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不卖。”
胡老板把西瓜刀往案板上一剁。
“一个大老爷们买半个瓜，你是来买瓜的，还是要饭的？”
可我刚转身，就看见王阿姨拎着半个瓜，二十一块。
照顾他三年生意，原来我才是那个瓜。
我只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全年水果，明天起不用他送了。
他笑得直拍大腿：“你一个跑腿的，想断我的货？”
下一秒，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川流供应链，行政部。
【第一章】
“半个？不卖。”
胡老板把西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卡进木头里，嗡嗡直颤。
“小林，一个大老爷们买半个瓜，你是来买瓜的，还是来要饭的？”
店里五六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排我后面的大姐捂着嘴，笑出了鼻音。
门口等单的外卖小哥头盔都没摘，肩膀一抖一抖。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人字拖，大裤衩，文化衫胸口印着一行字：川流供应链后勤保障部，永不掉线。
“胡哥，我一个人住，整个吃不完。”
“吃不完就别吃！”
他抄起一个瓜往秤上一墩。
“十八斤，三块八，零头抹了，六十八。要就扫码，不要让开！”
我扫了码。
叮，六十八。
我抱着瓜刚转身，王阿姨从冰柜那头走过来。
她手里拎着半个西瓜，保鲜膜裹得溜光。
我的脚底下生了根。
“阿姨，你这半个，我出五十，卖我吗？”
王阿姨往后缩了半步，把瓜搂进怀里。
“小林你中暑了吧？我二十一块买的。”
“几斤？”
“八斤四两，两块五一斤，老胡还给我抹了零呢。”
两块五。
我怀里这个，三块八。
同一个摊，同一天，说不定还是同一根藤上结的瓜。到我手里，身价涨了一半多。
这瓜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准是：兄弟，你才是瓜。
我转回身。
胡老板正低头点钱，眼皮都没抬。
“胡哥，王阿姨那半个，哪来的？”
“切开的呗。”
“你刚才说，切开的不卖。”
他把一沓零钱往抽屉里一塞，抽屉咣当撞上。
“王姐是什么人？业主群群主，一千多号人，她一句话顶我发一百张传单。你呢？”
他拿下巴尖点了点我胸口那行字。
“一个后勤跑腿的，在我这儿买了三年，哪回不是三十五十的？我给你切半个，剩下那半个，你替我卖啊？”
后面那大姐又笑了。
王阿姨没笑，眼珠子在我和老胡之间来回转，大拇指已经按亮了手机屏幕。
我把瓜往案板上一搁。
“胡哥，刀借我使使。”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那把西瓜刀从木头里拔了出来。
咔嚓。
瓜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红汁顺着案板边往下淌，滴了他一脚背。
“你干什么！”
我没搭理他，拎起一半，转身塞给门口的外卖小哥。
“兄弟，天热，拿着。”
小哥看看我，又看看瓜，头盔里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哥，这我不能……”
“拿着，就当请你看个热闹。”
他抱着瓜，没走。
整个店，没一个人走。
我把剩下那半个抱起来，冲胡老板点了下头。
“胡哥，三年了。今天这半个瓜，我买得值。”
“你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字。
收件人：行政部孙浩。
明天起，公司水果订单全部暂停。金海鲜果三年的合同、发票、送货单，今晚放我桌上。
发送。
胡老板伸着脖子瞄了一眼，噗嗤乐了。
“哟，还给领导打小报告呢？”
他乐得直拍大腿，案板上的瓜子皮震得乱跳。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们公司那水果单，是你们林总看我面子才给的。你一个跑腿的，想断我的货？”
他伸出一根粗手指，一下一下戳我胸口。
“你要是能断了我的单，门口那一车瓜，我当着全小区的面，一个一个生啃了！”
王阿姨的手机举起来了，镜头正对着他。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瞅，嘴角还挂着笑。
来电显示：川流供应链，行政部。
“孙经理啊，咋了？”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
他脸上的笑，一截一截往下掉。
“停单？凭啥停单？”
他猛地扭头，手指头差点捅进我鼻孔。
“是不是你小子告的黑状？”
不等我开口，他冲着手机吼：
“你跟我说没用！让你们林总亲自给我打！我跟他什么关系，他心里没数吗？”
店里一下静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半个瓜。
又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川流供应链，只有一个林总。
就是我。
可我活了三十二年，压根不知道，我跟这个卖瓜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章】
晚上九点，公司二十二楼。
鲍大鹏两条腿架在我办公桌上，怀里搂着我那半个瓜，勺子挖得咔咔响。
“我捋一捋啊。”
他吐出一粒瓜子，正好吐进我笔筒里。
“人家不卖你半个瓜，你就把公司一年八十多万的水果单给停了？”
“不是半个瓜。”
“那是啥？”
“三年的瓜。”
我把手机推过去。
微信账单，金海鲜果，三年，七百一十二笔，三万一千四。
下面是王阿姨发来的语音，十九条，每条六十秒，一条不带喘气的。
我随手点开一条。
“小林啊，老胡家车厘子，阿姨买从来都是三十五，你说你买四十八？哎哟喂你这孩子，你咋不早问阿姨呢，还有那个阳光玫瑰……”
鲍大鹏的勺子停在半空。
“四十八？”
“四十八。”
“你一个开公司的，买车厘子一斤让人多宰十三块，宰了三年？”
“我以为老街坊，都一个价。”
“老街坊是一个价，冤种是另一个价。”
他掏出手机戳计算器，戳完自己先乐了，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九千六百八。三年，你给老胡交了九千六的智商税。”
我把他手机按下去。
“合同呢？”
“孙浩说档案在财务那边锁着，明早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鲍大鹏顿了一下，嘴里那口瓜嚼慢了。
“不过这小子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吭哧了半天，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林总家里，是不是有个开水果店的亲戚。”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楼底下一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声顺着窗缝往上钻。
“你家有吗？”
“我妈那边就一个舅，在鹤岗烤串，上个月刚给我寄了两斤冻梨。”
“那老胡是你哪门子亲戚？”
“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我屁股还没坐热，楼下就炸了锅。
鲍大鹏一把把我拽到落地窗边。
公司大门口，一辆白色小货车横在闸机前，车厢上喷着四个红字：金海鲜果。
保安老周张开胳膊拦在车头。
胡老板站在车斗上，一手掐腰，一手把车厢拍得砰砰响。
隔着二十二层，我都能听见他那嗓门。
“凭啥不让进？三年了，哪天不是我送的？”
上班的人越堆越多，地铁口那边又涌过来一拨，全停在门口，手机举成一片。
“我告诉你们！你们那个后勤跑腿的小林，昨天在我店里买瓜嫌贵，跟我呛了两句，今天就公报私仇断我的货！”
人群里有人笑。
“后勤有姓林的吗？”
“没印象，新来的吧？”
鲍大鹏扭头看我，憋笑憋得脖子粗了一圈。
“林总，后勤保障部，永不掉线。”
“闭嘴。”
楼下，胡老板一脚踹在车厢板上，咣的一声。
“我把话撂这儿！我是你们林总家里人！这个小林，他干不过这个月！”
保安老周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在楼上。
他也知道，眼前这人口口声声要开除的，是给他发工资的那个。
老周的嘴角抽了两下，硬生生绷住了。
鲍大鹏拿勺子敲了敲玻璃。
“林川，你家里人，在楼下要开除你。”
我没吭声。
办公室门被撞开。
孙浩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冲进来，眼镜歪在鼻梁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林总……”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手抖得解不开那根白线，绕了三圈才扯开。
“去年续签那份合同，最后一页，备注栏，您自己看。”
我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备注栏里，一行手写的字，落款孙浩。
供应商胡金海系林总表舅，林总口头交代：价格照顾，不得压价，单价在原基础上统一上浮百分之二十。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楼下的嗓门还在往上飘。
“我大外甥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对他表舅，你们一个个都得卷铺盖！”
鲍大鹏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第三章】
孙浩站在我桌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林总，我真不知道是假的。”
“他怎么跟你说的？”
“去年三月，我刚接手水果采购，想按市场价往下压一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胡老板拎着一箱荔枝来找我，往我桌上一墩，说小伙子，你知道我跟你们林总什么关系吗？”
鲍大鹏把勺子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什么关系？”
“他说林总是他表外甥，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一整个暑假。”
孙浩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林总三岁那年，尿过他一裤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鲍大鹏一口瓜全喷在了地毯上。
我面无表情。
“我三岁在鹤岗，他在这儿卖瓜。我得尿多远？”
“我当时也觉得怪……”
“那你就不问问我？”
孙浩抬眼瞄了我一下，又飞快垂下去。
“您在年会上说的，纸巾、桶装水、水果这种小事，谁再拿来烦您，季度奖扣一半。”
鲍大鹏边咳边拍桌子。
“你说的，原话，年会视频里还有。”
我闭了闭眼。
行。
回旋镖，飞了一年，正中我脑门。
“茶水间。”
二十二楼茶水间，冰箱边上摞着六箱苹果，前天下午送的，还没拆。
纸箱上印着金海鲜果，精品红富士，净重十斤。
我让孙浩把收发室那台秤推上来。
我们公司是干供应链的，别的不敢吹，秤比谁家都准，每年送检，合格证就贴在秤脚上。
第一箱，八斤三两。
第二箱，八斤五两。
第三箱，八斤一两。
孙浩的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每次签收，只数箱子……从来没称过……”
鲍大鹏撕开一箱，抓起上头的苹果，拳头大，红得发亮。
再往下一扒拉。
底下一层，个头小了一圈，好几个带着磕碰的软印子，拿手指一按，一个坑。
鲍大鹏一手举一个，一大一小，比了比。
“上面这层是相亲照片，底下这层是见面本人。”
我没笑出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胡老板的微信。
三年了，我只在这个对话框里转过账，从来没点开过他的朋友圈。
置顶第一条，去年中秋。
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穿西装的胖子，站在我们公司大门口，牙花子全露在外面。
配文：跟大外甥林总合个影，孩子出息了，当舅的脸上有光！
底下两百多个赞。
我看看照片。
又看看鲍大鹏。
鲍大鹏手里的苹果，咕咚掉回了纸箱里。
“这……这不是去年中秋，我在门口给大伙发月饼那天吗？”
“你跟他合影了？”
“他说他是送水果的，问我是不是老板，我说是啊，副总也是老板啊。他说想合张影回去跟老婆吹吹牛，我寻思一张照片的事……”
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
“合着我是你替身？”
我看着照片里的鲍大鹏。
西装，皮鞋，手腕上一块大金表，往门口一戳，谁看了都得喊声老板。
再低头看看我自己。
人字拖。大裤衩。后勤保障部，永不掉线。
我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半天没吭声。
这事吧，老胡认错人，确实不能全赖他眼神。
手机震了。
王阿姨，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小区业主群，一千二百多人，胡老板十分钟前发的。
各位街坊评评理！我老胡在小区门口卖了八年水果，从来实打实！昨天有个在川流公司打杂的小林，买瓜嫌贵，回去就打着公司旗号断我的货，还暗示我给他好处才能恢复！这种人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是我昨天抱着瓜出门的背影，文化衫上那行字拍得一清二楚。
再往下，是他和鲍大鹏那张合影。
明天上午十点，我亲自去川流，找我大外甥林总评理！看他开不开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信的跟我一块去，我请大伙吃瓜！
群里已经刷了四百多条。
真的假的？川流老板是老胡外甥？
小林看着挺老实一孩子，原来是这种人。
打杂的都敢伸手要好处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王阿姨又私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压着嗓子，喘得呼哧呼哧。
“小林，明天十点，阿姨跟着去。阿姨倒要亲眼看看，他那个大外甥，到底长啥样。”
鲍大鹏凑过来看完，扭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明天来找我。”
“对。”
“找我开除你。”
“对。”
鲍大鹏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扣。
“那我开不开？”
【第四章】
我没回答他。
晚上七点，我回了小区。
金海鲜果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半是来买水果的，一半是看了群里消息，专门来瞅我长啥样的。
我一露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背后有人小声嘀咕：“就他，打杂那个。”
胡老板正在门口给人装荔枝，看见我，塑料袋一甩，嗓门先到了。
“哟，回扣哥来了？咋的，今天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要好处的？”
一圈人哄地笑开。
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拿蒲扇指着我。
“小伙子，年纪轻轻，手脚要干净。”
我没接话，扫了门口的码。
“胡哥，买东西。车厘子一斤，葡萄三斤，再来个瓜。”
胡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行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抓车厘子，上秤。
右手往围裙兜里一插。
一斤整。
他抓葡萄，上秤。
右手又往兜里一插。
三斤整。
他抱瓜，上秤。
右手第三次插进兜里。
十七斤六两。
我全付了。
然后我回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声。
“王阿姨，秤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王阿姨从人堆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台蓝色的秤，秤盘边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公平秤，市场监督管理局监制。
这是我们小区门卫室那台，专门给大爷大妈复秤用的，平时落满了灰，今天让她擦得锃亮。
胡老板的嘴角，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把车厘子放上去。
八两七。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葡萄。
二斤六两。
瓜。
十五斤三两。
我挨个报出来，嗓门不大，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车厘子少一两三，葡萄少四两，瓜少二斤三两。”
穿跨栏背心那大爷手里的蒲扇停了。
胡老板一把抢过葡萄袋子。
“公平秤准不准你知道吗？那破秤放了多少年了！”
“那就再试一回。”
我转向王阿姨。
“阿姨，您买一斤车厘子，先在他秤上称。”
王阿姨二话没说，挑了一兜递过去。
胡老板接过袋子，往秤上放。
右手垂在身侧，没动。
一斤。
王阿姨抱过去，往公平秤上一放。
一斤。
分毫不差。
人群安静了。
同一台秤，同一个晚上，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的一斤，是八两七。王阿姨的一斤，是一斤。
“胡哥。”
我指了指他的围裙兜。
“兜里装的什么？”
他的右手一下子攥住兜口，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兜里装的是我的钱！你管得着吗？”
“掏出来看看！”
是穿跨栏背心那大爷喊的。
蒲扇啪地拍在大腿上。
“老胡，我在你这儿买了八年水果，你掏出来给大伙看看！”
“对，掏出来！”
“掏啊！”
喊声一浪接一浪。
胡老板的脸从红转紫，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往外蹦。
他突然一脚踹翻了公平秤。
蓝色的秤滚出去两米远，秤盘磕在马路牙子上，当啷一声。
“我卖了八年水果！轮得到一个打杂的来查我？”
王阿姨尖叫一声，扑过去把秤抱起来，心疼得直跺脚。
“老胡你疯了！这是监管局发的秤！”
她哆嗦着手指头开始拨号。
“喂，市场监管投诉热线吗？我要举报，有人砸公平秤，还有人在秤上做手脚！”
胡老板指着我，唾沫星子溅出去老远。
“行！明天十点，川流见！我外甥当着全小区的面开了你，我看你还怎么蹦跶！”
他撂下这句，转身钻进店里，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一半。
右手，始终没离开那个围裙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半扇卷帘门。
人群里已经有人往群里发视频了。
我掏出手机，给鲍大鹏发了条消息。
明天，穿你最贵那身西装，坐我的椅子。
他秒回：为啥？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表舅要来认亲，外甥得有个外甥的样子。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前台小姑娘的电话打上来，声音都在抖。
“林总，来了，来了十几个人……”
“全请上来，大会议室。倒茶，切水果。”
“切、切什么水果？”
“西瓜。半个半个切。”
大会议室，长桌能坐三十个人，桌上摆着一溜西瓜，全是半个半个的，红瓤朝上。
鲍大鹏坐在主位上，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溜直，手腕上那块大金表擦了三遍。
他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一刻不停地敲。
“我腿软。”
“你腿软什么，你又不是骗子。”
“我演外甥，我紧张。”
我坐在长桌最末尾，靠门那个位置。
还是那身。人字拖，大裤衩，后勤保障部，永不掉线。
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一台从收发室推上来的秤。
孙浩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一摞纸，纸边都让他捏卷了。
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王阿姨，手机举在胸前，镜头朝外，屏幕上一排排飘着字。
她冲我挤了挤眼，压低嗓门：“业主群开着直播呢，在线四百多。”
跟在后头的是昨晚那个跨栏背心大爷，今天换了件带领子的，蒲扇还攥在手里。
他一眼看见桌上那一溜半个西瓜，嘴角抽了一下。
再后面，七八个街坊，伸着脖子打量会议室，看哪儿都新鲜。
最后进来的是胡老板。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还带着折痕，皮带扣是金的，头发抹了油，一根根梳得服服帖帖。
左手拎着个精品果篮，扎着红绸带。
右手拎着一袋大米，袋子上印着五常两个大字。
他一进门，眼睛就钉在了主位上的鲍大鹏身上。
脸上的褶子，瞬间全开了。
“哎呀妈呀！大外甥！”
一口东北腔，拐了八道弯，大碴子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去年中秋合影那天，鲍大鹏跟他唠了两句，一口鹤岗话。他记住了。
鲍大鹏的手指头，停住了。
胡老板三步并作两步，把果篮往鲍大鹏面前一放，大米往桌上一墩。
“大外甥，舅给你带的五常大米，咱老家的味儿！”
鲍大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鹤岗的。
鹤岗离五常，五百多公里。
“表舅，你咋来了呢？”
鲍大鹏一开口，正宗鹤岗腔，比胡老板那口地道一百倍。
胡老板乐得一拍大腿。
“你看看，你看看，还是这个味儿！”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串街坊，下巴扬到了天上。
“咋样？我说啥来着？我大外甥！”
街坊们面面相觑。
王阿姨的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我。
胡老板顺着镜头一看，看见了我。
他眼睛一亮，手指头直戳过来。
“你小子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扭回头，冲鲍大鹏一挺胸。
“外甥，就是他！打着公司旗号断舅的货，还在小区里败坏舅的名声！你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他给我开了！”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主位。
鲍大鹏咳了一声。
“表舅，这事，我说了不算。”
胡老板一愣。
“你是林总，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鲍大鹏没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然后他从主位后头绕出来，沿着长桌，一步一步走到最末尾。
走到我身边。
他弯下腰，冲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林总，您的位置，我给您坐热乎了。您请。”
【第六章】
胡老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鲍大鹏，又看看我。
又看看鲍大鹏。
“你们……演我呢？”
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得很响，一边笑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合起伙来涮我是吧？外甥，你跟一个打杂的串通好了，拿你舅开涮？”
鲍大鹏两手一摊，鹤岗腔又冒出来了。
“老哥，我叫鲍大鹏，川流副总。去年中秋你找我合影，问我是不是老板，我说是。我可没说我姓林。”
“你、你……”
“对了，五常大米挺好，我鹤岗的。”
人群里噗嗤一声。
是跨栏背心大爷，他赶紧拿蒲扇挡住嘴。
王阿姨反应最快，单手举着直播，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戳完念出了声。
“川流供应链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川。”
她抬起头，盯着我。
“小林……林川？”
我点了点头。
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公司成立那年拍的。第一排正中间，穿着同一件文化衫咧嘴笑的那个，也是我。
王阿姨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
打杂的是老板？？
那老胡认的外甥是谁？
副总啊哈哈哈哈认错了！
胡老板的笑挂在脸上，一点一点冻住。
我站起来，走到主位，坐下。
椅子确实被鲍大鹏焐热了，热得我裤衩都黏腿。
“表舅，坐。”
胡老板没动。
他脑门上的汗顺着抹了油的发际线往下淌，淌进那件新衬衫的领口。
“我……我说的林总，不是你，是、是另一个林总……”
“川流就一个林总。”
我敲了敲桌面。
“表舅，我跟你核对一下。你说我三岁那年，在你家过暑假，尿了你一裤裆。”
几个街坊开始憋笑。
“哪年？哪条裤子？我尿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我……”
“我三岁在鹤岗，我舅在那儿烤串，到现在还在烤。我妈就他一个弟弟。”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我舅的微信头像，一个光头大汉，举着一大把羊肉串，满嘴金牙。
“你要是我表舅，那你俩，谁是谁舅？”
跨栏背心大爷终于没绷住，蒲扇啪嗒掉在了地上。
胡老板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珠子开始往门口飘。
孙浩悄悄挪了一步，挡在了门边。
我指了指桌上那个扎着红绸带的果篮。
“孙浩，称一下。”
孙浩把果篮抱上秤。
标签上写着：精品果篮，净重十斤。
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住。
七斤九两。
整个会议室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认亲都缺斤少两？”
“送外甥的礼还扣秤，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胡老板的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青。
我把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往桌上摊。
“去年三月，你冒充我表舅，让孙浩在合同上写了林总特批，单价统一上浮百分之二十。”
“送货的箱子，标十斤，实际八斤一两到八斤五两，上面码大果，底下塞次果。”
“财务昨晚通宵对的账。这两年，你多收了川流四十一万六千。”
最后一张，是我自己的微信账单。
“还有我个人，三年，九千六百八。”
胡老板盯着那几张纸，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突然猛地一扭头，手指头直戳向门边。
“是他！是孙浩！”
孙浩愣住了。
“是他跟我要回扣！他说不涨价就换供应商，我没办法，才编了个表舅！那备注是他自己写的，我一个卖瓜的，我懂什么备注？”
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举得高高的，冲着王阿姨的镜头。
“大伙看！转账记录！六万！我给他转了六万！”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了孙浩。
孙浩的嘴唇，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
【第七章】
孙浩站在门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胡老板以为他怕了，嗓门又拔高一截。
“看见没？他心虚了！六万块，我得卖多少斤瓜才挣回来！你们大公司自己人伸手，倒赖到我一个小商贩头上！”
王阿姨的镜头在他俩之间来回晃。
弹幕变了风向。
原来是内鬼？
我就说一个卖瓜的哪来这么大胆子。
我没说话，看着孙浩。
孙浩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摞纸放到桌上，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胡老板，钱，您是转了。”
他点开转账记录，转过来，对着镜头。
“去年三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二，您转我六万。”
他手指往下一划。
“同一天，下午四点三十一，我原路退回。九分钟。”
胡老板举着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退、退了又怎么样，你收过就是收过！”
“我还没说完。”
孙浩的手在抖，声音却稳住了。
“我妈说，刚出来上班，跟钱沾边的电话，一个都不能落，全录音。”
他点开一个音频，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桌子正中间。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手机里传出一个嗓门，在场的人都熟。
“小孙啊，钱你咋还退了呢？舅给你，你就拿着！合同备注你就写，我是林总表舅，林总特批的，价格别动。出了事，算我老胡的。你一个新来的，林总那么大个老板，哪有工夫查你？”
录音放完了。
胡老板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毯上。
孙浩没停。
他从那摞纸里抽出一张，手机照片打印出来的，有点糊，字都看得清。
“去年夏天，我去店里对发票，胡老板去后头搬货，账本就摊在柜台上。我也不知道当时为啥，就拍了一张。”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街坊们全凑了过来。
一个横格本，圆珠笔写的，一行一行。
王姐，群主，嘴碎，正常价。
李大爷，八年老客，正常价。
小林，川流后勤，冤种，好说话，加三到五成，看心情。
川流公司，每箱扣一斤半，大的码上面。
我盯着冤种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
我在这家店，花了三万一千四，买了个冤种的名号。
还附赠一个看心情。
跨栏背心大爷第一个开口，蒲扇指着那张纸，手直哆嗦。
“老胡，这上头写我正常价……那你前年卖我那箱橙子，是哪个正常价？”
胡老板没理他。
他整个人在抖，从肩膀抖到膝盖。
突然，他抄起桌上那个果篮，抡圆了往地上一砸。
红绸带断了，苹果、橙子、火龙果满会议室乱滚，一个橙子一路滚到我拖鞋边上。
“行！行！你们大公司，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卖水果的！”
他眼珠子通红，指着我，指着孙浩，指着王阿姨的镜头。
“你们还欠我三十万货款！一分没结！我让你们上新闻！我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你们川流是怎么逼死小商户的！”
“四万七千三。”
我弯腰，把那个橙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欠你的是两个月货款，四万七千三，对完账，该结多少结多少。不是三十万。”
“你等着！”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那袋五常大米还墩在桌上，他没拿。
鲍大鹏盯着那袋大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米，是真五常吗？”
没人接他的话。
晚上十一点，鲍大鹏一个电话打过来，嗓子都劈了。
“林川！你看手机！同城热搜第三！”
我点开。
一条视频，标题挂着三个感叹号。
川流供应链拖欠水果商贩三十万货款，夫妻二人深夜跪地求结账！！！
画面里，胡老板和他老婆跪在我们公司大门口，身后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胡老板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两口子还来跪。跪到川流给钱为止。跪死在这儿，也是我们小老百姓的命！”
【第八章】
早上七点五十，公司门口。
横幅换了一条，比昨晚那条还长：川流黑心老板，拖欠血汗钱三十万，还我活路！
胡老板跪在正中间，膝盖底下垫着两张纸壳子。
白衬衫外头，又系上了那条油乎乎的围裙。卖惨的道具，一样不落。
他老婆跪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那辆小货车就停在路边，车斗里码着半车西瓜，几天没卖出去，有几个已经晒得裂了口。
一个本地生活号的小伙子扛着稳定器，镜头怼着他俩拍。
旁边还架着一部手机，胡老板自己的直播间，在线一千多。
上班的员工从地铁口出来，一个个绕着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交头接耳。
“咱们公司真欠人钱？”
“不能吧，上个月供应商大会刚说过账期……”
楼上，鲍大鹏在我办公室里转圈，手机攥得咯吱响。
“评论区都骂疯了，说咱们是吸血鬼，说要去税务举报咱们……林川，要不先给他打钱，把人弄走再说？”
“打多少？”
“三十万！先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那就坐实了。”
我把文件箱抱起来。
“孙浩，跟我下去。”
“林总，您……要不换身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
人字拖，大裤衩，后勤保障部，永不掉线。
“不换。他直播间那一千多人，今天得认认，他天天宰的那个冤种，长什么样。”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胡老板正对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抬眼看见我，哭声顿了半拍。
然后哭得更响了。
他一把扯过本地生活号小伙子的胳膊，镜头直接怼到我脸上。
“就是他！大家看看！川流的老板！欠我三十万不给，还穿成这样来笑话我！”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蹲得很低，跟他平视。
“胡哥，货款，你说多少？”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从文件箱里抽出一张纸，转过去，对着镜头。
“对账单。最近两个月，你送了四十一车，签收单四十一张，每一张都有你的签字。货款合计，四万七千三百。”
我又抽出一沓，一张一张贴着镜头翻过去。
“这是签收单。你自己的字。”
胡老板一巴掌打掉那沓纸，纸片子飞了一地。
“假的！你们有钱人做假账！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那三十万，是怎么算的？”
“利息！精神损失！我两口子跪了一宿！”
他扭头冲着自己的直播手机，嗓子都喊破了。
“家人们！你们看看！有钱的大老板，把我们小商户往死里逼！”
他直播间的弹幕往上滚。
太欺负人了！
有钱了不起啊！
主播挺住，我们支持你！
鲍大鹏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王阿姨举着手机挤进来，后头跟着跨栏背心大爷，还有七八个街坊。
她站定，喘了两口气，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准本地生活号的镜头。
“小伙子，你拍这个！昨天会议室，全程录屏，业主群一千二百人都看着呢！”
屏幕上，正放着那段录音。
“小孙啊，合同备注你就写，我是林总表舅……”
胡老板的直播间，弹幕卡了一下。
然后炸了。
表舅？？？
什么表舅？
尿一裤裆那个？我刷到过！
主播你不是说小商户吗？冒充老板表舅抬价两年？
本地生活号那小伙子的镜头，慢慢从我脸上，挪到了胡老板脸上。
胡老板扑过去要抢王阿姨的手机。
跨栏背心大爷往前一站，蒲扇横在他胸口。
“老胡，你先跟我说说，前年那箱橙子。”
胡老板梗着脖子，还要往前冲。
一阵警笛声，从马路那头由远及近。
两辆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一辆警车。
一辆车门上印着市场监督管理。
穿制服的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小玩意儿。
“胡金海是哪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人走到胡老板跟前，晃了晃证物袋。
“你店里那台电子秤，检测结果出来了。”
【第九章】
胡老板盯着那个证物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这、这是啥？我不认识。”
“遥控器。”
市场监管那位同志面无表情，嗓门不大，周围一圈全听得见。
“昨天下午接到投诉，我们去你店里做现场检查，你看店的小伙计开的柜台。电子秤里加装了作弊芯片，按一下，显示重量多一成；按两下，多一成半。这个，在你收银台抽屉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眼睛往下一扫。
“按说明书，这玩意儿一拖二。还有一个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胡老板身上。
落在他那条围裙上。
胡老板两只手死死按住围裙兜。
“没有！就一个！这是秤厂装的！我一个卖水果的懂什么芯片……”
“胡金海。”
他身边，一直低着头的老婆，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嗓子是哑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还要嘴硬到啥时候？”
胡老板愣住了。
“遥控器是你网上买的，三百八，一拖二。一个揣你兜里，一个放抽屉里。你还手把手教我，熟客按两下，生客按一下，王姐那种嘴碎的，一下都别按。”
她一把扯过胡老板的围裙，手伸进兜里一掏。
另一个黑色小玩意儿，攥在她手心里，举了起来。
“账本也是你让我记的！你说那个小林傻，好说话，宰一刀是一刀，宰了他也不吭声！”
她嗓子劈了，眼泪顺着下巴往下砸。
“我昨晚跪了一宿，我图啥？你跟我说这回能讹三十万，就把店盘出去回老家……你连我都骗！”
全场死寂。
本地生活号那小伙子的镜头，从老板娘手里的遥控器，慢慢推到了胡老板脸上。
胡老板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千多，涨到了四千多。
弹幕已经刷不过来了。
熟客按两下！！！
杀熟都整上遥控器了？
刚才喊支持你的我是个大冤种！
尿一裤裆表舅，名场面！
市场监管那位同志把第二个遥控器装进证物袋，封口。
“计量作弊，加上损毁公平秤，先立案。店，今天起停业整改。”
警察往前走了一步。
“胡金海，川流供应链昨天下午报案，你涉嫌虚构亲属关系骗取合同溢价，金额四十一万六千。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胡老板的膝盖本来就跪着。
这下整个人往下一塌，直接坐在了纸壳子上。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到处乱转，转到了鲍大鹏身上。
他突然手脚并用，往鲍大鹏那边爬。
“外甥……大外甥……你帮舅说句话……”
鲍大鹏吓得往后一蹦，蹦出去半米远。
“别别别！老哥我不是！我鹤岗的！我舅是开出租的！”
胡老板扑了个空，又转过头，爬到我脚边。
他一把抓住我的大裤衩，指甲抠进布料里。
“林总，林总……我错了，我退钱，我全退，四十一万六，九千六百八，一分不少全退……你让他们别带我走，我还有店，我车上还有半车瓜……”
“该退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我裤衩上掰下来。
“该罚的，该查的，你跟这两位同志说。”
“就……就半个瓜……”
他坐在纸壳子上，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开始念叨。
“我就是不想切个瓜……就半个瓜……”
王阿姨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胡！你那天当着全小区的面说的，小林要是能断你的单，你那一车瓜，一个一个生啃了！”
跨栏背心大爷跟着补了一刀：
“车就停那儿呢，瓜都在！还裂了口，好下嘴！”
人群哄地笑开了。
胡老板张着嘴，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哑，最后一声变成了嚎。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警察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
“林川！你个狗……你就为了半个瓜……”
“不是半个瓜。”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第一次进你店，你跟我说，小伙子，以后常来，胡哥不坑熟人。”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警车门砰地关上了。
【第十章】
周五下午，二十二楼。
鲍大鹏推门进来，往沙发上一瘫，把一张银行回单拍在茶几上。
“到账了。四十一万六，一分不差。”
“他哪来的钱？”
“店盘出去了，小货车也卖了，他老婆回娘家借了一圈。”
鲍大鹏顿了顿。
“市场监管的罚款另算。警察那边说，退赃算情节，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我在回单上签了字。
“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张，小一号。
“你个人那九千六百八，也转回来了。备注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孙浩呢？”
“楼下呢。季度奖扣了一半，你定的规矩。”
鲍大鹏乐了。
“扣完奖金，这小子反倒来劲了。带着三家供应商招标，第三方称重，每箱当场过秤，全程录像，连人家送来的样品苹果都上秤称了。”
他挑起眉毛。
“那条规矩呢？小事别烦你那条，还留着吗？”
“废了。”
我把签好的回单推回去。
“以后水果的账，每周一张单子，放我桌上。”
“哟，林总开窍了？”
“交了三年学费，再不开窍，我就真是冤种了。”
鲍大鹏笑得直拍沙发。
“那九千六，你打算咋花？”
我拿起手机，给孙浩发了一条。
用这笔钱，全公司，一人半个瓜。
半分钟后，孙浩回了条语音，声音直劈叉。
“林总！咱们四百八十多人，一人半个，那得二百四十多个瓜！”
“那就买二百四十多个。”
“为、为啥非得是半个啊？”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半个不卖。”
下午四点，整栋楼飘着一股西瓜味。
茶水间门口排起长队，每人领半个，保鲜膜裹得溜光，红瓤冲外。
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捧着瓜，盯着我胸口那行字瞅了半天，凑过来压低嗓门。
“哥，你们后勤部还招人吗？我也想永不掉线。”
鲍大鹏一口瓜喷在了墙上。
傍晚，我骑着电驴回小区。
金海鲜果那个门脸，卷帘门拉到了底，上头贴着封条，封条边上塞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隔两个门，新开了一家水果摊，一对年轻小两口，门口码着一溜西瓜，切开的半个裹着保鲜膜，整整齐齐摆在冰柜里。
那个外卖小哥正好取完单出来，头盔没摘，看见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停下车，指了指冰柜。
“半个，卖吗？”
小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卖啊！哥你挑，这半个瓤最沙。”
她把瓜放上秤，没急着报数，先把秤转了个面，屏幕冲着我。
“八斤二两，两块五一斤，二十块五。哥，你自己看秤。”
我看了一眼秤。
又看了一眼她的围裙。
两个兜都敞着口，一个里头插着记号笔，一个里头卷着保鲜膜。
我扫了码。
二十块五。
和王阿姨，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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