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豪门千金送了三年外卖。
她嫌我穷，转身上了别人的保时捷。
她不知道，她住的那栋楼，地皮是我的。
她打卡的网红咖啡店，也是我的。
后来她家公司破产，在雨里堵我。
我穿着高定西装，把外卖塞她怀里。
您的麻辣烫，记得给个差评，谢谢。
【第一章】
我叫程远，在城南片区送外卖，送了三年。
这三年我骑坏了两台电动车，晒脱了六层皮，被给过三百多次差评，被狗追过十七回，被保安拦过不计其数。
但最离谱的一次，是被前女友当众甩了。
那天中午单子不多，我接了个送到云鼎大厦的单。备注写的加辣不要葱，我瞟了一眼收件人，沈薇。
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等我到了楼下，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大堂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卡宴，车门敞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靠在车头上抽烟。
沈薇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见到老朋友那种笑，是那种在商场偶遇以前推销员的感觉，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嫌弃。
“程远？你还在这片送外卖呢？”
我把外卖袋子递过去：“你的，加辣不要葱。”
她没接。旁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走过来，手搭在沈薇肩膀上，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这位是？”
沈薇的表情有点微妙，咬了咬嘴唇，轻描淡写地说：“以前认识的，一个送外卖的。”
一个送外卖的。
这四个字她咬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墨镜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兄弟，辛苦了啊，大热天的。要不这样，这单我请了，剩下的钱你留着买瓶水喝。”
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往我手里塞。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票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不用了，单子已经付过了。”
墨镜男的手僵在半空，沈薇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了”。
两个人上了卡宴，发动机嗡地震了一下，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太阳把影子晒得缩成一团。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我助理宋姐的声音：“程总，远盛集团第三季度财报已经整理完了，老爷子问您那个‘体验生活’什么时候结束，下周有个董事会，您看……”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接了下一单。
【第二章】
对，我就是程远，远盛集团少东家。
三年前我爷爷程德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让我去“基层体验生活”。原话是这样的：“你小子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钱怎么来的，给你三年时间，不许用家里一分钱，不许暴露身份，自己去社会上滚一滚，滚不明白就别回来继承家业。”
我当时觉得老头子疯了。
但程德海说到做到，真把我的卡全冻了，车全锁了，别墅钥匙全没收，只给了我一台二手电动车和一箱泡面。
“去吧，去感受人间疾苦。”
然后我就开始送外卖了。
第一月我亏了，因为不认识路，超时被扣了四百多块。第二月勉强不亏，第三月开始有盈余，到第六月我已经是整个站点的单王了。
说来也怪，我还真有点上瘾。送外卖有个好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单送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人。有的客户给你开门时穿着睡衣，有的客户开门时全家在吵架，有的客户开门时直接把外卖拍你脸上说送晚了。
人生的荒诞，全浓缩在这一单又一单的外卖里了。
至于沈薇，她是我送外卖第二年认识的。那时候她是云鼎大厦一家贸易公司的千金，家里做进出口生意，算不上顶豪，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
我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她点了一份麻辣烫，我送过去，那天暴雨，我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站在她公司楼下，她下来取餐时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浑身都湿了，上来擦擦吧”。
然后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四个月，分了。原因很简单，她嫌我穷。
不是那种直接说的嫌穷，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嫌穷。约会永远去她选的餐厅，结账时永远去洗手间，逛街时永远在橱窗前站很久，然后说一句“算了，不买了”。
我以为她是体贴，后来才明白她是试探。试探我是不是会主动买单。
分手那天她请我吃了顿火锅，涮着毛肚跟我说：“程远，你人挺好的，但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一个送外卖的，骑电动车，租房子住，确实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当她今天站在云鼎大厦门口，旁边停着卡宴，我一点不意外。
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
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从高处摔下来。
【第三章】
我送外卖有个搭档，叫老杨，四十来岁，离过婚，啤酒肚，地中海，每天穿同一件格子衫，袖口磨得发亮。
老杨这人有个优点，抠。有个更大的优点，抠得理直气壮。
“程远，今天你请客，我请你吃顿好的。”
“你请我，为什么是我请客？”
“因为我知道一家馆子，贼便宜，一碗面才八块钱，量大管饱，但你得请我吃，因为我带的路。”
这就是老杨的逻辑，闭环了。
我俩去了那家面馆，城南巷子深处，招牌上写着老张手擀面，门脸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最贵的一碗牛肉面十五块。
老杨一进门就熟络地跟老板打招呼：“老张，来两碗牛肉面，多放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系得老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表情，低头下面。
面上来了，老杨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我在对面慢慢吃。
“这家面好吃吧？我发现的宝藏馆子。”老杨得意洋洋。
我点点头，确实好吃。这家面馆的面粉是我名下一家粮油公司供应的，牛肉是我旗下冷链物流配送的，就连这间店铺的产权也是我的，月租八百，我压根没收过。
老板老张知道我是谁。去年集团年会上他作为优秀商户代表上台领过奖，我给他颁的。
但老张嘴严，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每次我来吃面，他都假装不认识我，多加两勺牛肉，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默契。
老杨吃完擦了擦嘴，拍着肚子说：“程远，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不送外卖，开个这样的馆子？”
“快了。”我说。
“你倒是乐观。”
我笑了笑，没接话。乐观不乐观的，下个月我爷爷给我的三年期限就到了。
【第四章】
仇少峰要办一场私人派对，在云鼎大厦顶层的会所。
对，就是沈薇那个新男朋友。这人本名叫仇志刚，自己改名叫仇少峰，听着像偶像剧男主，实际是个搞金融的中介，专门帮人做过桥贷款，说白了就是倒腾钱的。
他那辆卡宴是租的，月租两万八，专门用来撑场面。
这些我都知道，因为远盛集团旗下的金融业务里有一块就是过桥贷款，仇少峰经手的好几单就是我公司的钱，只是他不知道钱是谁的。
派对那天我正好接了个单，送到云鼎顶层会所。备注写的是十六人份海鲜拼盘，加两瓶红酒。
我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电梯，门一开，里面音乐震天。
仇少峰站在人群中间，西装敞着，手里晃着一杯香槟，正跟一群人说笑。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天赐良机”的得意劲，隔着三米我都能闻到。
“哟，这不是那位送外卖的朋友吗？来来来，进来。”
他把人往里一招，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沈薇也在，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见我的一瞬间，手指收紧了。
仇少峰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兄弟，辛苦了，放那儿吧。别急着走，喝一杯？”
他倒了一杯香槟递过来，语气里全是施舍的味道。
旁边有人起哄：“仇哥的朋友？也送外卖啊？”
“不是朋友，”仇少峰笑着纠正，“以前认识的一个跑腿的。”
一群人笑了。
我没笑。我把海鲜拼盘和红酒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等等，”仇少峰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小费，不用找了。”
他把钱往桌上一拍，那种拍法，是故意的，要的就是纸币拍在桌面上的声响。
我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面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整条商业街，那排店铺从东到西，地皮全在我名下，其中就包括这家会所。
有意思的是，这家会所上个月因为消防不合格被我名下的物业发了整改通知，仇少峰至今没处理。
我没接那张钱。说了句“您的外卖已送达，祝用餐愉快”，转身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宋姐发来一条消息：程总，云鼎大厦顶层会所的消防整改期限到了，要不要走流程？
我回了两个字：走。
【第五章】
沈薇家的公司叫薇华贸易，做进出口生意，规模不大，每年流水三四千万，利润撑死三四百万。
沈薇她爸沈建国是个老实生意人，做了二十多年，靠几个老客户撑着。去年开始接了一笔大单，给一家东南亚的公司供货，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笔单子压了沈建国全部身家，货发过去了，对方收了，尾款却一直不付。
沈建国托人去问，对方说资金周转困难，再等等。
等了三个月，那家东南亚公司忽然被收购了。新东家是一家新加坡的投资基金，名字叫盛岭资本。
盛岭资本是远盛集团在新加坡的壳公司。
这事儿是我安排的。
不是我故意要搞沈建国，是那家东南亚公司本身就经营不善，一直在找人接盘。盛岭资本收过来之后做了一件事，把所有未结的应付款重新审计，发现沈建国那笔尾款合同有漏洞，对方以“货物质量不达标”为由拒付。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打跨国官司要时间，要钱，要精力。沈建国耗不起。
沈薇最先感受到的变化很微妙。她爸开始频繁出差，脸色越来越差，公司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那种小公司的人情味没了，人人自危。
有天她下班路过楼下，看见我在等电梯送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程远。”
“嗯？”
她站在我面前，穿职业装，头发盘起来，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你还在送外卖？”
“对。”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进了电梯，手机响了，老杨打来的。
“程远！城南那家炸鸡店关门了！我的快乐没了！”
“哪一家？”
“就老张面馆隔壁那个，炸鸡腿十块钱三个的那个！今天去发现卷帘门拉下来了，说装修！装修个屁啊，肯定要转让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那家炸鸡店确实要转让，因为那个位置我另有规划，准备开一家连锁烘焙品牌。
但我没跟老杨说，说了他能把我车胎卸了。
【第六章】
仇少峰的真面目，是沈薇自己发现的。
那天她帮父亲整理公司文件，翻出一份担保合同。上面写着沈建国的薇华贸易为一家叫峰腾投资的公司做担保，担保金额八百万。
峰腾投资，法人代表仇志刚。
沈薇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她拿着合同去找仇少峰，对方正在一个私人会所里打牌，桌上摊着筹码和烟灰缸，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味。
“这是什么？”她把合同拍在桌上。
仇少峰瞟了一眼，表情没变，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担保合同啊，怎么了？”
“你用我家的公司做担保？你跟我爸签的？”
“你爸同意的，我跟老沈说好了，就是走个形式，不会出事。”
“八百万叫走形式？”
仇少峰把烟按灭，站起来，凑到她耳边：“薇薇，你听我说，这笔钱我拿去做了一笔过桥，下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利润分你家三成。三百万白赚的，你去哪找这种好事？”
沈薇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走了。
她回家翻了父亲所有的文件，发现不止一份。有三份担保合同，总金额两千一百万。都是薇华贸易替仇少峰的公司做的担保。
而那些过桥贷款，没有一笔回来。
沈薇打仇少峰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去他公司，门锁了，玻璃门上贴着物业催缴通知。
她站在空荡荡的写字楼走廊里，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微信是仇少峰三天前发的，内容是一个红酒的广告链接，下面附了一句“这个酒好喝，改天请你喝”。
改天。
没有改天了。
沈薇蹲在走廊里，高跟鞋硌着脚踝，她把鞋脱了，光脚蹲在地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
那天我没在现场，这些是后来宋姐告诉我的。宋姐的人一直在跟仇少峰的案子，每一步都汇报给我。
我问宋姐：“沈薇现在什么情况？”
宋姐翻了翻记录：“她爸的公司资金链已经断了，银行那边在催贷款，供应商也在催货款，担保的八百万已经被债权人追了。”
“仇少峰人呢？”
“跑了。把公司清空，手机注销，人不在本市。但有消息说他在隔壁市还租了个办公室，换了个名字继续搞。”
我想了想，说了句“先不急”。
宋姐愣了一下：“程总，您是说要放他一马？”
“不是，”我说，“让他多跑两天，跑了才好抓。”
【第七章】
薇华贸易开始违约了。
先是银行贷款逾期，然后是供应商断供，最后是员工工资发不出来。
沈建国急得满嘴起泡，天天跑银行跑客户，没人肯帮忙。他去找以前的老朋友借钱，人家一听薇华贸易这四个字就摇头，因为他名下的担保太多，信用已经烂了。
有一天沈薇在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看见一个外卖员骑车经过，是我。
她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车，摘了头盔，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头发有些乱，没化妆。
“程远，你能陪我聊两句吗？”
我们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她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
“我爸的公司快完了。”
“我听说了。”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你听说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听说的？”
“这片区域消息传得快。”
她没追问，低下头看着脚尖：“程远，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回答。因为不管我说是还是不是，都不合适。
“当初你对我挺好的，是我眼瞎，觉得你送外卖没出息，嫌你穷。”她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报应来了。”
我把手里没喝完的水递给她：“别想那么多，先吃饭。”
她接过水瓶，灌了两口，忽然问我一句：“程远，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不恨，但也没感觉了。”
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骑车走了，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宋姐给我打电话：“程总，薇华贸易的资产评估出来了，欠款总额三千四百万，资不抵债，走破产流程的话，沈建国个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仇少峰那边呢？”
“查到了，他用假名在隔壁市注册了个新公司，还在做老本行，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
“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杨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鬼叫鬼嚎的。
我俩合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老杨不知道这房子是我的，签合同的时候我找了个朋友出面代签，租金走的是市场价。
严格来说，我爷爷说的“不许用家里一分钱”我确实遵守了。送外卖赚的钱够我生活。但房子是我的这件事，不算违规，因为房子本来就在我名下，不是家里给的。
好吧，我承认这是钻空子。但程德海自己也说了，做生意就是钻空子的艺术。
【第八章】
薇华贸易正式申请破产保护。
消息传开那天，沈薇的公司门口站满了讨债的人。供应商的、银行的、甚至几个员工的家属，把大堂堵得水泄不通。
沈建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堆成山，电话响个不停，他一个也没接。
沈薇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爸老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六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
“爸……”
沈建国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闺女，爸对不起你。”
沈薇蹲下来，握住她爸的手。那双手以前签字盖章多利索，现在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送一单火锅外卖。客户住在二十三楼，电梯坏了，我爬了二十三层楼梯，到了门口喘得说不出话。
客户开门接过去，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慢？”
“电梯坏了，爬上来的。”
“那也不该这么慢啊，汤都洒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洒了一点汤。我蹲下身用纸巾擦干净，道了歉，转身下楼。
二十三层楼梯，下去比上来还费膝盖。
出了楼，我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本地财经版块有一条小消息，薇华贸易破产清算公告。
就这么几行字，一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公司，没了。
宋姐这时候打来电话：“程总，仇少峰找到了。他在隔壁市用假名开了家公司，刚刚搞定了一笔两百万的过桥业务，对方是本市一个小开发商。”
“钱是我们公司的吗？”
“不是，是另一家机构的。但这个开发商欠我们一笔工程款，如果仇少峰把过桥做成了，他拿走中介费，开发商的资金缺口更大，我们的款更不好收。”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在他成交之前，把他的身份抖出来。”
“怎么抖？”
“实名举报他虚假注册公司，把薇华贸易担保合同的事一并提交。让经侦介入。”
宋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程总，这样的话，沈薇也会知道仇少峰是您的人举报的。远盛集团的名字会出现在举报材料里。”
“不，”我说，“用匿名。但把材料做得扎实一点，让经侦没法不立案。”
“明白。”
【第九章】
三天后，仇少峰被经侦带走了。
他在隔壁市的办公室里正跟客户签合同，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桌脚。
他试图跑。从后门冲出去，被两个便衣堵在走廊里。他嚷嚷说自己是什么都没干，是误会。便衣把证件一亮，他整个人就软了。
消息传到沈薇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一家便利店打零工。
薇华贸易破产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抵债了。沈建国的房子被法院查封，沈薇搬进了城中村的单间，月租五百块，没有窗户。
她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去酒吧做兼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赚两百八。
她是在便利店的手机上看到仇少峰被抓的新闻的。新闻很短，只说了经侦在侦查一起金融担保诈骗案，嫌疑人仇志刚被刑事拘留。
沈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等结账，她没动。
“喂，结账啊！”有人敲柜台。
她回过神，机械地扫码收钱。
那天晚上下大雨，沈薇下班从便利店出来，没带伞。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雨水顺着棚沿往下倒，哗哗的。
她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水，模糊的。通讯录翻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雨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踩在水里，鞋全湿了，裙子贴在腿上，头发糊在脸上。
走了两个路口，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普通的车，车身很长，车标她认得，是迈巴赫。
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人。
她走近的时候，看清了那张脸。
是我。
我那天没送外卖。三年期限到了，程德海打电话让我回去。我换了西装，从出租屋搬出来，宋姐来接我，开的是公司的车。
我坐在后座，车停在路边，因为雨太大，前面路面积水，司机不敢过。
沈薇站在车窗外，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我摇下车窗，她看见我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袖扣是银色的，腕上的表她没见过，但那块表的价钱她大概能猜到。
“程远？”
她的声音在雨里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上车吧，”我说，“淋湿了会生病。”
她没动。
“沈薇，上车。”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车内空调开着暖风，座椅是皮的，她坐在上面，雨水把座椅洇湿了一片。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是谁？”
我没回答，从旁边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她没接，盯着我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程远，你到底是谁？”
“远盛集团，程远。”
这六个字，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真说出口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轻。
沈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的荒诞感。
三年。
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在送外卖，她嫌弃的时候我在送外卖，她跟别人走的时候我还在送外卖。整整三年，她从来没想过，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拥有她住的那栋楼、她逛的那个商场、她打卡的那家咖啡店。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直都知道我爸的公司出事了，知道仇少峰骗了我们，知道所有的事。”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信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她说不出来任何可以反驳的话。她说的是事实。如果三个月前有个送外卖的跑来跟她说你男朋友是骗子，你爸的公司要完蛋，她会信吗？
不会。
她只会觉得那个送外卖的在嫉妒。
车停在路边，雨还在下。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前面那家面馆门口。
老张面馆还开着，灯亮着，老张在里面擀面。
我下了车，沈薇跟着下来，站在雨里看我推门进去。
老张看见我，这次没装不认识。他放下擀面杖，叫了一声“程总”。
沈薇站在门口，雨水滴在她的脚背上。
我从老张手里接过一个打包袋，转身走到沈薇面前。袋子还冒着热气，里面是一碗麻辣烫，加辣不要葱。
三年前她点的那份，一模一样。
我把袋子塞进她怀里。
“您的麻辣烫，加辣不要葱。”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汤底的热气从塑料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可能是雨水。也可能不是。
“记得给个差评。”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透了，嘴唇咬得发白。
“程远，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说了句大实话。
“因为你欠我一个差评。三年前那份麻辣烫，汤洒了你没给差评，差评欠了三年。现在还清了。”
沈薇站在雨里，抱着那碗麻辣烫，忽然蹲下来，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好看的哭法，是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雨水混着眼泪混着鼻涕，狼狈到极点的哭。
我站在旁边，撑了一把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移到了她头顶。
老张在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十章】
仇少峰的事后来上新闻了。
经侦查下来，他用假名注册公司，虚报注册资本，搞了四五笔过桥贷款，全是拿别人公司做担保，涉及的金额加起来三千多万。判是轻不了的。
他被带走那天，据说还穿着那身西装，墨镜不知道扔哪了，脸上的表情跟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差不多。
沈建国那边，远盛集团旗下的法律团队帮他做了债务重组方案。不是免债，是把还款周期拉长，利息降到最低，让他还有翻身的余地。
沈建国不知道是谁帮的忙，他问律师，律师说是客户隐私不方便透露。
沈薇知道。
她后来在远盛集团旗下的一家烘焙品牌门店工作，从店员做起。这是她自己找的工作，投的简历，面试通过的。那家店就是我让老张面馆改造成的那间铺面。
沈薇上班第一天，老杨来买面包。
老杨已经不送外卖了。三年期满那天我跟他坦白了身份，他先是骂了我半小时，然后抱着我哭了十分钟，最后让我请他吃了一顿人均五百的日料。
老杨在那家烘焙店看见沈薇的时候，端着一杯咖啡愣了半天。
“你……你不是程远前女友吗？”
沈薇认出了他，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在这上班？”
“我来打工的。”
老杨端着咖啡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留了一句：“程远那人，心软嘴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薇没说话，擦着柜台的抹布停了一秒，又继续擦。
那家烘焙店的营业额每月报表会送到我桌上，我从来没多看一眼。
倒是宋姐有次开会忍不住提了一句：“程总，那家城南烘焙店最近业绩涨了不少，店长报告里专门表扬了一个新来的员工，叫沈薇。”
我翻了一页文件：“嗯。”
宋姐试探了一句：“要不要把她调到别的店？”
“不用，让她在那待着。”
宋姐没再多问。
【第十一章】
回集团上班第一天，程德海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头子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三年了，滚明白了吗？”
“滚明白了。”
“说说。”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钱不是好赚的，人是不好处的，面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程德海点点头，又摇摇头：“前两句对了，第三句只对了一半。”
他放下茶杯：“面子这东西，该要的时候得要，不该要的时候一分不值。你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面子不值钱。你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面子就是筹码。区别在于，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要。”
我想了想，觉得老头子说得对。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一下，“我在送外卖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后来跟别人跑了。”
程德海眉毛一挑：“然后呢？”
“然后她公司破产了，在雨里蹲着哭。”
“你报复了？”
“没有。”
“那你难受不难受？”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没吭声。
程德海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椅子直晃。
“行，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片城区：“你看见那片楼没有？”
“看见了。”
“那片楼三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你爷爷我推着板车在那卖早点。包子一毛钱一个，一天卖两百个，赚二十块。你奶奶嫌我穷，跟我吵了三年，后来还是嫁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谁家还没点穷的时候。”程德海转过身，“小子，记住，别人嫌你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也觉得自己穷。”
这句话我没接。因为三年前我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穷。
那天沈薇上了别人的卡宴，我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缩成一团。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理解了一个道理：贫穷不是卡里没钱，而是心里发虚。
后来我想通了。骑电动车怎么了，我名下的车库停着十二辆车。送外卖怎么了，我送一份外卖赚五块跑腿费，但整条街的租金每个月进我口袋四十万。
人活一世，不怕别人看不上你，就怕你自己先矮了三分。
我爷爷让我去体验生活，体验的不是人间疾苦，是让我知道，不管兜里有钱没钱，腰杆子不能弯。
送外卖三年，我的腰杆子比在集团办公室里坐了二十三年还直。
程德海拍拍我肩膀：“行了，回去上班吧，下周一董事会你列席，先听着，别说话，学。”
我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爷爷，老杨那个朋友，我能给他安排个事吗？”
“什么人？”
“送外卖的搭档，跟了我三年。”
程德海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别糟蹋公司资源就行。”
老杨后来被安排到集团后勤部，负责车辆调度。他第一天上班穿着那件格子衫，袖口还是磨得发亮。
人事的姑娘看着他的简历直犯嘀咕：“杨哥，您之前的工作经历就是送外卖？”
“对，送了五年。”
“那您怎么被录用的？”
老杨拍了拍胸口：“我有内部关系。”
人事姑娘又看了看简历，默默盖了个章。
那天下班，老杨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程远，我终于有社保了。”
我说“恭喜”。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小子以后要是再骗我，我真跟你断绝关系。”
“行。”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挂了之前补了一句：“明天还是老张面馆，你请客。”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集团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往下看。整条街灯火通明，车来车往。三年前我骑电动车穿行在这条街上，送一份又一份外卖，被人看不起，被人嫌弃，被人拍一百块钱在桌上当小费。
现在同一个位置，我站在三十二楼，看着同样的街道，心里出奇地平静。
手机响了，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沈薇。
内容只有五个字：差评已给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雨停了，路灯把地面的积水照得一片一片发亮。远处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过路口，外卖箱在后座上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巷子的尽头，那栋楼，那条路，连路灯都是我家的。
不过他不需要知道。
好好送外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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