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上门那天，我请他先查查我亲爹。
女友笑出了声：“一个孤儿，还指望祖上给你留矿？”
为了三十八万八彩礼，我借了三十万网贷。
钱还不上，催收真替我找回了亲妈。
她开着劳斯莱斯来的。
女友刚把退婚协议藏起来，我妈就按住了她的手。
“别收啊。”
“你开价三百八十八万，把我儿子的线索卖给我，那份合同也拿出来。”
【第一章】
“你一个没爹没妈的，三十八万八还嫌贵？”
彭秀芬把协议拍在我面前，手指戳住签名栏。
“签了，婚期照旧。不签，彩礼一分不退。”
我拿起笔，在她递来的印泥盒旁边，放了一张寻亲启事。
“结婚先等等。”
“我让催收帮我找了个妈，今天到货。”
赵曼一口水呛进气管。
她弟赵鹏扶住桌沿，笑得椅子直响。
“姐夫，你欠钱欠出幻觉了？找着亲妈，人家第一句话都得是退货。”
我没接他的笑。
桌上的协议有四页。
婚后工资全交赵曼。
我婚前的贷款归我独自偿还。
今后寻获亲生父母，获得的赠与、资助，应按协议交由赵曼管理。
连我尚未找到的爹妈，都提前分配好了工作。
他们负责给钱。
我负责把钱交出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
“阿姨，你们这是结婚，还是招财务出纳？出纳好歹有五险。”
彭秀芬把椅子往后一推。
“别阴阳怪气！我们养女儿不要钱？你没父母养老，少多少负担？让你把钱交给媳妇，便宜你了！”
饭店包间的门没关。
路过的服务员停了一步，托盘上的杯子碰出一声响。
赵曼伸手去关门。
我按住协议。
“别关。刚才你妈说得那么大声，轮到我说，怎么还要隔音？”
她的手僵在门把上。
“陈安，你今天一定要闹？”
“我来谈退婚。”
“只是让你签个婚前约定！”
“那把寻获亲生父母这一条删了。”
她嘴唇动了动，看向彭秀芬。
彭秀芬立刻把协议抽走。
“不能删！谁知道你以后有钱了，会不会踹了我闺女？”
“所以我没钱，你们拿三十八万八。有钱，你们连我爹妈一起接管。”
我把笔盖扣好。
“这个项目，比我做电路安装赚钱。”
两个月前，赵曼催我付彩礼。
我有八万八存款，手上还有一笔三十二万的工程尾款。
尾款没到，她家却说婚房优惠只剩三天，钱不到账，婚事作废。
我用两个正规借款平台的额度，凑了三十万。
钱转出去，项目验收延期。
贷款到期，尾款仍没结。
我去找赵曼商量，先从彩礼里借回十万周转。
她给我发了六十秒语音。
当时我在工地，开着免提。
整层楼都听见一句话。
“没本事就别结婚，我家不是慈善机构。”
现在，我把这句话重新播放了一遍。
赵鹏不笑了。
赵曼扑过来抢手机。
我起身，让开她的手。
“别急，还有你说彩礼到账就领证的那条。”
“那能一样吗？你现在征信都出问题了！”
“对。”
我点头。
“所以及时止损。你退钱，我还债，咱俩各自恢复出厂设置。”
彭秀芬的手掌砸在桌上。
“钱已经用了！你想退婚，自己认倒霉！”
包间门被敲了两下。
穿蓝衬衫的许有财站在门口，先给我看了工作证。
“陈先生，我按约来的。还款协商的材料带了，另外，昨天联系的那位女士已经到楼下了。”
赵鹏瞥见证件，直接举起手机。
“来来来，给大家看看，我姐找的好对象，催收都追到订婚饭店了！”
许有财侧身，避开镜头。
“请别拍我的证件。今天是借款人预约协商，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赵鹏还要往前凑。
我把自己的手机支在水杯旁。
“既然要录，咱们从头录。别回头只剪我欠钱，不剪你家收钱。”
他的镜头往下一沉。
许有财看了眼协议。
看完第三页，他抬头看我。
“陈先生，您这是来结婚，还是来办理个人资产打包移交？”
我把椅子拉给他。
“坐。你负责催债，顺便帮我催催彩礼。”
他没坐。
“后半项不在我工作范围。”
“找妈也不在。”
他咳了一声。
“那个是业余志愿服务。”
楼下忽然响起刹车声。
赵鹏扒着窗户看了一眼，嘴张开了。
“劳斯莱斯……”
彭秀芬把协议往赵曼手里一塞。
“哪个包间来贵客了？”
许有财的手机亮起。
他接通，只说了一句。
“许女士，三楼，门开着。”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个女人扶着门框，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我左手腕上。
我腕骨下方有两处旧烫疤。
她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能不能……”
她咽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
“让我看看你的手？”
赵曼站在她背后，脸上的血色退了。
女人走近一步，看见赵曼，又停住。
“你是赵曼？”
赵曼手里的协议掉了。
女人弯腰捡起来，翻到第三页。
“原来你说的，他不愿意寻亲，是这个意思。”
【第二章】
赵曼先去捡地上的笔。
笔就在她脚边。
她抓了两次才抓住。
“您认错人了。”
女人没接她的话，只看着我。
“我叫许秀兰。寻亲启事上的陆安，是我儿子。他三岁走失，左手被电热水壶烫过，有两块连在一起的疤。”
我把手伸过去。
她没碰。
她先擦了一下掌心，才用指腹沿着疤痕摸了一遍。
手指在抖。
我原本准备了几句场面话。
比如别着急，比如先做鉴定。
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我这只手现在挺能干的，三相电都会接。”
许有财把头转向墙。
肩膀抖了一下。
许秀兰眼角挂着水，嘴角又往上抬。
“好。会接电，好。”
我把纸巾递给她。
“但有个事得提前说。我负债三十万，不包邮。”
她攥住纸巾，点了好几下头。
“知道。许先生都告诉我了。”
“还有，咱不能看两块疤就认。该做的鉴定得做，您别白跑，也别被骗。”
“做。”
她立刻打开包。
里面没有支票，没有黑卡。
是一摞塑封的寻亲启事，边角磨白了。
最上面一张，男孩穿黄背心，举着一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
我盯着那辆车，喉咙里堵了一下。
记忆里没有完整的人脸。
只有一只塑料轮子，怎么摁都摁不进去。
“这车……”
许秀兰抬起头。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先做鉴定吧。”
彭秀芬从窗户边退回来，重新把椅子摆正。
“许女士是吧？您坐。我们刚才就是小两口闹脾气，孩子谈两年了，感情好着呢。”
她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
“别碰。刚才的感情，录着呢。”
她的手停在半空。
赵鹏端来一杯茶，放到许秀兰面前。
“阿姨，您这个车，是自己买的，还是……”
许秀兰看了他一眼。
“司机开过来的。”
赵鹏眼皮一跳。
彭秀芬笑出了声。
“哎呀，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孩子被骗。现在租车装有钱人的，多着呢。”
她说着，把桌上的退婚协议往菜单底下推。
我伸手压住菜单。
“别撤菜啊，刚上主食。”
许秀兰把协议拿出来，逐条往下看。
“彩礼三十八万八，全部由男方承担。女方承诺收款后一个月内登记。现在没登记？”
“还没。”
“钱退了吗？”
“也没。”
她看向彭秀芬。
彭秀芬把茶杯往前一送。
“都要成为一家人了，谈钱伤感情。”
我接过杯子，放回她面前。
“刚才您谈得挺流畅，没见哪儿伤着。”
赵曼拉我的袖子。
“陈安，你非得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
“我借钱那天，你也是这么劝我别计较的。”
她手指一松。
许有财把协商表放在桌角。
“陈先生，您昨天问的延期申请，我已经如实上报。审批结果以平台通知为准。我今天来也把查询渠道交给您，不会要求您向私人账户转款。”
我点头。
赵鹏听见延期两个字，又找回了嗓门。
“还以为真来了个有钱亲妈呢，三十万都不替你还？”
许秀兰刚要开口，我先抬起手。
“我的贷款，我签的字。别说还没鉴定，就算真是亲妈，也不是自动扣款账户。”
我朝他那部新手机看了一眼。
“你那个手机，用我的彩礼买的吧？”
赵鹏把手机往兜里塞。
“关你什么事！”
“没事。我先记住型号，回头算账方便。”
许秀兰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预约信息。
“正规机构。你愿意，我们今天就过去。你父亲正从外地往回赶。”
父亲两个字落下来，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茶水烫到虎口。
我抽了张纸，擦了半天同一个位置。
“他也……在找？”
许秀兰把那摞启事摊开。
背面全是日期和地点。
有的字歪，有的字挤在一起。
“他写的。字不好，怕别人看不清，每回都让我重写。”
赵曼忽然伸手，按住那摞纸。
“阿姨，您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单独说。”
许秀兰把纸从她掌下抽回来。
“就在这儿说。”
赵曼瞥了一眼我的手机，手指绞在一起。
“之前有些误会，我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
许秀兰打开邮箱，把屏幕放到桌上。
“这封邮件，是你发的吧？”
“你说有我儿子的线索，但他本人拒绝认亲，必须由你居中协调。”
“协调费，三百八十八万。”
包间里没人接话。
赵鹏看看屏幕，又看看他姐。
“三百八十八万？”
他手里的茶壶歪了，水浇在自己鞋上。
许秀兰把附件往下划。
“现在，我儿子就坐在这里。”
“你当着他的面，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认亲？”
【第三章】
我没去看赵曼。
我先把邮箱里的日期放大。
五月十七日。
那天，我给她转了第一笔彩礼，十八万八。
转账之前，她发来一句话。
没有爸妈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翻出聊天记录，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好。
“上午你说当我家人。”
“下午你拿我的消息，去卖给我家人。”
“赵曼，你这中间商，赚得挺忙啊。”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想先帮你把关！”
“把关收费三百八十八万？”
“她那么有钱，这点钱算什么！”
话出了口，她猛地闭嘴。
彭秀芬立刻去拿手机。
“谁知道这邮件真的假的，现在什么都能做！”
许秀兰没拦她。
“附件里有你女儿自己的证件照片。她说要签正式的线索服务合同，所以主动附上。”
彭秀芬的手缩了回去。
我点开附件。
赵曼的照片，姓名，号码。
下一页是一张打了大片马赛克的旧照片。
只露出孩子左手腕的两处疤。
我认得那张照片。
是福利院阿姨给我拍的。
我总共只有三张童年照片。
原图一直留在我的寻亲账号上。
赵曼把我的脸遮住，连照片背后的院名也裁掉了。
“你看过她家的寻亲启事？”我问。
她没答。
许秀兰接了话。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更新启事，两个月前又请志愿者帮着扩散。她联系了公开邮箱。”
“我们要求她提供能核验的信息，她不肯。”
“她说，先付五十万定金，才给成年后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许秀兰手指压着桌沿。
“这些年，收钱就消失的人，我们遇见过。律师把这些材料交给了寻亲民警，也让她带本人来核实。”
“她不来了。”
我转向许有财。
“所以你怎么找到的？”
他指了指我手机。
“上周你协商还款，说自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没有能代偿的家属。我没让你找家人借钱。”
“是你说，你连家属都想找，就是找不着。”
我记起来了。
当时我蹲在工地门口，半盒盒饭凉在脚边。
他问有没有其他周转计划。
我说，要不你替我找找爹？万一我爹有矿，你这个月业绩就有了。
他没笑。
他问我要了公开寻亲帖的链接。
“我平时就在本地志愿群帮忙转寻亲信息，见过许女士那张启事。”
许有财把聊天页面给我看。
“我先问了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你同意后，我才把两边公开的信息递过去。后面的身份核验，是民警在协助。”
我看着屏幕里自己发出的那句可以，鼻根发酸。
赵鹏小声嘀咕。
“这么找着的，怎么我没想到……”
我抬头看他。
“你忙着拿我彩礼买手机，确实没空。”
他把脚往桌底下收，湿鞋蹭出一声响。
赵曼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就算我方式不对，我也没害你！不然你怎么知道你妈有钱？”
我一点点把她的手指掰开。
“我找了十几年家。”
“你找着了。”
“然后给我家的门装了个收费闸。”
她想接话，又被彭秀芬扯了一下。
彭秀芬挤出笑。
“这不最后还是团聚了？好事，别计较过程。婚事照办，那笔什么费，我们不要了。”
她把协议翻到签名页，往我面前推。
“都是一家人，签个字，谁也不吃亏。”
我拿过协议，沿着中缝撕开。
第一下没撕动。
纸太厚。
四个人齐齐看着我。
我放下纸，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装订挺结实。”
许有财嘴角抽了一下。
这次，我一张一张撕。
纸裂的声音挤满包间。
“婚不结。”
“钱，退。”
赵曼的手猛地拍住桌子。
“陈安，你别以为攀上有钱人，就能把我甩了！”
“鉴定还没做，就算认错，我也甩。”
“我可以穷。”
“不能一边穷，一边供着把我挂牌出售的人。”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要算，那咱们就算清楚。”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这一次，没有马赛克。
委托人一栏，写着陈安。
下面有我的签名。
报酬三百八十八万，身份确认后支付。
我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个字，我没签过。”
赵曼把手机收回去。
“原件在我家。”
“你不结婚可以，先把这笔钱付了。”
【第四章】
我想抢她手机，又把手收了回来。
“发一份给我。”
“你承认了？”
“我得看看，你给我定的批发价包不包税。”
许秀兰站了起来。
“材料请交给律师。该核实的核实，该承担的承担。”
她递出一张名片。
彭秀芬接过去，只看了抬头，手就一抖。
她朝赵曼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真是那个恒远的许总？”
赵曼没吭声。
我也看见了。
恒远实业。
我干过的三个厂房项目，有两个用过它家的设备。
我看看许秀兰，又看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您那个厂的设备，售后响应真得改改。”
她怔了怔。
“什么？”
“去年一台柜子坏了，我等了两天，挨了甲方十七个电话。”
许有财扭头咳嗽。
许秀兰眼角还湿着，人却笑出了声。
“好。这个我记下。”
赵曼站在旁边，连着吸了两口气。
她大概没想到，我跟本市首富见面的第一项业务，是投诉售后。
我们去了鉴定机构。
采样之前，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
头发被汗压在额头上，裤脚沾着灰。
他在门口停住，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袋子。
里面装着那辆黄色玩具车。
少了一个轮子。
许秀兰朝他伸手。
“建业，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脸，再看手。
“我叫陆建业。”
他说完，低头摸了一下口袋。
“身份证带了。”
我愣了两秒，把自己的身份证也拿出来。
“我也带了。”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三个。
“证件给我就可以，两位不用互相查。”
陆建业的手停住。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嘴角抬起来，眼泪却砸在透明袋上。
三天里，赵曼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她先说合同可以不算。
接着说彩礼不退，婚也能不结。
最后说，三十八万八都给我，能不能先让她见见许秀兰。
我把消息逐条导出，交给律师。
“你到底要什么？”她问。
“退钱。”
“就为了这点钱？”
“上周我问你借十万，你说我这辈子都不值十万。”
“今天三十八万八成这点钱了？”
她挂了电话。
鉴定报告出来时，我坐在机构的椅子上，捏着一瓶水。
瓶身被我捏得咔咔响。
许秀兰在我左边，陆建业在我右边。
工作人员把结果递过来。
我先去看结论，眼前的字却挤在一起。
“您直接说。”
对方把结论解释完。
陆建业忽然背过身，双手撑在膝盖上。
许秀兰一把抱住我。
她抱得太紧，我手里的瓶子挤出水，淌了她半条袖子。
“对不起，我……”
她摇头，手掌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回来就好。”
我张了几次嘴。
那个字卡在嗓子里，挤不出来。
她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喊了一声。
“妈。”
陆建业猛地抬头。
我朝他也喊了一声。
他点头，点得太快，眼镜往下滑，差点掉地上。
我赶紧伸手去接。
一家三口认亲，先合作完成了一次眼镜抢救。
当天，我妈转给我三十一万。
不是让我找谁摆平债务。
是坐在我旁边，看我打开两个借款平台，核对本金、合同内利息和账单。
结清金额，三十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最后一笔支付成功，我把结清证明下载了三份。
手机一份，邮箱一份，电脑一份。
我妈问：“用得着这么多？”
“用得着。我人生第一张价值三十多万的奖状。”
她把多转的零钱留给我。
“吃饭。你这几天就没好好吃。”
我把剩余的钱退回去。
“吃饭的钱还有。这个数，我记着。”
她要说话，律师电话先打了进来。
“陈先生，彩礼返还的律师函已经送达。对方拒绝提交所谓合同原件，也拒绝退款。”
我把赵曼最后那条消息读完。
她说，结了婚就什么都好说。
我回了一句。
“拿我出的三十八万八，买断首富继承人？”
“你连本钱都不肯自己掏。”
发完，我拉黑了她。
不到十分钟，许有财的电话打进来。
“陈先生，你先别去看评论区。”
“赵曼发视频了。”
【第五章】
视频里，赵曼穿着我们订婚时那件裙子。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镜头前。
“我陪他吃了两年苦，他借网贷堵伯，我也没嫌弃过他。”
“我家拿了三十八万八出来帮他。”
“现在他认了有钱的妈妈，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拉黑。”
我按下暂停。
“我堵伯？”
许有财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从你择偶的结果看，风险偏好确实比较激进。”
我本来握得发紧的拳头，松了。
“哥，咱能先别做客户画像吗？”
“抱歉，职业习惯。”
赵曼没发完整的包间录像。
她只截了我撕协议，说婚不结那一段。
许秀兰的侧脸被圈出来，旁边配上了她参加活动的公开照片。
评论一条条往上跳。
有人问证据。
也有人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从出生到退休的品行。
赵曼又发了第二条。
她拿着那份寻亲协议，指着被遮住的报酬栏。
“连认亲都是我帮他联系的，有签字为证。现在他说，不认我这个恩人。”
我妈拿起手机，被我按住了手。
“你想打给谁？”
“她。”
“然后她录下来，剪成首富母亲施压贫穷前女友？”
我妈盯着屏幕，手背绷出筋。
“那就让她骂？”
“不是。”
我把自己录的完整视频打开。
“让她把话说完，再让她听听自己说过什么。”
律师先帮我固定了网页和视频。
我把银行流水、彩礼收款确认、聊天记录分开整理。
涉及账号、住址的地方全部遮掉。
许有财那部分，我先征求了他和单位的意见。
他没替我公布任何借款资料。
我的账单，由我自己提交。
我对着镜头，只说了四件事。
我确实借过三十万。
全部用于支付彩礼，有对应转账。
双方没有登记结婚。
赵曼所称的寻亲委托，我从未签署，已经要求她提供原件核验。
录到最后，我把那句语音放出来。
没本事就别结婚，我家不是慈善机构。
我对着镜头问。
“赵女士，这笔你家帮助我的三十八万八，能不能给我看一下转出记录？”
“你们不能只在视频里转账，银行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视频发出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喝水。
才喝两口，赵鹏的电话来了。
“姐夫，你把我那段删了行不行？”
“哪段？”
“我说你亲妈找着也会退货那段。”
“你姐没替你剪？”
他那边传来彭秀芬的喊声。
“跟他废什么话！让他赶紧删！”
我把免提打开。
“退款可以谈。删除什么内容，让你们律师说。别再给我妈打电话。”
赵鹏停了停。
“那我买手机那段能不能……”
“不能。手机不能在你兜里享福，让我在评论区吃苦。”
他挂了。
几分钟后，赵曼在原视频底下补了一句。
钱的流转不代表感情的付出。
我把这句也存了。
我爸坐在旁边，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这孩子写材料挺会避重点。”
我妈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给我写检查，也是这个路数。”
我爸立刻起身。
“我去洗水果。”
网上开始有人把两段视频并排播放。
上一秒，赵曼说替我还债。
下一秒，彭秀芬拍桌子说，彩礼花了，一分不退。
赵曼关了评论。
不到一小时，她重新打开。
置顶换成了另一句话。
三天后，携带完整原始合同，当面讨回公道。
下面，是她与律师约好的会面地址。
她把普通的协商会，写成了讨债发布会。
律师把收到的消息转给我。
赵曼要求我和父母到场。
她要直播。
我刚把消息看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图片。
是那份寻亲协议最后一页。
见证人栏，签着赵鹏的名字。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我姐让我说亲眼看你签的，我该怎么办？
【第六章】
我回拨过去。
赵鹏第一句就是：“不是我做的！”
“我还没问。”
“反正不是我。”
“行。那你准备怎么见证？”
他压低了声音。
“她说你现在有钱，肯定不想闹大。先拿合同把你压住，最后少给点也行。”
“所以你来提醒我？”
“我……”
他停了好一会儿。
“我就是想问，这事会不会找到我头上。”
我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是律师。你签没签，知道什么，自己找律师如实问。”
“我不替你保证。”
他急了。
“我们好歹差点成一家人！”
“是啊。幸亏差点。”
我挂了电话，把信息交给律师。
律师没让我立刻发出去。
“先保留。对方要主张权利，就需要提交依据，不能只拿一张图在网上喊。”
会面前一晚，彭秀芬换号码打来。
她先骂我没良心。
骂到第三分钟，才进入正题。
“三十八万八不够你妈买个包，你非逼着我们一家过不下去？”
“我不知道她买什么包。”
“我只知道，我借钱给你们的时候，没打算买个教训。”
“你们有钱，就不能让一步？”
“可以。我让你们先退钱。”
她在那头喘了几口气。
“你等着！”
电话断了。
我妈把切好的苹果推给我。
“明天让律师去，你不想见就不去。”
我咬了一口苹果。
“去。”
“我当初付钱的时候，站得挺直。不能收钱的时候还躲着。”
她点头，没再劝。
会面设在律师协调的会议室。
赵曼带了三脚架、补光灯和一只装文件的红袋子。
我以为来解决纠纷。
她准备得够开一场带货。
见到我爸拎着保温杯进门，赵鹏先低下了头。
赵曼则看了我身上的工装一眼。
“都认回去了，还装什么穷？”
“上午现场验收。”
我把袖口往上卷。
“我爹妈有钱，不代表我的甲方会自己签字。”
她把红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全程直播，你们敢不敢？”
律师先说清了规则。
双方自愿，可以记录协商过程，但不得展示身份证号、住址等隐私，也不能擅自拍摄无关人员。
赵曼答应得很快。
她想把镜头转向我妈，被我把支架推回原位。
“镜头固定，谁也别搞特写。你那个磨皮都快把我爸的眉毛磨没了。”
我爸摸了摸眉毛。
赵鹏没憋住，笑了一声。
赵曼瞪过去，他立刻把嘴抿上。
开播后，她把合同摆在镜头前。
“这份协议，是陈安主动委托我寻找亲生父母，承诺支付服务报酬的凭证。”
“我帮他找到了人，他却翻脸。”
律师伸手。
“请提交你所称的签署原件。”
赵曼从红袋子里抽出一摞纸。
“就在这里。”
我没碰，让律师接过去。
对方逐页查看，问她。
“你主张陈先生在这份纸质文件上亲笔签署？”
“是。”
“何时，何地？”
“五月十六号，在我家。赵鹏在场。”
所有人看向赵鹏。
他嘴张开，又合上。
彭秀芬在桌底踢了他一脚。
他猛地坐直。
“我……”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好。
“你想清楚再说。”
赵曼立刻提高声音。
“陈安，你别威胁我弟！”
“我在给他节约咨询律师的费用。”
我妈看着赵鹏。
“你只说你亲眼看见的。”
赵鹏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没回答，反而扭头去问彭秀芬。
“妈，姐不是说过，彩礼的事她解决，不牵扯我那套房？”
彭秀芬皱眉。
“现在谈这个干什么！”
赵曼直接打断。
“那钱本来就给你买房了！要退也是你退，别什么都推我头上！”
赵鹏一下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杯里的水晃出来。
“不是你说，你负责钓住姐夫，我负责把房子买了，钱落地就拿不回去？”
会议室静了。
赵曼伸手去关直播。
她的手刚碰到支架，我开口。
“别关啊。”
“公道才开始，你怎么就下播了？”
【第七章】
赵曼把手收回去。
“他乱说的！”
赵鹏盯着她。
“我乱说？首付催得最急的时候，是谁让我发楼盘优惠倒计时给陈安的？”
“谁说房子买到我名下，他就算退婚也没地方要？”
彭秀芬起身捂他的嘴。
“你闭嘴！一家人你分什么你我！”
赵鹏往后退，椅子刮着地板，刺得我耳膜一紧。
“出钱的时候一家人，退钱的时候我一个人？”
“妈，你刚才还说让我签字见证，出了事我姐担着！”
直播手机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赵曼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
“感情纠纷，家里人说错几句话怎么了？合同在这儿，陈安，你别转移重点！”
律师把合同摊平。
“那就谈合同。”
“这份你所称的亲笔签署原件，签名部位没有书写笔迹，是打印图像。”
赵曼眼睛一眨。
“我拿错了。这是复印的，原件在家。”
“你刚才确认了两次。”
“我一着急记错了，不行吗？”
我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旧照片。
是去年一份工程验收单。
我的签名压着表格横线，安字最后一笔拖到了线下。
那张照片，我给赵曼发过。
那天她问我下班没，我说还在等签字，顺手拍了桌上的单子。
我把照片交给律师。
“这是不是同一个签名图像，请你们后续核验。”
“我只确认一件事，我没有委托她花三百八十八万寻找父母。”
赵曼猛地看向赵鹏。
赵鹏把自己的手机攥得更紧。
我也转过去。
“你真看见我签了？”
他抹了一下鼻尖的汗。
“没看见。”
彭秀芬抬手就打他胳膊。
“你说什么！”
赵鹏把手机塞给律师。
“我没看见！她昨天才让我补签见证人，我哪知道她从哪儿弄的陈安签名！”
“我们的聊天记录在里面，你们看原手机！”
赵曼扑过去。
律师把手机收到桌内侧。
“请不要抢夺他人物品。”
她的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赵鹏后退两步，声音比刚才还大。
“你自己说过，陈安肯定怕影响他妈公司，扯个合同，至少能把彩礼抵掉！”
我看向赵曼。
“原来三百八十八万，是给三十八万八找的挡箭牌。”
她胸口起伏，半天才挤出一句。
“要不是我先发现，你能找到你妈？”
许有财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这个时间顺序，我可以说明。”
他是应律师邀请来的，手里拿着经允许整理的联络记录。
“我通过陈先生公开的寻亲帖联系志愿者，取得他同意后协助对接。这条线索，与赵女士没有关系。”
赵曼死盯着他。
“你一个催收，管这么宽？”
许有财把资料交给律师。
“催还款是工作。”
“看见人家找妈，愿意搭把手，是做人。”
他坐到我旁边，椅子还没坐稳，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不催了，已经结清。请别再拿我职业证明他堵伯。”
我差点笑出声。
赵曼的手机还在震。
她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开始发颤。
我把那张公开寻亲启事放到她面前。
“你两个月前知道这个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确认！”
“没确认，你就开价三百八十八万？”
“我替你操心，难道不该拿点回报？”
“你把我的照片裁掉，把名字遮住，告诉我妈我不愿意认亲。”
“你替谁操心？”
她推开桌上的寻亲启事。
“我不先把钱收住，你知道自己亲妈是谁，还肯听我的？”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僵住。
彭秀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许秀兰站起来，把被推到桌边的启事拿回去。
她把翘起的纸角压平。
压了一次，又压一次。
“我找了我儿子二十四年。”
“你把他拦在门外两个月。”
赵曼要去拉她的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喜欢陈安……”
许秀兰退开一步。
“喜欢他，就让他为你借钱，让他以为自己没人要？”
她把那份打印的协议合上，推给律师。
“这件事，不私下买断。”
赵曼膝盖一软，扶住桌子才没坐到地上。
彭秀芬抢着开口。
“退！彩礼我们退！这合同不算了，行了吧！”
我摇头。
“你们自己欠的钱，本来就该谈怎么退。”
“可你刚才拿着假合同，开直播找我要三百八十八万，这不是把纸收回去就没发生。”
律师询问我是否报警。
我说：“报。”
赵曼扑向手机，终于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前，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律师把保存好的文件列出清单。
“还有一件事。关于彩礼资金流向，赵鹏先生，你是否愿意提供购房付款记录？”
赵鹏抬头看了眼他妈。
这一次，他没等她开口。
“我给。”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我跑得最多的地方，不是商场，也不是豪车店。
是律师事务所和派出所。
我妈准备带我去买衣服的计划，输给了证据清单。
工作人员问我经过时，我从转彩礼开始说。
说到寻亲协议，我把自己真实签名的工程原件也带了过去。
赵鹏提交了手机里的相关聊天和文件。
打印的协议从哪里来，签名图像怎么出现，谁要求他充当见证人，都需要核实。
没人拍一下桌子，就当场给谁判几年。
民警把材料逐项登记，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我出了门，赵曼就从台阶下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我以前放在她家的东西。
两件衣服，一把剃须刀，一本证书。
“东西还你。”
我接过袋子，打开检查。
她盯着我。
“你连一句话都没有？”
“充电器呢？”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安！”
“原装的，另买一百多。”
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推。
“你现在差这一百多吗！”
“我以前也没差过你一百多。但我买了，你就得还。”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
“只要你跟他们说，这是情侣闹着玩的，我可以重新发视频澄清。”
“不是闹着玩。澄清也不是交换条件。”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证书抽出来，检查里面有没有折损。
“你第一次让我借钱的时候，我说过我怕还不上。”
“你说，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结什么婚。”
“现在轮到你承担后果，怎么又嫌这件事太认真？”
她抬手擦了几下脸，忽然把塑料袋的提手攥紧。
“要不是你妈有钱，你会这么硬气？”
“我妈来之前，我已经提出退婚。”
“录像有。你可以重温。”
她松开袋子，蹲在台阶边，手捂住脸。
我没再停。
我爸在停车场等我。
他把车门打开，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没问赵曼说了什么。
“都拿齐了？”
“差个充电器。”
他点头，拿手机记了一笔。
我看愣了。
“爸，真不用专门记。”
“为什么不记？”
他把备忘录给我看。
上面第一行是带儿子吃饭。
第二行是买两件换洗衣服。
第三行刚加上，拿回充电器。
我盯了片刻，把塑料袋放到后座。
“先吃饭吧。”
“想吃什么？”
“都行。”
他没启动车。
我抬头，他还看着我。
“你妈说，不能让你总说都行。”
我抓着安全带，过了一会儿才说。
“牛肉面，多加一份肉。”
他立刻点开导航。
“好。”
彩礼返还案进入程序后，律师依材料提出了财产保全申请。
三十八万八，不在赵曼账户上。
钱分两笔转给了赵鹏，用作他那套婚房的首付款。
彭秀芬签过收款确认，赵曼的聊天记录也明确说，是她家收下用于结婚。
到了调解时，三个人第一次没坐在一边。
赵鹏坐左边。
赵曼和彭秀芬坐右边。
中间隔着两张椅子，谁也不往谁那边挪。
“房子不能卖！”彭秀芬先拍了桌子，“我儿子以后怎么结婚？”
我问：“我用网贷给他买房的时候，您想过我怎么还钱吗？”
“那是你自愿给的！”
我把收款确认指给她。
“上面写着以结婚为目的。不是资助赵鹏改善居住条件。”
赵鹏抬头。
“妈，律师我问过了。你别再说什么房子在我名下就没人能动。”
彭秀芬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少说两句！”
他把肩膀撤开。
“这几天都是我接电话，我怎么少说？”
赵曼忽然站起来。
“那就卖！当初你不是抢着说给你用？现在又想让我一个人背？”
彭秀芬抓住她胳膊。
“你弟是要成家的！”
赵曼甩开她。
“我呢？你还记得这钱是拿我结婚收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第一次把那张账单往自己人面前推。
原来不是不会算。
只是以前算出来，最后一行永远写我的名字。
调解员让各方坐下，把返还数额和履行办法逐项说明。
赵鹏最先同意出售房屋筹款。
房贷、交易成本扣除后，不够的部分，由他们另行补足。
彭秀芬嘴唇抖了半天。
“陈安，你给我们点时间，卖房也不是一天两天。”
我没松口说算了，也没让她明天就变出钱。
“具体期限写清楚。怎么付，付到哪儿，都写。”
律师把草拟的方案递过来。
我刚要看，赵鹏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姐，你自己解释。”
是一张赵曼名下的存款凭证。
八万元。
我逾期求她帮忙周转那天，她说自己连三百块都没有。
【第九章】
赵曼去抢那张纸。
赵鹏把它压在桌上。
“你有钱，凭什么让我把房子全亏进去？”
“那是我自己攒的！”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屋里的人都朝她看。
她嘴唇动了动，把声音往下压。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我点头。
“给自己留钱没问题。”
“问题是，你拿走我所有存款，让我背三十万债，还告诉我你一分钱都没有。”
赵曼盯着桌面。
彭秀芬伸手把那张凭证往自己这边拨。
“女孩子留点钱防身，有什么错？”
我把手边的收款确认转向她。
“那我留点钱还贷，怎么就成没担当了？”
她手指一顿。
赵鹏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啊。要不是我急着买房，她也不用催那么急……”
说到一半，他停住。
我看他。
“你也别急着站我这边。钱进你房子的时候，你一句让我缓缓都没说过。”
他把头低下去。
最后，三个人在调解方案上签字。
返还三十八万八。
另外，自愿承担协商确定的资金占用等损失六千四百二十元。
合计三十九万四千四百二十元。
不是我妈给他们开的惩罚价。
是他们把钱拿走之后，拖出来的账。
法院出具的调解文书，把期限、付款方式和逾期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字，彭秀芬把笔往桌上一扔。
“这下你满意了？”
我把笔捡起来，放回笔架。
“还没到账。”
她喉咙里卡了一声，转头去瞪赵鹏。
房屋找到买家之后，交易按约办理，相关款项按安排结算。
卖房能够拿出的部分是三十万八。
赵曼那八万补进去。
还差六千四百二十。
彭秀芬死活不肯动自己账户里的钱。
赵鹏把房屋结算单甩在她面前。
“房子没了，首付亏了，我还得出去租房。你一开始说钱放你手里最稳，现在就出六千多，你都不肯？”
赵曼也盯住她。
“妈，你不是说你都为了我？”
彭秀芬挨个看过去，最后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拍膝盖。
“我这是养了什么东西！”
她骂了十几句，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最后一笔钱到账时，我正在我爸妈家修厨房柜门。
手机在瓷砖上震了一下。
我擦掉指尖的灰，打开银行应用，核对完金额，给律师发了确认。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
“退齐了？”
“齐了。”
她把杯子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温正好。
“你不看看？”我问。
“你看清楚就行。”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拧螺丝。
拧到一半，赵曼换号码打来。
我开了录音，接通。
“陈安，钱你都拿了，网上那条视频能删了吗？”
“更正和道歉发了吗？”
“你真要让我以后没脸见人？”
“你说我堵伯、骗你家钱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她呼吸声贴着听筒，一阵接一阵。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发。”
我挂断电话，把后续交给律师处理。
当晚，她发出更正视频。
开头读得还算顺。
确认彩礼由我支付，承认堵伯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承认我没有拿过她家所谓的陪嫁款。
说到寻亲协议，她低头停了很久。
“陈安没有委托我签署那份协议，相关情况我已向办案人员说明。”
“对于给陈安造成的影响，我道歉。”
她原本可以说完就关。
偏偏又抬起头。
“可是如果我早知道，他真的是许家的孩子……”
镜头外传来彭秀芬的声音。
“别说了！”
赵曼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就是不甘心！就差一点，妈，就差一点！”
镜头晃动。
她伸手想扶住支架，又被自己绊了一下，坐在地上。
嘴里反复说着就差一点。
视频到这里才断。
我没有看第二遍。
关于伪造材料索要钱款的调查，没有因为退彩礼就停止。我提交的东西留在案卷里，往后需要配合，就继续配合。
该追的账，已经追回。
该说清的事，也摆到了人前。
我把赵曼的新号码拉黑，放下手机。
厨房里，我爸拉了拉柜门。
“好了，真不晃了。”
我拿起工具包。
“谁让你用胶带粘铰链？”
他朝客厅看了一眼。
“你妈说先凑合。”
我妈的声音立刻传来。
“我说的是先找人修，不是让你发挥！”
我爸赶紧把柜门关上。
第二天，工程那边打来电话。
“陈工，验收资料补齐，尾款今天安排。三十二万，你核一下。”
我刚放下电话，我爸就从书房抱出一个纸箱。
“那正好，爸有一份压了二十四年的维修单。”
“你看看，这个还能不能修。”
【第十章】
纸箱里，是那辆缺轮子的玩具车。
旁边放着十几种大小不一的塑料轮子。
有的还连着包装，有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拿起车翻过来。
底盘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是我爸的字。
等小安回来，一起修。
我捏着车底，半天没动。
我爸在旁边蹲下。
“那年出门前，你非要我给你修好。我说等回来。”
他用手指搓了搓裤缝。
“后来买到合适的轮子，我也没装。”
我把工具包重新打开。
“现在修。”
他立刻把纸箱拖近。
我挑了一个差不多的轮子，套上去。
转不动。
我爸凑过来。
“是不是紧了？”
“轴歪了。”
我找了把小钳子。
“你按住这里。”
他伸手按住车底。
我调整轴芯，装回轮子，放到地板上推了一下。
小车往前滑了半米，撞在拖鞋上。
我妈就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两张纸巾。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试驾结束，无人员伤亡。”
她笑起来，纸巾压到眼角。
我爸又把车推回我手里。
这一次，四个轮子都在转。
工程尾款到账后，我先核了账。
该结的材料、人工，在之前的进度款里已经结清。
这三十二万，我原本等着拿来还那两笔贷款。
现在，我给我妈转回了三十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她在客厅看见到账提醒，立刻朝我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先把话说完。
“不是跟你划清界限。”
“也不是以后死撑着不找你。”
“这笔钱，本来就该从工程款里出。你替我接住了，我有了，补上。”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还剩钱。真饿了，我肯定来。”
我爸在旁边插话。
“吃饭哪用饿了才来。”
我妈点开转账，确认收下。
“行，账清了。”
“那今晚的饭，你没别的安排了吧？”
“没。”
“给小许打电话，请他过来。”
我拿起手机，给许有财发消息。
他回得很快。
不谈借款业务，不收礼，可以吃饭。
我回他。
行，带嘴来。
他又发来一条。
能不能别再管我叫寻亲顾问？我们领导今天问我，有没有发展副业。
我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妈给他的单位寄过一封感谢信。
内容由双方核过，只说协助寻亲，没有公开我的借款信息。
单位把信在内部念了一遍。
许有财说，工作这些年，第一次因为催收以外的事被表扬。
同事问他怎么做到的。
他回答，原本只想把客户的还款计划弄明白，没想到客户的家谱先齐了。
他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水果。
我爸接过去，把人往餐桌边领。
许有财看见我妈端菜，腰板立刻挺直。
“许女士，您别忙了。”
我妈把盘子放下。
“在家里，叫阿姨就行。”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这个辈分……”
我把椅子推给他。
“你也可以叫我陈先生，我们把饭吃出贷后回访的气氛。”
他立刻坐下。
“阿姨，我吃米饭。”
我爸端来最后一碗汤。
汤刚放稳，我妈指着碗里漂着的东西问。
“这是姜还是土豆？”
我爸拿勺子拨了一下。
“应该是姜。”
“应该？”
“切的时候都在一个案板上。”
许有财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把那碗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爸，你这个质量控制，我明天得给售后打电话。”
我妈一听，伸手拍了我一下。
“售后的事查了，是服务商那边派单拖延，已经在改。你那次的工单也找到了。”
我差点被米饭噎住。
“你真查了？”
“你第一天跟我说的事，我能不记？”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刚送到嘴边，我妈又把一只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爸跟着夹了另一只。
碗里一下没了下筷子的地方。
许有财看着我那只碗，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陈安那天先要结清证明了。”
我问：“为什么？”
“债还清了，坐这儿吃饭才不用接我电话。”
我举起杯子。
“哥，那必须敬你一个。”
他也端起杯子。
“以茶代酒，文明协商。”
我爸笑得眼镜往下滑。
这回我没伸手，他自己接住了。
吃到一半，许有财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神色一紧，走到旁边接通。
“妈，我在朋友家吃饭。”
“不是借口，真吃饭。”
“相亲的事，等我回去……”
我筷子一停。
他朝我连摆两下手。
我妈已经看过去了。
“有财还没对象？”
他捂住听筒，嘴张着，没敢答。
我把手伸过去，跟他握了握。
“恭喜，催收关系发生反转。”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对着电话说。
“妈，你听我解释，找着别人亲妈这事，真不能证明我能找着对象！”
我爸终于没接住眼镜。
眼镜滑到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我妈笑着抽纸，抽了三张，一张递给我爸，一张递给我，最后一张捏在自己手里。
饭后，我把结清证明和彩礼退款记录收进文件袋。
我爸拿着手机，让大家往沙发上坐。
“拍张照片。”
我原本往最边上挪。
我妈拽住我的袖口，把我拉到她和我爸中间。
“你坐这儿。”
许有财帮我们按下快门。
拍完，他把手机递来。
照片里，我手里还拿着那辆修好的玩具车。
我爸看着我，我妈也看着我。
只有我一个人盯着镜头，笑得牙都没收住。
我正想说重拍，我妈先把照片存下了。
“不换，就这张。”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壁纸。
手机再亮起来，屏幕上没有还款倒计时。
我妈伸手，把我往她那边又拽了一点。
“别急着走。”
“锅里还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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