匙，也可以算进照顾费。”
“那是你们自愿给的。”
“我妈现在还住你安排的房间。”
顾梅咬牙。
“她能走吗？”
这句话让我心软了半秒。
她总提母亲的腿。我一直以为她安排二楼，是为了方便照顾。
现在想想，一楼明明有空房。
“你还制造了停电。”我说。
顾梅没否认。
“台风天，发电机坏了很正常。”
“发电机外壳是新的，柴油少了十七升。那天你说去镇上买药，可药店的人记得你根本没出门。”
她低下头，手指一遍遍摩挲袖口。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
“你现在来审我？”
“是你先给我发死亡预告。”
顾梅猛地抬头。
“我没发。”
“那你为什么躲？”
“我怕的是你查到沈望！”
露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沈望在骂人，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周成让他闭嘴，他还在喊。
顾梅盯着那道门，忽然说：“让他上来问清楚。”
“他在下面有无线电，你怕他说什么？”
“我怕他乱说。”
“那就让他说。”
顾梅又往排水口挪了一步。
我抬手按下停止键。
录音停了。
“你连录音都敢停？”
“刚才那段已经传出去。”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进度条，“你承认改条款，也承认停电。剩下那段，周成替我录着。”
她盯着我身后。
周成不在门边。
“你撒谎。”
“顾姨，我以前信你，是因为你照顾过我妈。”我说，“现在我只信转账单、合同和录音。你教我这么记账的，我记得很清楚。”
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是提前设置的录音。
顾梅看向我的口袋。
真正的手机还在栏杆上。
“你不是刚放下一部手机吗？”我问。
她猛地转身，拽开露台侧面的工具柜。
里面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红色指示灯亮着。
她抄起录音机，狠狠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裂开，磁带滚了出来。
我抬脚踩住。
顾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栏杆边一带。
“你妈知道名单。”
她贴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发抖。
“她在给你转药费的时候，留了一本回执。回执背面就是当年的名单。”
“不可能。”
“她没告诉你，是因为名单上死的人，都有同一个收款账户。”
顾梅松开我，退后一步。
我看见她袖口里掉出一张折过的纸。
旧纸边缘发黄，右下角盖着民宿的旧章。
她捡起来，捏在手里。
“你想看？”
“给我。”
“先回答我。”她盯着我的手机，“警方到底有没有上岛？”
远处，第三声汽笛响起。
我咬住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顾梅笑了。
“没上对吧？你在诈我。”
她把那张纸举到栏杆外。
“名单上第一个失踪的人，叫林秀芳。”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秀芳是我母亲的名字。
“第二个是沈望的父亲。第三个、第四个，都死在岛上。后来的人，我记不清了。”
她翻开纸，只让我看最后一行。
那一行被血水浸过，字迹仍然清楚。
林晚。
死亡时间写得精确到分钟。
明早六点零七分。
“警方锁定的是旧账。”顾梅说，“可他们不知道，这张名单才是真正的死亡预告。”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耳朵里全是风声。
顾梅松开手。
纸片从我眼前飘下去，落进露台下的积水里。
然后，塔顶的红灯灭了。
手机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女声。
“林晚已经上露台，开始回收名单。”
第8章
“林晚已经上露台，开始回收名单。”
陌生女声落下后，手机自动断了。
露台的门被人从里面锁死。顾梅退到栏杆边，捡起那张沾了水的名单。
我盯着她。
“我妈的名字为什么在第一个？”
“因为你妈从一开始就知道。”顾梅把名单展开，“她拿到账本，又把它藏进铁盒。赵婶替我送药费的时候，我才发现盒子少了一层。”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成冲上来，气都没喘匀。
“顾梅，旧船提前开了。”
顾梅脸色变了：“沈望呢？”
“不在船坞。”周成抹掉嘴边的血，“我刚收到他让财务转走尾款的录音。他拿了两份账本副本，警察已经在码头。”
顾梅一把抓住周成的衣领。
“你怎么知道他拿了哪一份？”
周成没挣。
“因为我替你转过尾款，也替你传过林晚的行踪。你要是把泄密和转账都推给我，我就把这些东西一起交出去。”
顾梅松开手，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周成捂着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播放。
录音里先传出雨声。
“尾款到账后，沈望开船离岛。账本副本放第三个货箱，天线装在驾驶舱外侧。有人靠近就发信号。”
接着是顾梅的声音。
“别让林晚活过明早。名单已经处理过，她拿到也没用。”
我看向顾梅。
她没有躲，反而擦了擦指甲。
“录音可以剪。”
“那就查转账。”周成把手机递给我，“原始文件在许峰那里，他已经答应作证。”
我立刻拨通许峰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仍旧没人接。
“我去找他。”我说。
顾梅挡在门前。
“你今晚哪也别去。”
“让开。”
“你还剩六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零点零三。
离六点零七，还有六小时零四分。
顾梅盯着我的手机，唇角动了一下。
“你妈当年也收到过死亡时间。”
我心口发紧，脚下却没有退。
“你到底知道多少？”
“够让你认命。”
“不够。”我掏出另一部手机，拨通赵婶的电话，“我妈留下的回执在哪？”
电话响了几声，赵婶才接。
“晚晚？你怎么这个点打来？”
“铁盒里的回执，背面是不是有名单？”
那边没声了。
我听见杯子碰倒的声音。
“赵婶？”
“你妈说过，不能让顾梅知道盒子夹层里还有东西。”
顾梅突然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肩膀撞上门框。周成抬脚挡住她，她抓着门把手，冲赵婶喊：
“你把账本交给警察，她就会替你顶罪！”
我僵了一下。
赵婶在电话里急声说：“我没交给警察。昨晚有人把盒子拿走了，只留下回执。”
“谁拿的？”
“我没看清脸。他穿着沈望的雨衣。”
楼下突然响起警笛。
顾梅的手松开了。
不是我报的警。
周成看向窗外。
“码头的人到了。”他说，“可沈望没上船。”
警笛由远及近，又在岛外停住。
顾梅擦了擦脸，忽然平静下来。
“林晚，你以为警察上岛就能拦住他？”
她从袖口里拿出那枚旧磁带，放进露台角落的排水槽。
“沈望带的不是名单原件。原件一直在塔顶信号塔下面。”
我拿出手机录像。
“原始名单在哪？”
“问他。”顾梅看向塔顶，“接他电话。”
周成脸色一白。
“他不会接的。”
“那就找塔。”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顾梅在后面说：“信号塔今晚会自毁。那里有一本总账，谁拿到，谁就能证明当年的事。”
我停下半秒。
这句话我信。
顾梅没必要在警察进岛前提醒我。塔顶真有总账，她想留着自己用；沈望一走，总账就是烫手的东西。她需要我替她取。
可我没得选。
“晚晚，别去塔顶。”赵婶还在电话里，“你妈留下的名单上，写了八个人。最后一个不是林秀芳。”
我问她：“是谁？”
“许峰。”
我后背发凉。
许峰从一开始就在帮我找账号、查转账。他说自己只是公司里的墙头草，怕丢工作，什么都不敢站队。
如果名单上的人不只失踪，还可能死了，那他为什么还在替顾梅做事？
电话里忽然传来赵婶的尖叫。
我喊了两声，她没有回答。
信号断了。
周成夺门而出。
我顾不上顾梅，跟着冲下楼梯。
码头的警灯已经照进民宿大厅。两名警察拦住我们，其中一人亮了证件。
“林晚？我们接到赵女士报警，说你被非法拘禁。”
“沈望在岛上吗？”
“旧船刚出港，船已经停了。沈望不在船上，船上只有自动启动装置。”
我心里一沉。
周成抢着说：“他可能躲在信号塔。”
警察立刻分出一队人。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里面有顾梅露台录音。
“她承认在发死亡预告，还让人绑走赵婶。”
警察让我补笔录，转身跟另一队人上塔。
我坐在大厅长椅上，盯着墙上的钟。
零点四十七分。
二十分钟后，周成从外面回来，鞋上全是泥。
“塔顶没找到沈望。”他说，“设备被人拆走了，总账也不在。”
警察问我：“赵婶呢？”
“电话断了。”
周成说：“我让许峰去接赵婶，他说民宿后面的山路塌了，车过不去。”
我站起来。
“许峰在哪？”
“公司值班室。”
我直接拨他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不是许峰。
“林晚？”顾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找许峰？”
我盯着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机。
顾梅又笑了一声。
“他在你母亲回执上。可他没死，名单上的名字被换过。”
“你说什么？”
“你妈发现顾家改了受益人，把自己的名字补进名单，想留下证据。顾梅逼我记下每一个收到回执的人，我以为我是在替她办事。”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天雨太大，我把死亡时间记成了六点零七。真正的六点零七，还有一个人会去死。”
警察从塔顶带下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账本副本和无线电改装设备。
“沈望不在设备旁。”带队的人说，“有人比我们先拿走了原始账本。”
我翻开副本。
每一笔护理院转账后面，都标着代号。W、Z、X。
最后一个代号旁，写着“六点零七，塔”。
周成凑过来看了一眼。
“X是你？”
我没回答。
那是我公司的工号。
我猛地拨通公司值班室。
没人接。
桌上的内线却响了起来。
电话自动接通，扩音器里传出许峰的声音。
“林晚，你还在查旧账？”
我攥紧手机。
“你在哪？”
“我在值班室。顾梅说六点零七之前，我只要把账目删掉，她就会保我继续留在公司。”
“赵婶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在塔顶。”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一点零六分。
“沈望也在。”许峰压低声音，“他手里有原始账本。他说，只要你在六点零七分前上塔，就把账号还给你妈。要是你报警……”
“否则什么？”
许峰忽然惨叫一声。
电话里传出顾梅的声音。
“周成，把备份交给林晚。”
周成僵在原地。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不是我。”他说，“录音不是她发给我的。”
周成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发送号码没有登记在任何运营商系统里。
“主谋已离岛。”
下一行只有七个字。
“同谋还在民宿。”
第9章
“六点零七分之前不把账本交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赵婶。”
电话里，许峰压着嗓子说完这句，内线断了。
我盯着前台那部座机，手心全是汗。
刚才警方从塔顶带下来的铁盒里，装着账本副本和无线电改装设备，原始账本却不见了。
如果许峰说的是真的，赵婶现在还在塔顶。
我立刻拨周成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许峰的手机，关机。
墙上时钟跳到一点零九分，秒针每走一下，我喉咙就紧一下。
“林晚，别自己上去。”
警察起身往外走。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我不去塔顶，我去找许峰。”
前台柜台上放着一串黄铜钥匙，其中一把磨得发亮，钥匙柄上刻着“账房”两个字。
那是顾梅从不离身的钥匙。
可顾梅正坐在二楼客厅，面前放着两杯热茶。
她看见我，笑了笑。
“你终于肯下来了。”
“许峰在哪？”
“他应该在值班室。”
“沈望呢？”
顾梅端杯子的手停了停。
“警察刚从塔上下来，你问我？”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串钥匙拍在桌上。
“账房钥匙为什么在我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变。
“它一直都在这儿。”
“少装。”我盯着她，“六点零七分前删掉公司账目，顾梅拿什么保你？”
顾梅抬眼看我。
“谁告诉你的？”
“许峰。”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拿赵婶逼我交账号。”
顾梅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很脆。
“他在撒谎。”
“那你解释，为什么塔顶有沈望，为什么赵婶会在那里，还有你为什么拿我妈的账号做交易？”
“林晚，我照顾你妈八年。”
“我妈住院以后，是你拿着她的身份证去签护理院合同。你把她原来的工资卡、房产抵押单都收走了，还说我欠你八万。”
她的嘴角往下压。
“那笔钱是你自己欠的赌债。你妈只是不知道。”
我没动。
顾梅最清楚怎么扎我的软肋。以前她说这话，我一定会先低头。
今天不行。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周成发来的转账记录。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许峰给一个外部理赔中间人转了两千。收款账号登记在陈启明名下，备注写的是‘封口费’。”
顾梅盯着屏幕。
“陈启明是谁？”
“你不认？”
“跟我没关系。”
我划到下一页。
“周成把录音交出来了。他跟许峰在储物间里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有。”
顾梅伸手来拿手机。
我按灭屏幕。
“周成是你雇的，也是你让他把备份交给我。可他不想替你背这个命。”
“你录音里听见的每句话，都能和转账记录对上。你说许峰删的是假账，真正被删的是护理院多收的那部分。顾梅，钱进了谁的账户，不用我再问了。”
顾梅慢慢靠回沙发。
“你拿这些想换什么？”
“让警察看。”
楼下传来急促脚步。
许峰被两名警察带进客厅时，领带歪到一边，额头全是汗。
“林晚，你不能全是我说的！”他先冲我喊，“顾梅逼我的！”
顾梅冷冷开口。
“是你找她，说六点零七分前我账户里的钱会回来。”
“那是为了救我妈！”
“救你妈可以，拿赵婶的命逼她交账号，也可以顺便把公司内部账目删干净。许峰，你没那么聪明。”
许峰看向我，眼圈一下红了。
“你把录音给她了？”
“是周成交给我的。”
“我不是主谋！陈启明那边只说办完事给我五千，我连沈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警察把一只透明证物袋放到茶几上。
袋里是一串旧船钥匙。
许峰看见后，整个人僵住。
“沈望呢？”我问。
“船库。”警察说，“塔顶没有原始账本，只找到这个。”
我心里一沉。
许峰却突然抓住桌沿。
“他跑了！沈望拿到账本就从北码头开船了！”
警察让他坐下。
手机同时响起，是赵婶。
我立刻接通。
“林晚啊，是我。”赵婶的声音发抖，“我没去塔顶，警察把我从家里带来的。”
“你在哪儿？”
“派出所。刚才有人往我家门缝塞纸条，说塔顶有东西，让我去拿。我没敢出门。”
我攥紧手机。
许峰脸色更白了。
“不可能。”
“纸条还在吗？”
“在警察手里。”
电话挂断，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茶水冒出的热气。
顾梅忽然站了起来。
“许峰，账号没拿到，你为什么让沈望动赵婶？”
“我没让！纸条也不是我安排的！”
“那就是沈望自作主张。”
我看向顾梅。
“你很了解他。”
“他是维修工，跟了民宿六年。”
“六年？”我从账本副本里抽出一页，“可原始登记上，沈望两年前才来岛上。之前的名字被涂掉了。”
顾梅的手指摸向无名指上的戒指，来回转了两圈。
她每次心虚都这样。
“沈望是谁不重要。”她说，“现在账本不在这里，你妈也安全，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到你们把当年护理院的账认清楚。”
警察示意顾梅坐下。
这时，周成从门外进来。他没看顾梅，把手机和一只旧录音笔放到我手里。
“完整的都在这里。”
我看向他。
“你一开始就是顾梅的人。”
“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倒不知道怎么骂了。
“你还给我工作。”
“你被裁员那天，我跟人事说缺人。工资还是公司出，只是顾梅让我盯着你。”
“赵婶的盒子呢？”
“我不知道。是顾梅告诉她盒子里有护理院的退款单。”
我咬了咬牙。
周成接着说：“但我录到了顾梅联系许峰。她让他六点零七分前删掉一组编号，报酬是两万。陈启明收到钱后，把原始记录转给沈望。”
“为什么是六点零七分？”
“无线电改装设备里有定时发送程序。”警察说，“发完会自毁。”
技术人员已经拆开设备，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发送成功。”
接收号码没有登记在运营商系统里。
我拿出之前那条短信。
“追踪许峰私下联系的外部理赔中间人，查到了吗？”
警察把平板递给我。
陈启明是保险公司的外包中介，三天前已经离职。他名下那张匿名卡在零点十七分给许峰回过两千，备注是“咨询尾款”。
定位记录更直接。
零点十九分，陈启明在民宿南侧公用信号塔下发过短信。
零点二十六分，许峰用手机联系了岛上旧船调度。
零点三十八分，顾梅的前台座机向沈望拨出电话。
“时间够拼出一条线吗？”警察问。
我把平板递回去。
“够。”
顾梅仍旧没开口。
许峰先撑不住了。
“我诈骗公司保险，已经够我坐牢了。顾梅让我删账，是为了替护理院洗钱。那笔真正被转走的钱，有三十七万。”
“你有什么证据？”我问。
“转账备注里写着老人编号。陈启明那边的名单，我只看过一部分。”
警察当场让他指认记录中的编号。
许峰一个一个念出来。
最后一个是X。
我的工号。
我的手僵在屏幕上。
警察翻到铁盒里的副本，让我核对。
“X不是你。”许峰立刻改口，“她只是被顾梅拉进来当替罪羊。”
顾梅脸色骤变。
“闭嘴。”
“当年护理院有一批人冒用了去世老人身份领款。”许峰急得声音发抖，“林晚进公司，是陈启明安排的。她做工资考勤，正好能接触老人名单。顾梅答应我，只要把她推出去，公司那份假账就不会继续查。”
我看向顾梅。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你能接触到名单。”
“所以你给我妈转钱，让我留在公司，一直替你盯账？”
“你自己愿意留下。”
我抄起茶几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溅到顾梅鞋边，她没躲，只盯着我。
“林晚，我这么做，是为了把养老院的窟窿堵上。账继续查下去，所有老人都会被牵连。”
“你拿他们的命堵自己的账？”
“我拿了钱，就要保住民宿。”
“赵婶呢？”
顾梅张了张嘴。
“赵婶是你妈的老邻居，她手里那只铁盒装着原始账本。我只是想拿回来。”
“那些钱去了哪儿？”
她不说话。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接着，旧船方向传来发动机声。
警察立即通知码头。
十几分钟后，沈望在北码头被截住。他没逃成，原始账本被塞进船舱夹层，封面泡了水。
十六年前失踪护理员的付款记录，全在上面。
警方当场封存顾梅的电脑、账房文件和保险合同。陈启明也在市区被找到。他承认协助伪造老人身份和死亡证明，许峰交代删除内部账目并参与转账诈骗。
顾梅被带走时，手里一直攥着车钥匙。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晚，你妈那八万，我确实替她还了。但我没骗你，钱是借出去做民宿修缮。”
“有没有借条，我都会查。”
“你不会原谅我。”
“我会。”
她转过头。
“我会把你做过的事一笔一笔算清，然后该还的还，该坐牢的坐牢。”
顾梅没再说话，被警察带了出去。
天快亮时，警方通知我，多年前失踪者的账目已经重新核查。
沈望不是主谋，只是替人传递设备。他交代了三年前废弃信号塔的维修记录，发送死亡预告的设备来自塔顶仓库，真正操作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谁发的？”我问。
“暂时没有证据。”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八分。
“不会再有人死了？”
“设备、账号和发送路径都查到了。你收到的预告不会再发出去。”
五点五十九分。
我让警察把最后一次线路测试做完。
六点零七分，信号塔的指示灯熄灭。
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许峰被刑拘，陈启明被控制，顾梅涉嫌诈骗、伪造材料和妨害调查，案子移交警方。
沈望因涉嫌参与非法改装和毁灭证据被带走，走出民宿前，他看了我一眼。
“塔上的东西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
他没回答。
算了，他知道的未必比说出来的多。警方会继续查。
上午，周成把他替顾梅传递消息的付款记录交了出来。他没被牵连太深，但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也要去接受调查。
临走前，他把一只纸袋塞给我。
“这是什么？”
“赵婶铁盒里的那张退款单。顾梅让我拿走的是假的，原本还在盒底。”
我立刻给赵婶打电话。
她已经在派出所作完证，正陪我妈做检查。
我妈还不知道我曾经把账号交给顾梅。
我也没告诉她。
有些账不用立刻摊开，先把该追的人追到。
十点，警察把赵婶保管多年的旧铁盒送来。
盒子里没有原始账本。
账本已经被警方从旧船舱起获。
铁盒底部的夹层却被撬开过，里面多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那是最后一页账本的复印件。
上面除了十六年前的三个代号，又多了一个新名字。
“陆青禾。”
警察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正把顾梅的钥匙放到前台抽屉。
“陆青禾是谁？”
“当地失踪人口登记簿上查不到。”
我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一点。
但这次没有警报，没有死亡时间，也没有匿名短信。
我把复印件装进证物袋，签收。
“查她。”
警察走后，前台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串黄铜钥匙上。
账房、储藏室、顾梅办公室。
三把钥匙都已经失效。
第四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旧塔”。
旧塔在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顾梅最珍视的钥匙，一直藏着通往那里的一道门。
我握紧钥匙，没有追出去。
这一次，我只等警察来开门。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