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穿着骑手服，蹲在路边数被砸烂的外卖盒。韩景行搂着沈念，用脚尖踢了踢我膝盖：穷鬼，这顿算我请你。
沈念没看我。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这条街的铺子全收了，连他那辆跑车的4S店一起。
韩景行笑得直拍引擎盖，说我吹牛。
二十分钟后，一排黑衣人站他面前，齐齐鞠躬。
陆少爷，请指示。
他笑容碎了。
沈念的眼眶红了。
【第一章】
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昏，我把电动车停在万达广场后巷，拎着三份外卖往电梯走。
汗水顺着下巴滴，骑手服贴在后背上，闷得喘不过气。
这是我这周第三十七单。
不是缺钱。陆家的独子，名下二十七家公司，账户里躺着的数字够买下这条街来回三遍。
我爸说让我体验生活。
他说得轻巧，我晒得跟煤球似的。
电梯到了三楼，我拎着袋子往左拐，准备走消防通道送最后一单。
拐角处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屁股翘得跟孔雀似的，占了大半条过道。
一个穿白T恤的男的靠在车门上，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朋友。
白T恤手里晃着车钥匙，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哥刚提的，SF90，落地七百三。”
旁边那个男的竖大拇指：“牛逼啊景行，这车整条街就你一辆。”
我低头走过去，想让一下。
白T恤脚一伸，刚好踢在我鞋面上。
我一个趔趄，手里两袋外卖飞出去，砸在地上，汤汁溅了一裤腿。
酸汤肥牛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我操！”白T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鞋上溅的油点，脸拉下来了，“你走路不长眼？”
我蹲下去捡外卖盒，盒子裂了，饭洒了一地。
“对不起，我赔你。”
“赔？”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第三袋外卖，啪地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赔得起吗？这鞋限量款，你送一年外卖都不够。”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景行。
高中隔壁班的，那时候就开宝马上学，体育课踢球把别人踢伤了，第二天照常开宝马来上课，连个检讨都没写。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还能救的外卖捡起来。
韩景行往旁边一看，盯着我脸研究了三秒。
“陆宴？是你啊，怎么混成送外卖的了？”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旁边那个男的凑过来：“这谁啊？”
“我们学校的，以前还挺能装，打篮球还行。怎么现在沦落成送外卖了？”
韩景行拍了一下我肩膀，力道不轻。
“兄弟，缺钱你说啊，哥借你两百。”
他说着真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往我胸口一塞。
钱掉在地上，飘了两下，沾了汤汁。
我没捡。
“韩景行，外卖我赔你鞋。多少钱，转我。”
“三百，扫码。”
我掏出手机，刚要打开付款码。
“宴哥？”
一个女声从后面传来，语气里有犹豫。
我回头。
沈念站在消防通道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妆容精致，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扎马尾素面朝天的姑娘了。
高中三年，沈念坐我后面，每天往我抽屉里塞一块巧克力。放学一起走，她推着自行车，我走路，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走过三条街。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陆宴，我喜欢你。
我没回。
因为我爸给我看了家族产业的财报，让我暑假去公司实习。我忙着，忘了回。
后来她去了省城读大学，我去了国外读商科。再后来，听说她跟韩景行在一起了。
“你怎么在这？”沈念走过来，目光在我骑手服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送外卖。”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韩景行伸手把沈念拉过去，搂住她肩膀。
“沈念，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
韩景行笑了，笑得灿烂。
“这么巧？那我得照顾照顾老同学生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外卖残骸，又看了一眼我骑手服上的油渍。
“这单我给你差评啊，送得也太烂了。”
沈念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裙摆。
她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视线往左躲，没跟我对上。
我把地上的外卖盒收进塑料袋，站起来。
“鞋多少钱，你加我微信，我转你。”
“加微信？”韩景行掏出手机，二维码怼到我面前，“来，加我，我看看你这外卖小哥能给我转多少。”
我扫了码，好友加上。
他备注名是“韩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联系人。
然后我退到旁边，点开另一个置顶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
爸，有条街，帮我收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韩景行搂着沈念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对了陆宴，你要是真缺钱，来我公司当保安，一个月给你三千，包吃。”
他笑了两声，电梯门关了。
消防通道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蹲在地上，把沾了油的手机擦干净。
屏幕亮了，我爸回了一条消息。
哪条街。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
十秒后，他回了一个字。
行。
【第二章】
四十分钟后，我送完了最后一单，骑车回出租屋。
出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四十平。
不是没钱租好的。是我爸说，体验生活就得体验到底，住豪宅体验个屁。
我进门先把骑手服脱了，扔进洗衣机，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爸发来一张截图，是收购协议的开头部分。
“万达后街商铺17间，含餐饮、零售、停车区域，已签署意向收购。”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要快还是慢慢来？”
我回了两个字：慢慢来。
我太了解韩景行这种人。一刀切下去他死得痛快，没意思。
得一刀一刀剌。
让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手里滑走。
我点开外卖平台，把今天被砸的三单做了退款和赔偿处理。平台扣了我十五块信用分。
无所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叔的电话。
赵叔叫赵广年，跟了我爸二十年，从司机做到集团副总，名义上是公司高管，实际管着陆家不上台面的事。
“小宴，你爸说有条街要收，什么情况？”
“有个人，叫韩景行，韩氏地产韩志远的儿子。万达后街他名下有三间铺面，挂在他爸公司名下。你先从旁边的铺子开始收，别动他那三间。”
赵叔沉默了两秒：“留着钓他？”
“嗯。”
“行。明天我先约万达后街另外几间铺面的业主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念低头的样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高中那会儿，她扎高马尾，穿校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放学路上给我剥橘子，手上有橘子皮的味道。
现在她妆容精致，站在韩景行旁边，攥着裙摆不说话。
我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恨。也谈不上难过。
就是有点空。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消息。
韩景行发的。
“鞋到了，两千三，记得转我。”
后面跟了个收款码。
他特意发语音补了一句：“别赖账啊穷鬼。”
我点开看了看，没转。
把钱截图存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骑电动车出门接单。
赵叔的电话准时打来。
“小宴，谈下来五间，另外四间还在谈。其中有个烧烤店老板很配合，说早就想脱手了。韩景行名下那三间，我查了一下，一间是奶茶店，一间是潮牌店，一间是改装车行。都在盈利，暂时不好动。”
“不用动他的。先把周围收干净，让他觉得生意还做得下去。”
赵叔乐了：“你这套路跟你爸一个味儿。”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有。韩氏地产去年拿了一块地，贷款压得厉害。韩志远最近在找过桥资金，你爸跟他那个银行行长是球友。”
“先别管银行那边，让他借到钱。借到了再抽走。”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接了个新单子。
取餐地址是万达后街那家烧烤店。
就是赵叔说“很配合”的那家。
到了门口，店门关着，门上贴了转让告示。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正往外搬桌椅。
“周叔，我取个单。”
“单子我退了，店都不要了还做什么生意。”周叔擦了把汗，看见我骑手服，“你是送外卖的？”
“嗯。”
“我跟你说，这条街最近有人整条收购，价格给得高，我干脆把店卖了回去养老。你要是送外卖，以后可能没这条街的生意了。”
我把电动车支好，帮他搬了两张桌子。
“谁收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大集团，一口气收了七八间。给的价格比我开的高三成，傻子才不卖。”
周叔搬完最后一张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趁年轻换个工作吧，送外卖太辛苦。”
我笑了笑，没接话。
接了个新单子，骑上车走了。
经过韩景行那间改装车行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车行门口停着韩景行那辆红色法拉利，引擎盖打开着，他蹲在旁边跟两个朋友指指点点。
我骑车经过，他没看见我。
第三天，赵叔说九间铺面全谈下来了。
只剩韩景行那三间，孤零零插在中间，两头都是别人的地盘。
韩景行还没反应过来。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法拉利的照片，配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沈念在底下点了个赞。
我看了三秒，划走了。
【第三章】
第四天下午，我送了一单到万达广场写字楼，收件人是个白领，给了五星好评。
电梯下楼的时候，我在一楼大厅看见韩景行。
他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沈念。
韩景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什么叫铺子被收了？你们不是说不卖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王叔，你那个奶茶店隔壁的潮牌店怎么也关了？不是一直生意挺好的吗？”
对面说了几句。
韩景行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太好看。
“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文件一推，揉了揉太阳穴。
沈念问他怎么了。
“没事，这条街有几个铺面被人收了，影响不大。”
“影响不大？你不是说这条街是你地盘吗？”
“几间破铺子而已。”韩景行把咖啡一口闷了，“走，带你兜风。”
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韩景行抬头看见了我。
“哟，陆宴。”他招手，“过来坐坐？”
我走过去，没坐。
“鞋钱我转你。”我把手机递过去，两千三百块。
韩景行看了一眼数字，笑了。
“行，还有点信用。不过你外卖平台扣分了没有？那天那单送砸了。”
“扣了。”
“你这干得也挺不容易的。”他往椅背上一靠，搭着二郎腿，“我说真的，来我公司当保安吧，不用风吹日晒。”
沈念坐在对面，端着咖啡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韩景行，别这样说人家。”
“我帮他呢，怎么了？”韩景行拍了拍桌面，“陆宴，你爸是做什么的？”
“做小生意的。”
“什么小生意？”
“摆地摊的。”
韩景行哈哈大笑，转头跟旁边的朋友说：“你们听见没，摆地摊的。”
沈念把咖啡杯放下了，嘴唇抿了一下。
“我先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
“等等我啊。”韩景行站起来，从桌上抓起车钥匙。
沈念没等他，自己往门口走了。
韩景行追上去，搂住她肩膀，低头说了句什么。
沈念偏了一下头，没甩开。
两个人走了。
咖啡厅里就剩我和一桌没收的杯子。
服务员过来收桌，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还点单吗？”
“不点。”
我走出万达，骑车回了出租屋。
赵叔的电话在等我。
“小宴，九间铺面全部过户完成。韩景行那三间，两间盈利，一间是改装车行，车行是他自己开的心血，最在乎那间。”
“他最在乎什么，先从什么下手。”
“你确定？改装车行投入大，他肯定不乐意。”
“不乐意才好玩。”
“行，我让人去谈车行隔壁的店面。收过来之后把租金提上去，他车行旁边的店全换业态，换成跟他格格不入的。”
“比如呢？”
“比如在改装车行旁边开个丧葬用品店，再旁边开个老年广场舞培训中心。”
赵叔在电话那头笑出声。
“你这缺德劲儿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缺德。合法经营，正当竞争。”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翻了一下手机。
韩景行发了一条朋友圈：最近有人在搞万达后街，有点意思。来吧，老子接着。
配图是他法拉利的方向盘。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都是“韩少牛逼”“谁敢动你的地盘”之类的。
我没评论。
我打开了外卖平台，接了一单新任务。
取餐地址，恰好是韩景行那间改装车行旁边的奶茶店。
骑电动车到的时候，我发现奶茶店门口多了一块施工围挡。
工人在拆招牌。
奶茶店老板娘站在门口叹气。
“姑娘，还在营业吗？我是来取餐的。”
“最后一杯了，做完这单我就关门了。”她指了指围挡，“新房东要涨租，翻了三倍，做不下去了。”
“新房东是谁？”
“不知道，一个姓赵的先生来谈的，挺客气，但价钱不松口。”
我把餐取了，出门的时候看见韩景行从改装车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隔壁正在拆的招牌，皱着眉。
我骑车经过，按了一下喇叭。
他扭头看我，愣了一秒。
“陆宴？你怎么又来了？”
“送外卖。”
“送什么外卖，这家不是关了吗？”
“最后一单。”
我把餐挂在车把上，骑走了。
后视镜里，韩景行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盯着施工围挡发呆。
手机响了，赵叔发来消息。
车行旁边的奶茶店拿下。明天开始装修，我找了家殡葬服务商，三天后开业。
我回了一个字：好。
韩景行还不知道，他最爱的改装车行旁边，马上要开一家棺材铺。
【第四章】
三天后，我照常接单。
这天下午有两单都在万达后街，一单是韩景行那间潮牌店的午餐，一单是街对面新开的一家店。
新开的店没有招牌，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底白字写着“福寿堂殡葬服务，为您提供一条龙超度体验。”
店主是个光头，五十多岁，笑起来很和气。
“小伙子送外卖啊，来来来，我给你拿瓶水。”
“不用，我取个餐。”
“我这刚开业，哪来的餐。”光头笑了，“你说隔壁那家？”
隔壁就是韩景行的改装车行。
车行门口今天难得没停那辆法拉利，韩景行站在门口，跟旁边装修的工人吵架。
“你们在这摆花圈，我这客人怎么进？”
工人不搭理他，继续搬东西。
韩景行打了个电话，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物业呢？物业不管吗？这种店能开在车行旁边？”
对面说了什么，他脸色更差了。
“什么叫合法经营？我交着这条街最高的物业费！”
挂了电话，他扭头看见我骑着电动车停在旁边。
“你怎么又在这？”韩景行走过来，指着我的骑手服，“你不会是专挑这条街送吧？”
“单子派哪儿我去哪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忽然笑了。
“陆宴，我跟你说个事。有人收购这条街的铺子，专门搞我，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谁。”他环顾四周，“但谁跟我作对，我韩景行还没怕过。”
“那你加油。”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觉得我没意思，转身回了车行。
我送完那单，骑到街口等红灯。
沈念从旁边走过来。
她今天没化妆，穿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高中时候的样子。
“陆宴。”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她站在我旁边，绿灯亮了我没动。
“那天在咖啡厅，对不起，韩景行说话不太好听。”
“他说话一直那样。”
沈念低头看脚尖。
“你什么时候开始送外卖的？”
“半年前。”
“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不去找个正经工作？”
“这就是正经工作。”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她说：“陆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
“高考完那天晚上，我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红灯又亮了。
我看着对面的人群涌过来。
“那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手指绞着T恤下摆，指节发白。
“沈念，那时候我忙，没顾上。”
“没顾上？”她声音抖了一下，“我等了你三天，又等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我跟韩景行在一起了。”
“所以你现在想说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送外卖。以前你不会这样说话。以前你看见我会笑。”
我沉默了三秒。
“沈念，你现在有男朋友。你站在街上跟另一个男人说以前的事，你觉得合适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韩景行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先回去吧。”
我拧动车把，绿灯亮了，骑走了。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回到出租屋，赵叔发来今天的进度汇报。
“殡葬店开张了。韩景行今天打了三个电话投诉，没用，营业执照、消防许可、环保审批全齐。他找了物业经理吃饭，物业经理说是商业行为，管不了。”
“旁边还有两家铺子呢？”
“一家文具店，一家打印店。打印店老板已经谈好了，下周搬走。我准备在那开个广场舞培训中心。”
“广场舞？”
“对，专门给老年人报名的，音响外放的那种。韩景行的车行客户都是年轻人，一边改装跑车一边听最炫民族风，想想就带劲。”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韩景行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是他朋友圈。
“万达后街这是怎么了？搞殡葬？搞广场舞？有人故意整我是吧？”
配了三张照片：殡葬店门面、装修围挡、广场舞招生广告。
底下一百多条评论。
“韩少谁这么大胆？”
“查查是谁收的铺子。”
“这人格局可以，从阴jian到阳间全方位打击。”
韩景行回复了一条：“不管是谁，老子奉陪。”
我点了个赞。
然后取消了。
【第五章】
韩景行查了一周，没查出是谁。
他只查到铺子是通过一个叫赵广年的人收的，挂的公司名叫盛恒投资。
赵广年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他找不到跟陆家的关系。
我没打算藏太久。
但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让他知道。
这一周，韩景行的处境开始微妙了。
殡葬店开张后，他车行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少了。谁改装完跑车出来，正对面摆着三个花圈和两条挽联，心理上确实过不去。
广场舞培训中心更狠。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放歌，音量刚好卡在环保标准线内，投诉都没用。韩景行的客户试车的时候，背景音乐是《小苹果》。
他开始往外赶人，把车行的门面往街对面租。
但街对面的铺子也被人收了。
赵叔的动作比我快。
“小宴，街对面最后两间也谈下来了。韩景行在万达后街的地盘现在就剩他那三间铺面，三面被包围。”
“他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昨天晚上在车行里摔了三瓶酒。他给韩志远打电话，韩志远说小事，让他自己处理。”
“韩志远最近在忙什么？”
“那块地的过桥贷款快到期了，他天天跑银行。目前银行还没卡他，但行长已经接到你爸电话了，意思是先放贷款，别急着收。”
“放了再收，比直接卡死更疼。”
“你说的没错。借钱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还钱的时候才知道天高地厚。”
第八天，韩景行终于坐不住了。
他约了万达后街的商户们在烧烤摊吃饭，说是要联合起来对抗外来的收购方。
我刚好接到那家烧烤摊的单子，取餐的时候看见了。
七八个商户围坐一桌，韩景行坐中间，桌上摆着两箱啤酒。
“各位，我韩景行在这条街混了三年，从没让兄弟们吃过亏。现在有人在搞事，想把咱们挤走，你们说怎么办？”
旁边潮牌店的老板说：“韩少，我们也不想卖，但是人家给的价太高了，我那店一个月流水才四万，人家出二十万收。”
“谁让你卖了？你不会不卖吗？”
“人家把隔壁全收了，现在我家左边是广场舞，右边是算ming摊。客人进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今天宜不宜出行，不是衣服多少钱。”
韩景行脸黑了。
“那你们的意思是都打算走？”
没人接话。
韩景行站起来，扫了一圈。
“行，你们走吧。走了一起走。这条街就剩我韩景行一个人，我也能扛住。”
他把啤酒往桌上一磕，灌了半瓶。
我站在旁边等取餐，烧烤摊老板在里面打包。
韩景行看见我了。
“你怎么哪哪都有你？”
“送外卖。”
“你专门送这条街的吧？”
“单子派哪儿我去哪儿。”
韩景行走到我面前，低了低头跟我平视。
“陆宴，我调查过你。你爸确实摆地摊的，你名下也没什么资产，就是个普通外卖员。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收购这条街，你知道点什么？”
“我送外卖的，我能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后退一步。
“也对。你一个送外卖的，能知道什么。”
他转身回了桌位，继续喝酒。
烧烤摊老板把餐递给我，小声说：“那韩少今天心情不好，你离他远点。”
“知道了。”
我拎着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韩景行一个人喝着酒，商户们都散了，桌上空了大半。
他还在打电话。
“沈念，你今晚有空吗？过来陪我喝两杯。”
手机那边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
“算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灌了一口酒。
我骑着电动车走了。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赵叔这会儿打来电话。
“小宴，银行那边走完了，韩志远的过桥贷款批下来了，两个亿。”
“期限多长？”
“三个月。”
“三个月后，让他还。”
“明白。不过你爸说了一句，让你别太过分，收收手就得了。”
“我知道分寸。”
“你确定？你爸说当年他做生意都没你这么狠。”
“他年轻时候不也把竞争对手整个公司吞了。”
“他说那不一样，那是商业竞争，你这是钓鱼。”
“钓鱼也是商业。合法的。”
赵叔笑了一声，没再说了。
【第六章】
沈念来找我了。
第十天，我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啃煎饼。
她骑着共享单车停在我面前，头发散着，眼底有青色。
“陆宴，能聊聊吗？”
“聊什么？”
“万达后街的事。”
“万达后街怎么了？”
“韩景行快疯了，天天发脾气，说有人故意整他。他找了很多人查，查不到。他最近生意也不好，车行一个月没开张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念看了我两秒。
“陆宴，你到底是谁？”
“送外卖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装。”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嘴里，擦了擦手。
“沈念，你来找我，是韩景行让你来的？”
她愣了一下。
“不是。他不知道我来。”
“那你来干什么？替他说情？”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跟万达后街的事有关系。”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你出现在那条街太多次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每次都在韩景行旁边出现，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在整你男朋友。”
“我没有说他是……”她停住了，低下了头，“我没有替他说情。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如果真的是你的话。”
我站起来，把煎饼袋子扔进垃圾桶。
“沈念，你高中时候成绩挺好的，物理还拿过全市第二。你想想，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一边送外卖，一边收购整条街的商铺？”
她没说话。
“送外卖一个月挣四千块，收一条街的铺面至少要三千万。你觉得一个送外卖的做得到？”
“所以我来问你。”
“我告诉你，做不到。你放心，不是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陆宴，你是不是变了很多？”
“我没变。是你变了。”
她退了一步，嘴唇抿了一下。
“我变了？”
“你以前不会替欺负你的人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
“你刚才说了，他快疯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两下油门。
“沈念，你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你男朋友看见不好。”
“陆宴。”
我没回头，骑车走了。
回到出租屋，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赵叔的：韩志远过桥贷款到账了，两个亿已放款。银行那边你爸打过招呼了，三个月后到期不续。
第二条是韩景行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万达后街的照片，整条街一半店面关着门，只有他的三间店还亮着灯。
配文：不管谁搞我，我韩景行死也不会让出这条街。
底下评论区有人问：韩少要不要报警？
韩景行回复：报什么警？合法收购，人家手续齐全。等老子查出来是谁，再说。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下。
头像还是那辆法拉利。
赵叔又发来一条：小宴，韩景行今天找了个风shui先生来看铺子风shui。风shui先生说旁边有殡葬店压了他的财运，建议他在门口摆一对石狮子。
“他摆了？”
“摆了。三吨重的汉白玉石狮子，从福建运过来的。”
“多少钱？”
“八万。”
“记下来。”
“记什么？”
“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钱，我都想知道。”
“为什么？”
“等他破产的时候，我要让他看着这些账单，一条一条数。”
赵叔没回消息，过了五秒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七章】
第十二天，韩景行终于查到了盛恒投资。
他查到的只是公司注册信息，法人是一个叫张伟的人，注册资本一千万，没有任何跟陆家有关联的线索。
但盛恒投资背后还有一层持股公司，那层公司在境外注册，他查不到。
赵叔做事干净。
韩景行查到这一步就没继续了，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韩志远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
“你在外面搞什么？万达后街的铺子为什么被人收购了你都不知道？”
“爸，就几间铺子的事，我在处理。”
“几间铺子？人家把整条街都收了，就剩你那三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铺子被包围了，物业有权调整公共区域的用途，你的车行门口那块地已经是别人的了，停车费翻了五倍。”
韩景行愣了。
“停车费翻了五倍？什么时候的事？”
“你自己去查。还有，你那个改装车行的消防通道，隔壁殡葬店装修的时候改了格局，现在消防通道借的是人家的路。人家哪天不高兴了把路堵上，你车行直接关停。”
“他敢？”
“合法的，人家在自己店面里摆东西，消防来检查说的是你车行消防通道不达标。”
韩景行挂了电话，在车行里砸了一套茶具。
我那天正好送了一单到隔壁街，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车行门口台阶上，一个人抽烟。
法拉利停在路边，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把电动车停了，走过去。
“韩景行。”
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谁啊……陆宴？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他苦笑了一声，“这年头路过的人都比我生意好。”
我站在他旁边，没坐。
“你车行最近生意怎么样？”
“你一个送外卖的问我生意怎么样？”他弹了弹烟灰，“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
“四千。”他把烟头碾灭在台阶上，“你知道吗，我上个月流水是零。一单都没。我那帮客户全跑了，说在我这改车心理压力大，出门就看见花圈。”
“那你怎么打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能怎么打算？找人查，查不到。找物业，管不了。找我爸，我爸骂我。我在万达后街投了四百多万，现在就剩三间空铺子。”
他走到法拉利旁边，摸了一下车顶的灰。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收购铺子。是他收了以后不营业，专门开殡葬店、广场舞、算ming摊，就是针对我。”
“你不打算搬？”
“搬什么搬？我韩景行什么时候认过怂？”他踢了一脚轮胎，“他再怎么搞，铺子是我名下的，他买不走。”
“那你就耗着。”
“耗着就耗着。”他看着我，“陆宴，你是送外卖的，你不懂这些。”
“嗯，我不懂。”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骑出去两百米，我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韩景行靠在法拉利上，抬头看着万达后街的招牌。
夕阳打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学校里开宝马的人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叔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把房租补贴停掉，让殡葬店和广场舞正常收费。另外，找个人去韩景行车行门口摆个摊，卖冥币的。
赵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你爸说够了。
我看了三秒，没回。
我知道够了。
但韩景行砸我外卖那天，沈念站在旁边没说一个字。
那三盒外卖洒在地上，酸汤肥牛的汤汁渗进了我的鞋里，我闻了整整一天。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第八章】
第十五天，韩志远出事了。
不是万达后街的事。
是他那块地的过桥贷款。
两个亿，三个月期，利息十八个点。韩志远原本计划两个月内卖掉手里两套别墅还贷款，但别墅挂出去一个月，没人接盘。
赵叔提前做了手脚，让那两套别墅周边同时挂出三套同户型，价格低了三成。
买家全往那边跑，韩志远的别墅一套没卖出去。
“小宴，韩志远现在到处借钱。他找了你爸，你爸说可以借，但利息要二十五个点。”
“我爸这是趁火打劫。”
“你爸说是商业行为。”
“行，让他借。”
韩志远借了。签了借款合同，抵押物是他名下百分之三十一的韩氏地产股权。
三个月后，如果韩志远还不上钱，那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归陆家。
韩氏地产是韩志远全部身家。百分之三十一，意味着韩家失去控股地位。
这一切韩景行不知道。
他还在跟万达后街的殡葬店较劲。
第十六天，他干了件蠢事。
他找了十几个人，半夜去殡葬店门口堵人。
没动手，就是站在门口，横着排成一排，盯着光头老板看。
光头老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吃泡面。
“陆先生，有人堵我店门口，十几个小伙子。”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他们又回来。说不违法，就是站着我店门口乘凉。”
“你去后门走，别跟他们硬碰。”
“没事，我开殡葬店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我就想知道，这事谁在背后帮我撑着。”
“没有谁。你正常营业就行。”
光头老板笑了：“行，我明白了。你是好人，小宴。”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下。
韩景行开始耍横了，说明他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我给赵叔打了电话。
“韩景行找人堵殡葬店门口，你安排两个律师在附近盯着，全程录像。如果他的人有任何推搡动作，直接报警，按寻衅滋事走。”
“好。要不要把监控也调出来？”
“调。他这半个月找人的记录全查一遍。”
赵叔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用？”
“先存着。等他犯大事了，一起算。”
“什么时候算大事？”
“等韩志远的贷款到期。”
赵叔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是要连他爸一块儿端了？”
“韩志远是大人，做的事自己担。韩景行砸我外卖，是他自己蠢。两件事，分开算。”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你爸说让你别做得太绝。”
“不做得太绝，他砸我外卖的时候就该想清楚。”
我没等赵叔说完就挂了。
赵叔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那天晚上，韩景行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些人躲在暗处不敢露面，有意思吗？有本事站出来，韩景行在这等着。”
我点了个赞。
这是唯一一次我没有取消。
他看见了。
十秒后，他私信我：“你点我朋友圈赞？”
“手滑。”
“你是哪边的？”
“什么哪边的？”
“你觉得万达后街那人做的对不对？”
“关我什么事，我送外卖的。”
“你怎么总把自己当外人？”
“我就是外人。”
“行。你别管了。”
我没回。
他也没再发消息。
那晚我睡得不好。不是韩景行的事，是沈念下午发了一条消息。
“陆宴，韩景行最近很不开心。你能不能别再送万达后街的单了？”
我看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
单子不是我自己选的。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
沈念回了一条：我知道。但你能帮我说句话吗？别让人再搞他了。
我没回。
她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算我没说。
那天晚上外面下雨了，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雨打在枕头边上。
我拿毛巾垫了一下，没换位置。
高中的时候沈念也给我发过消息，一条。
我忘了回。
这次我记得回，但没什么好说的。
【第九章】
第二十一天。
韩志远的贷款到期了。
赵叔提前一周就准备好了，银行不续贷，过桥资金不延期，韩志远需要在三天内还清两个亿加利息，合计两亿一千八百万。
韩志远手里拿不出这个数。
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没人借。
他找到我爸。
我爸说：可以延期，但你那百分之三十一股权，先过户。
“过户了你还我钱，我不还了怎么办？”
“你百分之三十一给我了，韩氏地产我说了算，你还不还都一样。”
韩志远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韩景行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长的文字。
他说有人逼他爸卖公司。说韩家三代基业要毁在别人手里。说不管是谁，他会拼到底。
底下一片加油声。
我看了两分钟，关了手机。
第二天上午，韩志远来了。
不是来找我爸，是来找我。
赵叔带他去的出租屋，我在楼下接的。
他开一辆黑色奔驰，穿着深灰西装，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跟韩景行不是一个气质。
韩志远站在我那栋楼的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
“你就是陆宴？”
“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骑手服还穿着，头盔挂在车把上。
“盛恒投资是你的人？”
“是。”
他没追问，点了一下头。
“万达后街的事，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
“你儿子砸了我三份外卖，踩了一脚，骂我是穷鬼。”
韩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就因为三份外卖？”
“不止。他当着很多人的面骂我。我青梅竹马站在旁边，一个字没替我说。”
“所以你收了一条街。”
“我收了一条街，让他的铺子被包围，让他生意做不下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然后呢？你把我公司也拖进来？”
“你公司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贷款到期了，还不还得上是你的问题。”
韩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是谁？”
“你知道的。”
“陆建邦。”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
“年轻人，你恨我儿子，可以。但你把你自己的路也堵死了。万达后街的铺子你花了多少？三千多万。你一个送外卖的，你爸让你这么花钱？”
“我爸说让我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他苦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教我儿子做人？”
“他不需要我教。他需要的是知道，世界上有人比他强。”
韩志远站了几秒，没再说话。
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奔驰拐出巷子。
赵叔从旁边的车里下来。
“小宴，你爸让我告诉你，韩志远来过了，就让他来。你们谈谈，看怎么收场。”
“没什么好谈的。他欠了钱，还不上，股权过户，完事。”
“你爸说你跟他想法不一样。你爸当年做事从来不把人往死里逼。”
“我没往死里逼。他要还钱，我给他延期了三个月。三个月还不出来，是他的问题。”
赵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韩景行那边，你怎么打算？”
“他那边不急。等韩志远的股权过户完了，他自己就知道了。”
赵叔走了。
我上楼，在五楼楼梯口撞见了沈念。
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找了好久。”她把水果袋往上提了一下，“你以前说过你住老城区六楼，我就挨个小区找。”
“你来干什么？”
“韩景行出事了。”
“什么事？”
“他爸的公司要被别人收走了。韩景行知道以后整个人都崩了，今天一天没出门，车行也没去。”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神不对。
“沈念，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来找我？”
“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如果跟我有关呢？”
她眼睛红了。
“那……你能不能放过他？”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
五年前，她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个橘子，说路上吃。
现在她站在我的楼道里，替另一个人求情。
“沈念，他砸我外卖那天，你为什么没说话？”
她没回答。
“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她低下了头，眼泪掉在水果袋上。
“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怕他生气。怕他觉得我跟你还有关系。”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被骂，被踩，被叫穷鬼。”
“对不起。”
“沈念，我不是在要你道歉。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头看我。
“如果那天被砸外卖的不是我，是你。韩景行当街骂你是穷鬼，踩你东西。你猜我会不会替你说话？”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会。”她说。
“对。我会。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不是你……”
“高中的时候你是。”我打断她，“你给我发消息说喜欢我的时候，你就是。我那时候忙着出国，没回你，是我混蛋。但你在那条街上替韩景行沉默的时候，你就不是了。”
她蹲了下去，捂着脸哭。
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没去捡。
“你回去吧。韩景行的事，不关你的事。韩志远的事，也不关你的事。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上楼，开门，关门。
门外有哭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安静了。
下楼的声音，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步一步。
我坐在床头，手机亮了。
赵叔发来消息：韩志远同意股权过户了。明天签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了韩景行的微信。
【第十章】
一个月后。
万达后街换了招牌。
不是新招牌，是把旧的拆了。
整条街重新统一装修，灰砖白墙，地面铺了石板路，路灯换成了暖黄色的。
赵叔负责改造，铺面重新招商，餐饮店、书店、花店、咖啡馆，一家接一家开张。
韩景行那三间铺面还在。
韩氏地产的股权过户之后，韩志远失去了控股地位，公司由陆家接手管理。韩志远被免了董事长职务，韩景行名下的三间铺面因为注册在公司名下，一并归了陆家。
他没有铺面了。
他也没有公司了。
那辆红色法拉利也卖了。因为贷款是韩氏地产做的担保，公司易主之后担保关系还在，银行直接把车拖走了。
韩景行站在万达后街口，看着工人拆他改装车行的招牌。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穿着骑手服，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经过。
他看见我了。
“陆宴。”
我停了。
“是你干的？”
“什么？”
“万达后街。我爸的公司。所有的事。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你砸我外卖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你就是个送外卖的。”
“对。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你砸了我的外卖，骂我穷鬼，我打电话让我爸收了这条街。就这么简单。”
韩景行的手在发抖。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送外卖。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你躲在我后面搞这些……”
“你砸我外卖的时候，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后退了一步。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三份外卖？”
“三份外卖。四十块钱。你踩了一脚，赔我四十就完了。你非要骂我穷鬼，非要在我青梅竹马面前装。”
“沈念……”他忽然反应过来，“沈念知道吗？”
“沈念什么都不知道。她来找我说过情，我没答应。”
韩景行的脸白了一瞬。
“她来找你说情？”
“嗯。让我放过你。”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关她的事。”
他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韩景行，你输了不是因为别人。你是因为你自己。你砸我外卖那天，只要说一句对不起，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你选了最蠢的那条路。”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抖，“你有本事你别躲在后面，你现在就跟我说，你到底是谁。”
我把头盔摘了，放在车把上。
“我叫陆宴。我爸叫陆建邦。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名下的铺面前面。你的三间铺面，从今天起也归我了。”
韩景行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说什么？”
“你爸欠了两个亿，还不上。抵押的股权已经过户了。你名下那三间铺面在公司名下，公司归陆家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所以……”
“所以你现在站在我地盘上，穿着你最后一件干净衣服，面前停着你最后一辆电动车。”
“什么电动车？”
“我的电动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那辆破电动车，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万达后街。
那辆法拉利的位置上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苦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份外卖。”
“嗯。”
“四十块钱。”
“嗯。”
“我花了几百万。丢了公司。丢了车。丢了女朋友。”
“你女朋友的事跟我没关系。她来找我说情那天，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是你自己弄丢的。”
他站在那里，肩膀垮了下去。
“陆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能收一条街？”
“送外卖的不能。但送外卖的可以有个有钱的爸。”
他看着我，忽然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
“我韩景行，输给一个送外卖的。”
“你没输给我。你输给了你自己。”
我没再多说，拧动电动车把手，骑走了。
后视镜里，他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万达后街的暖黄路灯亮了，照在他身上。
一个月以后，万达后街重新开街。
韩景行没再出现。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汽修店打工，手艺还行。
韩志远退出了韩氏地产管理层，带着老婆回了老家。
沈念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在两个月后。
“陆宴，我回老家了。谢谢你没为难韩景行。”
我看了三秒，没回。
不是我小气。是有些消息，回了反而更残忍。
她高中时候发的那条消息，我没回。
现在这条，我也不回。
从头到尾，我不欠她。
赵叔后来问我：万达后街的铺子收回来了，你是自己经营还是交给你爸？
我说交给我爸吧，我送外卖还没送够。
赵叔说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爸让我体验生活，我体验了两个月，发现这日子挺踏实的。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收工。接单取餐送餐，风吹日晒。比在公司里开会舒服。
赵叔说：你是陆家独子，你是继承人。
我说对啊，我继承了。
我把万达后街继承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接了个新单子，骑车走了。
电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万达后街的新招牌在太阳下反着光。
三份外卖。四十块钱。
韩景行要是那天多说一句对不起，今天他还是开着法拉利兜风的韩少。
但他没有。
所以他现在在南方修车，满手机油。
而我还在送外卖。
只不过现在我送外卖的时候，整条街的人看见我都喊陆少爷。
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叫我陆师傅，我是送外卖的。
他们不信。
但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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