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约在粤菜馆，我提前钟到的。
坐下先翻菜单，心里算着账。
我妈说对方是公务员，稳当，让我别点太便宜的，显得没见过世面。
那就点呗。
我勾了四道招牌菜，一壶茶。
对面椅子拉开，人坐下了。
我把菜单推过去：“看看还想加什么。”
他扫了一眼价格服务员，这菜太贵了，退了。”
服务员愣在原地。
我笑了，拿回菜单，又加了三瓶茅台。
凑够一万八，别退了。
他脸都绿了，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告介绍人。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
结果他摸出一张黑卡，递到我跟前。
“这家店，我开的。吃，还是不吃？”
1
相亲约在商场四楼那家粤菜馆，我提前钟到的。坐下先翻菜单，心里算着账。我妈说对方是公务员，稳当，让我别点太便宜的，显得没见过世面。
那就点呗。我勾了四道招牌菜，一壶茶。
对面椅子拉开，人坐下了。
“你点的？”
我抬头，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瘦，颧骨有点高。
“赵鹏，我妈说的那个公务员。”
“刚点了几道，你看还要加什么。”
他没接菜单，扫了眼桌上的点菜单，眉头拧起来：“这虾饺八十八？就四个？”
“嗯，招牌。”
“太贵了吧。”他把菜单抽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你们女的相亲是专挑贵的点。”
我手停在茶杯上。我还没点完。
“别点了。”他抬手，“服务员。”
穿马甲的小姑娘跑过来。
“这几道菜退了，我们重新点。”
小姑娘愣住：“先生，虾饺已经下单了……”
“退了退了，还没做吧？没做就能退。”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脸发烫，周围两桌都往这边看。
“不用退。”我把菜单拿回来，“我自己付。”
赵鹏手一摆：“你付什么付，相亲哪有让女的付钱的。我是说没必要点这么贵，咱俩头回见，吃个便饭就行。”
“那就吃便饭。”我翻回菜单，指尖在酒水页停住。茅台，三千八一瓶。我抬头看他他正跟服务员掰扯那道虾饺能不能打折。
“加三瓶茅台。”我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赵鹏转过头：“什么？”
“三瓶茅台。”我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拍，“凑个整，一万八。”
他嘴巴张了一下。服务员小姑娘也傻了，站着没动。
“记我账上。”我说，“吃完我自己结。”
赵鹏脸沉下来：“林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抿了一口，“你不是嫌贵吗？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贵。”
他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从内兜掏出个黑皮夹子，抽出一张卡，放在转盘上推过来。
“这家店我开的。”
我捏着茶杯没动。
“茅台不用加”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吃完打包。”
服务员小姑娘叫了声“顾总，”声音都变了。
我盯着那张卡，我没看清。“你是老板？”
“老板之一。”他把卡又往前推了推，“点，继续点。”
我嗓子发干。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我掏出来看，介绍人王姨。接起来，那边嗓门大得漏音：“林晚啊，你怎么回事？赵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饭店宰他？点一万八的菜？你妈脸都让你丢尽了！”
“王姨，他先嫌我点菜贵的。”
“人家公务员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你点一万八，你咋不点个飞机呢！”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指节捏白。
顾承泽靠在椅子上看我也不催。“介绍人拉黑你了？你妈估计也快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屏幕上“妈”字跳得欢。我按了静音，扣在桌上。
“接不接都一样。”我扯了下嘴角，“全小区马上都知道我宰相亲对象了。”
顾承泽没笑。他撕了桌角那张点菜单的小票，翻到背面，从夹克口袋摸出支笔，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
“明天中午，来店里吃员工餐。”
我低头看那串号码。“员工餐？”
“后厨缺个洗碗的。”他把黑卡收回去，揣好，“你要是不想回家挨骂，就过来。”
我捏着小票，纸边有点割手。“你图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图你刚才拍菜单那下。”他低头看我，“挺有劲。”
人走了。我坐那儿，面前一壶凉透的茶，三瓶茅台到底没开。服务员小姑娘过来撤餐具，我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码，自己付了。余额短信弹出来，四位数变三位数。
我把那张写着手机号的小票折了两折，塞进手机壳后面，拎包起身。走到电梯口，手机又亮。我妈发来语音，我点开，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林晚你给我滚回来！王姨都跟我说了！你点一万八的菜你是疯了吧你！人家赵鹏多好的人家……”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语音还在放。我长按，删了。
电梯下行，数字从四跳到三。手机壳后面那张小票硌着手心。我想了想，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
2
中午我穿着拖鞋就去了。人字拖，脚趾头露在外面，昨晚洗的牛仔裤没干透，套了条运动裤就出门。头发随手一扎。
店门口迎宾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找顾承泽。”
“顾总在后厨，您跟我来。”
穿过大堂，绕过收银台，推开弹簧门，油烟味扑过来。灶台前站了个系围裙的人，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颠锅。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动作挺熟，不像装样子。
他没回头：“找个位子坐。”
后厨角落有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上面搁了壶凉白开。我坐下，人字拖在油腻的地砖上打了个滑。
“你就穿这个来的？”
“你说员工餐。”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锅里油响，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我撑着头看他打蛋、下饭、翻锅，手腕一抖，饭粒蹦起来又落回去，抓把葱花撒进去，关火。
两盘蛋炒饭端上来，我那盘多搁了两颗虾仁，粉色的，蜷在饭尖上。我舀了一勺，咸淡刚好，锅气还在。
“你一个老板，天天自己炒饭？”
“早上试菜，顺手。”他坐对面扒了一口自己那份，没虾仁。
吃到一半，隔壁动静不对。后厨跟大堂隔了道半截玻璃，能看见外面卡座。一个举手机的姑娘，镜头斜着往这边怼。我抬头，她手机往下一压，假装拍菜。
“那女的拍半天了。”我低声说。
顾承泽扭头看了一眼过去。我隔着玻璃看，他站那姑娘桌边说了句什么，姑娘脸涨红，手机往怀里收。他伸手，掌心朝上。姑娘把手机递过去。他划了两下，删了什么，还回去，转身回来坐下继续扒饭。
“她拍我什么了？”
“说你傍大款，标题都拟好了。”他嘴里嚼着饭，“相亲女点一万八茅台，穿拖鞋上门，疑似职业饭托。”
我筷子停在半空：“职业饭托？”
“她粉丝八万，发出去你今晚就上同城热搜。”
我低头看脚上的人字拖，脚趾头缩了一下：“那你删了视频，她不会再发？”
“她不敢。那姑娘是店里常客，她爸跟我爸认识。”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本地生活号推送，标题带了我昨天那顿饭的截图，相亲点一万八茅台后续：男方系连锁餐厅老板。底下评论已经过百。
热评条，ID“鹏程万里：”“这女的我见过，职业饭托，专挑相亲宰人。上次骗我八千块饭钱，我报警她才跑。”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往上翻他的头像，就是昨天那件灰夹克。
“怎么了？”顾承泽看我脸色不对。
我把手机推过去。他接过去，拇指往下划了几屏，越划越慢。
“这人你认识？”
“昨天那个公务员。”
他抬眼，把手机还给我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低头再看，赵鹏那条底下已经吵起来了。有人问“真的假的，”他回“骗你我出门被车撞。”还有人贴了我昨天点茅台的截图，配文“惯犯了。”
“你昨天那顿饭，他先嫌贵要退菜，我才点的茅台。”
“我知道。”
“他不知道我是洗碗工，他以为我真是饭托？”
顾承泽没接这句，站起来把两个空盘子摞一起：“你先吃，吃完从后门走。这号今晚会把你照片扒出来。你妈那边还没消停。”
我站起来，人字拖啪嗒一声：“我不走。”
他回头。
“我走了，评论区就坐实了。饭是我付的，付款记录还在。他评论区不是说我骗他八千吗？让他把八千的转账记录晒出来。”
顾承泽看了我两秒，把盘子往水池一搁，水花溅出来。他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拨号：“喂，法务吗？帮我拟个函，网络诽谤，对，就今天。”
挂了电话走回来，把我吃剩的半碗饭端过去，坐下，就着我用过的勺子扒了两口。
“你干嘛？”
“不能浪费。”他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的，“还有，你拖鞋挺好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十块钱的人字拖，鞋底磨偏了：“你什么审美。”
他把碗底刮干净，勺子一放：“明天还来吗？记得换双鞋，后厨地滑。”
话音刚落，后厨门被推开，迎宾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顾总母亲，在门口骂呢，拦不住。”
3
我妈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超市购物袋，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林晚，你长本事了啊。”她一把薅住我胳膊往外拽。
人字拖在油腻地砖上打了个滑，我差点摔个跟头。
“妈，你松手。”
“你跟我回家。王姨说你被人骗了，这男的是个假老板。”
顾承泽从水池边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谁是你阿姨。”
我妈连头都没回，拽着我往弹簧门走：“相亲点一万八，还跑来人家店里打工，你脑子让门夹了？”
“妈，他真是这家店老板。”
我妈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上下扫了顾承泽一眼：“哪个老板穿围裙洗碗的？我打听了，这店姓顾，人家顾老板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
顾承泽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角落那间小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夹着一摞纸。营业执照，法人那栏印着“顾承泽”三个字。旁边一张房产证，这间铺面的地址，权利人还是他。
他把两张纸摊在折叠桌上，往我妈面前一推：“阿姨，您看。”
我妈低头看了两秒，嘴还硬：“这年头假证满天飞。”
顾承泽把手机摸出来，点开企业查询页面递过去：“您搜，连锁六家，法人都是我。”
我妈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怼到我脸前：“你看看人家王姨介绍的饭碗。你倒好，跑来找个开饭馆的。”
“妈，赵鹏在网上造谣，说我骗他八千块饭钱。”
“人家造谣你？人家公务员闲得没事造你的谣？”
我掏出手机，把赵鹏那条评论翻出来递到她眼皮底下：“您自己看，他连转账记录都晒不出来。”
我妈扫了一眼，把手机一推：“网上说的话能当真？人家赵鹏多老实一个孩子。”
我笑了一声：“他昨天当着两桌人喊服务员退菜，嫌虾饺八十八贵。八十八四个虾饺，搁谁谁不嫌贵？所以我才点的茅台。”
“你还敢提茅台！”我妈嗓门拔高，后厨外面都能听见，“你知不知道全小区都传遍了，说你相亲一顿饭宰人家一万八！”
“我自己付的钱，一分没让他掏。”
“那人家说你是饭托！”
“他说什么您信什么，我说什么您一个字不听。”
“我妈愣了一下，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掼，芹菜滚出来两根：“你翅膀硬了。”她转身出了后厨，我跟着追出去。”
大堂里几个客人扭头看。我妈走到店门口小姑娘往后缩了半步：“老林，把你闺女行李箱收拾出来，扔门口。要么现在跟我回去，把赵鹏那顿饭钱给人赔个别进我家的门。”
我站在大堂中间，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我没错。”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错。”我嗓子发紧，但话没停，“赵鹏先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才点的茅台。我花的自己的钱，凭什么让我赔不是。”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下撇了撇，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芹菜也没捡，转身出了玻璃门，往商场扶梯走。
我站那儿，脚底像粘在瓷砖上。
顾承泽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那两根芹菜：“你妈把菜落下了。”
我回头看他喉咙发堵，说不出话。他把芹菜往收银台上一搁，掏出手机拨号：“喂，帮我叫个车，去这个地址。”他捂住话筒问我，“你家住几栋？”
“你干嘛？”
“你妈说扔行李箱，我去帮你拉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
“你穿拖鞋去？跑起来不方便。”
我咬了下嘴唇：“顾承泽，我要是真没地方住了，你管不管？”
他把手机揣兜里，从围裙口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上头贴了个白胶布，写着“后厨：”“员工宿舍，上下铺，一个月三百，从工资里扣。洗碗工钥匙拍我手心，“先住下，房租从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攥着钥匙，铜的，还带着他体温。
“你不怕我妈来砸店？”
“你妈要来砸店，我就把营业执照复印十份贴门口，让她砸一张我换一张。”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他推开门，回头看我一眼：“愣着干嘛，搬行李去。”
我跟着他往外走，人字拖啪嗒啪嗒响。走到商场扶梯口，手机震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我爸在嘟囔什么，我妈嗓门压得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林晚，你爸把你东西收拾好了，搁楼道口。你自己来拿。拿完把钥匙留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顾承泽站在扶梯上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把芹菜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扶梯往下走，他站我下一级台阶，后脑勺对着我。
“顾承泽。”
“嗯？”
“那宿舍，能养猫吗？”
他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能。”
“但你能养我。”
我拿芹菜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4
员工宿舍在商场后面那栋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去，人字拖断了一根带子。
顾承泽走前面，一手拎我那袋芹菜，一手拎另一个包。到门口把钥匙递给我。
门锁是新的，拧两圈。
里面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窗户朝后巷，晾了一排厨师服。
“下铺归你上铺我偶尔睡。”
“你一个老板睡上下铺？”
“试菜到半夜，懒得回去。”
他把芹菜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我脚上那只断了带的人字拖啪嗒掉在地上。
天早上六点，我穿着他给的一双旧洞洞鞋下楼进后厨。洗碗池堆了三摞盘子，昨晚包场的席面，油都凝了。
我撸起袖子，热水冲下去，洗洁精倒半瓶。
一个骨碟飞出去，碎成四瓣。我骂了一声，弯腰去捡，胳膊肘碰倒旁边一摞，三个盘子两个碗，全碎在脚边。
“碎碎平安。”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蹲下了，手里拿个纸箱，一片一片往里捡。
“你别动手，扎着。”
“你捡就不扎？”
他手大，一抓三片。我伸手去抢那片带尖的，他往回一缩，指腹在瓷片刃上划过去，血珠子顺着虎口往下淌。
我一把抓过他手，拽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秒，低头把他食指含嘴里了。
铁锈味。
他手僵了一下。我含着他指尖抬眼看他他耳根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烧到耳尖。
我松了口，扯张厨房纸按上去：“我赔你医药费。”
“不要医药费。”他把手抽回去自己按着，“赔我个女朋友。”
后厨门口有人咳了一声。我扭头，洗碗间的李姐端着茶缸站那儿，嘴张得能塞鸡蛋。
“顾总，那什么，我啥也没看见。”
“李姐，盘子碎了我赔。”
“赔啥赔，碎碎平安嘛。”李姐退出去，门带上，走廊里一阵小跑。
上午十点，整个后厨都知道了。
传菜的小刘端着一笼虾饺从我身边过，压着嗓子问：“嫂子，虾饺要不要多蒸一笼？”
“叫谁嫂子？”
“顾总说的啊，他说以后你洗碗，碎一个他赔一个。”
我拿抹布抽他胳膊：“我是洗碗工，一个月四千五那种。”
“四千五还包吃包住包老板？”
中午员工餐，顾承泽坐我对面，手指头上贴了个创可贴，卡通图案的，粉兔子。
“你哪来的这种？”
“前台小姑娘的，她说我那个太丑。”
我低头扒饭，憋着笑。他筷子敲了敲我碗边：“笑什么。”
“笑你一个连锁店老板，贴粉兔子。”
“你咬的，你负责。”他把手伸过来晃了晃，“下次别用嘴，笨死了。”
“那用什么？”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拍桌上：“用这个。”
下午洗碗，李姐凑过来帮我擦盘子，胳膊肘碰我一下：“小林，你跟顾总到底咋回事？”
“没咋回事，我给他打工。”
“打工他蹲地上给你捡碎盘子？”
“我在这干三年了，他连我名字都叫不全。”
“那是他记性不好。记性不好能记住你爱吃虾仁？”
我手上停了一下。李姐把擦干的盘子摞好，压低声音：“后厨这帮人嘴碎，你要真没那意思，趁早说清楚。顾总那人实诚，你别让人误会。”
我把一个盘子插进架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李姐，我跟他真就是他给我开工资，我给他干活。”
“行，你说的啊。”她端着茶缸走了。
我站在水池边，低头看脚上那双大两码的洞洞鞋，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
晚上收工，顾承泽把我叫到后厨角落那张折叠桌边，桌上摊了张纸。
“员工宿舍协议，签一下。”
月租三百，包水电，下面一行手写的：损坏餐具按进价赔偿，员工价。三个盘子两个碗，进价二十八。
“从工资扣？”
“不用扣。”他把笔递过来，“你昨天说那话，还算不算数？”
能养猫那句。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顾承泽，你认真的？”
“我连创可贴都买粉兔子了，你说认不认真。”
后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刘探进半个脑袋，脸色不对：“顾总，外面来了七八个人，带头的那个灰夹克，说要找林晚算账。他说林晚骗了他八千块饭钱，今天不给钱就砸店。”
顾承泽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在协议上签了自己名字，推回我面前。
“先签，签完再出去。”
“你不问问怎么回事？”
“问什么，监控存着呢。”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往桌上一扔，“走，看看谁砸谁。”
5
大堂里站了七八个人，灰夹克打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我手腕还粗。他拿手机对着我拍，屏幕上是直播界面，在线人数跳得飞快。
“就她林晚，相亲骗我八千块饭钱，转头傍上老板当老板娘。大家看看啊，就这张脸。”
后厨李姐从洗碗间探出头，又缩回去。顾承泽从我身后绕出来。
“拍完了吗？”
“你谁啊？”
“这家店老板。”
赵鹏把镜头一转，对准顾承泽：“老板好啊，你店里员工骗钱，你管不管？”
顾承泽没接话，走到收银台把电脑屏幕掰过来：“你自己看。”
监控画面调出来，上个月十六号晚上七点四十，赵鹏那桌菜上齐了，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再没回来。服务员追到门口，他钻进出租车走了，单子挂在桌上，八百六。
“八百六，逃单。”顾承泽把画面暂停在赵鹏上出租车的背影上，“你说八千，哪来的八千？”
赵鹏脸涨成猪肝色，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那、那后来她相亲点了一万八的茅台，不是我掏的钱？”
“她掏的。”顾承泽调出手机支付记录，怼到镜头前，“一万八，她自己的卡。你要看银行流水我也有。跟你那八百六有什么关系？”
弹幕刷得快，有人打“翻车了，”有人打“主播解释一下。”赵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不播了。
“行，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他抄起旁边桌上一瓶开了的红酒，拔了塞子。我还没反应过来，酒就冲我胸口泼过来了。酒液顺着脖子往下淌，白T恤贴在前胸，红得刺眼。
“你他妈，”
顾承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从后面裹住我肩膀，两只袖子往我胸前一系，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喂
赵鹏往后退了一步，金链子晃了晃：“你报警？”
“你报啊，我告你们店大欺客！”
“他那七八个人里有两个开始往门口挪。顾承泽挂了电话，看着赵鹏：“你告，我这儿监控存了三十天，你逃单那天、今天泼酒，全在里头。”
还有你网上那条评论，说我女朋友是饭托，截图我存了。诽谤加寻衅滋事，你自己算算够不够。”
赵鹏嘴还硬，声音却虚了：“谁、谁诽谤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警车来得快，两个民警从扶梯上来时，赵鹏正往人群后面缩。
“谁报的警？”
顾承泽把我往旁边带了带：“他泼我员工一身酒，之前还逃单八百六，网上造谣。”
民警看了看我身上的西装外套，又看了看赵鹏：“都回所里说。”
赵鹏被带走时回头瞪我一眼，嘴上还在嚷：“你们等着，我发网上去，我看你们店开不开得下去！”
人走了，大堂安静下来，就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站在收银台边上，西装外套上全是红酒渍，里头那件白T恤透了，贴在身上。顾承泽从收银台底下抽了包湿巾，蹲下去，捏着我裙摆一角，一下一下擦。酒渍越擦越晕开，粉的。
“别擦了，洗不掉。”
“洗得掉，回头送干洗。”
他蹲那儿，后脑勺对着我头顶有个旋儿，头发有点翘。我喉咙里堵了团东西。
“顾承泽。”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女朋友。”
他手上停了半秒，又继续擦：“说了吗？”
“你亲口说的，当着警察面。”
他把湿巾叠了个面：“那就算吧。”
“什么叫那就算吧？”
他站起来，把脏湿巾扔垃圾桶里，低头看我：“你要是不乐意，我改口。”
“改什么？”
“改叫老板娘。”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酒渍，蹭下来一手的红：“你连个正经表白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转身往收银台走。
“你干嘛？”
“拿喇叭。”
“拿喇叭干什么？”
“表白啊，你不是要正经的？”
我一把拽住他围裙带子，他差点往后仰：“你少来，一店人看着呢。”
李姐从洗碗间蹿出来，手里举着个拖把：“看啥看，都干活去！地不用拖啊？”
小刘憋着笑往传菜口跑，路过我身边小声说了句：“嫂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裹在身上的外套，袖口内侧绣着个标。顾承泽从我手里把围裙带子抽回去，往腰上系。
“你刚才说那话，还算不算数？”
“哪句？”
“要我正经表白那句。”
他系好围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妈发消息，说网上有人发视频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赵鹏的账号，刚发了一条，标题是：“相亲女骗钱不成，老板男友当众打人，警察来了都不管。”
底下评论已经过千了。
6
礼服是顾承泽前一晚挂在我宿舍门把手上的，防尘袋里塞了张字条：穿这个。别穿洞洞鞋。
我站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扯了扯腰侧的拉链。墨绿色，缎面，露背，开叉到大腿中段。标签没剪，我翻出来看了一眼，五位数，手抖了一下。
“换好了没？”顾承泽在外面敲门。
这裙子蹭上一点油我半年白干。
“你今晚的任务是吃，不是端盘子。”
我拉开门。他靠在走廊墙上小臂中间，看见我出来站直了，上下扫一眼，伸手把我肩膀掰过去。后面拉链没拉到底，他捏着拉链头往上提，指节蹭过我后背，凉的。我往前缩了一下。
拉好后他退半步，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一对碎钻耳钉，不大，但亮。
“借你戴，回头还我。”
“你一个开饭馆的，哪来这种东西？”
“我妈留下的。”他把耳钉塞我手里，“别弄丢。”
晚宴在市中心五星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灯挂了六排，晃得人眼晕。顾承泽一进门就被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围住，递名片，拍肩膀，喊他“顾总。”我端了杯橙汁站旁边。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凑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转头跟旁边人笑：“老顾现在口味变了啊，以前带出来的都是正经管理层，这回带个端盘子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他旁边那女的捂着嘴笑听说他店里新招了个洗碗工，直接住员工宿舍了，老顾这是近水楼台。”
我捏着橙汁杯，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顾承泽还在跟人说话，没听见。
我把橙汁放桌上，往香槟塔那边走。
那女的还在说：“现在的小姑娘啊，以为攀上个老板就能飞上枝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我走到香槟塔旁边，最上面那杯刚倒满，气泡还在往上冒。我端起来，转身走到她面前：“你刚才说谁攀高枝？”
她愣了一下，上下扫我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我是洗碗工，没错。”我把那杯香槟举到她眼前，“我洗了三年盘子，一天站十四个小时，手泡烂过三回。你身上这件裙子够我洗八个月碗，你脚上那双鞋够我交一年房租。”
她脸色变了。
“但你穿这身站这儿，除了笑话一个洗碗的，你还会干什么？”
她张嘴要说话，我抬手，一杯香槟从她头顶浇下去。气泡顺着她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她尖叫了一声。
全场安静了。水晶灯底下几十号人全扭头看过来。
金丝眼镜男先反应过来，指着我鼻子：“你他妈，”
“我什么？”我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洗盘子洗出来的底气，你要不要也试试？”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金丝眼镜男看见他声音低了半截：“老顾，你这带的什么人？”
“我带的什么人？”顾承泽笑了一下，“我带的老板娘。”
他抬手，鼓了三下掌，不紧不慢。宴会厅里稀稀拉拉有人跟着拍，主持人都举着话筒愣在那儿。金丝眼镜男脸上挂不住，拽着那女的往后退了两步。
顾承泽没看他直接牵起我的手往台上走。我脚底下踩着高跟鞋打晃，他头也不回，低声说了句：“抬头。”
台上话筒还开着，主持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顾承泽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耽误各位两分钟。下个月十八号他把我往前推了半步，“就是刚才泼香槟这位。
洗碗工出身，后厨前厅轮了三年岗，菜单成本核算比我熟。谁觉得她不够格，开业那天来店里，让她当面算账给你看。”
台下安静了两秒来，比刚才还响。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话筒递到嘴边，憋了半天：“那什么，开业头三天，洗碗免费。”
底下笑成一片。
下台后顾承泽把我拽进消防通道，楼道里就一盏应急灯，绿莹莹的。他捏着我手腕翻过来看，刚才端香槟那一下磕在杯塔底座上，红了一道印子。
“泼得好。”他低头吹了吹，“但下次别用香槟。”
“那用什么？”
“用橙汁。香槟一杯三百八，橙汁免费续杯。”
我拿手肘杵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后腰撞在消防栓上，闷哼一声。他揉着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赵鹏那条视频底下，最新一条评论置顶了，点赞三千多，“这女的叫林晚，以前在城东那家店干过，专挑相亲对象点贵菜，点完就找借口溜。我们那一片都知道，职业饭托。”发评论的ID叫“鹏哥。”
顾承泽把手机装回兜里，拉起我手腕往外走。
“去哪儿？”
“回店里，调监控。”
“你以前在城东店干过？”
“干过一年。”
“那一年里，你跟几个相亲对象吃过饭？”
我看着他后脑勺：“赵鹏。就那一个。”
他脚步慢下来，回头看我：“那就好办了。”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姐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个打包盒：“顾总，小林，你俩躲这儿干啥？外面那女的哭着呢，说要报警。”
顾承泽把我往身后一挡：“让她报。正好，警察来了我把赵鹏那条评论一起递上去。”
7
开业那天我六点就到了店里。围裙系好，头发盘起来，后厨前厅转了一圈，桌牌摆正，餐具点数，冷盘提前装盘。
八点十八分，门口花篮还没摆齐，我妈来了。
不止她一个。二姨、三舅妈、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浩浩荡荡七八个人，踩着红地毯就进来了。我妈穿了件枣红旗袍，头发烫过，进门先环顾一圈，嗓门亮得能掀屋顶。
“哟，这店不小啊。”
“表姐掏出手机对着吧台拍。”
“晚晚，给我们安排个包间，靠窗的。”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点菜平板。“妈，今天开业，包间早订满了。”
“订满了不会加一桌？”我妈把手包往吧台上一搁。
三舅妈已经自己往里走了，挑了个靠窗的大圆桌坐下，招呼其他人。“这儿好，敞亮。”
我走过去，把平板递给我妈。“点菜可以，今天开业全场八八折，亲戚也一样。”
我妈眼皮一抬。“什么意思？”
“意思是吃完饭得结账。”
二姨在旁边笑了一声，嘴角扯着，眼睛没动。“晚晚，你这话说的，你妈来吃顿饭还要钱？”
“二姨，这店我是打工的。”
“打工的怎么了？”我妈把平板往桌上一拍，“你当店长，连请家里人吃顿饭的权力都没有？”
表姐已经翻开菜单了，指着上面的图片。“这个龙虾看着不错，来两只。这个和牛也来一份。开业不喝点？”
我伸手把菜单合上。“妈，今天这桌，按人头AA，一人一百八，酒水另算。”
整桌安静了。我妈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林晚，你再说一遍？”
“一人一百八，八个人，一千四百四。”我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放在桌上，“这是今天早上我打印的，每人一份。”
表姐把本子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晚晚，你这上面记的什么？”
我翻到页。“二零二一年三月，妈你说家里换冰箱，我转了三千。二零二一年七月……二零二一年十月，三舅住院，我拿了一万。二零二二年春节，给各家孩子的红包，一共四千六。”
我妈伸手来抢本子，我往回一抽。“后面还有，妈，你要听我念完吗？”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林晚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小时候谁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抚养费。”我把本子合上，“我算的是这些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一笔一笔，都有转账记录。”
三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这饭没法吃了，走。”
我妈吼了一声，三舅妈又坐回去了。我妈指着我鼻子，手指头在抖。“白眼狼你那些钱不就是给家里的？你一个姑娘家，挣了钱不贴补娘家，你想干什么？”
“我想攒嫁妆。”
我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洗了三年盘子，攒了四万七，你拿走四万三，剩四千。”我看着她，“妈，我今年二十七了，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今天这顿饭，一人一百八，你出不出？”
我妈抓起桌上的账本，两手一扯，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纸屑撒了一桌。“出个屁！我今天就不出，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她把碎纸往地上一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红了，“我养你二十七年，养出个讨债的。”
我蹲下去捡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捡，拼在桌上，用胶带粘。
我妈看着我粘，嘴唇哆嗦。“你粘它干什么？撕都撕了。”
“撕了也得还。”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了。他弯腰把几片碎纸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个文件夹，翻开。
“阿姨，这是林晚入职以来所有的工资流水，每一笔转给您的，我都标了日期。”他把文件夹推到我妈面前，“一共四万三千六，零头不算了。”
我妈盯着那页纸，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钱不用您还。”顾承泽把账本翻到一页，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我妈的名字，后面标了两个字：免单。“今天这桌我请，以后您来吃，也免单。”
我妈嘴唇动了动。
顾承泽把文件夹合上。“但她自己管。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
“轮得到。”顾承泽从兜里掏出个红本，搁在桌上，翻开。“她昨天签的劳动合同，店长，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合同里写了，工资卡本人持有，任何人不得代管。”
我妈盯着那个红本，半天没说话。表姐在旁边小声嘀咕：“一万二？”二姨拽了拽我妈袖子：“姐，要不先坐下吃饭？”
我妈没坐。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你今天这样对我你别后悔。”
我叫住她。“冰箱那三千，我不要了。表姐随礼那两千，也不要了。但三舅那一万，是借的，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我妈脸白了。“你三舅都出院了，你还要？”
我没说话。我妈看了我三秒，扭头走了，高跟鞋踩得地砖咔咔响。亲戚们跟着往外溜，表姐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晚晚，你变了。”
我没接话。
人都走了，大堂空下来，桌上那堆碎纸还摊着。顾承泽把胶带递给我。“粘好了收着。”
“粘它干嘛？”
“下回你妈再来，直接复印一份给她。”他把文件夹放回收银台。
我低头粘纸，手有点抖。“刚才那合同，我什么时候签的？”
他面不改色。“你吃蛋炒饭的时候，我放你手边，你签了。”
“我签的是菜单。”
“菜单背面是合同。”
我抬头看他。“顾承泽，你算计我。”
他把围裙系上，往厨房走。“算计你当我店长，月薪一万二，干不干？”
我捏着粘了一半的账本，纸边翘着，胶带反光。
他回头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笑容没了。
“又怎么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我妈的账号，刚发了一条视频，封面是她红着眼眶的脸，标题写着：“女儿当上店长就不认亲娘，联合外人逼我签欠条。”
底下评论已经两百多条了。
8
视频晚上七点发的，八点就上了同城热门。
我坐在后厨小板凳上刷评论。
“当个店长就飘了，亲妈都不认。”
“这男的也挑唆人家母女关系。”
“地址扒出来了，明天去店里看看这白眼狼长啥样。”
李姐端了碗面过来，搁我脚边：“吃点，别看了。”
我没动筷子。
顾承泽从前厅进来：“评论删不干净，她买了推广。”
“多少钱？”
“五百块，投的同城。”
我笑了一声，嗓子发干。我妈这辈子花钱最舍得的一次，是买流量骂我。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信不信我？”
“那别刷手机了，去把围裙系上。”
餐厅官号是顾承泽三个月前注册的，粉丝两千出头。他搬了张桌子搁在大堂正中间，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桌面。
“你就坐这儿，不用说话。”
“那你呢？”
八点四十，直播开了。
开头涌进来十几个人，弹幕稀稀拉拉：“这就是那个白眼狼的店？”
顾承泽把一摞打印纸拍在桌上，拿起一张念。
“二零二一年三月，林晚转给她妈三千，用途，换冰箱。”
弹幕停了一瞬。
“二零二一年七月，两千，她妈说随礼。”
“二零二一年十月，一万，她三舅住院。”
他一张一张念，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跟报菜名似的。我坐他对面。
弹幕开始变了。
“等等，这姑娘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洗碗工一个月四千多吧，转出去这么多？”
“我算了一下，两年转了四万三，她自己剩多少？”
顾承泽念到下一张，停了一下：“这张是她去年冬天的转账记录，两千，备注写的是”妈，买件羽绒服“。”
他把纸翻过来：“同一天，她自己淘宝订单，一件棉袄，八十九块，包邮。”
弹幕炸了。
“我靠，八十九块的棉袄？”
“这妈是人吗？”
“前面骂人的出来道歉！”
直播间人数从十几个涨到三百多，又跳到一千二。有人开始刷礼物，顾承泽看了一眼屏幕：“别刷，今天不收礼物，只对账。”
话音刚落，后厨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妈冲进来，头发散着，旗袍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就是她发的那条视频。
“顾承泽！你干什么！”
她扑到桌子前面，伸手去够三脚架上的手机。顾承泽先一步把手机拿下来，举高。
“阿姨，直播呢。”
“你关掉！你给我关掉！”
她跳起来抢，指甲刮过顾承泽手背，划出三道白印子。
弹幕疯了。
“这是她妈？”
“冲进直播间抢手机？”
“录屏了录屏了！”
“阿姨您别急，您那四万三还没解释呢。”
我妈看见弹幕了，转头瞪我：“你让他关掉！你听见没有！”
我站起来：“妈，你自己发的视频，说我不认你。现在人家问你把钱花哪儿了，你倒是说啊。”
“我花哪儿了？我养你二十七年！你吃我的喝我的，”
“我十六岁开始打工。”我打断她，“高中三年学费我自己挣的，大学没上，你说没钱。我十九岁进后厨洗碗，个月工资两千八，给你转了两千。”
“你，”
“妈，你那条视频里说，我当上店长就不认你。可你进这个门到现在，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
我妈嘴唇哆嗦，手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顾承泽把手机重新架回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我妈：“阿姨，您继续说，网友都听着呢。”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四千七，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跑了。高跟鞋掉了一只在大堂中间，她没回头捡。
直播又开了二钟。顾承泽把剩下的转账记录念完，一张是我今年三月的，五百块，备注写着“妈，生日快乐。”
没了。
他把纸摞齐：“从今天起，林晚的工资卡她自己管。谁再来店里要钱，先找我。”
他伸手把直播关了。
大堂安静下来，就剩后厨排风扇嗡嗡转。我蹲下去，把那只高跟鞋捡起来，搁在收银台上。
顾承泽走过来，手背上的抓痕渗了点血珠子，他从兜里摸出张纸巾按了按。
“你妈那只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先放着。”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你还要不要这个妈？”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血印子，又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只枣红色的高跟鞋，鞋跟磨偏了一边，是我妈穿了五六年的旧鞋。
“要。但不能这么要了。”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又怎么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我妈的账号又更新了一条，这回是文字，没视频，就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到店里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9
刷了我妈账号三天，上一条还是那句“明天十二点把话说清楚。”
十二点过了，她没来。一点过了，也没来。
李姐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我说不像，我妈那人有气当场就撒，憋不过夜。
天早上，我蹲在后厨门口拆冻虾，听见前厅有人喊我。站起来时围裙上还沾着冰碴子。
我妈站在大堂中间，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枣红色，用了得有十年，桶身磕掉好几块漆。她穿了件灰外套，没烫头，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没接话。她把桶往最近那张桌上一搁，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
“趁热喝。”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发白面，闻着挺香。
“妈，你有话直说。”我拿勺子舀了一口，咸淡正好，是我小时候喝的那个味。
勺子碰到个硬东西。我拿筷子往桶底一捞，捞出一张银行卡，保鲜膜裹了两层，边上缠着根皮筋。卡底下压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条，边儿毛着，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嫁妆。那个“嫁”字的女字旁还少写了一横。
我捏着字条没抬头：“哪来的钱？”
我妈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窗外：“你这些年给我的上我自己攒的，凑了一万。”
“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张卡，保鲜膜上还有水汽，黏糊糊的。“你把定期取了？利息不要了？”
“要什么利息。”
我把卡推回去一半：“这钱你拿回去，自己留着花。”
“给你你就拿着。”我妈声音高了一截，又压下去，“你结婚，我总得给点。”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他走过来拿起保温桶盖子闻了闻：“阿姨炖的？”舀了一口，咂了咂嘴。
我妈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汤咸了。”顾承泽把勺子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个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户口本。棕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阿姨，您这汤我喝了，嫁妆我收了。人，我今天也领走。”
我妈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
“您要是没意见，下午我们去民政局。”顾承泽翻开户口本，指着户主页，“我这边材料齐了。林晚的身份证在她围裙兜里，我早上看见的。”
我摸了一把自己的围裙兜，还真在。“顾承泽你什么时候，”
“你昨晚换围裙的时候掉出来的，我给你塞回去了。”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我还没同意。”
顾承泽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我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门外，二姨和三舅妈正扒着门框往里瞅，脑袋挨着脑袋。
“阿姨，门口那两位是您叫来的吧？您让她们来看什么？看我是还是看林晚是不是被我洗脑了？”
顾承泽走到门口，一把拉开玻璃门：“二姨，三舅妈，进来坐。正好，缺两个证婚人。”
二姨被拽了个趔趄，三舅妈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那什么……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扒门框扒了五分钟？”
二姨干笑两声弯腰捡橘子。三舅妈已经被让到椅子上了。
“阿姨，您坐。”顾承泽把我妈按到椅子上，“您要是不同意，现在就说不。您说不同意，我立马把户口本收起来。”
我妈嘴唇动了动。
“但是您想清楚，您今天说不同意，明天又发视频说女儿不认娘，这账我可不认。”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我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二姨。二姨小声嘀咕：“姐，要不……算了吧，这小伙子看着还行，有房有店的。”三舅妈接话：“是啊姐，晚晚都二十七了。”
我妈瞪了她们俩一眼：“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我们这不是为您好嘛。”
我妈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伸手把保温桶盖子拧上，拎起来往我怀里一塞：“汤喝完，桶还我。”
“妈，”
“户口本给我看看。”
顾承泽递过去。我妈翻了两页，盯着他那页看了半天：“你九二年的？比晚晚大五岁。”
“会疼人。”
我妈嘴角抽了一下：“下午几点？”
“我回去换件衣裳。”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你把那卡收好，丢了我不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顾承泽。”
“阿姨您说。”
“你那个黑卡，真的假的？”
顾承泽从兜里摸出钱包，把卡抽出来递过去：“密码是晚晚生日。”
我妈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扭头走了。二姨和三舅妈小跑着跟上去，橘子都没捡完。
大堂里就剩我俩。顾承泽把黑卡拿起来塞进我围裙兜里。
“你真给我？”
“财政大权归你我说到做到。”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下午领证，你穿什么？”
“就这身。”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一声：“我媳妇穿围裙最好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那张卡，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掉漆的保温桶：“汤真咸了？”
“真咸了。”他把户口本揣好，“但比上次那顿一万八的菜强。”
我抬脚踹他小腿，他躲开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两点，别迟到。你妈要是先到，我扛不住。”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我妈发的
“把你那破围裙换了。领证呢。”
10
“两点整，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围裙没换。”
我妈发的那条消息我看了八遍，还是把围裙穿来了。枣红色保温桶搁在脚边，汤喝完了，桶得还她。
顾承泽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两杯豆浆。“先垫一口，领完证带你去吃好的。”
“什么好的？”
“到了你就知道。”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我把围裙摘了。顾承泽说：“就这么拍。”
红底照片洗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拆虾箱溅的冰碴子印。他那件衬衫领子挺括，袖口有一小块面粉。
出了民政局，他拦辆车报了个地址，我没听过。
“总店不在城东吗？”
“城东是旗舰店。总店在后街，不对外。”
车拐进老巷子，两边五金店和裁缝铺，电线横七竖八。尽头一扇铁皮门，蔫了的绿萝。他掏钥匙开门，里头小厨房，四张桌子，黑板上粉笔字写着今日供应：蛋炒饭、紫菜汤。
“这是我家店。”他把外套挂门后，扯下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留着当食堂。”
“你带我来食堂领证？”
“领证是正事，吃饭也是正事。”
他拧开灶火，铁锅烧热倒油，手腕一翻，蛋液在锅里摊成圆。从冰箱摸出个小盒扔进锅。
“两只呢？”
“留着下回。”
饭盛在搪瓷碗里端上桌，粒粒分明，虾仁丁嵌在蛋皮里。他拿筷子把饭拨到一边，从锅底铲出个心形煎蛋，边儿焦脆，搁在饭顶上。
“你什么时候练的？”
“练了三天，废了四十多个蛋。李姐说再废下去后厨鸡蛋不够用了。”
我戳破蛋黄，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张股权书，新店百分之五十一，持有人写的是我名字，日期今天。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礼拜就公证了，就等你签字。”
“顾承泽，你就不怕我拿了股权跑路？”
他给自己盛了碗饭：“你的，我亏什么？”
我翻过股权书，背面一行钢笔字，跟那张小票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这家店老板娘是你。”
我把股权书搁桌上，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钥匙、黑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票，边角磨得起毛，油墨都洇了。
“你还留着？”他凑过来看。
小票是次相亲那家店的，一万八千三，底下空白处一行手机号，他当时撕下来写的。我洗了三次围裙，每次掏兜都掏出来又塞回去。
“都快洗烂了还留着。”
“你写的，凭什么扔。”
他接过小票看了两遍，走到灶台边拉开抽屉，夹进一个铁皮盒。盒里还有张旧照片，他年轻时候在后厨颠勺，瘦得下巴尖。
“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头一回开店的老物件。”他盖上盒子推回抽屉，“以后这张小票算一件。”
我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伸手把我碗端过去。
“你干嘛？”
“剩两口别浪费。”
他拿我的筷子把碗底刮干净扒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吃相还跟头回一样，挑虾仁先吃。”
“你管我。”
“不管，就看看。”
他吃完把碗摞起来端去水池冲。我坐在桌边，手搁在股权书上，纸边儿划了一下指腹。
“顾承泽。”
“嗯？”
“你妈那边，知道咱俩领证吗？”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海南养老，不管事。”他转过身靠在灶台沿上，“我就一个条件，下回你妈再拎汤来，让她少放半勺盐。”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豆浆推给他一杯：“你喝，凉了。”
他接过去咬吸管喝了两口，忽然从裤兜摸出手机：“对了，李姐发消息，说店里来了个人找你。没报名字，坐大堂不走，点了一壶茶续了三回水。”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李姐拍的监控截图。那人侧脸对镜头，灰夹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在翻什么页面。
我放大看了一眼。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顾承泽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但咱俩饭也吃了，证也领了，回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股权书：“收好，别折了。”
我把股权书塞进围裙兜里，跟黑卡搁一块儿
“又怎么了？”
“你次见我点一万八的菜，是不是故意的？”
他拉开门，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猜不着。”
“那你慢慢猜。”他把钥匙揣兜里往巷口走，“反正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