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煤老板。
这句话在贵族学校，约等于自首。
开学第一天，我就被全校评为最土暴发户。
直到校董视察那天，身价千亿的男人穿过人群，弯腰递来一只保温杯。
“少爷，您要的枸杞泡好了。”
我拧开杯盖，吹了吹。
“顺便把这学校买了吧，校长太吵了。”
【第一章】
我叫沈稳。
名字是我爹起的。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稳。
结果开学第一天，他开着一辆刷满金漆的加长版越野车，把我送到了圣德贵族中学门口。
车头上还绑着一朵大红花。
车门一开，音响里炸出一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整个校门口安静了。
一百多个穿着定制校服的学生齐刷刷回头。
有人手里的咖啡停在嘴边，有人手机举起来就没放下。
我坐在车里，手指抠着座椅皮面，想原地钻进后备箱。
“爹，咱能不能把歌关了？”
我爹摘下墨镜，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晃了一下，晃得我眼睛疼。
“关啥？这叫气势！儿子，你记住，咱沈家人出门，就得让人知道咱有钱！”
“你刚才还让我稳。”
“稳是心里稳，面上得狂！”
我没说话。
我爹又从副驾驶拎出一个红色编织袋，塞到我怀里。
“拿着，你妈给你装的。”
我拉开一看。
腊肉，咸鸭蛋，两罐老干妈，还有一大包宁夏枸杞。
“爹，这是贵族学校，不是工地食堂。”
“贵族不吃饭啊？”
他拍拍我肩膀，手劲大得我差点跪下。
“儿子，好好念书，有人欺负你，就报你爹的名字。”
“报了呢？”
“报了他们就知道你爹是谁了。”
“然后呢？”
我爹愣了三秒。
“然后你给我打电话。”
车门一关，大红花在风里抖了两下，越野车一脚油门，伴着好运来扬长而去。
我抱着编织袋站在校门口。
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男生慢悠悠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捏着鼻子。
“哟，这是哪个矿上逃出来的？”
他身后几个跟班笑得前仰后合。
我认识他。
不，应该说，全校没人不认识他。
贺子轩，地产大鳄贺家的独子，圣德中学的头号人物，据说他爸每年给学校捐一栋楼。
他伸手捏起编织袋里的一包枸杞，对着阳光看了看。
“枸杞？兄弟，你多大了，肾不行啊？”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我把枸杞抢回来，揣进兜里。
“我爹说熬夜伤身。”
“你爹？”贺子轩挑眉，“就那个开金车放好运来的？”
“嗯。”
“他是干什么的？”
“挖煤的。”
贺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大腿，弯着腰差点喘不上气。
“挖煤的！你们听见没有！挖煤的！”
“我们圣德什么时候连挖煤的都收了？”
我想说，我爹不止挖煤，后来还开了矿，又开了厂，又买了地。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爹说了，要稳。
我低头往里走。
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编织袋掉在地上，咸鸭蛋滚出来两个，啪地碎在台阶上。
贺子轩抬脚，踩在蛋黄上碾了碾。
“不好意思，没看见。”
我盯着那摊蛋黄。
那是我妈腌了一个月的。
我攥紧编织袋的带子，指节咯吱响。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贺子轩，你挡路了。”
我回头。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摞书站在那儿，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
贺子轩脸一沉，又笑了。
“江小鱼，奖学金生也敢管闲事了？”
女生没理他，蹲下来，把剩下的咸鸭蛋一个个捡回袋子里，递给我。
“新来的？高二三班？”
“嗯。”
“跟我走吧，我是班长。”
我接过袋子，跟在她身后。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贺子轩的声音追上来。
“挖煤的，咱们来日方长！”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第二章】
高二三班。
我刚进门，教室里就安静了。
然后，有人开始捏着鼻子扇风。
“什么味儿啊？”
“煤味儿呗。”
“哈哈哈哈。”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吴，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编织袋上停了足足五秒。
“沈稳是吧？坐最后一排。”
“老师，我近视。”
“那就配副眼镜。”她推了推镜框，“你家应该配得起吧？”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我走到最后一排，放下编织袋，从兜里摸出保温杯，拧开，往里撒了一把枸杞。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看见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靠，他上课泡枸杞！”
全班齐刷刷回头。
我端着保温杯，吹了吹。
“养生。”
吴老师的粉笔停在黑板上，咔一声断了。
“沈稳，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养老的？”
“我爹说，学习也要讲究身体。”
“你爹说你爹说，你爹是教育部长吗？”
“不是，他挖煤的。”
全班爆笑。
吴老师脸色铁青，把半截粉笔摔在讲台上。
“出去站着！”
我端着保温杯出去了。
走廊上，风有点凉，我喝了一口枸杞水，舒服得叹了口气。
隔壁班窗户里，好几个脑袋探出来看我。
“就是他，挖煤的。”
“听说他爸开着金车来的。”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没救了。”
我面无表情地喝枸杞。
心里在想，我爹要是知道我第一节课就被罚站，他会不会开着金车来砸学校。
应该会。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
下课铃响，校长钱守礼背着手从楼梯口走上来，五十多岁，头顶地中海，锃亮。
他看见我，脚步一停。
“你就是那个沈稳？”
“是。”
“交了多少赞助费进来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爹交的，我不知道。”
钱守礼冷笑一声，拿手指头戳我胸口。
“我告诉你，圣德是百年名校，不是你们这种人拿钱就能镀金的地方。”
“下个月校董会视察，你最好老实点，别给学校丢人。”
“要是让校董看见你这副德行，我第一个劝退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球鞋，保温杯。
“我什么德行？”
钱守礼一噎，眼睛瞪圆了，指着我的保温杯。
“上课时间泡枸杞，这叫什么德行！”
“那下课能泡吗？”
“你！”
他气得地中海都在抖，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我目送他背影，又喝了一口。
身后，江小鱼抱着作业本走出来，看着我，憋了半天，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
“你是真不怕死啊。”
“我说的是实话。”
“在圣德，实话最不值钱。”
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班费，开学每人交五千。”
我看了一眼。
“五千？买啥？”
“班级活动，团建，给老师买礼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要是交不起，我帮你跟吴老师说说，可以缓缓。”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很认真，指尖捏着作业本边缘，有点发白。
她以为我真是个穷挖煤的。
我想说我交得起。
又想到我爹说的稳。
“能缓吗？”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
“能，我帮你垫上。”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你垫？”
“嗯，我有奖学金。”
她抱着作业本走了，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
我站在走廊上，好半天没动。
这姑娘，是真不知道我爹的金车值多少钱啊。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刚坐下，一只手就按在了我桌上。
贺子轩。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把我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挖煤的，听说你连班费都交不起？”
我夹菜的手一顿。
这事儿就我和江小鱼知道。
我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江小鱼坐在角落里，正啃馒头，看见这边的阵仗，脸都白了，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贺子轩的跟班一抬手，拦住了她。
“我就说嘛，什么煤老板，八成是个包工头，借了钱租辆破车来装样子。”
贺子轩拿起我餐盘里的鸡腿，在手里掂了掂，扔进了泔水桶。
“穷就穷，装什么大款？”
周围一圈人都在看。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看着那只鸡腿在泔水桶里浮浮沉沉。
那是今天食堂唯一一只鸡腿，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我放下筷子。
“捡起来。”
贺子轩笑了。
“你说什么？”
“我说，捡起来。”
“哟，挖煤的还挺有脾气。”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告诉你，我爸下个月要跟圣德的新校董谈合作。那位是谁你知道吗？秦氏集团董事长，秦怀山，身价千亿。”
“到时候，我爸一句话，你就得卷铺盖滚蛋。”
我愣住了。
秦怀山。
秦怀山？
我张了张嘴。
贺子轩以为我被吓到了，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脸。
“怕了吧？怕了就给我滚出圣德。”
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江小鱼跑过来，喘着气。
“对不起，班费的事是吴老师当着全班念出来的，我没拦住。”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秦怀山。”
江小鱼一愣。
“你也知道他？他可是国内首富，我们学校今年换了新校董，就是他投的钱，听说下个月亲自来视察，全校都在准备。”
“钱校长说了，谁敢在那天出岔子，直接开除。”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枸杞水。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
“少爷，下个月我去您学校，宁夏枸杞买好了，头茬的。您看是演还是不演？”
发件人：秦伯。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一口枸杞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江小鱼吓得直拍我后背。
“你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秦伯。
就是秦怀山。
就是那个身价千亿的国内首富。
就是那个，小时候给我扎小辫、背我上学、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的老头。
也是我爹嘴里那个——
“当年老秦跟我打赌，说我要是能在后山挖出煤，他就给你当一辈子管家。”
“结果老子挖出来了。”
“后来他拿着我借他的五千块钱去南方倒腾电子表，一不小心成了首富。”
“但赌约就是赌约，他说了，说话不算数的是孙子。”
所以，国内首富，至今在给我当管家。
而贺子轩他爸，下个月要求着我管家谈合作。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别来。”
三秒后，回复到了。
“少爷，校董会章程规定必须来，不来我得赔违约金，八个亿。”
我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我决定先把鸡腿的账算了。
不用秦伯，不用我爹。
就用我自己。
周五下午，体育课，篮球场。
贺子轩是校篮球队队长，每周五他都会在这块场地上开秀，一群女生围在场边尖叫。
今天也不例外。
他运球，转身，上篮，球进了，场边一片欢呼。
他擦了把汗，目光扫过人群，一眼看见站在边上端着保温杯的我。
“哟，挖煤的，来看大爷打球？”
“我想跟你打一场。”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
“他要跟贺少单挑？”
“端着保温杯单挑？”
“他是来笑死我们的吧？”
贺子轩把球抛在手里转了一圈，笑得很开心。
“行啊，赌点什么？”
“你输了，当着全校的面，给我道歉，再赔我一个鸡腿。”
“我要是赢了呢？”
“你说。”
贺子轩眯起眼睛，目光往场边一扫，落在江小鱼身上。
“我赢了，你从圣德滚蛋。还有，让江小鱼当着全校的面，说她瞎了眼，帮一个穷鬼垫钱。”
江小鱼浑身一僵，抱着书的手指收紧。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拼命摇头。
我拧上保温杯盖，放在场边。
“行。”
比赛开始，十一分制。
贺子轩先发球，一个假动作晃过我，轻松上篮。
一比零。
场边口哨声一片。
第二球，他直接三分，又进了。
四比零。
“挖煤的，就这？”
“你挖煤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慢？”
我没说话，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江小鱼在场边捏着书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八比零。
贺子轩已经不防守了，抱着胳膊在场上溜达，冲场边女生飞吻。
“我让你三个球怎么样？”
我直起腰。
“不用。”
我拿球。
运了两下。
然后，起跳。
中场线。
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全场安静了。
贺子轩脸上的笑僵住了。
“运气……”
话没说完，我又拿到了球。
中场线，起跳。
唰。
“运……”
唰。
唰。
唰。
我一连投进了五个。
场边从安静变成了倒吸冷气，又从倒吸冷气变成了尖叫。
贺子轩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里，他抬手去擦，手都在抖。
“你……你练过？”
“没有。”我又投进一个，“小时候在矿上，我爹让我往筐里扔煤块，扔不进去不给饭吃。”
“扔了十年。”
最后一球。
我站在中场线上，把球抛起来，又接住。
转过身，背对篮筐。
往后一抛。
全场的人脖子跟着球转。
唰。
十一比八。
场边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个男生一激动把手里的可乐捏爆了，喷了旁边人一脸。
贺子轩站在原地，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水。
“道歉。”
贺子轩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肉。
“你出laoqian！”
“篮球怎么出laoqian？”
“你……”
他四下看了一圈，所有人的手机都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对……对不起。”
“没听见。”
“对不起！”
他吼完，抬脚就走。
“还有鸡腿。”
他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睛都红了。
“你给我等着。”
他走了。
江小鱼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了，扔煤块。”
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可你得罪他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低头看着保温杯里浮沉的枸杞。
“我知道。”
【第五章】
报复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周一早上，我刚进教室，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嘲笑。
是那种看贼的眼神。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脸拉得老长。
“沈稳，你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钱守礼坐在正中间，贺子轩站在一边，两手插兜，嘴角压着笑。
江小鱼也在。
她站在墙角，眼眶通红，校服袖口攥成了一团。
“沈稳，”钱守礼一拍桌子，“江小鱼的奖学金丢了，八千块，是不是你拿的？”
我愣住了。
“我拿她钱干什么？”
“你交不起班费，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吴老师冷笑，“上周五江小鱼把奖学金放在书包里，体育课之后就没了，那节课你是最后一个回教室的。”
“我是去还篮球。”
“有人看见你翻她书包了。”
贺子轩慢悠悠开口。
“我看见的，我可以作证。”
他冲我挑了挑眉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着。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转头看江小鱼。
“你信吗？”
江小鱼咬着嘴唇，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我……我不知道。”
那八千块，是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我知道。
她吃馒头吃了一个月，就是为了攒这笔钱。
钱守礼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
“我早就说过，你这种人，进了圣德就是个祸害。”
“钱不交出来，我现在就报执法者，然后开除你，档案上记一笔偷窃，你这辈子都完了。”
“正好下个月校董视察，我可不想让秦董看见学校里有你这么个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
想掏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手刚碰到口袋，停住了。
我爹来了，只会开着金车放着好运来，把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撞了。
我放下了手。
“我没偷。”
“证据呢？”
“你们说我偷的，证据呢？”
钱守礼一噎。
贺子轩笑了。
“我就是证据啊，我亲眼看见的。”
“你确定？”
“确定。”
“几点几分？”
贺子轩愣了一下。
“三点……三点二十。”
“我在哪儿翻的？”
“教室，她座位上。”
“我穿的什么？”
“校服啊，还能穿什么？”
我点点头，转向钱守礼。
“校长，教室有监控吗？”
钱守礼脸色一变。
“教室监控上周坏了，还没修。”
贺子轩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我也笑了。
“那篮球场有监控吗？”
“有，怎么了？”
“上周五三点二十，我在篮球场上和贺子轩单挑，全场一百多个人拍了视频。”
“贺子轩，你当时被我连投了十一个球，脸都绿了，你还记得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贺子轩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我记错了，是四点！”
“四点我在走廊罚站，吴老师罚的，她亲眼看着。”
吴老师张了张嘴，没出声。
贺子轩额头冒出一层汗，嘴唇哆嗦着。
“那……那就是五点！”
“五点放学了，我跟江小鱼一起走的，她可以作证。”
我看向江小鱼。
江小鱼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慢慢点了点头。
“对，那天他陪我去公交站，一直在一起。”
贺子轩彻底说不出话了。
钱守礼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子轩，最后，一拍桌子。
“够了！没有证据就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盯着他，“他诬陷我，就到此为止？”
“你还想怎么样？”钱守礼瞪着眼睛，“贺同学也是关心同学，看错了很正常！”
我点点头。
“那江小鱼的钱呢？”
钱守礼噎住了。
我转身，看向贺子轩。
“你书包里，有一个蓝色信封，上面写着江小鱼三个字，对吧？”
贺子轩下意识捂住了书包。
就这一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他手上。
【第六章】
钱是从贺子轩书包里翻出来的。
蓝色信封，江小鱼的字迹，八千块，一张不少。
我是怎么知道的？
体育课那天，我去还篮球，路过教室，看见贺子轩的跟班从江小鱼座位上走开，手里攥着个蓝色的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明白了。
贺子轩站在办公室中间，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书包带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我！是有人放进来的！是他放的！”
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想陷害我！”
我看着他，喝了一口枸杞水。
“我刚才一直站在这儿，没碰过你书包。”
“那就是之前放的！”
“你书包密码锁，我知道密码？”
贺子轩彻底卡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吴老师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钱守礼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可能是误会。”
“贺同学可能是捡到了，想交给老师，忘了。”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这都行？
江小鱼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校长，钱是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
“我说了，是误会！”钱守礼一拍桌子，“下个月校董视察，你们谁也不许把这件事往外说！谁说了，我开除谁！”
他看着江小鱼，声音压低了，又冷又硬。
“江小鱼，你的奖学金是学校给的，学校也能收回来，你想清楚。”
江小鱼浑身一颤。
她攥着那个蓝色信封，嘴唇被咬得发白，最后，低下了头。
我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窜上来了。
真想把那张地中海拍桌子上。
可我不能。
我爹说了，要稳。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从办公室出来，贺子轩撞着我肩膀走过去。
“挖煤的，看见没？这就是圣德。”
“我爸一年给学校捐一栋楼，你爸呢？捐一车煤？”
“你赢了球又怎么样？查出来钱又怎么样？校长照样站我这边。”
他凑到我耳边，笑出了声。
“下个月秦董来了，我爸会带我去见他。到时候我跟秦董说一句，你就得滚。”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秦董会听你的？”
“废话！”贺子轩冷笑，“我爸为了这次合作，准备了半年，送了秦董三幅字画，一套紫砂壶。秦董收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秦伯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往他家送了三幅字画和一套紫砂壶。
字画是假的。
紫砂壶是拼夕夕上买的，底下还贴着价签，三十九块九包邮。
秦伯当时在电话里笑得直咳嗽。
“少爷，这人送礼送到我这儿，还不撕价签，是个人才。”
我看着贺子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懂，我太懂了。”
贺子轩被我笑得发毛，后退了一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神经病！”
他骂了一句，走了。
江小鱼从后面追上来，眼圈还是红的。
“对不起，刚才我没站出来。”
“你站出来了。”
“可我最后还是低头了。”
她攥着信封，指尖发抖。
“我不能没有奖学金，我妈还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能被开除，我得考上好大学，得赚钱。”
我没说话。
掏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盖的枸杞水，递给她。
她愣愣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甜的？”
“加了冰糖。”
她又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转过身，掏出手机，给秦伯发了条短信。
“演。”
三秒后，回复到了。
“好嘞少爷，保温杯我选好了，镶钻的还是纯金的？”
“不锈钢的。”
“明白，低调奢华。”
【第七章】
校董视察前一周，贺子轩他爸来了。
贺明远，地产大亨，挺着个啤酒肚，手腕上一块金表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是来给学校剪彩的，新捐的体育馆落成。
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钱守礼站在台上，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让我们热烈欢迎贺董事长！”
掌声雷动。
贺明远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圣德是我儿子的母校，我捐点钱，是应该的。”
“今天，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停在了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听说咱们学校，混进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圣德是贵族学校，学生的家庭背景，代表着学校的门面。”
“我已经跟钱校长商量过了，下周秦董视察之前，学校要做一次清理。”
“家庭背景不合格的学生，劝退。”
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贺子轩站在第一排，回头冲我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钱守礼拿过话筒。
“第一个，高二三班，沈稳。”
“父亲职业，煤矿工人。”
“家庭背景不符合圣德标准，予以劝退。”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退，在我四周空出一圈。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就说他待不久。”
“挖煤的也配进圣德？”
“早该滚了。”
我握着保温杯，指节一点点泛白。
不是怕。
是在忍。
我在心里默念，稳，稳，稳。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江小鱼。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抬起头，看着台上。
“校长，那我呢？”
“我妈是清洁工，我爸早就没了。”
“我也不符合标准，是不是也要劝退？”
全场安静了。
钱守礼脸色一僵。
“江小鱼，你是奖学金生，跟他不一样，你别犯糊涂！”
“有什么不一样？”江小鱼的声音在抖，但没停，“他没偷钱，偷钱的人是谁，大家心里清楚！”
贺子轩的脸一下子白了。
台下开始骚动。
“偷钱？什么偷钱？”
“上次奖学金那事儿？我听说是从贺子轩书包里翻出来的！”
“真的假的？”
贺明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把夺过话筒。
“胡说八道！一个奖学金生，也敢污蔑我儿子？”
“钱校长，这种学生，一起劝退！”
钱守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对对对，江小鱼，取消奖学金，一起劝退！”
江小鱼浑身一晃，脸色煞白。
我伸手扶住了她。
她手凉得吓人，在我手心里抖。
我看着台上那两个人。
那股压了一个月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最后一口枸杞水。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全场都看着我。
电话通了。
“秦伯，你那个视察，能不能提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少爷，提前到什么时候？”
“现在。”
“好嘞。”
电话挂了。
台上，贺明远笑出了声，笑得啤酒肚直颤。
“秦伯？谁啊？你家看门的大爷？”
“小子，你知道秦董是谁吗？那是身价千亿的人物，你打个电话，人家就能来？”
“你这辈子，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全场哄笑。
我没说话。
只是把江小鱼拉到身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知道，秦伯说好嘞的时候，代表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八章】
十分钟过去了。
操场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贺子轩笑得直不起腰。
“挖煤的，你的秦伯呢？是不是骑电动车堵路上了？”
钱守礼也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笑。
“行了，闹剧结束，沈稳，江小鱼，你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保安！把他们带出去！”
两个保安朝我走过来。
江小鱼攥着我的袖子，手指都掐进肉里了。
“沈稳，算了，我们走吧……”
“再等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嗡嗡嗡。
越来越近。
操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天上，三架直升机，从东边飞过来，在操场上空盘旋。
风卷着沙子往人脸上扑，有女生尖叫着捂住裙子，有男生的帽子被吹飞了。
钱守礼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贺明远手里的话筒，啪嗒掉在了台上，啸叫声刺得人耳朵疼。
中间那架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足球场上。
舱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分两排站好。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手杖，慢慢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
钱守礼腿一软，扶着讲台才没跪下。
“秦……秦董？”
贺明远的脸刷一下白了，然后迅速堆满了笑，一路小跑冲下台，差点被台阶绊倒。
“秦董！您怎么提前来了！欢迎欢迎！我是贺明远，上个月给您送字画的那个……”
秦伯从他身边走过去。
一个眼神都没给。
贺明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钱守礼也冲下来，弯着腰，满脸堆笑。
“秦董，您辛苦了，我是校长钱守礼，学校已经准备好了接待，您这边请……”
秦伯又从他身边走过去。
钱守礼弯着的腰，僵在半空。
全场一千多号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身价千亿的首富，穿过人群，穿过那一圈空地，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
走到了我面前。
他弯下腰。
双手递上那只保温杯。
“少爷，您要的枸杞泡好了。”
“宁夏的，头茬，加了两块冰糖。”
整个操场，死一般的安静。
我听见有人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倒到咳嗽的声音。
我听见贺子轩喉咙里发出一声咯的怪响。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吹了吹，喝了一口。
“嗯，甜度刚好。”
秦伯笑了，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少爷喜欢就好。”
我把杯盖拧上，往台上看了一眼。
钱守礼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上的笑僵成了一块石头。
我叹了口气。
“秦伯。”
“少爷您说。”
“顺便把这学校买了吧，校长太吵了。”
【第九章】
全场炸了。
不是那种欢呼的炸。
是那种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宕机，然后同时重启，嗡的一声全乱了套的炸。
“少……少爷？”
“首富叫他少爷？”
“我是不是在做梦？谁掐我一下！”
一个男生掐了旁边人一下，旁边人嗷一嗓子跳起来。
“不是做梦！”
秦伯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
“老周，圣德中学，全资收购，今天下班前把合同拿过来。”
挂了电话，他转向钱守礼。
“钱校长，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钱守礼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秦董！秦董您听我解释！我不知道他是您家少爷！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劝退他了？”
秦伯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一字一顿。
“那江小鱼呢？她也是我家少爷？”
钱守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教育人的地方，看人下菜碟。”秦伯摇了摇头，“你这个校长，当得比我当年卖电子表还没良心。”
钱守礼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
另一边，贺明远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灰。
他踉踉跄跄走过来，啤酒肚一颤一颤，脸上硬挤出笑。
“秦董，误会，都是误会！我儿子跟沈少爷是同学，同学之间开开玩笑……”
“开玩笑？”
我把保温杯递给秦伯，往前走了一步。
“诬陷我偷钱，是开玩笑？”
“当着全校的面劝退我，是开玩笑？”
“把我妈腌的咸鸭蛋踩碎，把我的鸡腿扔进泔水桶，也是开玩笑？”
贺明远的笑僵在脸上。
他回头，狠狠瞪了贺子轩一眼。
“还不过来给沈少爷道歉！”
贺子轩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打晃。
“对……对不起……”
“没听见。”
“对不起！”
他吼出来，声音都劈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错了！我不该踩你的鸭蛋！不该扔你的鸡腿！不该偷钱陷害你！我错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跪在了地上。
周围一千多个人，一千多部手机，全对着他。
我低头看着他。
“上次我说过，鸡腿要赔。”
贺子轩抬起头，一脸鼻涕眼泪，懵了。
“啊？”
“鸡腿，赔我一个。”
“我……我赔！我赔一百个！一千个！”
“一个就够了。”我顿了顿，“另外，江小鱼的钱，你偷的，你当着全校的面，给她道歉。”
贺子轩爬起来，转向江小鱼，又扑通跪下。
“江小鱼，对不起！钱是我让人偷的！是我想陷害沈稳！对不起！”
江小鱼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我的袖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
贺明远还想说什么，秦伯开口了。
“贺总，你送的那三幅字画，是假的。”
贺明远一愣。
“那套紫砂壶，三十九块九，底下价签还没撕。”
全场爆笑。
有个男生笑得太狠，被可乐呛得直咳。
贺明远的脸，紫成了茄子色。
“合作的事，就算了吧。”秦伯摆摆手，“我们秦氏，不跟拿假字画糊弄人的人做生意。”
贺明远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秦董！那个项目我投了二十个亿！您不跟我合作，我……我就完了！”
“那是你的事。”
秦伯说完，转向我，又换回那张笑眯眯的脸。
“少爷，今天中午吃啥？我让人把你爹也叫来了，他说要放好运来。”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又掉了。
【第十章】
我爹来的时候，开的还是那辆金车。
车头上的大红花换了一朵更大的。
音响里放的还是好运来。
车停在操场中间，我爹从车上跳下来，金链子在太阳底下闪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他一眼看见秦伯，冲过来就是一个熊抱。
“老秦！你个老东西，不是说好下个月吗？”
“少爷让提前的。”
“少爷？”我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臭小子，你把老秦叫来干啥？”
我张了张嘴。
秦伯在旁边慢悠悠开口。
“少爷让我把学校买了。”
我爹一愣。
“买了？”
“嗯。”
“花了多少钱？”
“十二个亿。”
我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
“十二个亿？你小子知道十二个亿能挖多少煤吗？”
“爹，钱是秦伯出的。”
“老秦出的不就是我出的？当年那五千块是谁借他的？”
秦伯摸了摸鼻子。
“老沈，那五千块，我已经还你三十年利息了。”
“那不算！”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当着一千多号学生的面，吵了起来。
全场学生，看得嘴都合不上。
钱守礼还瘫在地上，听着这俩人吵十二个亿跟吵菜市场的白菜钱一样，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保安七手八脚把他抬走了。
贺子轩还跪在地上，看见我爹的金链子，嘴里念念有词。
“挖煤的……真的是挖煤的……”
江小鱼站在我身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张，表情有点呆。
“沈稳。”
“嗯？”
“你家到底多有钱？”
我想了想。
“我也不太清楚，我爹说，咱家煤矿挖出来的煤，够全国烧三年。”
江小鱼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攥着衣角，耳朵根红透了。
“那……那我上次帮你垫的班费……”
“我还你。”
“不用！”她猛地抬头，又低下去，“我是说……不用还了，就当……就当我请你喝枸杞水。”
我愣了一下。
秦伯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爹也不吵了，凑过来，上下打量江小鱼，眼睛亮得吓人。
“儿子，这姑娘谁啊？”
“班长。”
“班长好！”我爹一拍大腿，“姑娘，你家里还有啥人？叔叔给你家送车煤！”
江小鱼吓得往我身后躲。
“爹！”
“咋了？送煤咋了？冬天烧着多暖和！”
我捂住了脸。
秦伯笑得直咳嗽，掏出手机。
“少爷，江同学母亲住院的事，我让人去安排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江小鱼浑身一僵，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谢秦爷爷……”
“别谢我。”秦伯摆摆手，“谢少爷，是他昨晚给我发了三十条短信，让我查你家的事。”
江小鱼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喉咙发干，视线往天上飘。
“我就是……顺便。”
“三十条，顺便？”
“……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泪砸在手背上。
“沈稳，你真是个怪人。”
“我爹说，这叫稳。”
我爹在旁边嘿嘿直乐，冲秦伯挤眼睛。
“老秦，看见没？我儿子这叫一个稳！”
“稳。”秦伯点头，“随你。”
“那是！”
第二天，圣德中学新校长上任。
是秦伯从师范大学请来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第一天就把吴老师叫进了办公室，谈了整整两个钟头。
吴老师出来的时候，眼镜都哭花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我桌子前，攥着教案的手指发白。
“沈稳，你……你可以坐第一排了。”
“不用了，最后一排挺好。”
我拧开保温杯，往里撒了一把枸杞。
“这儿能泡枸杞。”
全班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这一次，不是嘲笑。
前排那个上次被我吓到张大嘴的男生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稳哥，那个……枸杞能分我点吗？”
“你多大了，肾不行啊？”
全班爆笑。
那男生涨红了脸，挠着头嘿嘿傻乐。
我抓了一把枸杞递给他。
窗外，阳光很好。
江小鱼坐在第一排，回过头，冲我比了个口型。
“下课，一起吃饭。”
我点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爹。
“儿子，学校买下来了，按照规矩，以后学校的开支从你零花钱里扣。”
“下个月零花钱，负三千万。”
我盯着屏幕，一口枸杞水呛进了气管。
咳得惊天动地。
全班回头看我。
江小鱼吓得站起来。
“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眼泪都咳出来了。
“没事。”
“就是突然发现，我欠我爹三千万。”
全班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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