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三年被扫地出门，签完离婚协议我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了。
“爸，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行，回来吧。”
——然后岳母家的天，塌了。
【第一章】
那天是个阴天。
岳母李翠芬站在客厅中间，手叉腰，像个判官。
“顾淮，你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吃了三年，喝了三年。你爸一个破工人，你妈早走了，你自己一无所有，我女儿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行李袋。
袋子是她塞给我的，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
三年的东西，她挑完了，剩这些。
我老婆陈静就站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视线移开了。
我们认识六年，结婚三年。
我记得她第一次见我爸时，我爸在工地上，一身灰，她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压下去，扯了个笑。
那时候我想，她能忍，挺好的。
后来才知道，忍是有期限的。
“顾淮，你别怪我心狠。”李翠芬的声音软了一度，但眼神没软，“你就是配不上我们静静。”
我点了下头。
“行。”
“你就这反应？”她没想到我这么平，反倒愣了一下。
我把行李袋提稳，转头看了陈静最后一眼。
“离婚协议，你们律师起草，我签。”
陈静这才抬头。
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绷着。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我翻了翻。
财产分割那页，我名下的东西是一栏空白，因为我本来就没有东西。
婚房是陈家买的，车是陈家的，三年的开销是陈家出的。
签名栏上她已经签了字，笔迹工整，写得很快，看得出来想了很久了。
我拿起笔。
签了。
李翠芬吐了口气，像卸下什么大包袱。
“行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拎起袋子。
走到门口，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从没拨过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爸临走前塞给我的。
那会儿他来参加我婚礼，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李翠芬全程没让他上主桌。
他也没生气。
散席后他拉着我到走廊上，把一张名片塞我手里。
“爸，这是你工友的号？”
他笑了笑。
“你自己留着。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心里话，就是老父亲的一句安慰。
三年了，我揣着这张名片，从没想过打。
今天，我打了。
“喂。”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平稳。
“我是顾淮。顾建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钟。
“小淮，我是韩叔。你找我有事？”
我站在陈家楼道里，外头风有点大，吹得楼道灯忽明忽暗。
“韩叔，我爸当时让我遇到事就找你。我现在刚离婚，身上就几件衣服，你能帮我找个落脚地方吗？”
又是两秒钟的停顿。
然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很重，像是突然站了起来。
“你等一下。”
他说话了，但不是对我说的。
“让林总来接一下，就说——”他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个字，“顾先生出来了。”
我皱了下眉。
“韩叔，我就是找个住的地方，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我，声音很稳，“小淮，你在哪，发个位置。”
我发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楼道的防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他一眼看见我，直接走过来，低头。
“顾先生，我是林明，韩总让我来接您。”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车钥匙。
奔驰的标。
“……你们是做什么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奇怪。
“我们是鸿远集团。”
鸿远集团。
我在陈家三年，陈家是做建材生意的，算是本地的中型企业，逢年过节陈父总要说一句“鸿远才是真正的大佬，我们不过是小打小闹”。
我僵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破行李袋。
“你们韩总……”
“韩总是您父亲顾建国先生的老搭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还是说了，“顾建国先生，是鸿远集团的实际创始人之一。”
楼道的灯又忽了一下。
我站在那灯光里，好像突然成了一个被架空的戏中人。
我爸。
那个去参加我婚礼穿着半旧衬衫的男人。
那个被李翠芬安排坐在角落吃席的男人。
那个临走时拍拍我肩膀说“委屈你了儿子”的男人。
鸿远集团的创始人。
我的袋子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
林明弯腰捡起来，很自然地提着。
“顾先生，车在外面。”
【第二章】
我坐在奔驰后排，窗外是陈家那个小区，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墙上贴着几张小广告。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车驶出去，我没有回头看。
林明坐副驾，全程没有多说话，只是在我们驶上高架时，轻声问了一句。
“顾先生，您还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最后停在城东一栋写字楼地下停车场。
我下车抬头，楼顶的logo是三个字。
鸿远大厦。
我跟着林明进电梯，他按了三十八楼。
电梯门开，里头是大片落地玻璃，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往下延伸进黑暗里。
韩叔站在玻璃前，听见动静转过来。
我在记忆里扒了扒。
我见过他一次，就是我婚礼那天，他去了，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就记得是个穿得挺正式的中年人，坐在爸旁边，一直低着头跟我爸说话。
“小淮。”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握了。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在对面坐定，林明泡了两杯茶，退了出去。
“你爸去的时候，交代了很多事。”韩叔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让你知道这些。他觉得……让你自己打出一片天来，你才不会被人说闲话。”
我手指捏了下茶杯。
“他知道我在陈家过得怎样？”
韩叔没有立刻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让我们别插手，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他停了一下，“但他让我记下来每一件事。”
我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记下来干嘛。”
韩叔笑了。
“以防万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小淮，你爸说，如果你打了这个电话，就把这个给你。”
我拆开。
里头是一张股权证明，一封手写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背景是一栋巨大的建筑工地，两个人站在土堆前头，都穿着安全帽，笑得很开。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
“儿子，这是你苏阿姨，她是个好人，遇事可以找她帮忙。”
我抬起头。
“苏阿姨是谁？”
韩叔顿了顿，神情有点奇妙。
“苏婉如。鸿远最大的外部股东，也是——”他斟酌了一下，“你父亲当年的老朋友。”
我放下照片，展开那封信。
信写得很长，纸都泛黄了，显然放了很久。
开头就是一行大字。
“淮儿，你打了这个电话，说明你熬出来了，爸替你高兴。”
我把信折起来，压在膝盖下。
这不是能在外人面前看完的东西。
“韩叔，我爸在集团里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三十二。”
“我能接手吗？”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评估我，又像是心里早有答案。
“你是顾建国唯一的儿子，法律上这些本来就是你的。就等你回来拿。”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是热的。
“那现在集团谁在管？”
“董事会在管，但一直是悬空的状态。你爸去了之后，苏总接了一部分，但名分上，位置一直空着。”
我放下茶杯。
“行，我明白了。”
韩叔直直地看着我。
“小淮，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我想了三秒钟。
在陈家的三年，我管过账，管过进出货，管过几个工程项目的对接，陈父从来不正眼看我，觉得我不过是免费劳动力，但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先看看集团的情况，再说。”
韩叔点了点头。
嘴角有什么东西弯了一下。
“你爸说你稳，我当时不信。”他站起来，“行，今晚先休息，我让林明安排住的地方，明天带你去见苏总。”
我也站起来。
“韩叔，有一件事我要先问你。”
“你说。”
“陈家建材，鸿远有没有合作？”
他想了想。
“有几个小项目，不多。”
“能不能查一下，这三年这几个项目有没有吃回扣的问题。”
韩叔眼神动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面无表情。
“我在陈家管过账。有些数字对不上。”
他明白了。
“好，我让人查。”
我点了下头，拎起那个破行李袋，跟着林明去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是离婚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晚。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林明开车带我去见苏婉如。
地点在鸿远集团旗下的一个酒店，顶楼的包间。
苏婉如坐在那里，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微卷，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眼神沉稳，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长得像建国。”
我站在那里。
“苏阿姨，我是顾淮。”
“我知道。”她站起来，把我仔细看了一圈，“坐吧，你爸说你比他厉害，我还不信。”
我坐下来。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在集团的资产清单，你昨天已经看了股权证明，今天把这个也过一遍，回去找律师走流程，三天内能把名字换过来。”
我翻了翻，扫了几眼数字。
心里默算了一下。
现金资产大概八位数，股权折算下来更可观。
我在陈家三年，连零花钱都要跟陈静申请，陈静申请要过李翠芬。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去。
“苏阿姨，我问你一件事。”
“说。”
“我爸当初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些？”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停了停。
“他觉得，给你太多，你会变软。”
我没有说话。
“他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扒，才扒出来一条路。”她放下茶杯，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他说，他不想让你少走这一段路，就算苦，也要自己走完。”
我喉咙有点发干。
“他知道我在陈家的三年是什么日子。”
“知道。”
“但他没有来。”
“他来了。”苏婉如说，“你结婚的时候，他来了，就是不让你知道他真实的情况，他怕你靠上来，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我看着她。
“他一直让人盯着你，你出了什么事他都清楚。”她抬眼看我，“小淮，你签离婚协议那一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声。
那个时候，他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电话是录音。他录了一段话，让人在这个时候放给我，告诉我该怎么做。”苏婉如的声音平了一点，“他说，如果你打了韩叔的电话，就说明你没事了，让我们好好帮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楼群连片，车流穿梭。
我在那片安静里，把眼眶用力眨了两下。
“好。”我开口，声音很稳，“那就麻烦苏阿姨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没夸错你，遇事能稳住。”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好。
“苏阿姨，你帮我的忙，我记着，以后有任何需要，我来。还有——”我顿了一下，“陈家建材，你们了不了解？”
她眼神微微变了个方向。
“了解一点。”
“如果我想拿回一些东西，需要多长时间？”
她把茶杯放下，重新看了我一眼。
“你有多大的口？”
“三年。他们欠我三年。”
她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出去。
“阿明，帮我查一下陈家建材近三年的贷款流水和项目报批记录，要仔细。”
她挂了电话，重新看我。
“三天，给你消息。”
我点了下头。
走出包间，林明在外头候着。
电梯里，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文件夹压在手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提着一个旧行李袋，看起来和昨天那个被扫地出门的赘婿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
三年的账，可以算了。
【第四章】
事情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苏婉如的人就把材料送过来了。
陈家建材这三年，有两个市政项目存在资质造假，还有一个对外披露的合同金额和实际执行金额之间差了将近八百万，走的是私账。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我在陈家管账那几年，有几次对不上的数字，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当时问陈静，她说是正常的资金周转，不用管。
我信了。
后来我又问了一次，陈父直接把我叫过去，拍着桌子说赘婿就要有赘婿的自觉，别不知好歹。
我那次没有吭声，出门的时候把那几组数字默背了下来。
就是这几组。
我合上材料，抬头看韩叔。
“这些够了吗？”
他点头。
“报到相关部门，足够启动调查了。”
我把材料推到旁边。
“不急着报，先留着。”
韩叔没有说话，就看着我。
“他们有几个在建项目用了鸿远的材料供应？”
“两个，金额不大，但签的是两年框架协议。”
“终止协议。”
他皱了眉。
“终止要有理由。”
“找理由不难。”我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第十四条，乙方须保证项目资质合规，如经查实存在违规，甲方有权单方终止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韩叔看过来，扫了一眼。
沉默了两秒。
“你在陈家管账管出来的？”
“我闲着没事就把合同背了。”
他再次沉默了三秒钟，这次是佩服的那种沉默。
“行，我来处理。”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还有，陈家建材有没有在申请新的银行授信？”
“好像在跑。”
“盯着。等他们申请到关键节点，把材料送上去。”
韩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让他们贷不到款？”
“我想让他们在最需要钱的时候，把钱这条路堵死。”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小淮，你不像是个被欺负三年的人。”
我想了想。
“是被欺负三年，积攒三年的人。”
他笑了出来，这次笑得很真。
“好，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那一周，我开始密集地接触集团的业务。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走。
林明说见过很多大股东接手公司，从来没见过一上来就住在公司里的。
我没有解释。
我在陈家三年，有大把的时间学东西，但一直学的是一个中型建材企业的事。
现在要换成一个大型综合集团的事。
我得快点。
集团的副总裁叫秦亮，三十八岁，在韩叔和苏阿姨接手之前是实际的操盘手，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股东不算友好，但也不敢直接表示敌意。
第一次碰面，他笑着说了一堆欢迎我回来的话，然后把一份过去三年的财报推到我面前，让我先熟悉熟悉。
我当场翻完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翻这么快，以为我在走形式，就开始跟韩叔闲聊。
我抬起头。
“秦总，第三年的三季度报，华东区的运营成本突然涨了十三个百分点，这里有没有详细的子项拆分？”
他的笑顿了一下。
“这个……需要去找财务调。”
“行，我们现在去调。”
他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那一下午，我在财务室泡了四个小时。
那十三个百分点拆开来，里面有一个叫“业务拓展费”的子项，金额不小，对口的是几个签约的“顾问公司”，一查地址，全是皮包。
我把这页拍下来，没有声张，装进袋子里出来了。
秦亮在外头候着，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跟他道了个晚安，走了。
林明在车里问我。
“顾先生，查出什么了吗？”
我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
“查出来了，先放着。”
他没再问。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陈家那边，授信申请已经进入银行的审批流程了。
关键节点，大概在三周后。
三周，时间够用。
【第五章】
事情在第十天出现了一个变数。
陈静打来了电话。
我手机响的时候正在开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开会。
会结束她又打了一次。
我走到走廊，接了。
“顾淮。”
“嗯。”
她停了两秒。
“你在哪？”
“工作。”
“……做什么工作？”
“不方便说。”
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长一些。
“妈说那天让你走，我知道是她做过了头。我想——”
“陈静，”我打断她，“协议已经签了，你有什么事找你们律师。”
“顾淮，我只是想——”
“我还在忙。”
我挂了。
把手机放回兜里，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几个高管正在讨论一个华南区的并购项目，我在那一周把集团的主要业务过了一遍，今天是第一次真正参与决策。
我重新坐下来，翻开文件。
那个并购标的的评估报告我昨晚看了，有几个财务数字对不上，对方给的理由是行业周期性波动，但对比同期同类公司，这个波动幅度超出正常区间将近两倍。
我开口，直接说了这个问题。
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做评估的高管姓齐，四十多岁，推了推眼镜。
“顾先生，这个行业我们深耕多年，波动范围在合理区间内……”
“第三方审计有没有走？”
他顿了一下。
“还在推进中。”
“推进到哪一步了？”
“……初步的资料收集阶段。”
我合上文件。
“这个项目暂停，等第三方审计完整出来再谈。”
他想开口，我先说了。
“齐总，如果这个数字对不上的问题我们没发现，并购完成之后这个窟窿谁来填？”
他闭上嘴。
会议室里静了五秒钟。
韩叔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旁边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第一次我在鸿远真正做了一个决策，然后让所有人闭嘴。
散会之后，秦亮留下来，待在会议室门口，神情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林明小声在我旁边说。
“顾先生，秦总跟那个并购标的的老板是朋友。”
我把文件收起来，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您还……”
“所以才要暂停。”我停下来看他，“如果审计干净的，就做，做得更稳；如果审计出问题，就不做，省下来的钱比这个项目值钱。”
他沉默了一下。
“但秦总可能会——”
“他会做他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咱们各走各的路。”
我走出会议室。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阿姨发来的消息。
“陈家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家老大在问你的下落。”
陈家老大，就是陈静的哥哥陈博，这个人我在陈家见过，整天在外头晃，回来跟陈父要钱，我在的时候没少给他收烂摊子。
我回了一条消息。
“让他们问去，不用管。”
苏阿姨很快回了。
“你小子，心挺稳。”
我把手机揣好，往楼上走。
还有十天，授信申请的节点就到了。
【第六章】
十天之后，陈家建材的贷款申请被否了。
原因是经举报，银行风险部门对其项目资质进行了核查，发现两处不符合贷款条件的问题，申请驳回，同时系统预警，短期内同类申请将被重点审查。
我是在早会之后，从韩叔那里听说的。
“他们昨天晚上跑了三家银行，全吃了闭门羹。”
我端着咖啡杯，喝了口。
“陈父什么反应？”
“据说在家摔了两个花瓶。”
我把咖啡杯放下。
“陈博呢？”
“开始到处找人，说是要找关系打通。”
“他找得到吗？”
韩叔摇了摇头。
“本地这个圈子，你爸当年做了三十年，认识的人比陈家多得多。要打通，他得先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
我点了下头。
事情推到这里，只是一个开头。
断了贷款，只是让陈家建材的资金链开始紧张。
真正的力道还没到。
那天下午，我让林明帮我约了一个人。
陈家建材最大的分包商，姓谢，是个做防水材料的中年老板，这三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很务实，不跟陈家有特别深的绑定，他选择陈家建材，纯粹是因为账期稳。
他到的时候穿着一件休闲夹克，进门就愣了一下。
“顾——顾总？”
他认出我来了。
我在陈家的时候，他叫我“顾助理”。
“谢总，坐。”
他往四周看了看，重新看我。
“这是……”
“鸿远。我是鸿远的股东。”我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谢总，我想聊一件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他有点懵，但还是坐下来了。
“您说。”
“陈家建材最近的资金情况，您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他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不是特别明显……”
“谢总，这三年您给陈家建材的账期是六十天。这个账期，最近有没有被延过？”
他的手指压了一下杯子。
“上个月拖了半个月。”
“如果拖到九十天，您这边能承受吗？”
他抬起头。
“顾总，您这是——”
“我在帮您评估风险。”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陈家建材近三年的财务摘要，这是鸿远内部的尽调资料，您可以看一下。”
他迟疑地拿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就锁上了。
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这种数字他一眼能看懂。
“这……”他抬起头，“他们这么大的缺口？”
“还在扩大。”我把文件拿回来，“谢总，我不是来给您出难题的。我是来告诉您，如果您打算把鸿远的材料渠道也纳入合作，我们这边账期是四十五天，结款比陈家早，合同条款更稳。”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他。
“顾总，”他最后开口，“您真的是鸿远的股东？”
“实际控制人。”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把面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帮陈家跑账的年轻人对上号，拼了半天，拼不上。
“好，”他把水杯端起来，冲我点了下头，“谢总愿意谈。”
那周，我见了三个陈家建材的核心供应商和两个分包商。
走了两个，留了一个，剩下两个在观望。
够了。
供应链这里先松一道口子。
账期一拖，材料一断，工地停摆，陈家建材靠着几个在建项目撑着的资金流就会开始漏水。
陈博这个时候应该更着急了。
我等着他着急到什么程度。
【第七章】
陈博找来了。
他托了个中间人，说是想约我吃个饭，叙叙旧。
我让林明帮我回了话。
“顾总最近很忙，不方便。”
中间人又转来一句。
“顾总，陈博说是有件事想聊，对您也有好处。”
我停了一下，改口了。
“行，约他后天，在鸿远的餐厅，我请。”
后天上午，陈博来了。
他这个人以前见我，从来都是往沙发里一靠，把手搭在扶手上，说话带点鼻音，像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今天进门，第一眼看见落地玻璃后头的城市全景，停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站在里头，又停了一下。
“顾淮。”
“陈博，坐。”
他坐下来，习惯性地靠了靠，但很快坐正了。
“听说你在鸿远？”
“嗯。”
“做什么的？”
“管事儿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扫了扫，试图读出更多信息，没读出来。
“那也挺好，以前在我们家，大材小用了。”
我把菜单推过去。
“点菜吧，我请。”
他扫了一眼菜单，随手点了几道，递还给服务员。
然后把双手放在桌上，直接开口了。
“顾淮，我跟你直说，我们家这边最近有点资金上的压力，银行那头出了点事，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里头使绊子。”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在鸿远，有没有认识银行那边的人，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我把茶杯放下。
“陈博，你们家的贷款出了什么问题？”
“就是有几个项目资质被查了，说有问题，但我觉得这事有人针对，你懂吗。”
“哦，”我点了点头，“那是有点麻烦。”
“是啊，所以——”
“这种事，我帮不上。”
他愣了一下。
“顾淮，咱们以前是一家人，我——”
“现在不是了。”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陈博，你们家的资质问题，是实际存在的问题，不是有人针对，这种事我插不上手，也不合适插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
“叙叙旧。”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菜上来了。
我夹了筷菜，吃了一口。
“陈博，你们家那两个在建项目，工程进度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两个在建项目？”
“我管过你们家的账。”
他把筷子放下来，重新看我。
这一次看得很认真，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顾淮，你是在——”
“吃饭，别想太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地，把筷子拿起来，开始吃。
但手轻轻地抖着。
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脸色又变了一下，站起来接电话，走到旁边。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僵。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坐下来，把筷子放下。
“顾淮，我先走了。”
“怎么了？”
“家里有事。”
我点了点头。
“好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顾淮……那个，”他斟酌了一下，“你能不能，给我爸一条路。”
我端起茶杯。
“他有路，就看他愿不愿意走。”
陈博出了门。
林明进来，站在旁边。
“顾先生，出什么事了？”
“你帮我查一下，他的两个在建项目，今天有没有出现停工情况。”
林明出去了。
三分钟后回来。
“有，华北区的那个，今天上午承包商以材料供应延迟为由，宣布停工待命。”
我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好。”
【第八章】
陈父打来了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我接了，对方先开口。
“顾淮，是我，陈德明。”
“陈叔。”
他沉默了一下。
“你在针对我们家。”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叔，你有什么证据？”
“我在这行三十年了，不是傻子。”
“三十年，那确实，我比不了。”
他的声音硬了一下。
“顾淮，你是我女儿养了三年的人，你不能过河拆桥。”
我静了两秒钟。
“陈叔，我在你们家三年，拿了哪怕一分钱工资吗？”
他没回答。
“我管账，管项目对接，管供应商关系，你把我当什么用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你也拿了我们家的饭，住了我们家的房子——”
“那叫倒贴。”我打断他，“陈叔，这三年我给你们家创造的价值，不比住那套房子少，你心里有账，我心里也有账，只是我的账，从来没算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被憋住了气。
“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三样东西。”
他沉默。
我继续说。
“第一，那三年我在你们家的合理劳动报酬，参照市场价，自己算，别让我算，我算出来你会觉得多。第二，你们家那两个资质造假的项目，主动去相关部门申报整改，别等别人来查。第三，你出一份书面声明，说明当年财务账上那些数字是你授权处理的，别让它一直挂在你们家账上，显得很难看。”
陈父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顾淮，你——”
“就这三样，我不为难你，你们家那些还没死透的项目，我也不再插手。”
他用尽力气，像是把一口气咽下去了。
“你是认真的？”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再次沉默。
很长。
我没有催。
“……我回去商量一下。”
“好，我等。”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这座城市，黄昏时候的光斜下来，把楼群打出长长的影子。
我在鸿远这里，坐了三周了。
这三周，名字换过来了，集团那边的核心管理层开始接受我，秦亮那件事最后查出来，他确实有回扣，金额不小，他主动提了离职，我批了，给他留了面子，让他自己走的，没有声张。
陈家那边，这是第一次直接开口谈条件。
我知道陈父不会轻易答应。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贷款断了，核心供应商撤了两个，在建项目停了一个，剩下那些，只要我再推一下，就会接连出问题。
他现在手里能动的牌，越来越少。
林明进来，把一杯水放到旁边。
“顾先生，苏总发来了消息，说明天有个行业协会的晚宴，问您去不去。”
“去，帮我排上。”
“好，还有，陈静今天又打了个电话给林明，问您现在在哪家公司。”
我想了想。
“不用回。”
“明白。”
他出去了。
我把水拿起来喝了口，重新看起手边的文件。
陈家建材的事，大概还有两到三周收尾。
之后，就可以专心做鸿远的事了。
集团那边还有很多东西要清理，很多位置要重新捋，这些事更繁琐，也更重要。
但我不急。
三年的耐心，放在这里，够用。
【第九章】
陈父回电话是在三天后。
他同意了两条，第一条和第三条。
第二条，他说那两个项目的资质问题，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需要我干涉。
我停了一下。
“陈叔，这条不答应，另外两条也不算数。”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非要这样？”
“这条是保护你，不是为难你。主动整改和被动查处，结果不一样，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电话里我能听见他那边的背景声，像是有人走动，然后有人开口说了什么，他把手捂上了听筒，声音变得模糊。
然后他重新开口。
“行。”
就一个字。
“好，我让律师那边出个框架，你们签字确认。”
“……嗯。”
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气。
就是一件事做完了，东西归位了，所有的张力都松了一下。
签字在一周后完成。
陈父没有亲自来，让陈博代签，陈博进来的时候，眼神往各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很复杂，停了两秒，低下头签了字。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顾淮，我妈那天的话……”
“我没记恨。”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去了。
事情就这样，算是了了。
陈家建材还在，只是元气大伤，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管了。
签完字那天下午，苏阿姨从北京飞过来，在鸿远见了我一面。
她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爸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我把文件收好，没有说话。
“你接下来的打算？”
“专心做集团的事，把几个核心项目捋清楚，然后看看华南区的布局，那边有些机会。”
她点了点头。
“你缺什么跟我说，我能帮上的，不会推。”
“好，谢谢苏阿姨。”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顾淮，你爸说你比他厉害，我现在信了。”
她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坐在那里，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展开。
信写得很长，说了很多事，说了他自己当年怎么把鸿远做起来，说了他后来为什么隐退，说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说了他想让我明白的事。
信的最后一段，他写的是——
“淮儿，你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一件事，你是顾建国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需要靠任何人来证明自己。爸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得比较稳。”
我把信叠好，重新放进去。
把灯开了，重新拿起文件。
还有很多事要做，华南区的机会不等人，明天还有个合作洽谈要去。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断，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我走出陈家那一刻开始，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有一件事让我意外。
陈静找到了公司楼下。
我是从前台那里得知的，前台说有个女士在下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说要见顾总。
我在开会，让她等了二十分钟，会结束下去了。
她站在大堂里，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一截。
见到我走出来，她站起来。
“顾淮。”
“陈静。”
“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我带她去了楼里的一个会客室，让林明倒了两杯水，出去了。
她坐在对面，把那杯水端起来，没喝，放下去，双手压在上面，看着我。
“你现在很好。”
“还行。”
“我是说，真的很好。”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爸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我们家那三年，我以为你就是——”
“就是个一无所有的赘婿。”
她没有反驳。
“顾淮，我那天在，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
“我应该说话的。”
我看着她。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像是特意忍着的。
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静，说一件事你可能不信，但我想说。”
她等着。
“你妈那天让我走，我心里没多难受，真的。”
她眼神动了一下。
“三年里，让我真的难受的事，是你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这件事你现在来说了，我记下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把那杯水拿起来，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来。
“顾淮，你不怨我吗？”
“怨过。”
“现在呢？”
“现在事情过了，账对清了，怨就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以后……”
“你好好过，我好好过。”我站起来，“陈静，你是个聪明人，好好用你的聪明，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不要再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我跟她点了个头，出去了。
林明在外头等着，看了我一眼，没问。
我们一起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我靠了靠墙壁。
那三年的事情，放在心里的时候觉得很重，但真的开口讲出来，说完那几句话，剩下的就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那么重了。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开了。
窗外是这座城市白天的样子，阳光打下来，楼群锃亮，远处有几个工地的吊臂在缓慢转动。
林明说今天下午有个合作方要来，华南区那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有几个条款要当面谈。
我走进去，把外套搭在椅子上。
“好，准备一下，让他们三点来。”
然后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我离开陈家满一百天。
我把手机锁上，拿起笔，开始看文件。
有很多事要做，往后也有很长的路。
这没什么，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我是顾淮。
顾建国的儿子。
这句话，现在说起来，是底气，不是重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