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给陈嘉树修了十七次表。
他给叶青买三万二的包，我生日收到十九块九的蛋糕。
他说，一个修表的，别上桌。
那天他把我的工具箱扔进了垃圾桶，说占地方。
箱子里有客人寄修的一块1908年三问怀表。
我没吵，蹲在垃圾站翻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我把柜台招牌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他在我柜台前排队。
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他手里捧着那只压瘪了的铁皮箱。
01
我修表，修了十七年。
柜台在商场三楼，电梯口右手边。
1.8平米，一张玻璃台，一把椅子，一盏放大镜灯。
牌子是商场统一做的，四个字：钟表维修。
我的名字从来没写上去过。
陈嘉树第一次来接我下班，站在柜台外头闻了闻。
"你身上一股机油味。"
"表油。"
"都一样。闻着像修车的。"
他那天戴的表，表带又断了。
第七次。
我拉开抽屉，拿镊子，两分钟换好。
他抬手看了看。
"还行。"
还行。
七年里，我给他修了十七次。
七次表带，五次进水，三次走时不准，两次摔了表镜。
他一次没说谢谢。
他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
他说得对，夫妻之间不说谢谢。
夫妻之间也不说别的。
那天上午来了个老太太。
八十多，拄着拐，手里的表用红布包着。
"姑娘，这表停了四十年。"
我打开看，一块上海牌，指针锈死了。
"能修。修好三百，这表不值一百。"
"修。"她说，"我老头子的。"
我修了三个小时。
她在我柜台前的塑料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取表的时候她给我四百，我退了一百。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站了很久。
"还响。"
"还响。"
陈嘉树那天来接我，正好看见。
"你收三百退一百，图什么？"
"她等了四十年。"
"你等什么？"
我没答。
他说："你就是不会做生意。"
那天晚上回家，刘桂芬在。
瓜子壳扔了一地，从茶几到门口，像撒了一层雪。
"沈晚，过来。"
我换了鞋过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亮金色的女表，后盖刻着一串字母。
"嘉禾的，不走了，你给看看。"
陈嘉禾是我小姑子，二十八，在美容院上班。
我翻过后盖看了一眼。
机芯是国产的，二十块钱那种，镀金层已经起皮。
"机芯坏了，换一个八十。"
刘桂芬把瓜子往茶几上一磕。
"你修个表，还拿自己当大夫了？"
"八十，你抢钱。"
"成本就八十。"
"你小姑子的表，你还要钱？"
我把表放回茶几上。
"那就不修了。"
她愣了一下，嗓门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嫁进我们家七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妈。"我说，"这房是我租的。"
"租的也是我儿子租的。"
我没接话。
我把表拿起来，走回房间，开灯，拆后盖。
四十分钟，换了个机芯，洗手，吹干，装回去。
第二天早上放她包边上，没收钱。
陈嘉树晚上洗澡出来，擦着头发。
"你那摊子，收了吧。"
"什么？"
"一个月挣七千，房租五千六。"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客户的老婆，都在家。"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语气还挺温和。
"我不是嫌你。我是嫌丢人。"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拉开床头最下面那个抽屉，摸出我爸的怀表。
铜壳，表盘发黄，秒针停在十一点四十。
我拧了三圈发条。
没走。
我又拧了三圈。
还是没走。
02
我三十三岁生日，是星期三。
早上我煮了两个鸡蛋，一碗面。
陈嘉树在穿衬衫，看手机。
"晚上我有应酬。"
"嗯。"
"你自己吃。"
"嗯。"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生日快乐。"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有雨。
我说谢谢。
中午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了一个字：忙。
我打了一行字，"我买了菜"。
删了。
又打一行，"我等你"。
也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抽屉里有个小蛋糕，二十三块，我自己买的。
没拿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柜台上，一直等到六点半。
没人来。
七点二十，我刷到叶青的朋友圈。
一只包，米白色，专柜的小票摆在旁边。
一行字：谢谢老板，跟了三年值了。
我放大看了看那只包。
专柜价三万二。
我关掉手机，把放大镜灯关了。
灯灭的那一下，玻璃台面上有我自己的影子。
三十三岁，头发扎在后面，眼下有两条细纹。
我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回家。
家里灯亮着。
一屋子人，刘桂芬、陈嘉树的舅舅、舅妈、表弟，还有陈嘉禾和她男朋友。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八个人。
圆桌，八把椅子，坐满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
刘桂芬抬头。
"你回来啦？厨房还有，你自己盛一点。"
我说好。
陈嘉树在主位，正给人倒酒。
他没抬头。
我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两个菜，一个凉了，一个只剩底。
我盛了半碗饭，站在灶台边吃。
客厅里笑得很热闹。
舅妈问："嘉树现在一年挣多少？"
刘桂芬的声音特别响。
"四十多万吧，年终奖还没算。"
"哎哟，那儿媳妇也是有福气。"
"她呀——"刘桂芬笑了一声，"她就在商场修表。"
"修表？"
"就是给人家修修手表，一天到晚跟油打交道。"
"那一个月多少钱？"
"七千。够她自己花了。"
"那也行，女人嘛。"
舅妈又问了一句。
"她手艺怎么样？"
"能怎么样。"刘桂芬说，"修个表，一天挣两百。"
"那也不少了。"
"一个大学生，蹲商场修表。"刘桂芬笑，"说出去我都嫌。"
桌上的汤转了一圈，转到我这边，停住了。
没人给我盛。
我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陈嘉树进来拿酒。
我问他："我坐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
"就这一桌，坐不下了。"
"加把椅子。"
他压低声音。
"你别添乱。一个修表的，别上桌。"
一个修表的，别上桌。
我把碗放下。
碗底在瓷砖上磕了一声，不大。
他没听见，拎着酒出去了。
九点多，人散了。
十点，外卖到了。
一个六寸的蛋糕，纸盒压得有点扁。
小票上印着十九块九。
卡片上四个字：生日快乐。
字是打印机打的。
陈嘉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蛋糕店只剩这个了。"
"嗯。"
"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刷。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最里面那一层。
回房间，拉开抽屉，又摸出我爸的怀表。
铜壳冰凉。
我把它贴在耳朵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滴答。
03
箱子是我爸的。
铁皮，深绿色，1987年打的，"沈记"两个字用钢印敲在盖子上，字歪歪扭扭。
里面二十七把镊子，从粗到细，最细的那把0.08毫米，是我爸焊的尖。
还有三把螺丝刀，一个吹气球，一盒表油，六个玻璃皿。
那天我下班回家，客厅空了。
原来放箱子的地方，地板上一圈灰印。
灰印是方的，四十几公分。
我蹲下去，用手指量了一下。
箱子在那儿放了七年。
底板压出的印子，边缘都磨圆了。
我问陈嘉树："箱子呢？"
他在打游戏。
"哪个箱子？"
"我爸那个。"
"哦。"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扔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菜。
"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站。"他停了一下，"物业来查消防，说客厅堆杂物。你那箱子放那儿跟废品一样。"
"里面有客人寄修的表。"
"什么表？"
"一块怀表。1908年的。"
他终于抬头。
"值钱吗？"
"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不值钱。"
我把菜放在地上，转身下楼。
垃圾站在小区西门外，两个绿色的大桶，一个压缩箱。
七点四十，天已经黑了。
老李在门卫室里看手机。
我敲了敲窗。
"李师傅，今天保洁收的垃圾呢？"
"西门外，两个桶，一个压缩箱。"他抬头，"你找东西？"
"一个绿铁皮箱。"
"绿的没印象。"他说，"下午那一车压过了。"
我跑出去。
压缩箱的盖子还凉着。
我爬上台阶。
我拿手机开手电，掀开桶盖。
剩菜、纸箱、烂水果、一袋一袋的尿不湿。
我翻。
一袋一袋地解，一袋一袋地放回去。
塑料袋刮在手腕上，破了，一股腥味。
翻了四十分钟。
铁皮箱在最底下，压在一台旧风扇下面。
盖子瘪进去了一个角，"沈记"的"记"字被压得看不清。
我把它抱出来，坐在台阶上，打开。
二十六把镊子。
我数了三遍。
二十六。
第三把不见了。
那把最细的，0.08毫米，我爸用锉刀一点一点锉出来的尖。
我抱着箱子回家，进门，把箱子放在茶几上。
陈嘉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
"找回来了？"
"嗯。"
"至于吗。"他笑了一下，"一堆破铜烂铁。我给你买个新的，网上两百块。"
我抬头看他。
"这里面有一套是我爸的。"
"你爸都走六年了。"他把手机放下，"沈晚，你能不能别老活在过去？"
我没吵。
我只说了一句。
"这箱子，比你那辆车岁数大。"
他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
我把箱子抱进房间，放在床边。
那晚我在阳台上，把二十六把镊子一把一把拿出来，用棉布擦。
擦一把，摆一把，摆成一条线。
擦到天亮，二十六把。
那把缺的镊子，我后来找过。
垃圾站、压缩箱、保洁的三轮车，都问过。
保洁老陈说，那天压过一车，压完就拉走了。
拉去填埋场。
一辆车，二十吨。
我算了一下。
一把镊子，六克。
第三把的位置是空的。
那个空位，我量过，四厘米。
04
我搬走是在一个星期天。
他不在家。
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箱衣服，一箱工具。
临走前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下午我回商场，找招商的老周。
"招牌我要换。"
老周看了看我。
"换什么？"
"沈记钟表。"
"沈记？"他皱眉，"这四个字有人注册过吗？"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我爸1987年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字号"沈记钟表修理"。
一张是1998年的税务登记证，同一个名字。
老周看了半天。
"你爸的？"
"我爸的。"
"那行。"他把纸推回来，"字号得你自己做，商场这边只挂位置号。"
第二天招牌挂上了。
黑底金字，"沈记钟表"，下面一行小字：沈晚。
我把柜台擦了三遍，把玻璃台面换了一块新的。
晚上七点，陈嘉树来了。
他站在柜台外面，看了半天。
"你把牌子换了？"
"嗯。"
"沈记是什么意思？"
"我爸的字号。"
他笑了一下。
"你搞得跟个老字号似的。"
"本来就是。"
他把表摘下来，放在玻璃台上。
"表带松了。"
我看了看那块表。
表带是我换的，第七次，两个月前。
我把它推回去。
"排队。"
"什么？"
"我这儿要取号。"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刚挂上墙的号牌，"一号到五十号，撕一个。"
他站在那儿，脸慢慢红了。
"沈晚，我是你老公。"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收你钱。但号要排。"
"你有病吧。"
他把表抓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闹够了就回家。"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扔在玻璃台上。
离婚协议。
"你要闹，我陪你闹。"他说，"签了，我看你能撑几天。"
纸上有他的签名，签得很快，一个勾。
我拿起来看了看。
房子是租的，车是他的名字，存款六万八，他要五万。
我看着那张纸。
笔在手里，我停了三秒。
不是舍不得。
是没想到这么轻。
七年，一页 A4。
我拿起笔，签了。
他愣了。
"你真签？"
"你不是让我签吗。"
"沈晚——"
"签完了。"我把纸推回去，"你走吧，我还要关店。"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走到后街。
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第一天晚上我擦地板，擦到十二点。
第二天买了张折叠桌，八十块，当工作台。
楼道灯坏了一半，五楼那盏一直闪。
房东是个退休电工，来看过一次。
"你一个人住？"
"嗯。"
"做啥的？"
"修表。"
"哦。"他说，"晚上动静小点，楼下老太太耳朵尖。"
我把箱子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对面楼的墙，隔一米。
我坐在床板上，把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
净身出户算不上，我还有一双手。
我给我爸的怀表上弦。
半夜楼上拖椅子，吱——吱——
我坐起来，把窗关上。
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风从缝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离婚协议的角。
还是不走。
05
裴先生是十月底来的。
七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一个旧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玻璃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怀表。
白瓷表盘，罗马数字，六点位一个小秒盘。
壳是18K金的，边缘磨得发亮。
"1908年的。"他说，"三问。"
我把表拿起来，翻过来。
后盖打开，机芯露出来。
一百三十七个零件。
二十三颗螺丝，最小的那颗，一毫米。
音簧两根，盘在机芯边上，像两条蜷起来的蛇。
"不走了？"
"报时乱了。"裴先生说，"按下去，敲的次数不对。三点敲五下。"
"这表修过？"
"1962年修过一次。"裴先生说，"我父亲送我的。"
"修的人手艺不错。"
"是你父亲。"
我手停了一下。
我把放大镜戴上。
"音锤偏了。音簧有一根裂了。"
"能修？"
"能。"我抬头，"但音簧要重新做。原来的料配不上。"
"多久？"
"四十天。"
"多少钱？"
我想了想。
"两万八。"
他没还价。
"不问工期？"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说了四十天，就是四十天。"他说，"你爸从来不误期。"
我把表放进绒布袋，锁进柜子。
那天晚上我拆到十二点。
摆轮轴上有一道印子，像被撬过。
第二天我把放大镜递给裴先生。
"你看这道印。"
他凑近看。
"要紧吗？"
"不要紧，修回去就行。"我说，"但撬的人不懂表。"
"是上一个修表的？"
"不是。"我摇头，"拿螺丝刀硬别开的。"
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过一句话。"
"哪句？"
"人不欺表。"
音簧我碾了三天。
钢条买了两米，最后用掉四厘米。
碾的时候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断。
断了六根。
第七根成了。
淬火的时候我把它泡在油里，听见"嗤"的一声。
裴先生站在旁边看。
"你爸当年也这样。"
"嗯。"
"他碾断过几根？"
"八根。"我说，"我比他能干。"
他笑了。
我又翻出我爸的笔记。
牛皮纸封面，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配方。
一共三十七页。
翻到第十九页，上面写：三问音簧，钢条厚0.4，长十四厘米。
后面一行小字：别用砂轮，用手磨。
我用手磨了一夜。
裴先生每天都来。
他不催，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沈师傅的手，二十年没变。"
我把放大镜摘下来。
"您认识我？"
"1987年，我在你爸店里修过一块表。"他笑，"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蹲在柜台底下捡螺丝。"
我愣住了。
"您是……"
"我姓裴。"他说，"你爸叫我老裴。"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他说我爸那时候在钟楼底下摆摊，一张小桌，一块蓝布。
说我爸修表从来不催人，说好三天就三天。
说我爸有一句话：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欺表，表不欺人。
我把这句话记了十七年。
临走的时候，裴先生把布包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柜台。
"你这铺子，太小了。"
"1.8平米，够用。"
"不够。"他摇头，"你这手艺，不该待在电梯口。"
06
裴先生把表留下的第三天，来了两个人。
一个背着相机，一个拿着本子。
"我们是拍卖行的。"拿本子的那个说，"裴先生介绍。"
我把机芯拆开给他们看。
他们拍了四十分钟。
拍摆轮，拍游丝，拍我手上那把0.08毫米的镊子。
视频是那个小伙子发的。
标题起得很夸张：商场里藏着一位老师傅。
三天，三十多万播放。
有人从城东坐地铁过来，就为了看我拆一块表。
还有人问我收不收徒弟。
我说不收。
"为什么？"
"我自己还没学明白。"
一个星期后，我的柜台前面开始有人站着看。
有人举着手机拍我拆表。
有个小伙子问我："阿姨，你这手上功夫练了多少年？"
"十七年。"
"哇。"
我不知道他在"哇"什么。
十一月头上，一个电话打到商场。
对方说是瑞士一家老表厂的中国区技术顾问，姓何。
"沈师傅，我们有一批古董表要做保养，国内找不到人。"
"多少块？"
"三十七块。"
"排期到明年三月。"
"可以。"
挂了电话，老周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
"沈晚，商场给你换铺面。"
"哪儿？"
"三楼正对电梯，12平米。原来那家卖银饰的撤了。"
老周给我算了一笔账。
12平米，月租一万一。
"你付得起？"
"付得起。"
"你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
"三万二。"
"下个月呢？"
"不知道。"
"敢签？"
"签。"
我搬铺面那天，来了四个人帮忙。
旧柜台拆掉的时候，我在玻璃台下面找到一枚螺丝。
一毫米，银色的。
我把它放进玻璃皿里。
那面墙上的号牌，我重新做了一块。
一号到五十号。
下午三点，陈嘉树在客户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张照片。
白大褂，放大镜，桌上摊开的机芯。
配的字是：今天见识了真正的匠人，沈师傅。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
那天下午来了个男人，穿西装，四十来岁。
"沈师傅？我是恒昌钟表的。"
"有事？"
"我们想请您做技术顾问。一个月来两天。"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这柜台离不了人。"
"那您开个价。"
"我不开价。"我说，"想修表，取号。"
他笑了笑，留了张名片。
名片我夹在登记本里，一直没打。
那天晚上十点，他站在我柜台外面。
我已经关了灯，正在拖地。
"晚晚。"
"关门了。"
"我就看看。"
他站了一会儿。
"你以前怎么不说你会这个。"
"我说过。"我把拖把拧干，"你说那是修破烂。"
他没接话。
我把灯关了。
然后他给叶青发消息。
"沈晚什么时候会修这个？"
叶青回："她不是一直修表吗。"
"修表跟修这个能一样？"
"我不知道啊。"
那天晚上九点，他给我打电话。
我在给一块表上油，手机在桌上震。
屏幕上是"陈嘉树"三个字。
我没接。
响了五十秒，断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07
陆先生的饭局在十一月中。
他做进出口，四十多岁，是陈嘉树今年最大的客户。
一桌八个人，在城南一家私房菜。
裴先生也在。
饭吃到一半，陆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
"各位，帮我看看这个。"
盒子里是一块表，老式的，表盘上有一道裂纹。
"我爸留下的。"陆先生说，"我跑了三家店，都说修不了。有一家说，零件得从国外订，等一年。"
裴先生放下筷子。
"找沈师傅。"
"哪个沈师傅？"
"沈记的。"裴先生说，"全城只有她能修。"
桌上那半小时一直在说房子和车。
陆先生说他在城南拿了块地。
陈嘉树敬酒，一口一个"陆总"。
我听见他提了一句："我们公司今年做了两千三百万。"
裴先生没接话，慢慢剥一只虾。
陈嘉树笑了。
"巧了，我前妻也姓沈。"
"也修表？"
"修。"他端起酒杯，"就在商场三楼，一个小柜台。"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裴先生没笑。
"陈总。"
"嗯？"
"你前妻叫什么？"
"沈晚。"
裴先生看着他，慢慢地说："我说的就是她。"
包厢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我进来，手里拎着裴先生那块怀表的木盒。
四十天，修好了。
"裴先生，表好了。您听。"
我把表放在桌上，按下报时钮。
叮——叮——叮。
三点，三下。
音很干净，尾音拖得长。
一桌人都没说话。
陆先生先站起来。
"沈师傅。"
然后七个人都站起来了，一个一个叫"沈师傅"。
陆先生凑过来看。
"这就算修好了？"
"好了。"
"我那块跑了三家都修不好，是不是人家糊弄我？"
"你那块缺件。"我说，"不怪他们。"
"你怎么知道？"
"表盘上有三道划痕，是开盖开的。"我说，"开了三次，没找到件，又装回去了。"
陆先生愣了。
"神了。"
陆先生把主位的椅子拉开。
"沈师傅坐这儿。"
"不用。"我说，"我站着说两句就走。"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腕上那块旧怀表露出来，铜壳，表盘发黄。
陈嘉树看见了。
那块表他认得。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我爸就戴着这块表。
他说，这表一天快三秒。
我爸笑了笑，没解释。
我把表推给裴先生。
"走得准，一天快两秒。老表都这样。"
陆先生抓住我的手。
"沈师傅，我这块您看看，多少钱都行。"
"先排队。"我说，"明年三月。"
"我等。"
我这才转过身，看向陈嘉树。
他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放下去，磕在瓷碟上。
"晚晚……"
"陈总。"我说。
桌上安静了三秒。
陆先生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认识。"我说，"他是我前夫。"
我拎着空木盒站在那儿。
有人给我倒茶。
有人递名片。
陈嘉树一直坐着，没起来。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不知道。
我拎着空木盒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裴先生在里头说了一句。
"这人怎么把沈师傅弄丢的？"
"不知道。"裴先生说，"反正我不会。"
08
叶青是十二月初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块自动表换防水圈。
她瘦了，头发染成浅棕色。
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块表。
"沈师傅。"
我抬头。
"修表？"
"嗯。"她把塑料袋放在台上，"这块，走时慢。"
我把袋子打开。
一块老表，表盘发黄，指针氧化，表耳磨得圆了。
我认得这块表。
2019年，我给它做过一次全面保养。
登记本第41页，机芯号18开头，六位数。
我翻开后盖。
机芯号不对。
这是一块2003年的机芯，还是修过的，夹板上有一道旧的划痕。
我把表放在台上，抬眼看她。
"原来的机芯呢？"
她脸一下白了。
"什么原来的机芯？"
"这块表2019年在我这儿保养过。机芯号我记着。"我把后盖翻给她看，"现在这个是2003年的。"
"我……我不知道，这表不是我的。"
"谁的？"
她不说话。
门口有人进来。
陈嘉树。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又看见叶青，脚步停住。
"你们……"
"你来得正好。"我把表推过去，"你爷爷这块表，机芯被换了。"
"什么？"
"原装芯1962年的。现在这块是2003年的旧芯，买来不到三千。"我指了指夹板上的划痕，"这个位置，装配的时候磕的。"
陈嘉树把表拿起来，手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叶青。
"你把我爷的表怎么了？"
叶青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我想换个包……"
"你把机芯卖了？"
"卖了三千。"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壳还在，我以为看不出来……"
陈嘉树站在那儿，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把表放在台上，两只手撑着玻璃。
玻璃响了一声。
"当票呢？"
叶青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三千，死当，去年十一月。
"死当。"我念了一遍，"三千块，换了一只包的一角。"
陈嘉树把当票拿过去，手抖得厉害。
"壳你留着，芯你卖了？"
"我……想着反正看不见……"
"看不见？"他把表举起来，"这是我爷的东西。"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
叶青哭了。
眼泪掉在玻璃台上，两滴。
我用布擦了。
"沈师傅，你别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了。"
"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
"过得好一点，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垫。"
她不说话了。
陈嘉树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晚晚。"
"嗯。"
"我要是早点……"
"早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表装进袋子，递给他。
"壳上有划痕，我给你抛了一遍。"
"谢谢。"
"别谢我。"我说，"我收钱了。"
我给表开了张收据。
"验表费一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放在台上。
"晚晚。"
"一百，收据拿好。"
"我……"
"下一位。"
门口排着两个人。
09
那块表我修了二十一天。
原装芯找回来花了三万四，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买的。
我给它换了游丝，重新做了表冠垫圈。
修好那天，陈嘉树来了。
他手里抱着那只铁皮箱。
角敲平了，还上了一道黑漆，漆刷得很厚，滴下来两个疙瘩。
"我从垃圾站找回来的。"他把箱子放在台上，"我找了三天，那一片都翻遍了。"
我看着那只箱子。
"漆上厚了。铰链卡。"
"啊？"
"这种箱子不能上漆，会卡住铰链。"我把箱子推回去，"你要留着就留着。"
"晚晚，我——"
"陈总。"我把墙上的号牌指给他看，"取号。"
"你别这样。"
"取号。"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镊子放下。
"你知道那把0.08的镊子多少钱吗？"
"什么？"
"你扔的那把。"我说，"那是我爸锉了三个月锉出来的。市面上买不到。"
他张了张嘴。
"我赔你。"
"赔不了。"
那天他取了号。
三十七号。
他把号纸捏在手里。
"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对。"
"要等多久？"
"今天等不到。"
三十七号。
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中间刘桂芬来过一趟。
她站在柜台外头，抬头看"沈记钟表"四个字。
"这牌子……"
"我爸的。"
"你爸不就修表的吗。"
"是。"
她往里看，看我桌上摊开的机芯，一百多个零件摆成方阵。
"这玩意儿挣钱？"
"比修表多。"
"多多少？"
"一块够你半年退休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嘉树最近瘦了。"
"哦。"
"你就不能……"
"阿姨。"我抬手指了指墙，"号在墙上。"
其实那阵子他来得比我上班还早。
早上八点半，商场刚开门，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发号，他取号。
取完就坐着，也不说话。
有一天下雨，他淋着进来，手里拎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碗汤。
"你胃不好。"
我看了一眼，没接。
"放桌上吧。"
他放下就走了。
汤我一口没喝，放到下班，倒了。
他还拿来过他爷爷那块表。
"不走。"
我打开看。
"我修过的。"
"我知道。"
"修过的东西还能不走？"
"我摔了。"
我把表扣在柜台上。
"返修，八百。"
"晚晚——"
"八百。"
他掩出手机，转账。
中间有人认出他。
"哎，这不是陈总吗？"
他笑了一下。
我听见他说："我等我老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六点，我把"今日满号"的牌子挂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明天我再来。"
"明天号发完了。"
"那我后天。"
"后天也发完了。"
他低下头。
"晚晚，我们复婚吧。"
我把桌上一块表翻过来，开始拆螺丝。
"我这儿的号，排到明年三月。"
"我不是来修表的。"
"那更排不上。"
他站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把那只铁皮箱留在柜台上了。
10
箱子我留下了。
铰链上了油，角焊了一道，换了把铜锁。
黑漆我用砂纸磨掉了，露出原来的深绿。
"沈记"两个字重新看得清。
我在网上找了三天，找到一个做工具的师傅。
他说0.08太细，做不出来。
我说我要。
他做了半个月，寄过来，两百六。
尖有点软。
凑合用。
我爸那把，是我十六岁那年给我的。
他说，这镊子比你的命金贵。
掉地上不许用脚踢，得趴下去捡。
比原来那把软一点，用着还行。
我爸的怀表，我修了三天。
发条断了，换了一根。摆轮有点歪，校了两个小时。
修好那天，我把它戴在手上。
一天快三秒。
老表都这样。
我爸那块也快三秒，他一辈子没调。
他说表跟人一样，有点毛病才像活的。
陈嘉树那块祖传表，我修好之后给他打了电话。
他来了，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前面五个人。
轮到他，我把表推过去。
"机芯三万四，工时两千，一共三万六。"
他掏手机转账。
"晚晚。"
"收据拿好。"
"我错了。"
我把收据撕下来，放在台上。
"知道。"
"我们能不能——"
"不能。"我抬头看他，"陈总，我这人有个毛病，修东西修惯了，坏了就换零件。人不行。人坏了，我不修。"
他拿着表，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早上九点。
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电梯口。
有人问我："沈师傅，今天还能取号吗？"
我看了看墙上的号牌。
五十张，撕得只剩三张。
"能。三张。"
我低头，镊子夹起一颗一毫米的螺丝。
放大镜灯亮着。
窗外天很好。
我从抽屉里拉出一根表带，米白色，四十块。
买了半年，一直没换。
换表带两分钟。
我给自己换了一根。
七年，第一次给自己换。
十点整，我把今日满号的牌子翻过来，挂在门口。
走廊里还站着两个人，看了一眼牌子，走了。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
指针走得很稳。
快三秒。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垃圾站了。
前两个月物业换了新压缩箱，绿色的，比原来那个大。
有天我路过，站了两秒。
没翻。
不需要翻了。
柜台上那枚一毫米的螺丝，我放在玻璃皿里，一直没扔。
有人问我留着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就是一毫米。
我把灯关了。
玻璃台面上有我自己的影子。
三十三岁，头发扎在后面。
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招牌下面那行小字。
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