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赶出门，我先让他对着手机，把那句滚再说一遍。
儿媳把我的铺盖踢进电梯：“房产证没你的名字，你出钱也白出！”
我收起手机，带着卖房合同去了法院。
他们以为撕掉协议，就能吞下我的养老钱。
法院查封房子的那天，儿子递来一份赠与书。
我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拨通医院电话：“麻烦调一下，我那天的手术记录。”
【第一章】
“爸，你跪一下，给莉莉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儿子赵鹏按住我的肩膀，朝门外看了一眼。
钱莉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她哥哥钱松站在鞋柜旁，手里端着没喝完的酒。
我带了十年的徒弟老周，也被堵在门口。
“赵叔，都是一家人，低个头不丢人。”钱松说。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上。
“跪可以。先把我出的一百二十万还了。”
赵鹏的手猛地收紧。
钱莉把手机往前一送。
“听见没有？这就是我公公！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还想敲诈！”
“那你报警。”
她嘴角停住了。
我把袖口往上推，露出手腕上还没消掉的输液淤青。
“正好，请人来看看，谁吃谁的，谁住谁的。”
桌上摆着八道菜。
鱼是我早晨五点去市场挑的，排骨炖了两个钟头。今天赵鹏过生日，我特意把老周叫来，想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可刚坐下，钱莉就把我的碗拿走了。
“以后我妈来住，你搬出去。”
我问住哪儿。
赵鹏没抬头：“先找个便宜旅馆。你退休金够花。”
我说自己才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拆线。
钱莉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妈来给我调理身体，准备要孩子。你一个老头占着房间，我们怎么生？”
现在，她将卧室门踹开，把我的编织袋拖了出来。
棉袄、换洗衣服、药盒，全塞在里面。
袋口没扎紧，一盒药滚到赵鹏脚边。
他挪开了鞋。
没捡。
老周弯腰拿起来，递给我时，手背绷出了青筋。
“师父，我先接你去我那儿。”
“周叔，您别跟着掺和。”赵鹏挡了他一下，“家务事。”
“你让你爸跪下，也是家务事？”
钱莉抢着开口：“谁让他先骂我妈？”
“我说的是，房子我出了六成，为什么连住哪间屋都不能商量。”
“出了钱怎么了？”
她抓起茶几上的房产证，翻开，戳着名字。
“看清楚！赵鹏，钱莉！有你赵建民三个字吗？”
纸页被她戳得哗哗响。
“给儿子买房还想要回去，你当什么爹！”
我看向赵鹏。
“你也这么想？”
他想伸手拉我，又看了一眼钱莉，手停在桌沿。
“爸，你别总提钱。别人家的老人都是帮了就帮了。”
“别人家的老人，也要给儿媳跪下？”
他把椅子踢开。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再问。
我去拿放在阳台的工具箱。
钱莉横过胳膊：“家里的东西你一件都别想拿！”
“箱子是我自己做的，里面的刨子跟了我三十年。”
“谁知道你有没有往里面藏我们的东西。”
我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箱子。
刨子，角尺，旧钢锯。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鹏看见那个纸袋，朝我跨了一步。
“爸，那些废纸还留着干什么？”
我把袋子抽出来。
“卖房合同。二十年存款的取款凭条。还有你们当初让我放心的东西。”
钱莉忽然笑了。
“放心？你说那张破协议？”
她从电视柜里拿出一个红文件夹，抽出几条碎纸，往我脚边一撒。
“早收拾了。你少拿这些吓唬人。”
一片纸落在鞋尖上。
上面只剩下我的半个名字。
老周往前冲了一步，被我拦住。
我蹲下，把能看见的碎纸装进药盒的空袋子里。
钱松放下酒杯。
“赵叔，别捡了。过日子看的是情分，不是一张纸。”
“钱松，当初这张纸，你也签过名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见证。你们父子怎么商量，跟我没关系。”
我把工具箱扣上。
钱莉将门拉到最大，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滚出去，这是我家！”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顺便说清楚，是不是你们不让我住。”
赵鹏伸手抢手机。
老周扣住他的手腕。
钱莉冲着镜头抬起下巴。
“就是我们不让你住！你再赖着，我就报警！”
“好。”
我将镜头转向赵鹏。
“你呢？”
“爸，你别逼我。”
“我问你，今天是不是也要我走。”
他扯开领口。
“是！你先出去冷静冷静！”
我停下录像，给老周发了一份。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又被钱莉拖袋子的声响震亮。
我的铺盖撞上电梯门。
我提起工具箱，没再回头。
走到楼下，雪水钻进鞋口，伤口被衣服磨得发紧。
赵鹏的电话追了过来。
“爸，把视频删了。你要是发出去，咱父子就别做了。”
“那正好。”
我把牛皮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明天，我就去问问，不做父子了，这一百二十万该怎么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钱莉的声音挤了进来。
“让他去！原件都没了，我看他拿什么告！”
我低头，看见纸袋夹层里露出的复印件。
最后一页，三个人的签名，一个都不少。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纸袋去了法院。
窗口的人翻了卖房合同，没有直接收下。
“老人家，卖过房，不等于现在这套房就有您的份额。您主张共有，要有对应的出资和约定。”
我把另一沓纸推过去。
“这个呢？”
第一页写着，共同购房及代持约定。
窗口的人翻到最后，抬头看我。
“原件在哪里？”
“他们说，撕了。”
她没有接着评价，递给我一张法律咨询窗口的指引。
“先把诉求和证据理清。不要只凭卖房合同起诉。”
坐到咨询桌前，我把事重新说了一遍。
接待律师用笔在纸上列了三行。
“老房子卖了九十六万，存款二十四万，新房总价二百万，您出了其中的一百二十万。”
“对。”
“另外八十万由他们筹集。你们约定您占百分之六十，他们夫妻占百分之四十。购房款付清，没有房贷。”
“对。原先说凑首付，后来他们说手头还能凑八十万，不想付贷款利息，就全款买了。”
律师点了点登记信息。
“那为什么只登记他们夫妻？”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那阵子我在外县给人收尾一批木工活。赵鹏说先由他们办，半年内把登记改过来。我说不行，他找来钱松，说可以签代持协议。”
“钱松是谁？”
“儿媳哥哥，做房产中介。协议就是在他的门店签的。”
律师继续往下看。
“这里写得清楚，出资不属于赠与，代持不改变内部产权份额。谁保存过其他原件？”
“一式四份。我们三个人各一份，钱松留了一份。”
“这很重要。”
她在纸上圈了一下。
“您手里这份复印件不能丢。转账流水、购房合同、付款凭证、当时聊天记录，都要尽量补齐。对方否认协议，我们就得形成完整证据链。”
我拿着那张清单，手心出了汗。
“能不能先把房子分了？”
“不是今天递材料，明天就能拿钱。先确认您有没有份额，再处理怎么分。房子不能实物分割，可以协商折价补偿，谈不成，再依法处理。”
她停了一下。
“还有，您儿子是否准备出售或者抵押？”
我想起昨晚饭桌上的话。
钱松接电话时说过一句，月底必须把钱腾出来。
我拨了他的号码。
“钱松，你手里的协议，给我复印一份。”
“什么协议？门店搬过，我得找。”
“房子是不是准备卖？”
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赵叔，您听谁说的？”
我看向律师。
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财产保全。
我顺着往下问。
“是不是有人去看房？”
“看房不等于成交。再说登记在他们名下，人家卖自己的房，您拦着不合适。”
“那你替我带句话。”
我盯着纸上那四个字。
“这套房，有争议。”
电话被他挂断了。
律师拿过手机，把刚才那段通话保存好。
“保全要申请，法院要审查，通常还涉及担保，不是您说一句就能冻结。先把能准备的做齐。”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打印的流水铺满半张桌子。
九十六万卖房款到账。
二十四万定期存款提前支取。
再到一百二十万购房款，按约定汇进房屋交易资金监管账户。
每一笔都有日期。
我指着最后一笔问：“能把备注打出来吗？”
柜员调了记录。
屏幕上写着，赵建民购房出资款。
我盯着那七个字，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当年转账时，赵鹏催我别填了，说都是一家人。
我不肯。
做了半辈子木工，尺寸和钱，我都要记在明处。
傍晚，我回到老周腾给我的小屋。
他将一碗面推过来，伸手要替我付保全担保的费用。
我按住他的手机。
“我有退休金。够吃饭，够打这个官司。”
“师父，不够就开口。”
“开口可以。这钱不能白拿，借就写借条。”
老周看了我几秒，把手机收了。
“行。亲兄弟明算账，亲儿子也该算。”
立案材料补齐后，法院通知交费。
保全申请也递了进去。
我每跑一个地方，就把新拿到的票据按日期夹好。
赵鹏第三次来电话时，我正在拆线。
“爸，你别折腾了。回来跟莉莉说句软话，杂物间还能收拾出来。”
医生剪断线头，我手指抓紧了椅沿。
“房子有我六成，我回去只能住杂物间？”
“你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
“那你们要我一百二十万干什么？”
他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行，你就跟钱过吧。”
几天后，法院审查后作出保全裁定。
那天下午，钱莉一连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接了。
她的声音顶着听筒往外冲。
“赵建民！你凭什么把我们的房子查封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将线头从纱布上捻下来。
“凭我已经起诉。”
她那头传来赵鹏砸东西的声音。
接着，钱松抢过电话。
“赵叔，买家的定金都谈好了，你这一封，我们全卡住了！”
“不是说没准备卖吗？”
钱松没再说话。
我将保全裁定放进文件袋。
还没拉上拉链，赵鹏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仁，就别怪我们把你做过的事都说出去。
紧接着，一个视频链接跳了出来。
封面上，是我坐在饭桌前的脸。
配字写着，公公白吃白住，还要抢儿媳婚房。
【第三章】
视频只有二十多秒。
我说一百二十万那一段留下了。
前面的下跪、搬走，后面的铺盖和药盒，全剪没了。
钱莉在镜头外哭。
“我们结婚才多久，他就要分钱。老人拿养育之恩逼我们，谁来给年轻人做主？”
我刚点开，赵鹏的电话就进来了。
“爸，视频不是我发的。你撤诉，我劝莉莉删掉。”
“她手机在谁手里拍的？”
他没答。
“昨晚是不是你让我跪？”
“你别一句话翻来覆去！”
我挂了电话，保存页面，连同发布时间和转发记录一起交给律师。
老周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手机。
“师父，我把完整的发出去。”
“先存证。别骂人，别把他们身份证地址发出去。”
他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我只说我亲眼看见的。”
这天下午，钱莉带着赵鹏来了老周的修理铺。
手机架在自拍杆上。
钱松跟在后面，进门先看我桌上的文件袋。
老周放下电钻。
“谁让你们在这里拍？”
“我们来请老人回家！”
钱莉朝镜头挤出眼泪，转过来抓我的袖子。
“爸，您别赌气了。您要钱，我们慢慢挣，别把鹏哥逼死。”
我抽回胳膊。
“谁要死？报警还是叫救护车？”
赵鹏一步挡住镜头。
“爸，非得把话说这么绝？”
钱莉从他肩旁探出头。
“我们房子卖不了，我哥的钱也还不上，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散？”
钱松皱眉：“莉莉。”
我看向他。
“她哥的钱，多少？”
他扯了扯袖口。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钱莉已经说出来了。
“四十万！我哥拿出来帮我们买房，到期了当然要还！”
修理铺里的电水壶跳了开关。
啪的一声。
我把水杯放下。
“你哥出的四十万，要还。”
我朝前挪了一步。
“我出的一百二十万，就该白送？”
钱莉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老周将手机举起来。
“这句拍清楚没有？我帮你们拍。”
赵鹏推了自拍杆一下。
镜头晃到墙上，又被钱莉扶正。
“那能一样吗？她哥还有自己的家，你的钱以后不也是我的？”
他说完，店里只剩下电水壶的沸腾声。
我伸手关掉电源。
“我今年六十二。不是已经埋进土里了。”
赵鹏盯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钱莉把包拉开，掏出几张纸。
“别跟他吵，给他看这个。”
赵鹏接过去，摔在桌上。
“爸，你自己签的，别说不认。”
最上面一页写着，赠与及放弃共有权益确认书。
下面是打印好的几段话。
我自愿将购房出资无偿赠与赵鹏和钱莉，确认对房屋不享有产权，不要求返还购房款。
末尾有我的签名。
赵建民。
连最后那个民字拖出的笔锋，都跟我平时写得差不多。
老周伸手去拿，被赵鹏压住。
“别碰，弄坏了谁负责？”
钱莉转向手机。
“大家看见没有？当初说得好好的，现在反悔！我们手里有证据，不怕他告！”
我没有去抢。
我问：“这是我什么时候签的？”
“纸上不是有日期？”赵鹏说。
“在哪儿签的？”
“家里。”
“谁在场？”
钱莉指向钱松。
“我哥见证的！”
钱松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她朝他递了一眼，手指压住纸页下半截。
“哥，你忘了？你不是也签过？”
钱松想伸手拿纸，又被赵鹏把整叠抽走了。
“原件我们会交法院。今天来就是给你个台阶，撤诉，视频也删。”
我把手机镜头拉近，对准那份文件。
“可以拍吗？”
钱莉把赵鹏的手按住。
“让他拍！拍清楚，别出去说我们欺负老人。”
我拍了首页，翻到最后。
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我手指停在那个十六上。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天他送我进的医院。
赵鹏以为我们没了话，往椅背上一靠。
“爸，闹到最后，你连诉讼费都拿不回来。”
“你确定，十六号，我在家签的？”
“确定。”
钱莉抢着补了一句：“下午。你吃完饭签的。怎么，还要我们把菜单报出来？”
我从衣袋里拿出就诊卡。
指尖蹭过卡片边缘，硬得硌手。
我拨通医院病案室的电话，开了免提。
“您好，我想复印上个月十六号的住院病历。”
赵鹏的腿不晃了。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尤其是那天下午的手术和麻醉记录。”
【第四章】
钱莉先去按自拍杆。
老周把自己的手机往上举了半截。
“别停。刚才不是让大家评理吗？”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鹏扑过来抢桌上的赠与书。
我松开手，让他抽走。
“别急，我拍全了。”
电话里的工作人员在核对身份，告诉我需要准备的材料。
我逐项答应，挂断电话。
赵鹏将纸往包里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纸角折出一道印。
“可能日期写错了。”
“刚才你说确定。”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住！”
“上个月。”
钱莉把包从他手里扯过来。
“进过手术室就不能签字了？你上午不能签？晚上不能签？”
“你刚才说，下午，吃完饭，在家。”
老周将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桌上。
照片里，我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挂着住院腕带。
拍摄时间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缴费记录和那天发给赵鹏的消息。
我今天做手术，你能来签个字吗。
赵鹏回的是，客户在，走不开，你让周叔帮着找医生问问。
钱莉看见那行字，伸手把手机推开。
“父母生病，孩子就必须把工作扔了？拿这个绑架谁呢？”
“我没让他扔工作。”
我抬起手，指着她包里的纸。
“我问的是，我人躺在医院，怎么跑回家给你们签了一份赠与书。”
钱松的额角起了一层汗。
“把最后一页给我看看。”
钱莉往后退。
“哥，你帮谁？”
“我问你最后一页！”
赵鹏横在两人中间。
“都是自家人，有话回去说。”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你们拍完了，轮到我说几句。”
老周把镜头对准我。
我没摆卖房合同上的地址，只露出金额和相关条款。
“这套婚房，两百万。我卖唯一的住房，拿了九十六万，又取了二十四万存款。”
我将银行凭证盖在桌上。
“一百二十万，直接进购房监管账户。不是嘴上说的，不是临时编的。”
钱莉伸手来挡。
老周把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寸。
“你不是要证据？这就是。”
“我们没说他没出钱！”
她这句话落下，赵鹏闭了闭眼。
我把复印协议放到流水旁边。
“当时约定，我占六成。他们占四成。暂时由他们代持，半年内办变更。”
“你这复印件谁知道真假！”
“所以我去法院，不在这里判。”
我点开那晚的完整录像。
赵鹏让我跪的声音先出来。
接着，是钱莉踢袋子，药盒落地。
最后，镜头里的赵鹏说了那句，是，你先出去冷静冷静。
钱莉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扫了一眼屏幕，猛地把声音按掉。
赵鹏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爸，够了。你还想让多少人看笑话？”
我掰开他的手指。
“剪视频的时候，怎么没嫌人多？”
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让她删。”
“你们先发的内容，原样澄清。写清楚一百二十万是谁出的，写清楚是谁把我赶出去。”
钱莉拔高了声音。
“你这是逼我们认错！”
“不是你们今天来请我回家吗？”
她抓紧包带，指甲在皮面上掐出几个月牙。
钱松走到她面前，伸手。
“给我。”
这回她没拦住。
钱松抽出最后一页，看见见证人那一栏，脸一下沉了。
“这不是我签的。”
赵鹏伸手去拿。
钱松将纸举高。
“你们把我的名字也弄上去了？”
钱莉冲过去，压着嗓子说：“你小点声！”
老周把手机镜头转了过去。
钱松立刻闭嘴，纸却没还。
赵鹏看看他，又看看我。
“爸，咱单独谈。”
“谈什么？”
“房子先解封。钱，我分期给你。”
“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以后养老我不管别人说什么，肯定管。”
老周把桌上的茶杯重重放下。
滚出的茶水浸湿了抹布。
“一百二十万，买你一句以后管？”
赵鹏盯着我。
“你就我一个儿子，真把路走死了，老了谁给你端水？”
我把药盒装进口袋。
“前几天，我连这盒药都差点没带出来。”
他眼睛落到药盒上，停了一下。
钱莉扯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别求他！他不是要鉴定吗？让他鉴！我看他那点退休金够折腾几回！”
门被她甩得撞在墙上。
我收好材料，手腕被赵鹏抓过的地方留了一圈红印。
律师很快回了电话。
“病历要调，但不能只凭住院就直接认定伪造。签名、形成方式、原件来源，都得查。”
“我配合。”
“还有一件事，对方已经把这份赠与书提交法院，作为正式证据了。”
我看向门口。
钱松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他站在卷帘门边，捏着那张纸。
“赵叔，我得跟你说，原来的共同购房协议，我那边可能还有。”
【第五章】
“不是可能。”
我看着钱松。
“那天你说过，门店留档一份，免得以后扯皮。”
他把那张赠与书折起来。
“我回去找。但你也得替我想想，那四十万是我的周转钱。”
“你的钱要还，我的钱就可以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往外看了一眼，赵鹏的车还停在路边。
“我是说，房子真处理了，你拿六成，他们剩下的，还完我也没多少。”
“那是账。不是让我替他们付的理由。”
钱松用手搓了一把脸。
“你让我想想。”
“你可以想。法院要材料的时候，别再说搬家丢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
我把他这次来过、看过那份文件的情况告诉律师。
律师说，可以依法申请调查取证，要求相关人员提供留存材料，但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个人身上。
我先去了医院。
病案室的复印机一页页吐纸。
入院记录，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
十六号上午，我已经术前禁食。
下午进手术室。
当天没有离院。
我用指腹压平纸边，额头贴着柜台凉了一会儿。
走出医院，钱莉又打来电话。
她这次没喊。
“爸，家里还有你的东西。你不是要拿吗？今天来。”
“哪些？”
“衣服、你老伴的照片。过了今天，我当垃圾清了。”
我握紧手机。
“别碰那张照片。”
“那你就快点。”
我跟老周到了小区，防盗门上的锁已经换了。
钱莉隔着门问：“先把那张撤诉申请拍过来。”
我没敲第二下。
我拨了报警电话，说明自己的证件、生活物品和亡妻照片被扣在里面，请求协助取回，房产纠纷另走诉讼。
赵鹏听见后，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什么事都报警？”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要拿来换撤诉？”
钱莉从后面挤出来。
“我们又没不给！是他自己不进来！”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
“刚才的话，录着呢。”
等民警到了，我没提房子归谁，只列取物清单。
衣物，证件，工具，照片。
赵鹏站在客厅，脸绷着。
“拿完就走，别碰别的。”
我走进原来住的房间。
床没了。
我的棉被堆在地上，上面压着两个鞋盒。
墙上的全家照被摘下来，靠在垃圾桶后面。
照片里，我老伴坐在正中，手搭着赵鹏的肩。
我弯腰捡起相框，背板已经裂开。
玻璃割了手指一下。
一滴血落在照片白边上。
赵鹏拿了张纸，想递给我，又停在门口。
“爸，那不是我弄的。”
我没接他的纸。
老周递来手帕，替我把相框包住。
衣柜最下层，还有我给赵鹏做的小木马。
钱莉指着它。
“这个也拿走，占地方。”
赵鹏忽然说：“那个留下。”
我抬头看他。
他错开视线。
“以后有孩子还能玩。”
我把木马提了起来。
“你想要，自己做。”
往外走时，我在玄关垃圾袋里看到了熟悉的红文件夹。
里面还有几片没扫干净的碎纸。
我当着民警的面询问能否取走，对方同意后，我把文件夹和纸片一并装袋，老周拍下了现场。
钱莉靠在鞋柜边。
“捡吧，捡回去拼。拼出来也是复印件，你能证明什么？”
我抬头。
“你刚才说，里面撕的是复印件？”
她立刻闭上了嘴。
赵鹏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
“爸，东西都拿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说话。
老周想劝我，又把话咽回去，只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些。
我的手指贴着相框边缘，血已经干了。
手机响起，是律师。
“对方坚持赠与书是真实的。我们需要申请对相关签名和文书形成方式进行鉴定。机构受理后，会通知预交费用。”
我看着银行余额。
住处、药费、诉讼费、担保费，已经花了一笔。
“我准备。”
钱莉很快发来语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多少钱。找律师、做鉴定，哪样不要钱？你拖得起，我们就陪你拖。”
我把语音转给律师，没回复。
晚上，我打开工具箱。
里面还有两把包着油纸的新刨子，是我照着旧样一点点做出来的。
老周按住箱盖。
“师父，别卖吃饭的东西。”
“旧的够用。新的本来就是给赵鹏留的。”
我将油纸展开。
木柄上，赵鹏两个字刻得很深。
我拿起砂纸，磨了下去。
第二天，鉴定预交费的通知到了。
一同到的，还有钱松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当年签协议的门店档案柜。
最下面一格，贴着我们购房那年的标签。
【第六章】
法院组织调解时，钱莉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最后的方案。”
我看了一遍。
让我撤诉，承认购房款系赠与。
他们允许我回去住，日常开销自理，不能干涉夫妻生活，不能让外人过夜。
最末尾还有一行。
因家庭矛盾自行离开，不得再次要求入住。
我把纸转向调解员。
“这算给我养老，还是给我规定什么时候可以被赶出去？”
调解员看完，将纸放下。
“这种安排不能解决产权争议。你们是否愿意在确认出资和约定的基础上谈补偿？”
赵鹏往前坐了坐。
“房子我们得住。可以给他登记居住权。”
“期限，范围，是否附条件，你们要说清楚。老人也有权不同意。”
我问赵鹏：“那一百二十万呢？”
“你住一辈子，还不够？”
“这房子里面，本来就有我的钱和约定份额。”
钱莉把纸抽了回去。
“你非要把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那就算！你住了八个月，房租、水电、伙食，哪样不要钱？”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表。
房租三万二，伙食一万六，水电物业若干。
末尾还列了陪护费。
我指着那一栏。
“谁陪护的？”
赵鹏伸手去挡。
钱莉把他的手拨开。
“你住院，我们不是请假了吗？请假没成本？”
我打开手机里的聊天。
从入院到出院，赵鹏一共来了两回，每回不到半个小时。
其中一次，是问我把定期存款放在哪家银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吃饭的钱，我每个月转你两千。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家务是我干。你要算，先把这些转账算进去。”
钱莉的手指在表上敲了两下。
“那你愿意干，谁逼你了？”
“好，这句也记住。”
我看着赵鹏。
“我没拿我做过的饭逼你还钱。你也别拿父亲两个字，逼我把养老钱送了。”
调解员示意他们收起那份单方账目。
“哪些费用有约定，哪些实际发生，哪些与本案相关，都要凭证据。不是列一个数就能扣。”
赵鹏终于把那张表折起来。
他抬头看我。
“爸，房子一处理，我们就没家了。”
“我卖房那天，你怎么说的？”
他没出声。
“你说，爸，卖了吧，我家就是你家。”
我将手按在桌边。
“大雪那晚，你家门口，我的药掉到你鞋边，你都没捡。”
赵鹏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鞋尖蹭了两下地面。
“那天我喝了酒。”
“第二天你醒了没有？”
他嘴唇抿紧。
“第三天呢？发视频那天呢？拿赠与书过来那天呢？”
钱莉将椅子往后一推。
“别演了！你要真想养老，就拿二十万，回老家租个院子。六十多岁了，还能花几年？”
调解室里有人抬起头。
调解员的笔停在纸上。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我把杯子放回去。
“能花几年，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
“调解到这里吧。我的诉求不变。”
赵鹏跟着站起来，拉住我衣袖。
“爸，别走。你就当再帮我一次。”
“帮你什么？”
“莉莉她哥那四十万等不了。你先解封，房子抵押出去，我给你打借条。”
我抽出袖子。
“先把我的产权争议抹掉，再抵押整套房，拿新债堵旧债？”
他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把完整方案交给法院。谁借，谁还，拿什么担保，写清楚。”
他没有再提。
出了调解室，钱松站在走廊尽头。
钱莉走过去，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钱松忽然提高了嗓门。
“让我认那张签名？我当天根本没去你们家！”
赵鹏快步过去，挡住他。
“哥，出去说。”
钱松甩开他的手。
“你们跟我说，只要老头害怕了就撤诉。现在人家真要鉴定，你让我拿自己的名字扛？”
钱莉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帮我，四十万也别想要了！”
走廊里一下静下来。
钱松看着她，手指一根根松开。
“你拿我的钱威胁我？”
我刚走到电梯边，他叫住了我。
“赵叔，档案找到了。”
钱莉转身冲过去。
“哥！”
钱松将手机揣进兜里。
“还有你发给我的那张签名图片，我也没删。”
【第七章】
钱松没有立刻把东西交到我手里。
他看着律师说：“我得先说明白，我没在那份赠与书上签过字。”
律师点头。
“你知道什么，就如实提供什么。是否承担责任，不由我们承诺。”
钱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清楚，我是你亲妹妹！”
钱松低头看她的手。
“我借你四十万，你说三年还。到期了，你让我等。现在你还把我的名字贴到假文件上。”
“你别胡说！”
她伸手去夺手机。
赵鹏挡在两人中间，肩膀挨了她一下。
“都别吵了！”
我没挤过去。
我站在走廊另一侧，看着他们。
当晚让我跪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站在同一边。
现在，钱松将钱莉的手从袖子上掰了下来。
“我的话，跟法院说。”
法院随后依法调取相关材料。
我们在通知的时间到场核对。
钱松带来一个透明档案袋。
里面的协议共四页，骑缝处有三个人的签字，末页有按过的手印。
那枚手印边缘缺了一小块。
当时我的右手拇指被木刺扎破，贴过胶布，按印时没按完整。
我隔着桌面看了一眼，指腹在掌心擦了擦。
“就是这份。”
钱松说：“门店搬迁，档案放在仓库。我之前怕拿出来，房子卖不了，他们没钱还我。”
钱莉立刻朝他喊：“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没有看她。
“我不是好人。我想收钱。但我不能认不是我签的东西。”
书记员提醒他们按程序发言。
赵鹏盯着档案袋，眼眶一点点撑开。
“这份不是早扔了吗？”
钱松抬起头。
“你让我扔，我没答应。”
我看向赵鹏。
“原来你还问过他。”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钱松又提交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源文件。
钱莉发过一张裁切后的签名图片。
名字是赵建民。
图片下面，她问，能不能弄得自然一点。
钱松回，让他本人签，别找事。
再往下，是钱莉发来的文件预览。
我看见那行熟悉的标题，指尖一下压住了桌面。
她不是临时口头吓唬。
她把我的名字放进了一份我从没见过的文件。
钱莉忽然站起来。
“那只是做模板！谁家打印材料不先排版？他同意过，后来才签的！”
律师问：“签名图片从哪里来？”
“他以前发给我们的！”
“什么用途？”
钱莉嘴角抽了一下。
赵鹏替她答：“办房子手续，用过授权材料。”
我从资料袋里取出那份旧授权书。
当时只授权他们代办购房相关手续，没有授权处置我的共有份额，更没有授权替我赠与。
末页签名的民字，最后那一笔旁边，有一个被笔尖点出的墨点。
赠与书上，也有。
连位置都没变。
律师没有当场宣布真假，只请法院将原件、电子源文件和比对样本一并交由鉴定机构核查。
赵鹏伸手按住桌上的文件。
“等一下，这份证据我们不交了。”
工作人员让他把手拿开。
“已经提交的材料，不能由你自行拿走。相关情况需要查明。”
他的手仍压着。
指节发白。
钱莉扯住他后背的衣服。
“放手！”
他这才松开。
鉴定意见送到时，窗外刚下过一场雨。
律师把关键内容读给我听。
那份赠与书上的相关签名，并非在该纸张上直接书写形成，而是复制打印。
结合提取的源文件、聊天记录和对比材料，所谓本人签署的说法被一项项拆开。
我听完，盯着桌上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
老周问：“师父，手怎么一直抖？”
我把手塞到桌下。
“木工做久了，累。”
他没接这句话，只把热水往我这边推。
下午，赵鹏一个人来了。
进门时，他没喊爸。
他先看律师在不在，再看老周的手机有没有开。
“那份东西，是莉莉弄的。”
我把茶杯放下。
“你拿来让我撤诉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弄的。”
“你不知道我那天住院？”
他喉咙动了两下。
“我以为，就是吓吓你。”
“你交给法院，也是吓吓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碰到凳子，凳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爸，你替我说句话。说我们弄错了，说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你上次让我说句话，是让我给钱莉认错。”
他眼睛里终于落下水来。
“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递纸。
律师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法院通知正式开庭，同时告知，会对涉嫌伪造证据的行为依法审查处理。
赵鹏听完，扶着桌沿慢慢蹲了下去。
【第八章】
开庭那天，赵鹏坐在钱莉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椅子的距离。
我把材料放上桌，最上面是共同购房协议。
法官先核实出资。
一百二十万，银行流水、监管账户记录、房屋成交材料能够对应。
赵鹏承认。
钱莉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也点了头。
再核实协议。
原件、签名、签订过程、见证材料，逐项询问。
钱松按照通知到庭陈述。
“赵叔当时就说，这是养老房换来的钱，不能白送。他要求写明六成，赵鹏和钱莉都同意了。”
钱莉突然开口。
“那是为了哄他！不给他写，他就不肯拿钱！”
法官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签字时知道条款内容，也同意以此取得他的出资？”
钱莉停住了。
赵鹏伸手去拉她袖子。
她一甩胳膊。
“谁家父母给孩子买房还要产权？他说到底就是没把我当一家人！”
法官提醒她围绕案件事实陈述。
我抬起头。
“当时你说，爸，白纸黑字写了，您总该放心了。”
钱莉的眼睛往下躲。
“我才把钱转过去。”
我将付款时间指给法庭。
协议签订在前。
转账在后。
不是钱已经给了，再补一张纸反悔。
赵鹏低着头，手指不断搓衣角。
接着，是那份赠与书。
鉴定意见、电子材料、住院记录，依次出示。
钱莉先说日期写错。
又说我口头同意过。
再说赵鹏当时也在，文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赵鹏抬头。
“是你说只要拿出来，我爸就不敢告了。”
“你没同意？你没把他旧授权书发给我？”
“我没让你把你哥也签上！”
法槌声落下。
两人一起闭了嘴。
我的耳朵里还在响。
不是他们吵架的声音。
是那晚，药盒落在地砖上的那一声。
法官问我，是否认可曾经作出无偿赠与和放弃共有权益的意思表示。
“不认可。从来没有。”
“有无另行处分过该份额？”
“没有。”
钱莉又拿出那份居住费用清单。
这次她没提陪护，改口说我住在家里，影响了夫妻生活，应该承担损失。
律师逐项质证。
他们没有房租约定。
我的生活费转账有记录。
所谓损失没有对应证据。
我的家务劳动，也不是他们反过来向我收费的依据。
钱莉捏着那张纸，边角被揉皱。
“那他当初说帮我们成家，这句话算不算？”
我看着她。
“帮你成家，不是让我没家。”
旁听席上，老周原本交握的两只手松开了。
法庭又询问房屋如何处理。
我愿意按查明的份额折价解决。
如果他们要房，就按依法确定的价值补偿我的份额。
如果双方都无法承接，房屋不能实物分割，就依法变价分割。
赵鹏抬起头。
“能不能每个月还一千？”
我看着他。
“一百二十万，不算其他，你要还一百年。”
他的耳朵一下涨得通红，手掌按住了嘴。
钱莉抢着说：“那就三千！他有退休金，又不是没饭吃！”
“我的退休金，不是你们拖着不还的理由。”
法官问双方能否形成可履行的方案。
我说，如果他们拿不出款项，就依法分割。
赵鹏扭头看钱莉。
她盯着桌面，不看他。
休庭时，赵鹏在走廊追上我。
“爸，我真的知道了。那晚不该赶你，更不该拿假东西骗你。”
他伸手拉我，手指碰到我袖口，又缩回去。
“你回去住主卧。房子也写你的名。我们以后都听你的。”
我停下来。
“如果鉴定说不清，如果钱松没把原件交出来，你现在会让我住主卧吗？”
他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钱莉在后面叫他。
“你求他有什么用！他就是要钱！”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对。这次，我要钱，也要我的产权。”
我走到楼梯口，赵鹏还站在原处。
老周替我扶住栏杆。
“腿不舒服？”
“坐久了。”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还没出法院大厅，律师从后面赶来。
对方刚提出了新的调解条件。
他们愿意认六成，但要求我签一份声明。
声明里，要我确认那份赠与书只是家庭内部误会，不追究任何责任。
我看完，把笔推了回去。
“属于我的，不拿来交换他们做过的事。”
【第九章】
宣判那天，钱莉没再拿自拍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法院根据出资、书面约定、原件及相关证据，确认我对涉案房屋享有百分之六十的份额。
那份所谓赠与书，没有被采信。
房屋无法实物分割，双方又未能就折价归属达成一致，依法变价后按确定的份额分割。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赵鹏那边响了一声。
他把矿泉水瓶捏瘪了。
钱莉盯着法官，直到宣读结束，才猛地站起来。
“房产证明明写着我们！写着我们！”
她的鞋跟顶住椅腿，椅子被撞歪。
法官让她坐下，并告知相应权利和程序。
赵鹏伸手扶她，被她甩开。
“都怪你！你当时为什么非要签那张纸！”
赵鹏忽然也抬高声音。
“不签，我爸会卖房？那八十万够买什么？”
钱莉抬起手，指着他的脸。
手指抖了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我把判决书接过来。
纸张还带着打印后的干燥气味。
律师指给我看，份额，处理方式，履行义务，救济途径。
我一行行看，没有跳过。
出了法庭，法院另行向他们送达了对伪造证据、妨碍民事诉讼行为的处理决定。
具体参与情况已经查明，两个人分别受到罚款处理。
赵鹏接过文书，手背上的筋一下鼓了起来。
钱莉扯住我的胳膊。
“你跟他们说！就说一家人开玩笑，别罚了！”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们把纸交进法院的时候，没说开玩笑。”
她膝盖一弯，坐在走廊长椅上，嘴里反复念着房子两个字。
赵鹏站在旁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老周没有拍他们。
他只拍了我手里的判决书，遮去个人信息，配上此前完整的事实说明。
“师父，前面那些人说你抢婚房。这张，得让他们看见。”
我点了头。
“别把住址发出去。”
判决生效后，仍要走履行和执行程序。
没有人当天就把房子变成钱塞到我手里。
评估，通知，腾退安排，拍卖公告，一样都不能少。
钱莉又闹了一次。
她说这是唯一住房，谁也不能动。
执行人员向她说明，不能仅凭这一点否定已经生效的共有物分割裁判，具体程序和保障安排会依法进行。
赵鹏拿出一张纸，说有人愿意给他们借钱买下我的份额。
我让他按执行程序提交证明。
到了约定期限，他一分钱没筹来。
钱松站在房门口，对他说：“我那四十万，你也不能一句家里困难就不认。借条在，转账也在。”
钱莉将一只拖鞋砸在地上。
“你是我哥！你现在也来逼我！”
钱松没有进去。
“我早该跟赵叔一样，把钱算清楚。”
最终，房屋依法拍卖成交，价格二百一十万。
我应分得的份额是一百二十六万，再按程序结算应由我承担的相关费用。
他们的四成仍归他们。
我没去碰不属于我的那一份。
但他们借的钱、该承担的诉讼费用，以及各自受到的罚款，也不会因为把我叫一声爸就消失。
交房那天，我去了。
不是去验收他们过得多差。
屋里还放着一把我自己做的矮凳，取物时漏了。
我申请在清点时一并取回。
门打开，钱莉坐在行李箱上。
当初装我铺盖的编织袋，如今塞着他们的锅和衣服。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你满意了？”
我走到阳台，拿起矮凳。
凳脚下压着一张褪了色的便签。
上面是我刚搬来时写的尺寸。
储物柜高一米八，底部留空，方便打扫。
钱莉踢了旁边的柜门一脚。
“把这些也拆了！不都是你做的吗？全拿走！”
“固定装修随房处理，不是我能随便拆的。”
我把矮凳上的灰擦掉。
赵鹏站在玄关，伸手挡住我。
“爸，我给你拿。”
“用不着。”
他没有让开。
眼泪先落在衣领上。
“我是不是以后真没家了？”
我看着他脚边的行李。
“你有工作，有你的份额。去租房，去还债，去过自己的日子。”
“那你呢？”
我把矮凳夹在胳膊下。
“我拿我的钱，买我的家。”
执行人员提醒他们按时完成交接。
赵鹏侧开身，让出门口。
我走出去时，没再听见谁叫我滚。
楼下，律师打来电话。
“分配款手续办好了，留意账户。”
话音刚落，短信进来了。
我盯着到账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很久。
老周问我先去哪儿。
我打开一个存了许久的地址。
“去看房。”
【第十章】
我买的房子不大。
两室，有电梯，去医院坐三站公交。
总价八十八万。
签约那天，老周陪着我，一页一页看条款。
中介问付款人、购房人和产权登记人是否一致。
我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都写赵建民。”
笔落在纸上时，老周把那张购房合同往我这边推正。
“师父，这次名字写大点。”
我写了。
三个字，占满签名栏。
钥匙拿到手，我先没搬床。
我去了五金店，买了一把锁。
师傅问要配几把钥匙。
“两把。”
“一把给孩子？”
“都给我。”
老周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把其中一把装进钱包夹层，另一把挂在腰上。
搬家那天，赵鹏找来了。
他手里拎着水果，站在门外，鞋底蹭着门垫。
“周叔说你今天搬家。我来帮忙。”
老周从楼梯口走上来。
“我只让你把师父落在你车里的尺子送来，地址是送货单上看见的。没让你进门。”
赵鹏把卷尺从口袋拿出来，递给我。
尺壳裂了一道，还是我当年用胶带缠过的。
我接过，按了按收尺键。
钢尺唰地缩回去。
“东西收到了。水果带走。”
他把袋子往门边放。
“爸，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让门。
他朝屋里看。
墙边放着工具箱，客厅有一张旧桌子。
那张小木马也在，摆在柜顶。
他的眼睛停在木马上。
“你还留着。”
“东西没做错事。”
他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莉莉搬回她哥那儿了。她说，要么再买房，要么离婚。”
我没接话。
“剩下的钱，还她哥四十万，再交那些费用，租房、生活……”
他说到一半，喉咙哽住。
“爸，你这房子买了，还剩一点吧？”
老周把手里的纸箱放到地上。
纸箱底撞出一声闷响。
赵鹏连忙摆手。
“我不是白要！我写借条，多少利息都行！我先把她接回来，日子过起来，我肯定还！”
我把卷尺放进工具箱。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事？”
“不是，我也想看看你。”
“看到了。”
他眼睛里又蓄了水。
“你就不能再信我一回？”
我将门口那袋水果提起来，放回他脚边。
“我信过。”
他两只手垂着。
“卖房的时候信过。签代持的时候信过。搬进你家，每个月转生活费的时候，也信过。”
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输液留下的淤青早褪了，取相框时划出的口子还留着一条细痕。
“后来我做手术，你让我找周叔。你要我腾房，我说伤口没拆线，你让我住旅馆。”
赵鹏忽然蹲了下来。
他双手抓着头发，额头抵住膝盖。
“别说了，爸。”
我没有往前扶。
他哭出声音，肩膀抵着门框发抖。
楼道里有人走过，又放轻脚步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
“我真后悔了。”
“那就从不再跟我要钱开始。”
他张了张嘴。
“自己的债，自己还。自己的婚姻，自己处理。不要再拿我卖一次。”
我握住门把手。
赵鹏猛地站起来，手掌撑在门框上。
“妈要是在，肯定不想看咱们这样。”
我抬头看他。
“你妈的照片被扔在垃圾桶后面时，你在家。”
他的手一点点滑下来。
我把话说完。
“别叫她出来替你要钱。”
门关上前，他还站在外面。
没有人推他，也没有人踢他的行李。
他有鞋，有外套，有工资，有属于自己的钱。
我只是没再给。
屋里，老周把相框挂好。
玻璃换了新的，背板也重新做过。
我老伴坐在照片正中，衣领上的那枚扣子清清楚楚。
老周退后一步。
“师父，正不正？”
我拿卷尺量了一下。
“左边再高两毫米。”
他啧了一声，重新抬手。
“这辈子就改不了。”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午饭是在我新买的小桌上吃的。
两碗面，一盘酱牛肉。
老周把大半盘肉往我这边拨，我夹回去一半。
“够吃。以后来干活，工钱照给，饭也管。”
他抬头看阳台。
“真要把小工作台支起来？”
“接点小活。修凳子，做木盒，手不能闲。”
“那得先有个牌子。”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木板。
上面原本刻着赵鹏新居。
是他们搬家那天，我熬了两个晚上做的。
被赶出来时，我从门内侧摘下，塞进了工具箱。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把木板夹上台钳。
刨子推过去，木屑卷起，落在鞋面上。
一个字，一个字，刨掉。
老周扶住台钳，伸长脖子看。
“这回刻什么？”
我拿起铅笔，在刨平的木板上写下三个字。
赵建民。
门铃响了一声。
老周要去开，我叫住他。
“我来。”
门外是送文件的人，核对身份后，将装着不动产权证的袋子递给我。
我拆开，翻到权利人那一页。
没有代持，没有口头保证，没有以后再办。
只有我的名字。
老周看完，把证书放进我手边的抽屉。
我转动钥匙，听见锁舌扣上的声音。
再把那块写着赵建民的木牌，钉在了自己家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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