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现场，死者手里攥着我的名片。
凶手当场发来短信挑衅：
“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截图，丢给技术部，然后下楼去吃了碗面。
手机一响，信号定位出来了。
我蹬上车，踹开门，把枪顶上他脑门。
“名片里藏了定位芯片。你带着它走了整整七天。”
他愣了很久，问我：
“多久之前知道我是谁的？”
“第三天。”
后面剩下的四天，我在等他收心。
【第一章】
死者叫曹明远，三十四岁，做二手车中间商。
案发地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法医比我先到了二十分钟。
我进门，法医示意我看死者右手。
手攥得很紧，像是死前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或者是自己攥住了。
镊子夹出来一张名片。
我的名片。
我的名字、我的职衔、我的手机号，白底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在原地停了三秒，把名片装进证据袋。
旁边裴松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换上一个非常克制的表情。
“哥，这是……你的？”
“你看到了。”
“你认识他？”
“三年前他帮过我一个忙，给了他名片。”
“然后他就死了，手里还攥着？”
“闭嘴，记录。”
我蹲下来把现场又扫了一圈。
右胸一刀，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仓库门口摄像头被黑色胶带完整遮住。
手法干净，心思细，不是第一次动刀。
我站起来往外走，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电话里是个男声，刻意压低的，带着一种很刻意的沙哑：
“江侦探，你好。案子接手了吧，好好查，别让我失望。”
然后挂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这个号码转发给技术部，然后走到裴松身边。
“吃饭去。”
裴松跟在我身后，表情像是在怀疑他选错了行业。
“哥，刚才那个是谁？”
“凶手。”
“然后你……就这反应？”
“饿了。”
“……”
他跟着我上了车，整路没说话，大概是在进行某种人生反思。
技术那边下午回信：临时卡，激活不到六小时，信号源在城东，之后没了踪迹。
号码废了。
我开始查曹明远。
这个人过去三年里做了不少事，二手车、旧货、偶尔掺和点灰色地带的担保生意，认识他的人说起他来，表情都不太好看。
有没有仇人？
问了五个人，每个人都能报出三个以上。
我把名单列出来，一共十七个人，刚开始标注，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新号码：
“猜猜下一个是谁？时间有限，江侦探，别太慢了。”
我截图，存档，把这个号也发给技术部。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看名单。
裴松从对面桌探过脑袋：
“哥，凶手又发消息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猜下一个是谁。”
“那你猜到了吗？”
“没猜。”
“为什么？”
“他这个问法，不是真的想让我猜到，是想让我知道他有下一个目标。”
我把名单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想让我追他。”
裴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
“哥，他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下午加班。”
裴松立刻把头缩回去了。
【第二章】
等了七天，第二起案子出现了。
死者叫郑涛，三十九岁，以前做中间担保的，跟曹明远有生意往来。
死法一模一样，废弃建筑，右胸一刀，现场干净。
这次名片在他口袋里。
这张名片不是我发的。
我核查过，郑涛跟我没有任何交集。
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手里有我的名片，不止一张，而且他开始主动放进现场，当成一种仪式在用。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这是他跟我玩的一个游戏。
我在当天晚上找了裴松，去印刷厂重新印了一批名片。
裴松站在印刷机旁边，眼睁睁看着我跟师傅说了一堆参数，不明所以。
“哥，你改版式了？”
“加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定位芯片。”
裴松愣了三秒。
“……名片里能放芯片？”
“现在能了，0.3毫米厚，藏在纸层里面，续航十到十五天，精度五米。”
“多少钱？”
“不便宜。”
“谁出？”
“我出。”
裴松低下头，把新印的名片翻来翻去地看，表情非常复杂。
“哥，你是在等凶手来拿你名片？”
“他手里的名片快用完了，他还会来找我要的，或者偷的，或者想办法弄到。”
“然后就带着走了，然后你就能定位他了？”
“对。”
裴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哥，这个……挺骚的。”
“谢谢。”
“那不是夸奖。”
“我知道。”
他把名片还给我，叹了口气，扣上外套扣子，跟着我走出印刷厂，表情是一个被全程带飞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第三起案子隔了十二天。
死者叫沈佳佳，女，二十九岁，广告公司文案。
这次名片在她嘴里。
用镊子夹出来的时候，我面无表情地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右下角。
一个针眼大小的凹点。
我让印刷厂师傅压的记号。
新印的那批。
裴松在我身后倒抽一口气，动静大到法医老周都回了头。
“哥，这不就是……”
“嗯。”
“他拿到带芯片的了？”
“拿到了。”
“那还等什么！开定位啊！今晚就能收网！”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打开后台，输入名片背面的编号。
十七号。
当前位置：本仓库。
废话，它在死者嘴里含了一晚上。
我点开历史轨迹。
一条红线慢慢铺开。
十二天前，从印刷厂出发，进了我办公室，在抽屉里躺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它离开了警局。
进了一个小区。
我盯着小区名字看了五秒，抬头看裴松。
裴松在看天花板。
【第三章】
“裴松。”
“到。”
“你家住哪个小区来着？”
“哥，我突然想起局里还有份报告没交……”
“站那儿。”
他站住了。
两只脚并拢，腰板挺直，标准得可以直接拉去升旗。
我低头往下念。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进入你家。”
“第四天凌晨两点，金汤洗浴中心，停留四小时。”
老周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第五天晚上七点，江边一家西餐厅，停留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出来了？”旁边一个小警员没憋住。
“被拒了。”我说。
“哥！”
“第五天晚上八点，星光网咖，停留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仓库里安静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裴松身上。
裴松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耳朵根一点点涨成猪肝色。
“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哪段？洗浴那段，还是被拒那段？”
“都不是重点！”
“那你说重点。”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
“我从你抽屉里拿了一沓名片，去相亲。”
“然后？”
“我跟人家说，我就是刑侦支队的江驰。”
周围几个同事把头扭过去，肩膀开始抖。
“人家姑娘拿着名片看了半天，又看了我半天，说她见过江驰本人，比我高一个头，比我白两个色号，问我是不是江驰的司机。”
“所以你去网吧打了一通宵。”
“我那是化悲愤为力量！”
老周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去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我没笑。
我把屏幕往下划。
“第八天下午两点，城南书城，停留三小时。”
裴松的表情变了。
“那天是正衡老师的签售会。”
“谁？”
“许正衡啊！正衡说案！八百万粉丝那个推理博主！”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哥你连他都不知道？他分析案子，十个能中八个！”
“剩下两个呢？”
“他说剩下两个是执法者太慢，没跟上他的思路。”
“名片呢？”
裴松的声音又塌了下去。
“排队签名的时候，我跟他说，我哥就是查名片案的江驰。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说想跟你交流交流，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然后？”
“我就……把那一沓都给他了。”
“多少张？”
“二十。”
“他要二十张干什么？”
“他说帮你在粉丝里宣传宣传，洗洗口碑。”
“我口碑怎么了？”
裴松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过来。
标题：名片杀手连杀三人，死者为何都攥着同一个执法者的名片？
播放量：两千三百万。
封面是我的证件照，眼睛那一块打了一道马赛克。
打了跟没打区别不大。
我把手机还给他，回到定位后台。
十七号是从书城那天开始走岔的。
书城之后进了一辆车，往城西开，在一个地下车库没了信号。两天后重新冒头，就在这个仓库。
我把同一批剩下的十九个编号，一个一个敲了进去。
十九个红点。
全部挤在同一个坐标上。
城西，云麓府，十二栋顶层。
“裴松。”
“在。”
“你偶像的工作室，在哪儿？”
裴松张了张嘴。
血色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往下退，退到最后，连嘴唇都发白。
“城西……云麓府。”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十九个红点安安静静挤在一起，一个都没动。
【第四章】
当天晚上十点，正衡说案开播。
裴松抱着我办公室的电脑，蹲在我椅子边上，一边看一边掐自己大腿。
“哥，我真不知道……”
“看直播。”
屏幕里的许正衡，三十出头，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背后一整面墙贴满了案件照片和红线。
很会打光。
“家人们，名片杀手，第三案。”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据我拿到的可靠消息，这一次，那张名片，是含在死者嘴里的。”
弹幕炸了。
裴松猛地抬头。
“哥！这个没对外公布！”
“嗯。”
“现场就咱们那几个人！”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了！”
我没回他，眼睛盯着屏幕。
许正衡停了几秒，等弹幕刷够了，才慢悠悠往下说。
“我不是说江警官有问题啊，大家千万别带节奏。我只是好奇，一个执法者的名片，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死人身上？是凶手在挑衅他，还是……”
他笑了一下，没说完。
弹幕刷成一片，有人问是不是执法者自导自演，有人喊查他，查这个姓江的，还有人连发了二十个细思极恐。
裴松攥着鼠标的手骨节泛白。
“他放屁！”
“他没说什么，”我说，“他只是好奇。”
许正衡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往镜头前一摆。
一沓名片。
我的名片。
“另外，今天给家人们准备了一个特别福利。”他把名片在手里扇开，“名片杀手同款，江警官原版名片，十九张，今晚抽十九位幸运家人，包邮。”
弹幕又炸了一轮。
裴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哥……”
“嗯。”
“你的芯片名片，成周边了。”
当天夜里十二点，十九个红点开始往外散。
后来几天，散到了全市各个角落。
有一个上了跨省大巴，一路往西北跑。
还有一个，进了城郊一家养猪场，在猪圈里绕圈，绕了两天，最后停在一头猪的位置上，再也没挪过窝。
裴松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哥，这头猪，算不算知情人？”
“你可以去给它做个笔录。”
直播第二天一早，魏局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魏国栋，五十四岁，头顶剩下的头发每一根都有名字。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许正衡的直播截图。
“嘴里的名片，谁传出去的？”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魏局揉着太阳穴，“可外面两千多万人不知道。上头今天早上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要等第四个人死了才动。”
“让我去见见他。”
“见谁？”
“许正衡。”
魏局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去？你现在去，就是执法者上门报复博主，明天热搜标题我都能替他写好。”
“以咨询的名义。”
“……”
“他不是十个中八个吗，”我说，“请他帮忙。”
魏局的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拧到最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带上裴松。别动手。”
“我从来不动手。”
“你上次把嫌疑人从二楼……”
“那是他自己跳的。”
【第五章】
云麓府，十二栋，顶层。
开门的是个助理小姑娘，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回头喊：
“许老师，他、他真来了。”
许正衡坐在工作台后面，没起身，两只脚交叠着架在桌沿上。
“江警官，久仰。”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来请教，还是来封口？”
“请教。”
我坐下了。
裴松站在我身后，盯着他偶像，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
许正衡把视线挪到他身上，笑了。
“哟，这不是那位送名片的小兄弟嘛。谢谢啊，那期直播打赏翻了三倍。”
裴松的拳头攥紧了。
我抬手按住他胳膊。
“许老师，名片在死者嘴里，这个消息，你从哪儿来的？”
“新闻源保护。”他把脚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江警官，你们体制内的人，这个道理总懂吧？”
“懂。”
“那就别问了。”他靠回椅背，“三条人命了，你们查到了什么？查到名片是你自己印的？”
助理在旁边低头憋笑。
“你知道你们执法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太阳穴边点了点，“脑子被公文腌入味了。按流程，走程序，等审批。等你们审批下来，凶手都能出本自传。”
“那你觉得，下一个是谁？”
许正衡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觉得啊……”
他拖长了调子。
“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屋里安静了三秒。
裴松在我身后往前跨了一步。
我反手把他拽了回来。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名片，拔开笔帽，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到许正衡面前。
给全城最聪明的人。
许正衡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足足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颤。
“江警官，你这是……服了？”
“有线索，打这个号码。”
他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从衬衫口袋掏出钱包，打开，把名片插进最里面那一层，拍了拍。
“行，我收藏了。”
“等你被开除那天，”他抬眼看我，“这东西能拍出个好价钱。”
“随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
裴松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他回过头，举起手机。
“许老师，能合个影吗？”
我回身揪住他后领子，把他整个人拖出了门。
电梯里，裴松靠着墙，一脸生无可恋。
“哥，我就是想证明我来过……”
“你已经证明了。”
“那你干嘛给他写那行字？他那副样子你没看见吗？尾巴都翘上天了！”
“看见了。”
“那你还捧他？”
电梯门开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江侦探，七天。最后一个。”
我把短信截了图，发给技术部。
然后打开定位后台，输入刚才那张名片的编号。
二十一号。
当前位置：云麓府十二栋，顶层。
裴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哥，你那张也……”
“新印的。”
“你刚才那一手……”
“他这种人，别人捧他一句，他能把这句话揣在身上一辈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揣着到处走。”
【第六章】
第二天，热搜第一：
江姓警官上门威胁推理博主。
视频十五秒。
剪掉了我坐下说请教那一段，剪掉了他翘着脚说凶手能出自传那一段，只留下一个画面：
我站着，他坐着，他说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我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慢放，定格，配了个红圈。
评论区一边倒，有人问掏的是不是刀，有人刷赤裸裸的威胁，有人喊停职，必须停职。
魏局下午就签了单子。
我把警官证和配枪放在他桌上，往外走。
魏局在背后喊住我。
“江驰。”
“在。”
“那张名片，你写的什么？”
“给全城最聪明的人。”
魏局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真不怕他把那张也挂出来拍卖。”
“他舍不得。”
停职第一天，有人往我家门上砸了十二个鸡蛋。
停职第二天，门口堆了二十份螺蛳粉，货到付款。
外卖小哥站在楼道里，捏着鼻子，眼泪汪汪看着我。
“哥，你签不签？不签我这单要扣钱。”
我签了。
二十份，摆了一走廊。
裴松下了班拎着电脑过来，一进楼道就干呕了一声。
“哥，你这儿……被人生化攻击了？”
“吃了吗？”
“……没。”
“那正好。”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嗦螺蛳粉一边擦眼泪，分不清是辣的还是熏的。
“哥，今天督察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问我你平时脾气怎么样，有没有过激行为。”
“你怎么说的？”
裴松嗦粉的动作停了。
他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筷子在碗里搅了三圈。
“我说……你脾气确实不太好。”
“嗯。”
“还说你上次把嫌疑人从二楼……”
“那是他自己跳的。”
“我说了是他自己跳的！我说了！但是督察没往本子上记！”
“你还说什么了？”
“我还说你经常让我加班，不给加班费，还总蹭我饭卡。”
我看着他。
他把螺蛳粉碗举起来挡住了脸。
“哥，我那是为了显得我说话客观！”
“电脑打开。”
他放下碗，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
后台开着。
二十一号，这三天的轨迹。
第一天，云麓府，书城，电视台，云麓府。
第二天，深夜十一点，城东旧车市场，停留半小时。
曹明远生前的铺子，就在那个市场。
第三天，凌晨两点，城北，废弃的红星纺织厂，停留四十分钟。
第三天下午三点，城中村，豆腐巷十九号对面的奶茶店，停留两小时。
我盯着那个地址。
豆腐巷十九号。
三年前，我在这个门牌底下蹲过一个礼拜。
如意担保案。
一伙人借担保的名义收保证金，卷了一千多个家庭的钱，跑路之前被我们一锅端了。
给我递线索的，是在里面跑腿的曹明远。
担保人是郑涛。
广告话术，是沈佳佳写的。
账，是卢广发管的。
卢广发判得最轻，去年出来，就住在豆腐巷十九号。
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那伙人管他叫先生。
所有的局都是他设计的，没人见过他的脸，打电话永远用变声器。
我们收网那天，他人间蒸发。
裴松嘴里的粉掉回了碗里。
“哥……曹明远、郑涛、沈佳佳……”
“嗯。”
“下一个是卢广发？”
“嗯。”
“那先生是……”
我没回答，拉过电脑，搜了正衡说案的第一期视频。
两年半之前发的。
标题：深度复盘如意担保案，警方没告诉你的十个细节。
我点开，拖着进度条看完。
十个细节，七个从没对外公布过。
剩下三个，连我都不知道。
裴松在旁边越看越安静，看到最后，把碗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抱住了膝盖。
“哥，我追了他两年半。”
“嗯。”
“我还给他刷过一个火箭。”
“多少钱？”
“五百。”
“值吗？”
裴松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合上电脑。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我知道他是谁了。
【第七章】
“抓啊！”
裴松从沙发上弹起来。
“哥，都知道是他了，还等什么？我现在就给魏局打电话！”
“打了说什么？”
“说许正衡就是凶手！”
“证据呢？”
“定位啊！他去了曹明远的铺子，去了纺织厂，去了卢广发楼下！”
“他是推理博主。”我说，“去案发相关的地方，叫采风。去旧案当事人楼下，叫做功课。律师一张嘴，这些全是他的敬业证明。”
裴松张着嘴，没接上话。
“还有，”我说，“名片是我塞给他的，定位是我自己装的，没走任何手续。拿出去，第一个被查的是我。”
“那……”
“他八百万粉丝，抓错一次，舆论会把他捧成殉道者。以后这个案子，谁都碰不了他。”
裴松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把刀从藏刀的地方拿出来，走到卢广发面前。”
“那卢广发……”
“我去找他。”
第四天上午，我敲开了豆腐巷十九号的门。
卢广发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开门看见我，脸色刷地变了，转身就往阳台跑。
我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
“跑什么？”
“我欠的钱都还了！都还了！你们放高利贷的讲点道理！”
“我是执法者。”
他回过头，眯着眼看了我三秒。
“江警官？”
“嗯。”
他腿一软，顺着门框坐到了地上。
“江警官，你来了就好。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跟着我，睡觉都不敢关灯。”
“郑涛死了，沈佳佳死了，你知道吗？”
卢广发的嘴唇开始抖。
“知道……”
“知道是谁吗？”
他不说话了。
“先生。”我说。
卢广发猛地抬头。
“出来以后，你们几个找过他。”
“不是我！”他声音一下子尖了，“是郑涛！郑涛在电视上认出了他的手！那个人上节目，手上戴的戒指，跟以前开会时候戴的是同一只！郑涛说要找他要钱，五百万，说他现在有名有钱，不给就把他的事全抖出去！”
“你也去了？”
“我……我就跟着去了一次。”
他抱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
“江警官，我不想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
二十二号。
“揣着，别离身。睡觉也别离身。”
“这……这有用？”
“有用。”
“他要是联系你，你答应他。他约在哪儿，你就去哪儿。”
卢广发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想把名片塞回我手里，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让我去送死？”
“我会在。”
“你一个停职的……”
“你怎么知道我停职了？”
“热搜上全是你啊！”
我吸了口气。
“你可以不去。”我说，“然后每天晚上开着灯睡觉，等他哪天自己上门。”
卢广发低头盯着手里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声。
“我去。”
第五天，二十一号连着两个晚上，凌晨去了城东物流园的一个仓储柜，每次停留不到十分钟。
第六天，许正衡开了一场直播，预告：
明晚八点，独家揭晓名片杀手真身。
预约人数，五百万。
第六天夜里，卢广发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说不全一句话。
“他、他联系我了。还是那个变声器，还是那个调调。说给我五十万，让我闭嘴，明晚八点，红星纺织厂。”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魏局家。
魏局穿着睡衣开的门，看见我，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又闯什么祸了？”
“我来交一份材料。”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上面是这七天，二十一号和二十二号的全部轨迹。
还有正衡说案的第一期视频。
还有卢广发的电话录音。
魏局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三次，他跺了三次脚。
看完，他抬起头。
“芯片名片，谁批的？”
“我自己掏的钱。”
“多少钱一张？”
“三百八。”
“二十张给了裴松？”
“他偷的。”
魏局闭了闭眼，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黑色枪套出来，塞进我怀里。
“停职单我压在抽屉里，还没往上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套。
“魏局，你上回说已经签了。”
“我说签了，没说报了。”
他把门关上，又拉开一条缝。
“活着把人带回来。”
“哪个？”
“两个都要活的。”
【第八章】
第七天，晚上七点。
红星纺织厂对面，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
魏局调的人从下午三点开始，陆陆续续在纺织厂四周找好了位置。
我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江侦探，八点整，最后一个。猜猜是谁？”
我截了图，丢给技术部。
然后抬手叫老板。
“一碗牛肉面，加个蛋。”
对讲机里传来裴松压低的声音：
“哥，你在干嘛？”
“吃面。”
“都这时候了你吃面？”
“饿了。”
“我在云麓府楼下蹲着呢，晚饭都没吃上！”
“那你忍着。”
七点四十，二十二号动了。
卢广发从豆腐巷出发，打车，往纺织厂走。
七点五十，二十一号动了。
从城东物流园出来，一路往北。
我把面汤喝完，擦了擦嘴，起身。
七点五十八，两个红点，一前一后，进了纺织厂。
八点整。
裴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哥，直播开了！许正衡在工作室，正对着镜头讲呢！五百多万人在线！”
我脚步停了半秒。
低头看定位。
二十一号就在纺织厂里。
“他在干嘛？”
“翻资料，喝水，跟弹幕打招呼。”
“你上楼。”
“上去干嘛？”
“去看看他在不在。”
两个红点往纺织厂深处移动，进了主厂房，然后往下走。
一前一后，钻进了地下锅炉房。
信号断了。
两个点，同时灭了。
对讲机里有人喊：
“江队，锅炉房入口在厂房西侧，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往西侧冲。
厂房里堆满了废纺机，地上全是碎铁皮和油泥，跑起来鞋底打滑。
铁门锈得发黑，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后传来卢广发的声音，又尖又碎：
“钱呢？你说好的五十万呢？”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变声器，嗡嗡的：
“老卢，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拿了钱还不闭嘴的人。”
我后退两步，抬腿踹在门锁上。
门晃了一下，没开。
门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卢广发叫起来了：
“江警官！江警官救命！他有刀！”
我第二脚踹上去。
门锁崩飞，铁门砸在墙上，整个锅炉房嗡嗡作响。
一盏应急灯挂在管子上，晃个不停。
卢广发被反绑在一张铁椅子上，裤子湿了一片。
许正衡站在他身后，黑色夹克，一只手攥着刀，刀尖离卢广发的右胸不到一拳。
另一只手，还捏着那个黑色的变声器。
他回过头。
金丝眼镜反着应急灯的光。
我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脑门上。
“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我把枪口往前压了压。
“名片里装了定位，傻子。”
【第九章】
许正衡没动。
刀还攥在手里。
他的眼珠往下转了一下，盯着自己夹克的内兜。
“……名片？”
“你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二十一号。”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给我写的那行字……”
“给全城最聪明的人。”我说，“你收藏得挺好。七天，一天都没离身。”
他手里的刀尖抖了一下。
我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刀落地，叮的一声，弹了两下，滚进了管子底下。
外面的人冲进来，把他按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上的油泥，眼镜歪到了一边。
一个同事从他夹克里摸出钱包，抽出最里面那张名片，装进了证物袋。
他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我。
“你多久之前，知道是我的？”
“第三天。”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剩下四天……”
“等你去仓储柜里把刀拿出来。”我说，“等你自己约卢广发，自己开变声器，自己走进这扇门。”
“证据，你一样一样全给我送过来了。”
许正衡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江驰，你没证据。”
“刀上有你的指纹。”
“那是我从卢广发手里抢下来的。”他的声音突然稳了，语速快起来，“是他约我来的！他是如意担保的余党，他要杀我灭口！我是推理博主，我在追查真相，我是来取证的！”
卢广发在椅子上蹦起来：
“放屁！你的短信还在我手机里！”
“短信谁都能发。”许正衡冲我笑，“而且，江警官，你看看时间。”
“八点零六分。我现在在云麓府工作室，正在直播。五百万人看着我。”
“五百万人给我作证，你凭什么说我在这儿？”
锅炉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掏出手机，点开正衡说案的直播间，蹲下来，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屏幕里，许正衡坐在工作台后面，白衬衫，金丝眼镜，正低头翻资料。
翻完一页，抬头，冲镜头笑了笑：
“家人们，接下来我要讲的，可能会打败你们的认知。”
弹幕刷得飞快，满屏都在喊来了来了，揭晓真身，是不是姓江的。
许正衡趴在地上，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来。
“看见了吗，江警官？”
我没说话。
屏幕里，工作室的门开了。
裴松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跟屏幕里的许正衡擦肩而过，走到镜头正前方，弯下腰，一张大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他冲镜头挥了挥手。
“家人们，这是录播。”
弹幕停了半秒。
然后炸了。
裴松退后一步，侧过身，指着身后那把椅子。
椅子是空的。
工作台上，一台平板电脑支在支架上，正循环播放许正衡讲案子的画面。
“真人不在。”裴松说，“我刚才敲门敲了五分钟，助理说许老师在直播不能打扰。我说我是来送锦旗的，她就给我开了。”
“然后我进来一看，”他拿起那台平板，对着镜头晃了晃，“许老师已经讲了二十分钟，一次眼都没眨。”
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
许正衡趴在地上，张着嘴，一动不动。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不可能……那个时间点，助理不会开门的……”
“她开了。”我说。
“录播……我设了自动……谁让他进去的……谁让他进去的！”
他突然开始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油泥甩了旁边同事一裤腿。
“是她！是那个助理！是她害我！”
“是卢广发！是他们逼我的！郑涛、沈佳佳，他们拿着我的事敲zha我！五百万！张嘴就是五百万！”
“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八百万粉丝……八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蹬腿的动作慢慢停了。
身子一点一点软下去，脸贴在油泥里，嘴里还在念。
“八百万……我的直播……”
两个同事把他拎起来。
腿是软的，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镜已经掉了，眼眶通红，嘴唇抖个不停。
“江驰……”
“嗯。”
“那张名片……能还给我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证物袋。
名片背面那行字还清清楚楚。
给全城最聪明的人。
“不能。”
“芯片三百八一张，”我说，“充公。”
【第十章】
审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
许正衡换了一身看守所的衣服，头发乱成一团，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人。
对面是我，旁边是裴松做记录。
“三年前，如意担保，是你设计的。”
“是。”
“曹明远是第一个，因为他给我递了线索。”
“他是叛徒。”
“郑涛和沈佳佳，因为他们出来以后敲诈你。”
“他们是寄生虫。”
“那为什么每个现场都放我的名片？”
许正衡抬起头。
他盯着我，眼睛里一点一点烧起来。
“你知道那个局，我设计了多久吗？”
“一年。整整一年。”
“每一句话术，每一个账户，每一条退路，我都算过。”
“你呢？你靠一个卖二手车的跑腿，三天就把它拆了。”
“然后你上了新闻，拿了锦旗，领了奖金。”
“凭什么？”
他一拳砸在审讯桌上，手铐撞得哗啦响。
“我比你聪明！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我就是要让全城的人看看，拿锦旗的那个执法者，名片会出现在每一具尸体上！我要让他们去查你，去骂你，去扒你！”
“我要让你，被你自己的名片，埋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裴松的笔停了。
我等他喘匀了气。
“许正衡。”
“你那个局，确实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
“所以三年前我拆它，用了三天。”
“这一次，”我把那张二十一号名片推到桌子中间，“你自己揣着它走了七天。”
“你最聪明，”我说，“所以你最舍不得扔。”
许正衡低头盯着那张名片。
盯了很久。
肩膀开始往下塌，两只手慢慢捂住了脸。
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听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出了审讯室，魏局在走廊里等着。
他把一个文件袋拍在我胸口。
“复职通知。”
“谢谢魏局。”
“别谢我。”他转向裴松，“你。”
裴松立正。
“二十张芯片名片，三百八一张，从你工资里扣。”
裴松的五官瞬间垮了。
“魏局，那是我哥让我去拿……”
“他说是你偷的。”
裴松扭头看我。
我在看天花板。
“哥！”
“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魏局背着手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养猪场那张，记得去收回来。”
“那张收不回来了。”我说，“在猪肚子里。”
“那就把猪也带回来。”
“……”
下午，裴松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直播间那张大脸特写，一夜之间被剪了几千个版本，热搜挂了一整天。
标题叫：家人们这是录播。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抖了一下。
“哥。”
“嗯。”
“上回相亲那姑娘，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把屏幕转过来。
“你就是那个录播哥？周六有空吗？”
裴松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吓人。
“哥，能再给我几张名片吗？”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
“这张有芯片吗？”
“没有。”
“为什么？”
“太贵。”
“还有呢？”
“怕你再去洗浴中心。”
裴松一把把名片揣进兜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哥，周六那顿饭，你能借我两百块钱吗？”
我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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