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鸩酒重生
苏棠是被苦醒的。
那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整块烧红的铁。她猛地弓起身子，趴在床沿干呕，呕出来的却只有酸水。眼前一片模糊，隐约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
不对。
她明明死在坤宁宫。朱允炆亲手端着那杯酒，笑得温温柔柔：“皇后，朕要殉国了，你岂能独活？”她喝了。鸩毒发作的时候，她蜷在地上抽搐，看见朱允炆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转身就换了身太监衣裳，头也不回地钻进地道。
那杯酒，苦得她做了鬼都记得。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一个圆脸宫女扑过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奴婢就说那药管用，太医院那帮人还说娘娘是伤心过度伤了根本——”
苏棠瞪着她，脑子里嗡嗡响。
翠屏。她上一世的贴身宫女，燕军破城那天，为护她，被乱军一刀砍了脖子。血溅了她满脸。
“翠屏？”苏棠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你不是死了吗？”
翠屏一愣，伸手摸她额头：“娘娘说什么胡话？奴婢好好儿的，倒是您，先帝驾崩才七日，您就哭晕过去两回，陛下急得把太医院都骂遍了——”
先帝驾崩七日。
苏棠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第七天。她嫁进东宫的第二年，朱允炆刚登基，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捂热。
她重生了。
苏棠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翠屏在后面追：“娘娘！娘娘您鞋——”
偏殿的门虚掩着。苏棠一脚踹开，果然看见朱允炆坐在案后，对面是个五十来岁、山羊胡子捻得油光水滑的老头。
黄子澄。
“周王是燕王同母弟，削周，就是剪燕之手足。”黄子澄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乱飞，“先弱后强，方为上策。陛下可先废周王为庶人，再依次削齐、湘、代、岷，燕王孤掌难鸣——”
苏棠靠在门框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允炆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棠棠，你醒了？朕正与黄先生商议大事，你快来听听——”
“听什么？”苏棠光着脚走进去，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咔嚓嗑开一颗，“听他怎么教你送死？”
黄子澄脸色变了：“娘娘此言差矣——”
“差你爹。”苏棠把瓜子壳往他脸上一弹，“你上个月收周王三千两银票，答应保他儿子袭爵，转头就撺掇陛下把周王全家流放云南。周王在云南啃了三年树皮，你猜他恨谁？”
黄子澄扑通跪了：“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
苏棠懒得理他，一把夺过朱允炆手里的削藩玉简。那玉简是上等和田青玉雕的，巴掌宽，上面刻着“周王橚谋逆，废为庶人”一行小字。她掂了掂，抡圆了胳膊，啪地拍在丹陛上。
玉简碎成八瓣。
朱允炆懵了：“苏、苏棠你干什么——”
“干什么？”苏棠薅住他龙袍领子往下拽，把他从龙椅上薅得站起来，“朱允炆你听好了。你四叔在北平啃了二十年沙子，朵颜三卫的骑兵，当年跟着太祖打蒙古的时候，你还在东宫玩泥巴。你拿什么削他？拿黄子澄这张嘴？”
朱允炆被她薅得歪着脖子，眼圈慢慢红了：“苏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温柔体贴了……”
苏棠差点吐出来。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句“温柔体贴”绑架的。朱允炆说缺军饷，她拿嫁妆填；朱允炆说方孝孺骂他，她亲自去堵人家门；朱允炆说“朕要殉国”，她二话不说陪他喝鸩酒。
结果呢？
苏棠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那是她重生后第一件事——趁着朱允炆还在哭灵，把黄子澄府上的暗格撬了。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些，是后来燕军破城，从黄子澄书房搜出来，贴了满街的告示。
“来，陛下，臣妾给你看个好东西。”她把纸一张张摊在案上，“黄子澄，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初七，收周王府长史银票三千两，承诺保周王世子袭爵。三月十五，收齐王府管事银子两千两，承诺齐王削而不废。四月初二——”
黄子澄脸白得像纸：“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棠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你写给周王的亲笔信——‘王且安心，臣必保王父子周全’。周王信了，把世子送到南京来给你做人质。结果呢？你把世子也一道流放了。”
朱允炆看看信，看看黄子澄，又看看苏棠。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黄先生……这信上的字，确实是你的笔迹……”
黄子澄瘫在地上。
苏棠蹲下来，用朱允炆的龙袍下摆擦了擦手：“陛下，臣妾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留影石。这玩意儿是上辈子朱棣打进南京后，从建文帝书房抄出来的——朱允炆自己留的，本意是搜集燕王罪证，结果录了一堆朱棣装疯的日常。
苏棠激活留影石。半空中浮出一段画面：北平燕王府后院，鹅鸭嘎嘎乱叫，吵得人脑仁疼。画面一转，底下暗室里，道衍和尚正带着一帮工匠叮叮当当打兵器。再一转，朱棣本人蹲在院子里啃烧鸡，啃完抹抹嘴，抬头对道衍说：“再装俩月，等允炆那小子把齐泰黄子澄全派来送人头，咱就动手。”
朱允炆脸白了。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苏棠又掏出一封信，“你四叔给宁王朱权写的亲笔信——‘事成之后，平分天下’。你猜宁王那八万朵颜铁骑，现在听谁的？”
朱允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信纸哗啦啦响。
苏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上辈子你听了黄子澄的鬼话，先捏软柿子，把湘王逼得自焚，把燕王逼得装疯。然后呢？你派李景隆那个草包带五十万大军去北平送人头，人家朱高炽连夜往城墙上浇水结冰，你的兵爬都爬不上去。白沟河一战，你舅舅徐辉祖的兵被燕军冲得七零八落，你还在南京跟方孝孺讨论周礼。”
她凑到朱允炆耳边，压低了声音：“最后你四叔打进来，你放了一把火，从地道跑了。跑之前你干了什么？你把臣妾灌醉了扔在坤宁宫，自己带着清瑶那贱人钻狗洞。”
朱允炆瞳孔地震：“清、清瑶是谁——”
“你未来的真爱，一个只会哭哭啼啼让你‘以德服人’的绿茶。”苏棠一把薅住他头发，“现在，陛下，臣妾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听黄子澄的，先削周王，再削湘王，把五个叔叔全逼反，最后被四叔堵在南京城里烤火。第二——”
她掏出第二块留影石，画面里朱棣正在跟宁王喝酒，道衍在旁边笑眯眯地数银子。
“第二，你现在就把黄子澄和齐泰绑了，送去北平给你四叔当见面礼。然后下罪己诏，说削藩是奸臣蛊惑，你年少无知被人骗了，请四叔进京辅政。你四叔要面子，你给他面子，他给你留条命。”
朱允炆眼泪啪嗒啪嗒掉：“那、那朕的皇位——”
“皇位？”苏棠笑了，“你上辈子连命都没了，还惦记皇位？行，臣妾再送你一句话——你四叔登基之后，干了件什么事你知道吗？”
朱允炆摇头。
“他把方孝孺诛了十族。八百七十三口人，一个不留。”苏棠凑到他耳边，“你猜方孝孺临死前喊的什么？‘便诛十族又如何’——他倒是痛快了，那八百多颗脑袋，替你掉的。”
朱允炆哇地哭出了声。
苏棠松开他头发，退后两步，拍了拍手。翠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双绣鞋：“娘娘……鞋……”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朱允炆，忽然觉得上辈子那杯鸩酒也没那么苦了。
“翠屏，”她一边穿鞋一边吩咐，“去把齐泰也给本宫绑了。就说陛下请他进宫议事。”
翠屏眨眨眼：“齐大人要是不来呢？”
苏棠把最后一把瓜子揣进袖子里，咧嘴一笑：“你就说——皇后娘娘疯了，在奉天殿门口撒泼打滚，陛下压不住，请他赶紧来救场。”
翠屏憋着笑跑了。
朱允炆抽抽搭搭抬头：“苏棠……你真要送朕去凤阳种地？”
苏棠蹲下来，拍拍他肩膀：“放心。臣妾跟四叔说好了，留你一条命，封你个安乐公。你以后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别再碰朝政，别再信黄子澄那种嘴炮——活到老，种到老。”
朱允炆哭得更凶了。
苏棠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清瑶那姑娘，臣妾替你做主，嫁到云南去。周王在那边缺个暖被窝的，让她去伺候。”
朱允炆哭声戛然而止：“……清瑶到底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苏棠摆摆手，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苏棠拎着黄子澄和齐泰的领子，亲自押到北平。朱棣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看见她来了，西瓜皮一扔，咧嘴笑：“侄媳妇，你这是——”
“别废话。”苏棠把俩人往他脚下一掼，“你侄子脑子有坑，听了这俩傻逼的话要削你。臣妾给你把人送来了，顺便给你带句话——要反就赶紧反，别装疯了，后院鹅鸭都瘦了。”
朱棣脸上笑容僵住。
道衍从阴影里飘出来，黑袈裟一抖：“王妃好眼力。贫僧早就说过，燕王殿下那点把戏，瞒得过建文，瞒不过明白人。”
苏棠瞥他一眼：“黑衣宰相，久仰。上辈子你撺掇你主子进南京的时候，劝他‘毋下城邑，疾趋京师’，够狠。这辈子臣妾帮你省了一步——南京城门，臣妾替你开。”
朱棣沉默半晌，忽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抹了把脸：“侄媳妇，你比咱家那傻侄子有意思多了。行，咱家不装了——”
他站起来，把西瓜刀往桌上一插。
“——明天就反。”
苏棠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对了四叔，你后院那些鹅鸭，我让人炖了。装疯三年，鹅鸭都瘦成皮包骨了，再装下去，道衍和尚得改行开养鸭场。”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妃慈悲。贫僧确实养不动了。”
朱棣瞪他一眼：“你哪边的？”
“贫僧哪边都不站。”道衍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贫僧站赢的那边。”
苏棠和朱棣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一个月后，朱棣在北平誓师，檄文上写着“清君侧，诛齐黄”。苏棠站在南京城头，看着远处燕军的旌旗，把最后一把瓜子嗑完。
朱允炆缩在她身后，揪着她袖子：“苏棠……四叔不会真杀朕吧……”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臣妾跟四叔说好了，留你一条命，封你个安乐公，送到凤阳种地。”
朱允炆抽抽搭搭：“那你呢……你跟朕走吗……”
苏棠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臣妾？臣妾这辈子，要跟四叔合伙开修仙宗门，收的弟子全得发毒誓——谁敢当软饭男，天打五雷轰。”
朱棣在马车里探出脑袋补了一刀：“再加一条——谁娶了媳妇还敢杀妻证道，老子亲自劈了他。”
马车扬长而去。
城头上，朱允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旁边李景隆凑过来小声说：“陛下……要不咱降了吧？臣听说燕王殿下的朵颜三卫，一人能打咱十个——”
“滚！”朱允炆踹他一脚，“朕的皇后跑了！朕的皇位没了！朕的——”
他嚎到一半，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把苏棠灌鸩酒那幕，哭声戛然而止。
“……算了。”他抹把脸，小声嘟囔，“跑了也好。上辈子那杯酒，确实挺不是人的。”
远处马车里，苏棠打了个喷嚏，嘀咕了句“谁在骂我”，转头继续跟朱棣和道衍商量新宗门选址。
宁王朱权在隔壁马车里掀帘子喊：“四哥！你说平分天下还作数不——”
朱棣把帘子一摔：“作数个屁。再嚷嚷把你封到南昌写剧本去。”
朱权骂骂咧咧缩回去了。
苏棠嗑着瓜子想，这辈子挺好。渣男种地，疯王造反，她跟着四叔搞事业——比上辈子陪朱允炆喝鸩酒，强了不止一个靖难之役。
第二章 凤阳种地
朱允炆是在三天后被塞进牛车的。
苏棠亲自监工，让人在牛车上铺了三层棉被，又塞了一箱子话本子、两坛子酱菜、半扇腊肉。翠屏在旁边记账，记到“话本子三十册”的时候忍不住问：“娘娘，给安乐公带这么多书做什么？”
“怕他闲出病来。”苏棠往车上又扔了副象棋，“凤阳那地方，除了种地就是晒太阳。他这辈子没种过地，头三个月肯定天天哭。哭完了没事干，就容易琢磨歪门邪道——什么‘朕要复位’啊，‘朕要报仇’啊。给他塞点话本子，让他看看才子佳人，省得他琢磨复辟。”
朱允炆扒着牛车栏杆，眼泪汪汪：“苏棠，你真不跟朕……真不跟我一起去凤阳？”
“不去。”苏棠干脆利落，“我跟你四叔说好了，去北平搞宗门。修仙，收徒，发毒誓那种。”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那……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你把地种明白再说。”苏棠拍拍牛屁股，“走吧，再磨蹭赶不上宿头了。”
牛车吱呀吱呀走了。朱允炆趴在车尾，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苏棠站在城门口，嗑完最后一颗瓜子，转头对翠屏说：“走，收拾行李，咱去北平。”
翠屏一愣：“娘娘，您真要去北平啊？那地方冬天冻掉鼻子——”
“冻掉鼻子也比在南京陪他喝鸩酒强。”苏棠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再说了，四叔答应给我划块地，宗门选址随便挑。我上辈子就想开个女子武馆，教姑娘们耍大刀，结果嫁进东宫天天绣花。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绣花。”
翠屏眼睛亮了：“娘娘，奴婢能学大刀吗？”
“你学双刀。”苏棠拍拍她脑袋，“你手快，适合双刀。”
翠屏乐得原地蹦了三蹦。
半个月后，苏棠到了北平。朱棣亲自出城迎接，身后跟着一溜儿将领，张玉、朱能、丘福，个个膀大腰圆，看见苏棠齐刷刷抱拳：“王妃好！”
苏棠摆摆手：“别叫王妃，叫宗主。”
朱能挠头：“宗主？啥宗主？”
“还没起名呢。”苏棠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四叔，你答应我的地呢？”
朱棣把地图接过去，展开一看，嘴角抽了抽：“你要燕山北麓那块？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狼——”
“石头好，石头盖房子结实。狼好，狼肉能吃。”苏棠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就这儿。背山面水，易守难攻。我打算盖三进院子，前院收徒，中院练武，后院……后院养鸡。”
朱棣：“……养鸡？”
“养鸡。”苏棠理直气壮，“上辈子在宫里天天吃御膳房那帮人做的菜，不是蒸就是煮，连个辣子鸡丁都做不明白。这辈子我自己养鸡，想怎么炒怎么炒。”
道衍从朱棣身后探出光头：“王妃……宗主，贫僧能入股吗？贫僧会养鸭。”
苏棠打量他一眼：“你会养鸭？”
“养了三年。”道衍一脸沧桑，“燕王殿下装疯那三年，贫僧别的没学会，养鸭是一把好手。鹅鸭同笼，鹅看家，鸭下蛋，配合默契——”
“行。”苏棠一挥手，“你当宗门后勤长老，专管鸡鸭鹅。每月俸禄……三斤鸡蛋。”
道衍双手合十：“善哉善哉。比跟着燕王殿下吃糠咽菜强。”
朱棣踹他一脚：“你哪边的？”
“贫僧哪边都不站。”道衍笑眯眯地退后两步，“贫僧站有鸡蛋的那边。”
宗门选址定下来那天，苏棠在山谷里转了三圈，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这儿盖正殿，匾额我都想好了——‘疯人院’。”
朱能一口茶喷出来：“啥玩意儿？”
“疯人院。”苏棠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收徒标准就一条——敢发疯。不敢发疯的不要，太老实的不要，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更不要。我这儿教的是真本事，耍大刀、骑马射箭、火铳火药，学成了出去要么当将军要么当镖师，谁要是学了本事回去欺负媳妇——”
她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劈断碗口粗的树枝。
“——我亲自上门，把他那玩意儿剁了喂狗。”
在场所有男性将领同时夹紧了腿。
朱棣咳嗽一声：“侄媳妇，你这宗门……招女弟子吗？”
“招。”苏棠把短刀插回鞘里，“男女都招。但有一条——男弟子进门先发毒誓，第一条，不许当软饭男；第二条，不许杀妻证道；第三条，打不过媳妇不许回家哭。”
张玉小声问朱能：“啥叫杀妻证道？”
朱能摇头：“不知道，听着怪吓人的。”
苏棠耳朵尖，回头补了一句：“就是那种为了修仙把媳妇宰了的王八蛋。我上辈子看话本子看来的，有个叫李什么的，为了成仙把老婆杀了，后来被雷劈了。我这宗门，谁敢干这种事，不用雷劈，我劈。”
朱棣摸摸下巴：“那咱家这宗门，叫‘疯人院’是不是太寒碜了？要不叫‘燕山武院’——”
“就叫疯人院。”苏棠斩钉截铁，“名字越疯，来的人越有意思。四叔你想啊，那些酸秀才一听‘疯人院’，肯定摇头不来。来的都是胆子大的、脑子活的、不怕事的。这种人打仗能当先锋，做生意能开商路，比那帮只会写八股文的强一万倍。”
朱棣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有道理。那咱家给你题块匾？”
“你字太丑。”苏棠毫不客气，“让道衍写。和尚字好看。”
道衍笑眯眯地摸出笔墨：“贫僧这就写。写完顺便把宗门规条也写了——第一条，宗主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宗主错了，参见第一条。”
苏棠满意点头：“和尚上道。”
第三章 宁王入伙
宗门刚搭了个架子，宁王朱权就找上门了。
他是半夜摸进山谷的，骑了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箱子金银，身后跟了八个护卫，个个灰头土脸。苏棠正蹲在院子里烤鸡，听见马蹄声，头都没抬：“宁王殿下，你那八万朵颜铁骑呢？”
朱权从马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别提了。四哥把我那八万骑兵借走了，说打完南京就还。我寻思着打完南京他还能还我？八成是肉包子打狗——”
“那你来找我干嘛？”苏棠翻着烤鸡，“我又不能帮你抢回来。”
“我不抢了。”朱权从怀里摸出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我想通了。四哥那人，你跟他抢东西，他记你一辈子。我干脆不抢了，我入股你宗门。”
苏棠终于抬头看他：“入股？”
“对。”朱权把酒囊递给她，“我出钱，你出地，咱俩合伙。你那疯人院不是要收徒吗？收徒得盖房子吧？得买兵器吧？得管饭吧？我出银子，你让我当个副宗主。”
苏棠接过酒囊抿了一口，是上好的绍兴黄酒。她眯起眼：“你图什么？”
朱权嘿嘿一笑：“图个清净。四哥那人你也知道，打仗是一把好手，搞内政一塌糊涂。他要是当了皇帝，三天两头得找我借钱。我与其被他借，不如自己先花出去——花在宗门上，他总不能再抢回去。”
苏棠想了想：“行。副宗主给你，但有一条——宗门大事我说了算，你只管掏钱和写剧本。”
朱权一愣：“写剧本？”
“你不是会写杂剧吗？”苏棠把烤鸡翻了个面，“上辈子你写了本《太和正音谱》，挺有名的。这辈子别写谱了，写话本子。写那种——女主重生把渣男踹了的，男主装疯卖傻最后当了皇帝的，还有那种——小师妹下山把魔教教主揍哭了的。”
朱权眼睛越听越亮：“这个好！这个好！我早就想写了，就是以前不敢。那些酸秀才天天骂我‘藩王不务正业’——”
“现在你务正业了。”苏棠撕了条鸡腿递给他，“你是疯人院副宗主，正业就是写疯话本子。越疯越好，越离谱越好。写出来印成册子，往南京卖，往北平卖，往云南卖——让全天下的姑娘都知道，男人靠不住，得靠自己。”
朱权接过鸡腿，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宗主，我还有个想法——咱宗门收不收那种……被婆家欺负的小媳妇？”
苏棠手一顿：“收。怎么不收？只要她敢拎着菜刀出门，我就敢教她耍关刀。”
朱权一拍大腿：“那我再写个话本子——《小媳妇夜奔疯人院，负心汉跪求关刀下》。保准好卖！”
道衍从屋里探出光头：“副宗主，贫僧能客串个角色不？就演那个给女主指路的疯和尚。”
朱权大手一挥：“给你写个秃驴，法号‘不戒’，专管给女主递刀。”
道衍双手合十：“善哉善哉。贫僧这辈子没白活。”
三个人围着火堆，烤鸡吃了三只，黄酒喝了五斤。朱权喝高了，抱着酒坛子哭：“四哥抢我兵……四哥不是人……”
苏棠拍拍他肩膀：“没事，等他当了皇帝，你写话本子埋汰他。写他装疯的时候偷吃隔壁王婆的鸡，写他啃西瓜不吐籽——”
朱权抹把眼泪：“能写吗？他会不会砍我？”
“他砍你你就跑我这儿来。”苏棠把最后一块鸡屁股塞他嘴里，“我护着你。我连他都敢骂，还护不住你？”
朱权嚼着鸡屁股，眼泪汪汪地点头：“宗主，你比我亲哥还亲。”
“别。”苏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你亲哥明天就到。他听说你入股疯人院，连夜从大营赶过来，说要找你算账。”
朱权酒醒了一半：“算、算什么账？”
“算你把他后院那几只鹅偷走炖了的账。”苏棠往屋里走，头也不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我明天再帮你。”
朱权抱着酒坛子，一脸绝望。
第二天一早，朱棣果然来了。骑着高头大马，拎着马鞭，满山谷喊：“朱权！你给老子滚出来！老子那几只鹅是道衍养了三年的种鹅——”
朱权躲在苏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四哥，我赔你！赔你十只！”
“十只？”朱棣马鞭一指，“道衍说那几只鹅会看家，比狗都好使。你赔十只狗来！”
道衍在旁边小声补充：“还得会下蛋。”
朱权快哭了：“我上哪儿找会下蛋的狗——”
苏棠看够了热闹，这才站出来：“行了四叔，几只鹅而已。我让朱权写个话本子，把你写威风点——‘燕王单骑退万军’‘燕王夜踹敌营’‘燕王一口西瓜刀砍翻十个南军’，保准你看了消气。”
朱棣狐疑：“真的？”
“真的。”苏棠给朱权使了个眼色，“副宗主，赶紧的，先给四叔来一段。”
朱权清了清嗓子，现编现卖：“话说那燕王殿下，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骑一匹万里烟云兽，手使一口八十斤重的西瓜刀——”
朱棣脸黑了：“西瓜刀？”
“艺术加工。”苏棠面不改色，“四叔你听重点——‘一刀下去，南军大营劈成两半，李景隆吓得尿了裤子’。”
朱棣脸色缓了缓：“……这段还行。继续。”
朱权擦了把汗，接着编：“那李景隆尿了裤子还不算，回头跟建文哭诉，说燕王不是人，是天上掉下来的煞星。建文吓得把龙椅坐塌了——”
朱棣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写！写完了先给咱家送一本！”
苏棠冲朱权挤挤眼。朱权长出一口气，偷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等朱棣走了，朱权瘫在地上：“宗主，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知道就好。”苏棠蹲下来，拿树枝戳戳他脑门，“记住了，疯人院第一条规矩——自己人闯祸，宗主兜着。但第二条——兜完了你得干活。话本子三天之内交初稿，不然我把你扔回南昌写县志去。”
朱权一骨碌爬起来：“三天？太短了——”
“两天。”苏棠站起来拍拍手，“再讨价还价就一天。”
朱权撒腿就跑：“我这就去写！道衍！借你笔墨——”
道衍慢悠悠从屋里拎出文房四宝：“笔墨备好了。副宗主，贫僧帮你磨墨，你写累了贫僧帮你编——贫僧当年在嵩山，什么瞎话没编过？”
苏棠看着俩人蹲在石桌上奋笔疾书，转头对翠屏说：“去，把咱带来的腊肉切一盘，给副宗主送过去。写话本子费脑子，得补。”
翠屏笑嘻嘻地去了。
苏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山谷里忙忙碌碌的人——张玉在带人搬石头，朱能在教几个新来的弟子扎马步，道衍一边磨墨一边给朱权出馊主意，远处朱棣的骑兵在谷口巡逻。
她忽然觉得，上辈子那杯鸩酒，苦是苦了点，但换这辈子这么热闹，值了。
第四章 方孝孺上门
疯人院挂牌那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方孝孺。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手站在谷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写着“疯人院”三个大字的木匾，脸色铁青。
苏棠正指挥朱能挂灯笼，一回头看见他，乐了：“方先生，稀客啊。来报名？我们这儿收徒标准是敢发疯，您这——”
“苏氏！”方孝孺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身为建文皇后，不思辅佐君上，竟在此聚众结社、私蓄武装、伤风败俗——”
“停。”苏棠抬手打断他，“第一，我已经不是皇后了。朱允炆在凤阳种地，我在北平开宗门，各过各的。第二，什么叫私蓄武装？我这是正经武馆，教人耍大刀强身健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造反了？”
方孝孺气得直哆嗦：“你、你收留宁王，网罗燕王旧部，还让道衍那妖僧写话本子污蔑朝廷——”
“写话本子也叫污蔑？”苏棠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刚印好的《疯人院话本·第一辑》，封面画着个拎关刀的小媳妇，“方先生，您看看这本——《小媳妇夜奔疯人院》。讲的是个姑娘被婆家逼得跳井，跳一半想通了，拎着菜刀跑出来，路上遇见个疯和尚给她指路，最后拜在疯人院门下学了一身本事，回去把婆家揍得哭爹喊娘。您说说，这哪儿污蔑朝廷了？”
方孝孺翻了两页，脸涨得通红：“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斯文多少钱一斤？”苏棠把话本子收回来，“方先生，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上辈子你就看不上我，天天跟朱允炆念叨‘皇后当以德服人’‘皇后当母仪天下’。结果呢？你让他以德服人，他把你诛了十族。”
方孝孺一愣：“你、你说什么？”
苏棠叹了口气。上辈子方孝孺被朱棣诛十族，八百七十三口人押到刑场，方孝孺本人被凌迟。临死前他还在骂朱棣“燕贼篡位”，骂得那叫一个痛快。可痛快完了呢？八百多颗脑袋滚在地上，他方孝孺倒是青史留名了，那些被他连累的人呢？
“方先生，”苏棠难得正经起来，“你是个忠臣，我承认。但忠臣不等于聪明人。你让朱允炆削藩，他听了；你让他重用李景隆，他也听了。结果呢？五十万大军在北平城下冻成冰棍。你拍拍屁股回南京写文章，那些冻死的兵呢？”
方孝孺嘴唇哆嗦：“那、那是李景隆无能——”
“李景隆是你举荐的。”苏棠把话本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举荐的人，打了败仗，你不担责？你写篇文章骂他两句，就算完了？方先生，你这一辈子，除了会骂人，还会干什么？”
方孝孺站在谷口，风吹得他儒衫猎猎作响。老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夫……老夫会写文章……”
“写文章能当饭吃？”苏棠一挥手，“翠屏，给方先生搬把椅子，倒碗茶。方先生，你既然来了，我跟你商量个事。”
方孝孺警惕地看着她：“何事？”
“你文章写得好，我知道。”苏棠蹲下来，跟他平视，“疯人院缺个教书的。不用你教四书五经，那些玩意儿我自己都背不全。你就教一样——教弟子们怎么写状纸。”
方孝孺懵了：“状纸？”
“对。”苏棠掰着指头数，“你看啊，我这宗门收的弟子，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被婆家欺负的小媳妇、退伍的老兵。这些人最缺什么？缺个会写状纸的。受了欺负，不会写状纸，告到衙门里，官老爷一句‘回去等消息’就打发了。你要是能教他们写状纸，写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让官老爷不敢不理——那你就是功德无量。”
方孝孺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苏棠接着说：“你上辈子给朱允炆写诏书，写得花团锦簇，结果燕军打进来，你那诏书擦屁股都嫌硬。这辈子你换个写法——给老百姓写状纸。谁家地被占了，你帮他写；谁家闺女被抢了，你帮他写；谁家老兵抚恤金被克扣了，你帮他写。写完了让弟子们拿去衙门里念，念得官老爷坐不住——”
方孝孺忽然放下茶碗：“老夫……考虑考虑。”
苏棠站起来，拍拍膝盖：“行，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来，宗门给你留间屋子，每月俸禄……两斤腊肉。”
方孝孺嘴角抽了抽：“老夫不吃腊肉。”
“那就三斤鸡蛋。”苏棠摆摆手，往谷里走，“道衍！给方先生腾间屋子！朝南那间，冬天暖和！”
道衍从屋里探出光头：“方施主，贫僧帮你搬行李。你那箱子书沉不沉？贫僧有推车。”
方孝孺站在谷口，看着“疯人院”那块歪匾，又看看手里那本《小媳妇夜奔疯人院》，沉默良久，忽然把话本子往袖子里一揣，抬脚往谷里走。
“老夫先住三天。”他板着脸对苏棠说，“三天之后要是住不惯，老夫就走。”
苏棠头也没回：“住不惯你打我。”
方孝孺：“……粗鄙！”
三天之后，方孝孺没走。他不但没走，还连夜写了本《状纸大全》，让朱权印了五百册，免费发给附近村子的里正。半个月后，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知道——燕山北麓有个疯人院，里头有个方先生，写状纸不要钱，写完了还教你怎么去衙门里闹。
苏棠蹲在院子里啃西瓜，听翠屏汇报：“娘娘，方先生今儿又帮三个老太太写了状纸，告她们儿媳妇不孝。老太太们拎着鸡蛋来谢他，他把鸡蛋收了，转头让道衍长老做成茶叶蛋，分给弟子们当早饭。”
苏棠吐了颗西瓜籽：“这老头，嘴上说不要，身体挺诚实。”
翠屏嘿嘿笑：“方先生还跟朱权副宗主吵了一架。副宗主写了个话本子叫《方孝孺大闹阎王殿》，方先生看了气得胡子直翘，说‘老夫还没死呢’，副宗主说‘提前写，省得以后没素材’。”
苏棠乐了：“后来呢？”
“后来方先生把话本子改了一遍，把阎王殿改成知府衙门，把阎王改成知府，里头那个方先生专帮老百姓告状，告得知府跪地求饶。副宗主说改得好，印了两千册。”
苏棠把西瓜皮一扔：“走，看看去。这俩人凑一块，比说书的还热闹。”
第五章 李景隆来降
李景隆是三个月后来的。
这位曹国公、建文朝的头号草包将军，在凤阳种了三个月地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他骑着匹骡子，驮着两筐凤阳特产——一筐红薯，一筐花生——灰头土脸地摸到疯人院门口。
苏棠正教弟子们耍关刀。她站在石台上，手里一口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底下二十多个姑娘小伙跟着比划。李景隆缩在谷口看了半天，等苏棠歇下来喝水，才凑上去：“皇后娘娘——”
“叫宗主。”
“宗主。”李景隆把红薯花生往前一推，“臣……我来投奔您。”
苏棠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在凤阳陪朱允炆种地吗？”
李景隆苦着脸：“种了三个月，红薯全让野猪拱了。安乐公天天骂我，说我连地都不会种，活该打败仗。我寻思着……我打仗确实不行，种地也不行，要不换个行当试试？”
苏棠剥了颗花生：“你会干什么？”
李景隆想了半天：“我会……我会跑。”
“跑？”
“跑得快。”李景隆认真地说，“白沟河那仗，五十万大军全垮了，就我跑出来了。燕军骑兵追了我三十里，愣是没追上。”
苏棠把花生壳往他脸上一扔：“你还有脸说？”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所以我想来想去，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跑。宗主您这疯人院，收不收跑得快的？”
苏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收。怎么不收？不过你跑得快，得跑对方向。上辈子你从白沟河往南跑，跑回南京送人头。这辈子你要是再跑，得往北跑——往燕军大营跑。”
李景隆一愣：“往北跑？”
“对。”苏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我打算组个斥候队，专门往敌后钻。你跑得快，正好当队长。不过有一条——你得先学会挨打。”
李景隆脸白了：“挨打？”
“挨打。”苏棠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我教你一招——打不过就跑，跑之前先往地上撒把铁蒺藜。追兵踩上去，脚底板扎穿，你就跑掉了。”
李景隆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好！铁蒺藜哪儿领？”
“道衍那儿。”苏棠往屋里一指，“他管后勤，铁蒺藜、绊马索、烟雾弹，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得先交学费。”
李景隆摸了摸口袋：“我……我没钱。红薯让野猪拱了，花生就剩这一筐——”
“不要钱。”苏棠把木棍往他手里一塞，“学费就是——把你上辈子打败仗的经验，一条一条写出来。写清楚你是怎么败的、在哪儿败的、败之前干了什么蠢事。写完了让朱权印成册子，发给所有弟子，让他们引以为戒。”
李景隆苦着脸：“那我不成了反面教材了？”
“你本来就是。”苏棠拍拍他肩膀，“不过反面教材也有反面教材的用处。你想啊，以后弟子们出去打仗，人手一本《李景隆败战录》，上头写着‘此处李景隆犯蠢，切勿模仿’，那得少死多少人？”
李景隆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那……我写？”
“写。”苏棠一挥手，“翠屏，给李将军安排屋子。朝北那间，冬天冷，让他清醒清醒。”
翠屏憋着笑：“李将军，请吧。屋里给您备了笔墨，还有一摞纸。宗主说了，写不完不许吃饭。”
李景隆抱着红薯筐，蔫头耷脑地跟着翠屏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宗主，安乐公那儿……您帮我说一声？我怕他骂我叛徒。”
苏棠嗑着花生：“放心。我给他写信，就说你在我这儿当反面教材，每个月给他寄一本《李景隆败战录》，让他看着解气。”
李景隆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个好！安乐公看了肯定高兴！”
半个月后，朱允炆在凤阳收到苏棠的信和第一本《李景隆败战录》。他蹲在地头，一边啃红薯一边翻册子，翻到“白沟河之战，李景隆见燕军骑兵冲来，拨马便走，五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那一段，笑得红薯喷出去三丈远。
“活该！”他拍着大腿，“让你跑！让你跑！跑出个五十万大军全垮——”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上辈子他听了李景隆的，把五十万大军交出去。李景隆跑了，那些兵呢？冻死在北平城下的、淹死在白沟河里的、被燕军砍了的——那些兵，谁替他们哭过？
朱允炆蹲在地头，红薯啃了一半，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摸出纸笔，给苏棠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就写了一行字：“李景隆的册子，以后每月寄一本。朕……我替他给那些兵赔个不是。”
苏棠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啃鸡腿。她看完信，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对翠屏说：“去，跟李景隆说一声——安乐公让他每个月多写一章。写一章，寄一本。凤阳那边有人等着看。”
翠屏眨眨眼：“安乐公真看啊？”
“真看。”苏棠把鸡骨头扔给狗，“那小子，种了三个月地，总算明白点事了。”
第六章 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的骑兵是秋分那天到的。
三千骑兵，清一色蒙古马，马上骑士个个腰挎弯刀、背挎弓箭，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兀良哈台，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朱棣亲自带他们来的山谷，一进谷口就喊：“侄媳妇！给你送人来了！朵颜三卫的精锐，三千骑，借你半年！”
苏棠正蹲在鸡窝里捡鸡蛋，闻言探出脑袋：“借我？干嘛？”
“你不是要教弟子骑马射箭吗？”朱棣跳下马，拍拍兀良哈台的肩膀，“这老小子，当年跟着咱家打蒙古，一箭能射穿两个鞑子。让他教你那些弟子，保准半年出师。”
兀良哈台抱拳，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宗主，俺……俺不会教人。俺只会打仗。”
苏棠从鸡窝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鸡毛：“不会教人没关系，会打仗就行。我这儿有个规矩——教弟子打仗，先教他们怎么活下来。你打仗二十年，身上刀疤多少道？”
兀良哈台数了数：“大的十七道，小的数不清。”
“那就从这十七道疤教起。”苏棠把鸡蛋筐往他手里一塞，“第一课——每道疤怎么来的，当时怎么活下来的。教完了，弟子们请你吃鸡蛋。”
兀良哈台捧着鸡蛋筐，一脸茫然地看朱棣。朱棣哈哈大笑：“听她的！这娘们儿比咱家还会带兵！”
朵颜三卫的骑兵在山谷里扎了营。头三天，苏棠没让他们教课，先让翠屏带着一帮姑娘给他们做饭、缝补衣裳、治伤。兀良哈台手底下有个百夫长，胳膊上中过一箭，伤口化脓了半年没好，翠屏拿烧酒给他洗了洗，又敷了草药，三天就收了口。百夫长感激得不行，非要送翠屏一匹小马驹。
翠屏抱着马驹来找苏棠：“娘娘，这马能收吗？”
“收。”苏棠摸着马驹的脑袋，“收了马，明天你去跟兀良哈台学骑马。学完了回来教我。”
翠屏瞪大眼：“娘娘您还不会骑马？”
“不会。”苏棠理直气壮，“上辈子在宫里天天坐轿子，连马毛都没摸过。这辈子得学——万一哪天要跑路，总不能还坐轿子吧？”
翠屏乐颠颠地去了。
半个月后，苏棠学会了骑马。虽然骑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小跑一段不摔下来。兀良哈台蹲在训练场边上看她骑马，一边看一边摇头：“宗主，你骑马像……像……”
“像什么？”苏棠勒住马，喘着粗气问。
“像麻袋。”兀良哈台实话实说，“麻袋放马背上，马一跑就掉。”
苏棠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麻袋就麻袋。能骑就行。你接着教，我接着学。”
兀良哈台教得认真。他把朵颜三卫的骑兵分成十队，每队教十个弟子，从最基础的上下马、控缰、射箭教起。苏棠让朱权把训练过程编成话本子，叫《疯人院骑兵速成记》，里头画了图解，标了要点，印了三千册，往北边各卫所卖。
卖得挺好。大同那边有个千户买了五十册，照着练了仨月，正好赶上蒙古小股骑兵来犯，带着一百多号人冲上去，砍了二十多颗脑袋回来。千户写信来谢，说“疯人院的书比兵部的操典好使”，随信附了二十两银子，问能不能再买一百册。
第七章 朱棣的鹅
话本子卖得火，银子哗哗往谷里流。朱权抱着账本子蹲在石桌上数钱，数一遍笑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道衍从旁边飘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账本。
“副宗主，这笔银子对不上。”
朱权一愣：“哪笔？”
“燕王殿下买话本子那笔。”道衍指着账本上一行小字，“三百册《疯人院骑兵速成记》，说好了一册五十文，总共十五两。殿下给了二十两，说不用找了。贫僧寻思着，这五两银子得记上——算殿下捐的香火钱。”
朱权挠头：“四哥捐香火钱？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大方个屁。”道衍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小本本，“贫僧给他记着呢——上个月他拿走十册《小媳妇夜奔疯人院》，说给军中将领的媳妇看，没给钱。上上个月他拿走二十册《李景隆败战录》，说发给各卫所做反面教材，也没给钱。还有大上个月，他让贫僧给他单独印了五十册《燕王夜踹敌营》，说要拿去送人——”
“停停停。”朱权把账本子一合，“你的意思是，四哥不但没给钱，还倒欠咱银子？”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副宗主总算算明白了。”
朱权一拍桌子：“我找他去！”
苏棠正蹲在鸡窝里捡鸡蛋，听见朱权骂骂咧咧往外冲，头也没抬：“回来。你去找他，他反手一句‘咱家是你亲哥，拿你几本书还要钱？’你怎么办？”
朱权脚步一顿：“那……那也不能让他白拿啊。”
“谁说他白拿了？”苏棠把鸡蛋往筐里一搁，站起来拍拍手，“他拿书，咱拿鹅。他后院那几百只鹅，道衍养了三年，肥得流油。你去跟他说——书钱用鹅抵。一只鹅顶一百册。”
朱权眼睛亮了：“这个好！我这就去！”
朱权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辆牛车，车上塞了二十只大白鹅，嘎嘎叫得震天响。朱权跳下车，满脸得意：“宗主，四哥说了，二十只鹅，抵两千册。剩下的书钱，下个月再拿鹅抵。”
苏棠围着牛车转了一圈，拍拍一只鹅的脑袋：“道衍，这鹅能下蛋不？”
道衍凑过来看了看：“能。这几只都是老母鹅，一天一个蛋，保准。”
“那行。”苏棠一挥手，“留五只下蛋，剩下十五只宰了。今天全宗门吃铁锅炖大鹅，我掌勺。”
整个山谷沸腾了。
翠屏带着几个姑娘烧水褪毛，朱能搬石头垒灶，张玉劈柴，李景隆蹲在地上拔鹅毛——他拔得最慢，被翠屏骂了三回。方孝孺坐在廊下，一边看一边摇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摇头归摇头，等铁锅炖鹅的香味飘出来，老头第一个端着碗凑到锅边。
苏棠掌勺，往锅里扔了把干辣椒、一把花椒、半碗豆瓣酱，又倒了三碗黄酒。炖了小半个时辰，掀开锅盖，满谷飘香。兀良哈台蹲在锅边，口水滴到地上，用蒙古话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手底下的骑兵齐刷刷点头。
苏棠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最后剩个锅底，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道衍，这鹅是你养的，你说句公道话——好吃不？”
道衍啃着鹅腿，含含糊糊地说：“宗主，贫僧觉得……四哥后院还有三百多只。”
苏棠哈哈大笑：“行！下个月话本子印出来，接着拿鹅抵！”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营里看地图。朱能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铁锅炖鹅的盛况，朱棣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忽然问：“咱家后院那几百只鹅……道衍走的时候，是不是把种鹅也带走了？”
朱能一愣：“好像……是。”
朱棣一拍桌子：“这个秃驴！咱家就说最近鹅怎么不下蛋了！”
第二天一早，朱棣骑着马杀到疯人院，堵在谷口喊：“道衍！你给咱家出来！种鹅还回来！”
道衍从厨房里探出光头，手里还攥着半根鹅腿：“殿下，种鹅已经下锅了。”
朱棣脸都绿了：“下锅了？！”
“昨儿晚上炖的。”道衍把鹅腿往嘴里一塞，含糊道，“宗主说，种鹅也是鹅，不能搞特殊化。”
朱棣气得直转圈，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给咱家留汤了吗？”
道衍嘿嘿一笑，转身从厨房端出个陶罐：“留了。贫僧特意给您留的，连肉带汤，还搁了把粉丝。”
朱棣接过陶罐，蹲在谷口石头上，就着罐子吃了个干净。吃完抹抹嘴，把空罐子往道衍怀里一塞：“下个月咱家再送二十只来。这回要公鹅，炖着吃。”
道衍双手合十：“善哉善哉。殿下慈悲。”
朱棣翻身上马，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话本子下一册写什么？”
道衍想了想：“副宗主说，下一册写《燕王三打李景隆》。”
朱棣眼睛一亮：“这个好！把咱家写得威风点！”
“殿下放心。”道衍笑眯眯地挥手，“贫僧让副宗主给您加一段——一口西瓜刀砍翻南军大营，李景隆跪地喊爷爷。”
朱棣满意地走了。
苏棠蹲在鸡窝旁边，听着马蹄声远去，对翠屏说：“看见没？这就是男人。嘴上说不要，身体比谁都诚实。”
翠屏憋着笑：“娘娘，那咱下个月还拿鹅抵书钱？”
“抵。”苏棠拍了拍鸡窝里新下的蛋，“不但抵，还要涨价。一只鹅顶五十册——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道衍长老养鹅费心，得加钱。”
翠屏乐颠颠地去了。
第八章 清瑶来了
清瑶是秋末到的。
这姑娘苏棠上辈子见过——朱允炆登基第二年选秀女，清瑶是南京城郊一个秀才的女儿，长得杏眼桃腮，说话细声细气，一开口就是“陛下要以德服人”“陛下要宽仁待下”。朱允炆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差点封她当贵妃。苏棠当时忙着给朱允炆填军饷的窟窿，没顾上收拾她，结果燕军破城那天，朱允炆钻地道还带着她。
这辈子苏棠没给她机会。朱允炆前脚被送去凤阳，她后脚就让人把清瑶从南京“请”了过来。
清瑶站在谷口的时候，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头上戴了朵小白花，眼圈红红的，一副刚哭过的模样。翠屏领她进来，她一见苏棠就跪下了：“皇后娘娘——”
“叫宗主。”
“宗主。”清瑶抽抽搭搭，“民女……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为何要将民女掳来此处……”
苏棠正蹲在地上给鸡拌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掳你？我这是救你。”
清瑶一愣：“救……救民女？”
“对。”苏棠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你上辈子跟了朱允炆，燕军破城那天，他钻地道带着你，结果地道塌了半截，你被卡在里头。燕军把你拽出来的时候，你猜你什么下场？”
清瑶脸白了：“什、什么下场？”
“朱棣的兵不认识你，当你是建文宫里的人，差点一刀砍了。后来是道衍拦住了，说‘这姑娘看着不像坏人’，才留了条命。”苏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呢？你被送到教坊司，待了三个月，受不了，上吊了。”
清瑶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苏棠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上辈子跟你没什么交情，也说不上恨你。你就是个被朱允炆忽悠瘸了的傻姑娘，以为哭两声、说两句‘以德服人’，天下就太平了。结果呢？朱允炆自己跑了，把你扔在地道里。”
清瑶眼泪啪嗒啪嗒掉：“那……那娘娘为何还救民女……”
“因为我这儿缺个人。”苏棠站起来，往屋里走，“你跟我来。”
清瑶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进了屋。苏棠从桌上拿起一本话本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清瑶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画着个姑娘拎着菜刀往外跑，旁边一行大字——《小媳妇夜奔疯人院》。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脸红了；又看两行，不抖了；看到第三页，忽然抬头：“宗主，这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苏棠往椅子上一坐，“后来她学了一身本事，回去把婆家揍得哭爹喊娘。再后来她开了个武馆，专收被欺负的姑娘，教她们耍大刀。”
清瑶捧着话本子，眼睛慢慢亮了：“宗主……民女能学吗？”
苏棠上下打量她：“你？你会什么？”
清瑶攥着话本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民女……民女会哭。”
“哭？”苏棠乐了，“哭也算本事？”
“算。”清瑶认真地说，“民女从小就会哭。哭得好，我爹就不打我；哭得巧，隔壁婶子就给我糖吃；哭得惨，连我娘都舍不得骂我。民女还会看人下菜碟——见什么人哭什么调，见官老爷哭冤，见老太太哭可怜，见书生哭知音——”
苏棠听着听着，忽然拍了下桌子：“人才啊！”
清瑶吓了一跳：“宗、宗主？”
“我这儿正缺个会哭的！”苏棠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想啊，咱们疯人院出去接活儿——帮老百姓打官司、帮小媳妇讨公道、帮老兵要抚恤金——到了衙门里，光讲道理没用。官老爷一句‘本官知道了，回去等消息’，你就没辙了。这时候得有个人——往堂前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有理有据、哭得围观百姓都跟着抹泪、哭得官老爷坐不住——”
清瑶眼睛越来越亮：“民女能哭得官老爷退堂！”
“对！”苏棠一拍她肩膀，“从明天起，你跟着方先生学状纸——不用学写，学看。看明白了状纸里写的什么冤，你才能哭到点子上。哭完了，方先生再上去讲道理。一个哭一个讲，双管齐下，官老爷不判都不行。”
清瑶扑通跪下来：“宗主大恩，民女……”
“起来起来。”苏棠把她薅起来，“疯人院不兴跪。要谢我，明天开始练哭。每天哭两个时辰，哭完了找翠屏领鸡蛋。”
清瑶抹了把眼泪，忽然问：“宗主，那……那安乐公呢？民女听说他在凤阳种地……”
苏棠看了她一眼：“你想去找他？”
清瑶摇头：“民女不想。民女就是想问问——他上辈子真把民女扔在地道里了？”
“真扔了。”苏棠干脆利落，“他自己钻出去之后，还跟身边人说‘那傻姑娘，真以为朕会带她走’。”
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民女哭他干啥？民女以后专门哭负心汉——谁家男人抛弃媳妇，民女就上堂哭他，哭得他抬不起头。”
苏棠哈哈大笑：“行！就这么定了！道衍！给清瑶姑娘安排屋子！朝南那间，跟方先生隔壁！”
道衍从门外探进光头：“宗主，方先生隔壁那间已经给李将军住了。”
“让李景隆搬走。”苏棠一挥手，“李景隆住柴房去，反正他跑得快，柴房离厨房近，偷吃方便。”
李景隆在院子里听见了，哀嚎一声：“宗主！柴房漏风！”
“漏风好，清醒。”苏棠冲门外喊，“再嚷嚷让你住鹅棚！”
李景隆不吭声了。
清瑶在疯人院住了下来。头三天，她跟着方孝孺学看状纸，看得头晕眼花；第四天开始练哭，对着谷口那棵老槐树哭，哭得树上的鸟都飞走了；第七天，她跟着方孝孺去镇上帮一个老太太告状，老太太的儿媳妇把老太太的养老地占了，老太太告了三年没告赢。清瑶往堂前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哭得那叫一个惨——把老太太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哭出来，哭得围观百姓跟着抹泪，哭得知县坐不住，当堂判儿媳妇把地还了，还罚了五两银子。
老太太拎着鸡蛋来谢，清瑶把鸡蛋收了，转头分给弟子们加餐。
苏棠蹲在院子里啃西瓜，听翠屏汇报完，吐了颗籽：“这姑娘，天生吃这碗饭的。”
翠屏嘿嘿笑：“清瑶姑娘说了，她下个月要跟方先生去府城，告一个更大的——有个千户强占民田，告了两年没人敢接。”
苏棠把西瓜皮一扔：“接。让李景隆跟着去——万一那千户派人打你们，李景隆跑得快，能回来报信。”
翠屏乐了：“宗主，您这是把李将军当信鸽使啊？”
“信鸽？”苏棠站起来拍拍手，“信鸽可没他吃得多。行了，去跟清瑶说——告赢了，宗门给她记一功；告输了，回来接着练哭。”
第九章 方孝孺的状纸
方孝孺教清瑶看状纸，教了半个月，把自己教进去了。
起因是镇上有个老秀才，姓周，六十多岁了，家里三间瓦房被县衙一个书办看上了。书办姓钱，仗着跟知县沾点亲，硬说周秀才那三间瓦房是“官产”，要收回去。周秀才拿着地契去理论，钱书办把地契往桌上一拍：“你这地契是假的！”周秀才气得当场吐血，抬回家躺了三天，眼瞅着要不行了。
周秀才的儿子找到疯人院，跪在谷口哭。清瑶把他领进来，方孝孺接过状纸一看，眉头皱成个疙瘩：“这地契……是真的。洪武十五年的官印，做不了假。”
“那钱书办为啥说是假的？”清瑶问。
方孝孺冷笑一声：“因为知县是他表舅。表舅说假，底下人谁敢说真？”
清瑶攥着拳头：“方先生，这状纸怎么写？”
方孝孺提笔就写，写了三百字，把知县、钱书办、地契、人证、物证全列清楚了，最后加了一句——“若此案不公，则洪武十五年之官印为伪，洪武十五年之天下为伪，洪武十五年之太祖高皇帝亦为伪。”
清瑶看了半天，小声问：“方先生，最后这句是不是太狠了？”
“狠？”方孝孺把笔一搁，“老夫还没写更狠的呢。”
苏棠听说这事，专门跑来看状纸。她看完，乐了：“方先生，你这是把知县架在火上烤啊。他要是判周秀才输，就等于说太祖爷的官印是假的。他要是判周秀才赢，就等于打自己表外甥的脸。”
方孝孺捋着胡子：“正是此意。”
“行。”苏棠把状纸递给清瑶，“明天去县衙，你哭，方先生讲。李景隆跟着，万一知县翻脸，你俩跑快点。”
第二天，清瑶跪在县衙大堂上，哭得惊天动地。方孝孺站在旁边，一条一条讲，讲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知县坐在堂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拍了下惊堂木：“此案……本官需详查！”
方孝孺一拱手：“大人要查多久？周秀才吐血卧床，怕是等不了太久。”
知县咬着牙：“三日！”
“三日便三日。”方孝孺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这是草民誊抄的状纸副本，一共五十份。大人若三日后不判，草民便将这些副本分送府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再送一份到北平燕王府——听说燕王殿下最近正缺素材写话本子。”
知县脸都绿了：“你、你威胁本官？”
“草民不敢。”方孝孺笑眯眯的，“草民只是提醒大人——燕王殿下那话本子，卖得可好了。上个月刚印的《李景隆败战录》，连凤阳那边都有人买。”
知县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摆了摆手：“退堂！三日后……三日后本官判！”
三日后，知县判了——周秀才的地契是真的，钱书办革职查办，地归原主。周秀才的儿子拎着两只老母鸡来谢，方孝孺把鸡收了，转头让道衍炖了，全宗门喝鸡汤。
苏棠端着碗蹲在廊下，看方孝孺给弟子们讲“如何用状纸把官老爷逼到墙角”，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没那么讨厌。
“方先生，”她凑过去，“你这招够损的。五十份副本分送各衙门，知县要是不判，光跑腿就得跑死。”
方孝孺哼了一声：“对付贪官，就得用损招。老夫这辈子写文章骂人，骂了一辈子，没骂倒一个贪官。这回写状纸，头一回把贪官骂倒了——比写文章痛快。”
苏棠啃着鸡腿：“那以后多写点。”
“写。”方孝孺把碗里的鸡汤喝干净，“老夫想好了，下个月开个‘状纸速成班’，教弟子们怎么写状纸。学费不收银子，收鸡蛋。一个弟子交十个鸡蛋，学三天，包教包会。”
苏棠乐了：“方先生，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铜臭吗？”
方孝孺脸一板：“鸡蛋不算铜臭。鸡蛋是母鸡下的，母鸡是老百姓养的——老夫收鸡蛋，等于收老百姓的谢礼。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棠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方先生，你开窍了。”
方孝孺哼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宗主，老夫那个速成班，能不能让清瑶姑娘当助教？她哭得好，弟子们学得快。”
苏棠一挥手：“准了。让清瑶当助教，每月多领两斤鸡蛋。”
第十章 朱允炆种地
朱允炆在凤阳种了半年地，种出事了。
事不大——他跟隔壁村一个老农吵了一架，因为老农说他犁地犁得歪。朱允炆不服气，说“朕……我犁得挺直”，老农拿脚在地上划了条线，说“你顺着这条线犁，犁歪了算我的”。朱允炆犁了三趟，歪了三趟。老农蹲在地头，吧嗒吧嗒抽旱烟，抽完一袋，慢悠悠说了句：“后生，你这手，拿笔杆子行，拿犁把子不行。”
朱允炆蹲在地头，哭了。
哭完了，他给苏棠写信。信写得挺长，头一段骂老农“粗鄙无礼”，第二段骂自己“连地都种不好”，第三段忽然拐了个弯——“朕……我昨儿晚上睡不着，翻你寄来的《李景隆败战录》，翻到白沟河那段，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李景隆五十万大军，为啥打不过四叔几万人？因为李景隆不会种地。”
苏棠看到这儿，一口茶喷出来。
朱允炆接着写：“种地这事，看着简单，其实难。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都有讲究。李景隆打仗，跟不会种地的人一样——看着人多，其实全是瞎忙。四叔会打仗，跟老农会种地一样——看着人少，其实每一锄头都锄在点子上。”
苏棠把信递给方孝孺：“你看看，这小子种了半年地，种出道理来了。”
方孝孺接过去看了两遍，捋着胡子点头：“有点长进。不过最后一段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苏棠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朱允炆写道：“苏棠，你能不能跟四叔说一声，让他别老给我寄《燕王夜踹敌营》了？我每回看完都做噩梦，梦见四叔拎着西瓜刀追我。上回做梦，四叔一刀把我龙椅劈了，我吓醒了，发现是隔壁老农的驴叫。”
苏棠笑得直拍桌子：“道衍！给安乐公回信！就说——噩梦照做，书照寄。四叔说了，等你把地种明白了，他亲自给你送一本《燕王种地记》。”
道衍提笔就写，写完又加了一句：“另，宗主说，你信里那个‘朕’字，下回别写了。你现在是安乐公，不是皇帝。再写‘朕’，罚你多种三亩地。”
朱允炆收到回信，蹲在地头又哭了一场。哭完了，把信叠好揣怀里，扛起锄头接着犁地。这回他学乖了，先拿绳子拉条直线，顺着线犁，犁得笔直。
隔壁老农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吧嗒吧嗒抽旱烟，抽完一袋，说了句：“这回像样了。”
朱允炆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十一章 疯人院大比
入冬之前，苏棠搞了场大比。
规矩是她定的——弟子们分成三组：武组比刀枪弓箭，文组比写状纸打官司，杂组比跑得快、哭得惨、话本子写得好。三组各取前三名，奖品分别是：第一名一扇腊肉，第二名二十斤鸡蛋，第三名十斤红薯。
朱权抗议：“腊肉太寒碜了，咱又不是买不起——”
“你懂什么。”苏棠把腊肉往桌上一拍，“腊肉实在。发银子他们舍不得花，发腊肉回去炖一锅，全家跟着吃。这叫收买人心。”
朱权琢磨了一下：“那……我出钱，给前三名再加一匹布？”
“行。”苏棠一挥手，“布你出，腊肉我出。”
大比那天，山谷里挤满了人。附近村子的老百姓听说疯人院搞比赛，拖家带口来看热闹。兀良哈台带着朵颜三卫的骑兵当裁判，方孝孺坐在太师椅上当文组主考，道衍蹲在杂组那边记分，朱权拎着个铜锣当司仪。
武组比到第三轮，出了个岔子。有个叫铁柱的弟子，原来是铁匠铺的学徒，力气大得吓人，耍关刀耍到一半，刀头飞出去了，直奔观众席。眼看要砸着人，李景隆从斜刺里蹿出来，一把把观众扑倒，刀头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钉在后面的老槐树上。
全场静了一瞬。
苏棠从裁判席上跳下来，跑过去看李景隆：“没事吧？”
李景隆趴在地上，脸都白了：“宗、宗主……刀头……刀头飞了……”
“看见了。”苏棠把他薅起来，“你跑得确实快。这回算你见义勇为，杂组给你加十分。”
李景隆一愣：“我还能加分？”
“能。”苏棠拍拍他肩膀，“从今天起，杂组加一项——见义勇为。谁在比赛里救了人，加十分。救人的本事，比赢比赛的本事重要。”
李景隆咧嘴笑了，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文组那边，清瑶跟方孝孺的弟子比写状纸。题目是现编的——镇上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被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打了，老汉告到衙门，衙门不理。弟子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写出一份状纸，把绸缎庄告倒。
清瑶写了半页纸，方孝孺看了直摇头：“太软。你写‘绸缎庄伙计打人’，官老爷看一眼就搁下了。你得写‘绸缎庄伙计当街行凶，打伤良民，血流满地，围观百姓百余人，皆可作证’——把场面写惨点，把证人写多点，官老爷不看都不行。”
清瑶咬着笔杆子琢磨了半天，重写了一遍。这回她写：“绸缎庄伙计王二，于本月初三申时，当街殴打卖豆腐老汉周大，拳打脚踢，周大倒地不起，口鼻流血，围观百姓百余人，皆可作证。周大年逾六旬，以卖豆腐为生，今被打伤，卧床不起，一家老小断炊三日——”
方孝孺看完，捋着胡子点头：“这回像样了。不过还差一句——加上‘若不严惩，则街市之上，人人自危，商贾不敢开店，百姓不敢出门，成何体统’。”
清瑶加上这句，方孝孺拍板：“头名。”
杂组那边更热闹。跑得快比赛，李景隆毫无悬念拿了头名——他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把第二名甩出去半条街。哭得惨比赛，清瑶没参加，把机会让给新来的几个姑娘，最后是个叫杏儿的姑娘赢了——她哭她男人把她嫁妆当了赌钱，哭得全场老太太跟着抹泪，连兀良哈台都红了眼眶，用蒙古话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手底下的骑兵齐刷刷点头。
话本子比赛，朱权当裁判，收了二十多篇稿子，最后挑中一篇叫《疯和尚点化负心汉》的——写的是个和尚把负心汉变成驴，让负心汉拉磨拉了一年，最后幡然悔悟，变回人之后老老实实回家种地。朱权看完拍桌子：“这个好！印出来！先印五百册！”
道衍凑过来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觉得这和尚写得不够疯。应该再加一段——负心汉变驴之后，被母驴追着满山跑。”
朱权眼睛一亮：“加！必须加！”
大比结束，苏棠站在台上发奖。腊肉、鸡蛋、红薯、布匹，一样一样发下去。发到最后，她清了清嗓子：“还有一样奖，没写在告示上——从今天起，疯人院设‘长老’三位。方先生管文，道衍管杂，兀良哈台管武。三位长老每月多领五斤腊肉。”
方孝孺站起来，板着脸：“老夫不要腊肉。”
“那给你换成鸡蛋？”
“……鸡蛋行。”
全场哄笑。
第十二章 朱棣起兵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在北平誓师。
誓师那天，苏棠没去。她蹲在疯人院院子里给鸡拌食，翠屏跑进来喊：“宗主！燕王殿下起兵了！檄文都贴出来了！”
苏棠头也没抬：“贴的什么？”
“清君侧，诛齐黄！”
“齐泰黄子澄？”苏棠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这俩人不是早让我绑了送北平了吗？四叔还拿他们当借口？”
翠屏憋着笑：“殿下说，绑了不算，得让天下人知道这俩是奸臣。所以檄文里写‘朝有奸臣齐泰黄子澄，蒙蔽圣听，离间骨肉’——”
“行吧。”苏棠站起来拍拍手，“他爱怎么写怎么写。反正齐泰黄子澄现在在北平大牢里蹲着，天天吃糠咽菜，也算没白担这个名。”
朱棣起兵的消息传开，疯人院炸了锅。弟子们分成两拨——一拨要跟着朱棣打仗去，一拨要留下看家。苏棠把所有人叫到演武场上，站在石台上喊话：“想打仗的，站出来！”
站出来三十多个，大多是兀良哈台带出来的骑兵弟子。
苏棠点点头：“行。想打仗的，明天去北平大营报到，跟着燕王殿下走。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上了战场，别学李景隆。”
李景隆在底下小声嘟囔：“宗主，您能别提我了吗……”
“不提你提谁？”苏棠瞪他一眼，“你是反面教材，全宗门人手一本《李景隆败战录》，不学你学谁？”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
苏棠接着喊：“不想打仗的，留下看家。看家也不是闲着——方先生带你们写状纸，道衍长老带你们养鸡鸭，清瑶带你们练哭。等前方打完了，咱们后方该告状的告状、该卖话本子的卖话本子、该炖鸡汤的炖鸡汤！”
底下哄笑。
朱棣起兵之后，仗打得顺。他听了道衍的“毋下城邑，疾趋京师”，绕开坚城，直扑南京。苏棠在北平坐镇后方，一边给前线送话本子——朱权连夜赶工，写了《燕王三打李景隆》《燕王夜踹敌营》《燕王一口西瓜刀》三册，印了五千套，托兀良哈台的骑兵往前线送——一边给后方老百姓发《状纸大全》，教他们怎么告贪官。
前线将士打仗打累了，翻两页话本子，笑得前仰后合，士气噌噌往上涨。朱棣专门写信来谢：“侄媳妇，你那话本子比军饷管用。上回打济南，铁铉守得死硬，咱家攻了仨月没攻下来。后来让士兵在城底下念《燕王夜踹敌营》，念到‘铁铉吓得尿裤子’那段，城墙上守军笑倒了一片，咱家趁机架云梯爬上去了。”
苏棠回信：“四叔，下回让朱权写《铁铉尿裤子记》，保准济南城不攻自破。”
朱棣回信就一个字：“准。”
第十三章 南京城开
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兵临南京。
苏棠提前三天到了南京城外，住在一家客栈里。翠屏跟着她，清瑶也跟来了——苏棠特意带的，说“开城门的时候用得上”。
六月十三那天，李景隆摸到城门口。
他穿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捆绳索，蹲在城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城楼上的守军，回头对苏棠说：“宗主，我上去了？”
“上去。”苏棠嗑着瓜子，“记住，别跟守军打。你就说——‘曹国公李景隆求见谷王殿下，有机密军情禀报’。”
李景隆一愣：“谷王？谷王朱橞？他不是守金川门吗？”
“对。”苏棠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谷王是你老熟人。上辈子你俩一块儿开的城门，这辈子你俩再开一回。”
李景隆脸都绿了：“我、我上辈子开过城门？”
“开过。”苏棠拍拍他肩膀，“你不但开了，还带着燕军从金川门进去的。所以这回你熟门熟路，去吧。”
李景隆哆哆嗦嗦爬上城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川门吱呀一声开了。谷王朱橞站在门洞里，看见苏棠，拱了拱手：“嫂子，四哥呢？”
“后头。”苏棠往城外一指，“你四哥带着大军，半个时辰后到。你先让你的人把城门守好，别让建文的人关上。”
朱橞一挥手，他手底下几百号人呼啦啦涌上来，把金川门堵得严严实实。
苏棠带着翠屏和清瑶进了城，直奔皇宫。路上遇见几拨乱兵，都被李景隆带人挡了回去——李景隆这回没跑，跑前跑后地指挥，嗓子都喊哑了。苏棠抽空夸了他一句：“李景隆，你这回跑对方向了。”
李景隆咧嘴笑：“宗主，我还能再加十分不？”
“加。”苏棠一挥手，“回头让朱权给你写本《李景隆开城门记》，把你写得威风点。”
李景隆乐得差点摔一跤。
皇宫里已经乱了套。朱允炆放了一把火，烧了坤宁宫，自己从地道跑了。苏棠追到地道口，往里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清瑶凑过来：“宗主，追不追？”
“不追。”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跑。跑出去种地，比在宫里放火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奉天殿门口，迎面撞上朱棣。朱棣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甲胄，看见她就笑：“侄媳妇，你这城门开得利索。”
“四叔来得也利索。”苏棠把手里最后一把瓜子递给他，“来，嗑一把，庆祝庆祝。”
朱棣接过瓜子，蹲在奉天殿台阶上嗑了两颗，忽然问：“允炆那小子呢？”
“跑了。”苏棠往地道方向努努嘴，“从地道钻出去的，估计这会儿已经出城了。”
朱棣嗑瓜子的手一顿：“跑了？”
“跑了。”苏棠蹲下来，跟他平视，“四叔，咱说好的——留他一条命，封安乐公，送凤阳种地。”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行。咱家说话算话。不过有一条——他要是再敢琢磨复位，咱家亲自去凤阳把他那几亩地收了。”
“放心。”苏棠拍拍手站起来，“他种了半年地，种出感情了。上回写信还说，等红薯收了，给咱寄两筐尝尝。”
朱棣哈哈大笑：“那咱家等着！”
第十四章 建文跑路
朱允炆从地道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他蹲在野地里，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哭完了，他摸黑往凤阳方向走。走了三天，脚底板磨出俩水泡，终于摸回凤阳那个小村子。隔壁老农正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他回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问：“后生，城里打仗了？”
朱允炆一屁股坐在地头：“打了。我四叔赢了。”
老农点点头：“那你咋回来了？”
“我……”朱允炆张了张嘴，“我回来种地。”
老农看了他一眼，把旱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朱允炆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农哈哈大笑，笑完了拍拍他肩膀：“后生，种地好。种地踏实。”
半个月后，朱棣的使者到了凤阳，宣读圣旨——封朱允炆为安乐公，赐凤阳田五十亩，宅院一座，白银千两，绸缎十匹。
朱允炆跪在地上听完圣旨，磕了个头：“臣……谢主隆恩。”
使者走了之后，他蹲在地头，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咧嘴笑了。隔壁老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写的啥？”
“封我当安乐公。”朱允炆把圣旨收好，“以后我就是安乐公了。”
老农吧嗒吧嗒抽旱烟：“安乐公能种地不？”
“能。”朱允炆扛起锄头，“走，下地去。我那五十亩地，今年全种红薯。”
老农跟在他后面，嘟囔了一句：“种红薯好。红薯扛饿。”
第十五章 道衍的鸭场
朱棣登基那天，道衍没去南京。
他蹲在疯人院后山的鸭场里，给三百多只鸭子拌食。苏棠从南京回来，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最后在鸭场把他逮着了。
“和尚，你主子当皇帝了，你不去讨个封赏？”
道衍头也没抬：“讨什么封赏？贫僧又不当官。”
“不当官？”苏棠蹲下来，拿根树枝戳了戳鸭食盆，“朱棣登基头一件事就是封你当僧录司左善世，正六品。你倒好，躲这儿养鸭子。”
道衍把鸭食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糠：“宗主，贫僧问你个事——你说贫僧要是去当官，这三百只鸭子谁管？”
苏棠一愣：“我管？”
“你会拌鸭食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道衍站起来，往鸭场里一指，“贫僧这三百只鸭子，一天下两百多个蛋。疯人院一百多号弟子，每天早上吃煮鸡蛋，中午吃炒鸡蛋，晚上喝蛋花汤——离了贫僧，他们吃啥？”
苏棠琢磨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道衍双手合十，“贫僧要是去当官，天天上朝磕头，哪有空写话本子？副宗主一个人写，累也累死了。”
苏棠点点头：“行吧。那你留在疯人院，接着养鸭子。朱棣那边我去说——就说你忙着给弟子们下蛋，没空当官。”
道衍笑眯眯地递给她一筐鸭蛋：“宗主，带回去给弟子们加餐。顺便跟副宗主说一声——下一册话本子写《道衍和尚大闹鸭场》，贫僧给他提供素材。”
苏棠拎着鸭蛋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和尚，你真不后悔？正六品呢，每月俸禄不少。”
道衍摆摆手：“贫僧在疯人院，每月三斤鸡蛋，管吃管住，想写话本子写话本子，想养鸭子养鸭子——比当官自在。”
苏棠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和尚，你活明白了。”
第十六章 清瑶嫁人
清瑶是在第二年春天嫁人的。
嫁的是兀良哈台手底下那个百夫长——就是胳膊中箭被翠屏治好的那个，叫巴特尔，蒙古话里是“英雄”的意思。巴特尔长得五大三粗，汉语说得比兀良哈台还磕巴，但人实在，上回清瑶去府城告状，他带了十个骑兵跟着，一路护送到衙门口，把那个千户吓得没敢动手。
清瑶来找苏棠说这事的时候，苏棠正蹲在鸡窝里捡鸡蛋。
“宗主，民女……我想嫁人。”
苏棠头也没抬：“嫁谁？”
“巴特尔。”
苏棠手一顿，从鸡窝里探出脑袋：“那个蒙古百夫长？”
“嗯。”清瑶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他说他喜欢听我哭。上回我在府城哭那个千户，他在旁边听着，哭完了他说‘你哭得好，像草原上的风’。”
苏棠把鸡蛋往筐里一搁，站起来拍拍手：“行。嫁。不过有一条——他得先发毒誓。”
清瑶一愣：“发什么誓？”
“疯人院规矩。”苏棠往演武场走，“男弟子娶媳妇，先发三条誓——第一条，不许当软饭男；第二条，不许杀妻证道；第三条，打不过媳妇不许回家哭。巴特尔要是敢发，我就准。”
巴特尔听说要发毒誓，连夜骑马赶到疯人院，当着全宗门的面，用磕磕巴巴的汉语把三条誓词念了一遍。念到第三条“打不过媳妇不许回家哭”的时候，底下弟子哄堂大笑。巴特尔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念完了，念完还加了一句：“我打不过清瑶。她哭起来，我腿软。”
清瑶在底下拿袖子捂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婚礼办在疯人院演武场上，摆了二十桌。朱权当司仪，道衍当证婚人，方孝孺坐主桌。朱棣派人送了贺礼——一匹绸缎、一对玉镯、外加一本亲笔写的《燕王贺新婚》。苏棠翻开看了一眼，里头就写了一句话：“巴特尔，你要是敢欺负清瑶，咱家派朵颜三卫去你家门口天天哭。”
巴特尔捧着贺礼，用蒙古话嘟囔了一句什么，兀良哈台翻译：“他说，燕王殿下比草原上的狼还狠。”
苏棠哈哈大笑。
第十七章 朱允炆的红薯
朱允炆的红薯丰收了。
那年秋天，他种了五十亩红薯，收了满满一窖。他挑了一筐最大个的，托人送到疯人院，附了封信：“苏棠，红薯收了。挑了一筐好的给你。四叔那边我也送了，他回信说‘红薯不错，明年多种点’。我寻思着，明年扩到一百亩。”
苏棠把红薯分给弟子们烤着吃，自己留了两个大的，蹲在院子里啃。翠屏凑过来：“宗主，安乐公这红薯种得挺好。”
“好。”苏棠啃了一口，“比他当皇帝强。”
正说着，李景隆从外面跑进来：“宗主！安乐公来了！”
苏棠一愣：“来了？人呢？”
“谷口！”李景隆喘着粗气，“赶着辆牛车，车上全是红薯，说是给宗门送年货！”
苏棠赶到谷口，果然看见朱允炆蹲在牛车旁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苏棠，咧嘴一笑：“苏棠，我给你送红薯来了。”
苏棠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四叔准的。”朱允炆从怀里摸出张路引，“四叔说，让我每年秋收之后来疯人院住半个月，跟弟子们学学怎么打架——他说我太软了，得练练。”
苏棠乐了：“行。住下吧。正好赶上大比，你报名杂组，跟李景隆比跑得快。”
朱允炆脸一垮：“我跑不过李景隆……”
“跑不过就练。”苏棠拍拍他肩膀，“走，先吃饭。道衍炖了鹅，你四叔送来的。”
朱允炆跟着她往谷里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苏棠。”
“嗯？”
“上辈子那杯酒……”朱允炆挠了挠头，“我那时候真是昏了头了。你别记恨我。”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记恨你？我要是记恨你，早让四叔把你剁了喂鹅了。”
朱允炆咧嘴笑了：“那……那咱俩算扯平了？”
“扯平了。”苏棠一挥手，“走，吃鹅去。道衍炖鹅的手艺，比你御膳房那帮人强一万倍。”
第十八章 疯人院大结局
三年后，疯人院扩成了疯人山庄。
山谷里盖了三百多间屋子，收了八百多个弟子，分武、文、杂三院。武院教刀枪弓箭骑马，文院教写状纸打官司，杂院教跑得快、哭得惨、写话本子。道衍的鸭场扩到了两千只鸭子，方孝孺的状纸速成班开了二十期，清瑶的哭丧队接遍了方圆百里的官司。
苏棠蹲在院子里啃西瓜，翠屏跑进来汇报：“宗主，今儿又来了三十多个报名的。有个姑娘拎着菜刀来的，说她男人打她，她砍了男人一刀跑出来的。”
苏棠吐了颗西瓜籽：“收。让她去武院，跟铁柱学关刀。”
翠屏接着汇报：“方先生跟朱权副宗主又吵起来了。副宗主写了个话本子叫《方孝孺大闹金銮殿》，方先生看了气得胡子直翘，说‘老夫还没死呢’——”
“让他改。”苏棠把西瓜皮一扔，“改成《方孝孺大闹阎王殿》，让方先生把阎王也告了。”
翠屏憋着笑去了。
苏棠站起来，往演武场走。演武场上，兀良哈台正教新弟子骑马，巴特尔在旁边当助教，清瑶蹲在场边给弟子们发鸡蛋。朱允炆也在——他每年秋收后来住半个月，今年赶上了大比，报名杂组跑得快，正跟李景隆在赛道上较劲。俩人跑得满头大汗，朱允炆落后半截，嘴里喊着“朕……我明年还来”，李景隆在前面喊“安乐公您倒是跑快点啊”。
苏棠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谷口有人喊：“圣旨到——”
她回头一看，朱棣的钦差捧着卷黄绫子站在谷口。苏棠走过去接了圣旨，展开一看，上头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疯人院宗主苏氏，教化百姓、收容孤寡、编印
话本、助剿倭寇有功，特赐匾额一方，黄金百两，绸缎十匹。钦此。”
苏棠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钦差：“匾上写的什么？”
钦差赔笑：“回宗主，陛下亲笔题的——‘天下第一疯’。”
苏棠乐了：“你主子倒是实在。行，匾收下，黄金绸缎留下，替我谢他。”
钦差走了之后，苏棠把匾挂到谷口，跟“疯人院”那块歪木牌并排。道衍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宗主，贫僧觉得，这匾挂得有点歪。”
“歪就歪。”苏棠拍拍手上的灰，“歪匾配疯人，正好。”
正说着，谷口又来了人——这回是朱权，骑着马从北平赶回来，满头大汗：“宗主！南京那边来消息了！”
苏棠接过他递来的信，拆开一看，是朱棣的亲笔：“侄媳妇，倭寇闹得凶，浙江那边顶不住了。你那疯人院弟子，能不能借咱家几百个？要能打的，会写状纸的也要——打完仗得有人给老百姓善后。”
苏棠把信递给朱权：“你怎么看？”
朱权搓着手：“我看行。咱弟子八百多，抽三百出去，武院一百五，文院一百，杂院五十——杂院那五十个跑得快的，正好当斥候。”
“行。”苏棠一挥手，“传令下去，自愿报名。去浙江打倭寇，管吃管住，回来发双倍腊肉。”
消息传下去，弟子们炸了锅。武院的抢着报名，文院的也抢——方孝孺亲自出题，考“如何给被倭寇抢了的老百姓写状纸索赔”，考过的才能去。杂院那边李景隆第一个报名，苏棠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我跑得快。”李景隆理直气壮，“倭寇来了我先跑，跑回来报信。”
“行。”苏棠拍拍他肩膀，“这回跑对方向——往倭寇那边跑，跑完了再跑回来。”
李景隆咧嘴笑：“宗主放心，我跑两趟。”
半个月后，三百弟子开拔。苏棠亲自带队，翠屏跟着，清瑶也跟——她说要哭倭寇，哭得他们抬不起头。朱允炆本来也要去，被苏棠一脚踹回凤阳：“你种你的红薯去。打仗的事，轮不着你。”
朱允炆蹲在谷口，看着队伍走远，嘟囔了一句：“朕……我好歹也当过皇帝……”
隔壁老农蹲在他旁边，吧嗒吧嗒抽旱烟：“后生，皇帝种地不丢人。丢人的是种不好。”
朱允炆扛起锄头：“走，下地。今年红薯扩到一百五十亩。”
浙江那边打得热闹。苏棠带弟子到了宁波，跟当地卫所一碰头，发现倭寇不按套路出牌——不攻城，专抢村子，抢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卫所兵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倭寇刀法刁钻，专砍马腿。
苏棠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当地百户诉完苦，转头问兀良哈台：“你那套骑兵战术，打倭寇好使不？”
兀良哈台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倭寇跑得快，骑兵追不上。但他们抢东西，抢完了得搬——搬东西就跑不快。咱在半路埋伏，等他们搬着东西往回走，马队从两边冲出来，一冲一个准。”
苏棠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李景隆！”
李景隆从人群里挤出来：“到！”
“你带杂院那五十个，去当诱饵。倭寇抢哪个村，你们就在哪个村外头晃，晃完了就跑。跑的时候别跑太快，让倭寇追得上，追到埋伏圈里——”
李景隆脸白了：“宗、宗主，这活儿有点险……”
“险什么？”苏棠一挥手，“你跑得快，倭寇追不上你。再说了，清瑶跟你一块儿去——倭寇追到半路，清瑶往地上一坐，开哭。哭得他们一愣神，兀良哈台的马队就到了。”
清瑶在旁边点头：“宗主放心，民女能哭得倭寇以为自己抢错了地方。”
第二天，倭寇果然又来抢村。李景隆带着五十个弟子在村口晃悠，倭寇一看，哟，有肥羊，追！李景隆撒腿就跑，跑两步回头看一眼，跑两步回头看一眼，把倭寇引到山谷里。清瑶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就哭——哭她男人被倭寇杀了、哭她孩子饿死了、哭她房子被烧了，哭得那叫一个惨，倭寇头子都愣了，拿刀指着她问旁边人：“这娘们儿哭啥？”
旁边人还没答话，兀良哈台的马队从两边山梁上冲下来，三百骑兵，弯刀雪亮，喊杀声震天。倭寇掉头想跑，李景隆带着五十个弟子从后面堵上来，铁蒺藜往地上一撒——倭寇脚底板扎穿，跑都跑不动。
一仗下来，砍了二百多颗倭寇脑袋，救回被抢的百姓三百多口。宁波卫所的百户蹲在地上数脑袋，数完了抬头看苏棠：“宗主，您这疯人院……还收人不？我想报名。”
苏棠蹲在旁边啃西瓜：“报名费十个鸡蛋。”
百户一拍大腿：“我交二十个！”
疯人院在浙江打了三个月，倭寇消停了。苏棠带弟子回北平那天，宁波老百姓夹道送行，往车上塞鸡蛋、塞腊肉、塞布鞋，塞得牛车都装不下。清瑶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筐鸡蛋，忽然说：“宗主，民女觉得，哭也挺有用的。”
苏棠啃着老百姓送的苹果：“有用。比写文章有用。”
回到疯人院，朱棣的嘉奖令已经等着了——这回不光是匾，还封了官。苏棠被封“忠义夫人”，兀良哈台封“昭勇将军”，方孝孺封“文林郎”，连李景隆都混了个“武德骑尉”。李景隆捧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哭了：“宗主，我李景隆这辈子头一回得嘉奖……”
“哭什么。”苏棠把告身往他怀里一塞，“下回打仗再跑对方向，还能升。”
李景隆抹着眼泪点头。
朱允炆在凤阳听说这事，蹲在地头给苏棠写信：“苏棠，听说你们打倭寇打赢了。我在凤阳也打了——打野猪。今年红薯地让野猪拱了半亩，我带着村里后生蹲了三夜，逮了五头野猪。四叔来信说，让我把野猪腌了送南京，他拿御酒换。你说这买卖划算不？”
苏棠回信就一个字：“换。”
朱允炆收到回信，乐得扛起锄头下地，边走边跟隔壁老农说：“老哥，今年咱多种点红薯——四叔拿御酒换野猪，咱拿红薯换御酒。”
老农吧嗒吧嗒抽旱烟：“后生，你这买卖越做越精了。”
朱允炆咧嘴笑：“跟苏棠学的。”
又过了两年，疯人院改名叫“疯人山庄”，弟子扩到两千多。苏棠在谷口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宗门规条——第一条，宗主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宗主错了，参见第一条；第三条，男弟子娶媳妇先发毒誓；第四条，女弟子学本事不许嫁软饭男；第五条，谁要是学了本事回去欺负老百姓，宗主亲自上门剁了他。
石碑立好那天，苏棠蹲在旁边啃西瓜，翠屏跑过来：“宗主，南京来人了，说陛下要封您当国师。”
苏棠吐了颗西瓜籽：“国师？干什么的？”
“说是管天下寺庙道观，正二品。”
“不去。”苏棠把西瓜皮一扔，“我这儿两千弟子等着我教呢，没空管和尚老道。你跟钦差说——国师不当，让他把俸禄折成腊肉送过来。”
钦差回去禀报，朱棣听完哈哈大笑：“这娘们儿，跟咱家一个脾气。行，国师不封了，腊肉照送——一年送五百斤。”
苏棠收到五百斤腊肉那天，正好赶上疯人山庄大比。她站在台上发奖，腊肉、鸡蛋、红薯、布匹，一样一样发下去。发到最后，她清了清嗓子：“今年大比，加一项——比谁种地种得好。头名奖御酒一坛，是安乐公拿野猪换的。”
朱允炆在底下举手：“我报名！我种了三年红薯，保准头名！”
李景隆在旁边小声嘀咕：“安乐公，您种红薯，我种啥？”
“你种花生。”朱允炆拍拍他肩膀，“花生好种，不用管，秋天刨出来就行。”
李景隆乐了：“那敢情好。”
苏棠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两千多号人热热闹闹地报名、吵架、分种子，忽然觉得——上辈子那杯鸩酒，苦是苦了点，但换这辈子这么热闹，值了。
她跳下台，从道衍手里接过一碗鸭汤，蹲在台阶上喝了一口。道衍蹲在旁边，双手合十：“宗主，贫僧觉得，咱这疯人山庄，比皇宫自在。”
苏棠把碗里的鸭汤喝干净：“自在。皇宫里天天磕头，这儿天天啃鸡腿——傻子才回去。”
远处朱允炆跟李景隆为了“红薯和花生哪个好种”吵起来了，方孝孺在旁边捋着胡子看热闹，清瑶抱着孩子蹲在边上笑，兀良哈台带着骑兵弟子在演武场上跑马，朱权拎着铜锣满山谷喊“开饭了开饭了”。
苏棠把空碗往道衍怀里一塞，站起来拍拍手：“走，吃饭去。今儿道衍炖鹅，我掌勺。”
道衍跟在她后面，笑眯眯地嘟囔：“宗主，贫僧觉得，咱这疯人山庄，能传一千年。”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千年？那得多少鹅？”
道衍掰着指头算了算：“贫僧算算——一年五百只，一千年五十万只……”
“那得养到猴年马月。”苏棠一挥手，“先养今年的。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