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当年是他瞎了眼。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他翻过三座山后的那张脸。
苍白，恐惧，还有掩饰不住的嫌弃。
我删了好友。
有些路，只配走一次。
【第一章】
程俊熙又提起要去我家的事。
"央央，我们都在一起一年了，你怎么还不带我见父母？"
他坐在我对面，眼神里写满委屈。
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店吃饭。
周围是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说着项目、融资、期权。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他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不够爱我？还是你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心里涌起一股疲惫。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三个月。
从暗示到明示，从试探到质问。
"真的不方便。"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林央，我是认真想跟你过一辈子的。见父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看着他。
这张脸很好看。
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穿着巴宝莉的风衣，手腕上是劳力士的表。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开着保时捷来公司楼下接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总监。
他看到我，主动要了微信。
追了我两个月。
送花，送礼物，发早安晚安。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他对我很好。
至少表面上很好。
记得我的喜好，会在我加班时送夜宵，会在周末陪我看无聊的电影。
但他提出要见我父母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段关系迟早要结束。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他立刻高兴起来，拉着我的手。
"央央，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妈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说想见见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
我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带他回家。
我是在考虑，要不要给这段关系一个彻底的了断。
【第二章】
周末，程俊熙组了个局。
他的几个朋友，加上我。
在江边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滨江夜景。
灯火通明，繁华璀璨。
"俊熙，这位就是你女朋友啊？"一个男生笑着说。
程俊熙搂着我的肩，一脸骄傲。
"对，林央，我女朋友。"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见家长上。
"俊熙，你跟林央在一起多久了？"一个女生问。
"快一年了。"程俊熙说。
"哇，那应该快见父母了吧？"
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俊熙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没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为什么啊？"那个女生追问，"一年了还不见父母，你们该不会不是认真的吧？"
"怎么会。"程俊熙说，"只是央央的家有点远，不太方便。"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是隐藏的抱怨。
"多远啊？"另一个男生问，"国外？"
"不是。"程俊熙说，"是国内，就是比较偏。"
"偏到哪里去？坐飞机也就几个小时的事吧。"
"是啊，俊熙，你该不会是央央不愿意带你见父母吧？"
几个人起哄。
程俊熙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就是这样"。
我放下茶杯。
"也不是不可以。"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程俊熙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他激动地问。
"嗯。"我说，"正好快过年了，我也要回去。你要去的话，就一起吧。"
他立刻点头。
"好好好，我去。"
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
"哎呀，俊熙终于要见丈母娘了。"
"记得带点好礼物啊。"
"要不要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程俊熙笑得很开心。
他握着我的手。
"央央，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我看着他的脸。
笑容真诚，眼神温柔。
我心里却涌起一股悲哀。
他以为他赢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测试。
一场我早就设计好的测试。
【第三章】
出发那天，程俊熙穿了一身阿玛尼。
黑色的羊绒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
脚上是刚买的圣罗兰切尔西靴。
他还特意去做了头发。
把刘海吹得蓬松有型。
"央央,你看我这样可以吗？"他问。
我上下打量他。
"挺好。"
他拎了两大袋礼品。
茅台、虫草、燕窝、进口保健品。
"这些给叔叔阿姨，他们应该会喜欢的吧？"他有点紧张地问。
我点点头。
"会的。"
我没告诉他。
这些东西在我家，用处不大。
我爸不喝酒。
我妈不懂保健品。
虫草和燕窝，在我们那个村子，没人知道该怎么吃。
但我没说。
我只是背起自己的包。
"走吧。"
高铁上，程俊熙特别兴奋。
他给我拍照。
"央央，笑一个。"
我配合地笑了。
他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带我家宝贝回家见父母，紧张又期待。"
很快就有一堆人点赞评论。
他一条条回复。
神采飞扬。
"央央，你家是哪个市啊？"他问。
"黔南。"
"哦，贵州啊。"他点点头，"贵州我去过一次，黄果树瀑布挺壮观的。你家是在贵阳吗？"
"不是。"
"那是哪个市？"
"县城下面的镇。"
他愣了一下。
"镇？"
"嗯。"
"那也挺好的。"他说，"我一直想体验一下小镇生活。央央，你们那边有什么特色美食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酸汤鱼，腌菜。"
"听起来不错。"他笑着说，"我最近正好想吃点清淡的。"
我没接话。
高铁开了三个小时。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程俊熙还挺精神。
他拖着行李箱，东张西望。
"这个车站挺新的啊。"他说。
我带着他往出站口走。
"央央，我们是打车回你家吗？"他问。
"先坐大巴。"
"大巴？"他愣了一下，"到你们镇上没有高铁吗？"
"没有。"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
"也好，坐大巴可以看看沿途风景。"
我们在车站外面找到了去镇上的大巴。
那是一辆很旧的车。
车身上的漆都掉了。
车窗玻璃上贴着"回家过年，平安第一"的红色标语。
程俊熙站在车前，脸色有点不自然。
"就坐这个？"
"嗯。"
我拎着包上了车。
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车里的座椅是破旧的绿色皮革。
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汗味，烟味，还有霉味混在一起。
程俊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微笑。
"央央，要坐多久？"
"三个小时。"
他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三个小时？"
"嗯。"
他不说话了。
车子启动了。
开出车站，驶上了山路。
一开始还好。
路况还算平整。
但越往里走，路就越颠簸。
车子摇摇晃晃。
有时候过一个坑，整个人都会被颠起来。
程俊熙紧紧抓着前排的座椅。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小时后，他开始冒冷汗。
"央央，我有点晕车。"他说。
我从包里掏出一瓶风油精递给他。
"抹一点。"
他接过去，抹在太阳穴上。
但没什么用。
他还是难受。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停车！"他喊。
司机看了他一眼，把车停在路边。
程俊熙冲下去，扶着路边的树吐了起来。
我跟着下车，拍了拍他的背。
"还好吗？"
他摆摆手，说不出话。
吐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央央，还有多久？"他虚弱地问。
"还有一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
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第四章】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
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
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
只有几家小卖部还开着,门口挂着昏黄的灯泡。
程俊熙站在车站门口,脸色还是很差。
"到了？"他问。
"还没。"我说，"还要坐摩托车。"
他愣住了。
"摩托车？"
"嗯。"
"为什么要坐摩托车？"他的声音都变了。
"因为没有车进村。"我说，"只能坐摩托车。"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已经走向了路边停着的一辆摩托车。
那是一辆很旧的踏板摩托。
车身上沾满了泥。
骑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皮肤黝黑，穿着军绿色的棉衣。
"林央？"他认出了我。
"王叔。"我打招呼，"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叔笑着说，"你爸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来接你。这位是？"
"我朋友。"我说。
王叔看了程俊熙一眼,点点头。
"行,都上来吧。"
程俊熙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辆摩托车。
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抗拒。
"央央，真的要坐这个？"他压低声音问我。
"嗯。"
"那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王叔会帮我们带。"我说，"我们分两趟。"
他咬着牙，最终还是上了车。
王叔骑得很稳。
但山路还是让程俊熙紧张得不行。
他双手紧紧抱着王叔的腰。
整个人都僵硬了。
"放松点，小伙子。"王叔笑着说，"我骑了二十年了，没出过事。"
程俊熙没说话。
他的手抱得更紧了。
车子开始上山。
路越来越窄。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没有护栏。
只有路边零星的反光条。
程俊熙整个人在发抖。
"央央……"他的声音都变了。
"别怕。"我说。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没有路灯。
只有摩托车的车灯照着前方。
两边是漆黑的树林。
风呼呼地吹。
程俊熙紧紧贴着我。
"宝宝，这儿风景好美啊。"他说。
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他在勉强自己。
想表现得不那么怂。
翻过第二座山，他不说话了。
整个人都在抖。
翻过第三座山，他开始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感觉到他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凉凉的。
"宝宝，你爱我对吗？"他哽咽着问。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前方。
黑暗的山路,没有尽头。
【第五章】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家在村子的最里面。
一栋土砖房。
外墙是黄泥和稻草混合砌成的。
房顶盖着青瓦。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我爸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我们下车，我妈立刻迎了上来。
"央央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妈，我没瘦。"
我爸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转身，看向程俊熙。
他站在摩托车旁。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眼神空洞,脸色惨白。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身上的阿玛尼大衣沾满了泥点。
圣罗兰的靴子也踩进了泥里。
他看着我家的房子。
嘴唇在颤抖。
"爸,妈，这是我朋友,程俊熙。"我介绍。
程俊熙呆呆地站着。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叔叔,阿姨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妈很热情。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程俊熙往屋里走。
程俊熙脚步僵硬地跟着。
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
水泥地面,墙壁是裸露的砖。
客厅里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木椅。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
屏幕上贴着"福"字。
程俊熙站在门口。
他的眼神在屋里扫过。
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
"小程,坐,别客气。"我爸招呼他。
他机械地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妈已经去厨房忙活了。
很快端出一大桌菜。
酸汤鱼,腊肉,炒青菜,酸豆角。
都是我们这边的特色。
"小程,尝尝,都是自己家种的,养的。"我妈说。
程俊熙看着那些菜。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腊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色更难看了。
他勉强咽下去。
"好吃。"他说。
声音干涩。
吃饭的时候，我爸我妈一直在问他问题。
"小程是哪里人啊？"
"家里是做什么的？"
"在哪里工作？"
程俊熙一一回答。
但声音越来越小。
整个人心不在焉。
他的眼神一直在往外瞟。
看向门外的黑暗。
吃完饭,我妈带他去客房。
就在我房间隔壁。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
"小程，你就住这间。被子我都晒过了,很干净。"我妈说，"有什么需要的就叫央央。"
程俊熙点点头。
"谢谢阿姨。"
我妈走了。
我也准备回自己房间。
"央央。"程俊熙叫住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转身。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没事。"他说，"晚安。"
"晚安。"
我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我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程俊熙在打电话。
"喂,子豪……"
"我跟你说,我现在真的快疯了……"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山里,深山里……"
"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一个小时摩托车,翻了三座山……"
"她家的房子,天哪,你都想象不到……"
"土砖房，土砖房你懂吗……"
"厕所是旱厕,在外面,我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差点吐了……"
"而且没有Wi-Fi,没有Wi-Fi……"
"我现在只有一格信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他们要是知道她家这个条件……"
"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盯着天花板。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还有一点痛快。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
我家养了几只鸡。
每天天一亮就开始打鸣。
我起床,洗漱。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做早饭了。
"央央醒了？小程还在睡吗？"
"应该还没醒。"
"那你去叫他起来吃饭吧。"
我走到客房门口。
敲了敲门。
"程俊熙，起床了。"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下。
"程俊熙？"
门突然开了。
程俊熙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圈发黑。
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早。"他沙哑着声音说。
"早饭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
跟着我走到客厅。
我妈端上来一碗米粉。
"小程,吃米粉。"
程俊熙看着那碗米粉。
米粉上飘着一层红油。
还有酸菜,花生,葱花。
他拿起筷子。
尝了一口。
眉头皱了起来。
"太酸了。"他小声说。
我妈没听见。
她在厨房里忙活。
程俊熙勉强吃了几口。
就放下了筷子。
"我饱了。"他说。
我看着他。
碗里的米粉还剩大半。
吃完早饭,我爸提议带程俊熙去村里转转。
"小程,我带你看看我们村,风景很好的。"
程俊熙脸色一变。
"不,不用了叔叔。"他连忙说，"我,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那也行。"我爸也不勉强，"那你就在家休息吧。"
我爸去地里干活了。
我妈去喂鸡。
屋里只剩下我和程俊熙。
他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
手机拿在手里。
一直在刷。
但信号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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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刷越烦躁。
"央央。"他突然说。
"嗯？"
"你们家，一直都住这儿吗？"
"对。"
"那,你以前也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嗯。"
他沉默了。
好半天才又开口。
"那你每天上学，要走很远吗？"
"要翻两座山。"我说，"走一个半小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半小时？"
"嗯。"
"那,那下雨天怎么办？"
"撑伞走。"
他不说话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惊恐。
中午,我妈做了一大桌菜。
又是腊肉,酸汤鱼,还炖了一只鸡。
"小程,多吃点。"我妈一直给他夹菜。
程俊熙的碗里堆得满满的。
他看着那些菜。
脸色发白。
"谢谢阿姨,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勉强吃了几口。
就放下了筷子。
"我去上个厕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过了很久,他都没回来。
我出去找他。
他站在院子里。
低着头。
双手撑着膝盖。
在干呕。
我走过去。
他看到我，立刻站直了。
"我,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不舒服。"
"吃不惯？"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阿姨做的菜很好吃,就是我最近肠胃不太好。"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不敢看我。
下午,程俊熙一直待在房间里。
门关得紧紧的。
我听到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急。
"妈,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公司有点急事……"
"对,很急……"
"我明天就走……"
听到这里，我笑了。
终于撑不住了。
【第七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俊熙开口了。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他说，"公司突然有急事,我明天可能要先回去。"
我爸愣了一下。
"这么急啊？才来一天。"
"是啊小程,多住几天吧。"我妈也说。
程俊熙脸上堆着笑。
"实在是不好意思,公司那边催得很急。"
"那也没办法。"我爸说，"工作要紧。"
"谢谢叔叔阿姨理解。"
他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动作很勤快。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他。
觉得有点好笑。
晚上,他敲了我的房门。
"央央,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还要在家待几天。"我说。
"那,那我自己回去？"他有点慌。
"你可以让王叔送你。"
"哦,好。"
他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没,没有。"他说，"那,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央央。"
"嗯？"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过完年。"
他点点头。
眼神有些闪烁。
"那,那我在家等你。"
说完,他匆匆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叔来接他。
程俊熙穿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阿玛尼大衣。
拎着行李箱。
跟我爸妈告别。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招待。"他说，"下次我再来看你们。"
语气敷衍。
眼神闪躲。
我爸妈都是老实人。
听不出来。
还很热情地说"好好好,欢迎欢迎"。
我送他到村口。
他坐上摩托车。
看着我。
"央央,我走了。"
"路上小心。"
"你,你要早点回来。"他说，"我想你。"
我笑了笑。
"好。"
摩托车发动了。
载着他消失在山路上。
我站在村口。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心里很平静。
回到家,我妈问我。
"央央,你这个朋友,人挺好的。"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不过我看他好像不太适应我们这儿。"
"嗯。"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我妈试探地问。
"朋友。"
"就是朋友？"
"对。"
我妈看着我。
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我妈看出来了。
她是过来人。
什么看不出来。
晚上,我接到程俊熙的电话。
"央央,我到家了。"
"嗯。"
"累死我了,一路上都在颠簸。"他抱怨，"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没说话。
"央央？"他叫我。
"我在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过完年。"
"那还要好久。"他说，"要不你提前回来吧,我想你了。"
"我要陪我爸妈。"
"哦。"他的声音有点不高兴，"那,那好吧。"
又聊了几句,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
走到院子里。
夜很黑。
抬头是满天星星。
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背着书包,走在山路上。
一步一步,翻过两座山,去镇上的学校。
那时候我就发誓。
我一定要走出去。
走到更远的地方。
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毕业后留在了城市。
工作很拼。
三年升了两次职。
现在年薪五十万。
在城市里买了房。
把我爸妈接过去住过几次。
但他们不习惯。
待了一个月就要回来。
说城市里憋得慌。
还是山里舒服。
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只能多寄钱回来。
程俊熙是我交往的第三个男朋友。
前两个,都因为各种原因分手了。
程俊熙是条件最好的一个。
家里有钱,人长得帅,对我也不错。
我动过心。
甚至想过,也许可以跟他走下去。
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提起要见我父母。
我就知道,不行。
他承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我的出身。
所以我设计了这次回家。
故意带他回来。
让他看看真实的我。
真实的我的家。
如果他能接受。
那我们可以继续。
如果他接受不了。
那就到此为止。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八章】
年三十那天,程俊熙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央央,新年快乐。"
"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说想见见你。"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其他的,都没回。
初五,我回城市了。
程俊熙来接我。
他穿着崭新的Canada Goose羽绒服。
开着保时捷。
笑容灿烂。
"宝贝,想死我了。"他一把抱住我。
我没推开。
由着他抱。
"瘦了。"他说，"是不是在家没吃好？"
"还好。"
"走,我带你去吃大餐。"
他开车去了市中心最贵的法餐厅。
包厢很大。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
灯火通明。
和我家的夜晚,截然不同。
"央央,你点菜。"他把菜单递给我。
我随便点了几个。
菜很快上来了。
鹅肝,羊排,松露意面。
精致得像艺术品。
程俊熙殷勤地给我倒红酒。
"央央,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在家肯定不习惯吧。"
我看着他。
"还好。"
"你爸妈身体都挺好的吧？"
"嗯。"
"那就好。"他笑着说，"有机会我再去看他们。"
我听到这句话,笑了。
"是吗？"
"当然。"他说,眼神有点闪烁，"毕竟是你爸妈。"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我问。
他愣了一下。
"这个,看情况吧。"他说，"等我工作不忙的时候。"
"你不是在你爸公司挂职吗？"我说，"应该不会太忙吧。"
他的脸色变了变。
"也,也挺忙的。"
"哦。"
气氛有点尴尬。
他岔开话题。
"对了央央,我妈说想见见你。你哪天有空？"
"见我干什么？"
"就,就是想认识一下。"他说，"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看着他。
"程俊熙,你跟你妈说过我家的情况吗？"
他一愣。
"说,说了一些。"
"说了什么？"
"就,就说你家在贵州。"
"还有呢？"
"还有什么？"他有点慌了。
"我家的房子,我家的条件,你跟她说了吗？"
他的脸色白了。
"央央,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他咬着牙。
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刀叉。
"因为你怕你妈知道了,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替他说完。
他低着头。
不说话。
"程俊熙,你还记得你在我家说的话吗？"我说。
"什么话？"
"你在房间里打电话,说你后悔了,说不能让你爸妈知道我家的条件。"
他猛地抬头。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听到了？"
"嗯。"
"央央,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都理解。"
"不是,你听我说……"
"程俊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吗？我,我那是一时糊涂,我……"
"不是因为那些话。"我说，"是因为你根本就接受不了真实的我。"
"我接受,我当然接受……"
"你接受不了。"我说，"你只喜欢在城市里光鲜亮丽的林央,不喜欢从山里走出来的林央。"
"不是这样的……"
"够了。"我站起来，"就到这里吧。"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央！"
"你别走！"
"你太敏感了！"
"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回头。
走出餐厅。
冷风吹在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轻松了很多。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程俊熙疯狂给我发消息。
"央央,我们聊聊好吗？"
"你误会我了。"
"我真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解释。"
我都没回。
第三天,他直接堵在我公司楼下。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冲了过来。
"央央。"
我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走。
他跟上来,拉住我的手。
"你听我说完行吗？"
"没什么好说的。"我甩开他的手。
"有,有很多要说的。"他急了，"央央,我真的没有嫌弃你,我只是一时不适应。你要理解我,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突然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肯定会不习惯。但这不代表我不接受你。"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程俊熙,你跟你妈说了我家的情况了吗？"
他一愣。
"我……"
"说了还是没说？"
他咬着牙。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跟你把事情说清楚再说。"
"说清楚什么？"我冷笑，"说清楚怎么让我假装成另一个样子,好让你妈满意？"
"不是这样的……"
"程俊熙,我们真的不合适。"我说，"你也知道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了很远。
回头看。
他还站在原地。
低着头。
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我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走。
周可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跟程俊熙分手了？"
"嗯。"
"因为什么？"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可沉默了一会儿。
"央央,你做得对。"她说，"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知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轻松了很多。"
"那就好。"周可说，"对了,下周末有个公益活动,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活动？"
"山区儿童助学活动。"她说，"正好在贵州那边。"
我愣了一下。
"在哪里？"
"黔南。"她说，"好像离你家不远。"
我笑了。
"好,我去。"
【第十章】
周末,我跟周可一起去了黔南。
活动在一个镇上的小学举办。
那个镇,离我家只有两个小时车程。
我们带了很多书和文具。
还有一些体育用品。
孩子们很开心。
围着我们,眼睛里闪着光。
我看着他们。
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也是这样。
渴望知识,渴望走出大山。
活动结束后,主办方请我们吃饭。
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
我坐在角落。
安静地吃着酸汤鱼。
这个味道,我很熟悉。
和我妈做的一样。
"林央？"
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抬头。
是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穿着冲锋衣。
脸上有高原红。
笑容很温和。
"你是？"我愣了一下。
"江述。"他说，"我以前在你们村支教过。"
我仔细看了看他。
有点印象。
"是你？"
"对。"他笑着说，"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城市工作。"我说，"你呢？还在支教吗？"
"不完全是。"他说，"我现在在做公益组织,专门帮助山区的孩子。"
"很好。"
"坐下聊聊？"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点点头。
他坐下来。
我们聊了很久。
从他的工作,聊到我的经历。
他说他还记得我。
当年我是班里最刻苦的学生。
每天天不亮就来学校。
放学后也不走,在教室里看书。
"你那时候就说,要走出大山。"他说，"现在看来,你做到了。"
"运气好。"我说。
"不是运气。"他认真地看着我，"是你足够努力。"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你现在还常回去吗？"他问。
"过年会回去。"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次活动结束后,他们还要去更远的山区。
那里的条件更艰苦。
很多孩子上学要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
"我们需要更多的志愿者。"他说，"你有兴趣吗？"
我想了想。
"可以。"
他很高兴。
"太好了。"
我们互相加了微信。
约好下次活动一起去。
分别的时候,他说。
"林央,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孩。"
"谢谢。"
回到城市。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工作,加班,周末参加公益活动。
偶尔会跟江述聊聊天。
他会跟我分享山区孩子的故事。
我会给他一些建议和帮助。
慢慢地,我发现跟他聊天很舒服。
他理解我。
理解我的出身,我的经历,我的坚持。
他不会嫌弃我来自山区。
反而很尊重我的过去。
三个月后。
我升职了。
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总监。
年薪涨到了八十万。
我在城市中心买了一套新房。
给我爸妈也在县城买了一套。
虽然他们还是喜欢待在村里。
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
那天晚上。
我收到程俊熙的好友申请。
附带消息："央央,我们能聊聊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他在我家,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说"宝宝你爱我对吗"。
我笑了。
点了拒绝。
第二天。
周可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程俊熙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我的照片。
配文是："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后悔莫及。"
底下一堆人在评论。
"怎么了兄弟？"
"失恋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看完。
关掉了微信。
给江述发了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我想去我们村看看。"
他很快回复。
"好啊,我陪你。"
周末。
我和江述一起回了村。
这次不用坐大巴,坐摩的。
江述开车送我。
一路上。
我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理想,聊未来。
翻过第一座山。
他说："这里风景真美。"
翻过第二座山。
他说："我以前最喜欢这段路。"
翻过第三座山。
他说："快到了吧？我记得你家就在前面。"
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有些人。
就算翻过三座山。
也愿意陪你回家。
而有些人。
连第一座山都翻不过去。
我庆幸。
我及时放手了。
也庆幸。
我遇到了对的人。
到家的时候。
我爸我妈很惊喜。
"央央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们了。"我笑着说，"这是江述,我朋友。"
江述礼貌地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
我妈打量着他。
笑了。
"快进来,别站在外面。"
晚饭的时候。
江述吃得很香。
他说我妈做的酸汤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我妈很高兴。
一直给他夹菜。
我爸也很喜欢他。
说他是个实在的小伙子。
吃完饭。
江述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我妈拉着我的手。
小声说。
"央央,这小伙子不错。"
我笑了。
"我知道。"
夜里。
我和江述坐在院子里。
抬头是满天星星。
"你小时候就是看着这些星星长大的？"他问。
"嗯。"
"难怪你这么坚强。"他说，"能从这里走出去,真的很不容易。"
"过去的事了。"
"不。"他认真地看着我，"正是因为这段过去,才造就了现在的你。你应该为此骄傲。"
我看着他。
心里的某个地方。
被轻轻触动了。
三个月后。
江述向我表白了。
在一次公益活动结束后。
他说："林央,我喜欢你。"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
"我喜欢你的坚韧,你的独立,你的善良。"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的出身。"
"我只在乎你是谁。"
我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
"我也喜欢你。"我说。
他笑了。
拥抱了我。
那天晚上。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句话。
"有些路,值得陪一个人走一辈子。"
配图是我家门口的那盏灯。
在夜色里。
摇摇晃晃。
但很温暖。
很亮。
周可第一个点赞。
评论："恭喜恭喜,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我看着那条评论。
笑了。
是啊。
终于等到了。
半年后。
程俊熙又一次给我发消息。
"央央,我知道我错了。"
"我后悔了。"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那些消息。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删除好友。
拉黑。
一气呵成。
有些人。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没有第二次机会。
晚上。
江述来接我下班。
他说今天做了酸汤鱼。
想让我尝尝。
我上了车。
他握着我的手。
"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
那么自然。
那么温暖。
我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我想。
我终于找到了。
那个愿意陪我翻山越岭的人。
那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那个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
一年后。
我和江述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
在村里办的。
来了很多人。
村里的老人,孩子,还有我们的朋友。
没有豪华的酒店。
没有昂贵的婚纱。
只有最朴实的祝福。
最真挚的笑容。
我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新衣。
挽着江述的手。
走过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山路。
阳光洒在身上。
暖暖的。
我回头看。
我爸我妈站在家门口。
笑着。
眼里含着泪。
我也笑了。
这一刻。
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幸福。
不是住在多大的房子里。
不是开多好的车。
而是有一个人。
愿意陪你走过所有的路。
包括那些最难走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