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名单上只有我
姜厂长把十八套校服摞在我的机台上时，我正把最后一件棉袄翻回正面。
棉袄的主人是食堂阿姨，答应下班来取。她掏过三次钱，我没收，说断了两寸里线，不算活。校服一落下来，棉袄露在外头的一截袖子就让它们压住了。
“这批钱从你工资里扣。”姜厂长说，“还是签个字，一回弄清楚。”
他拿了两张纸。上面那张是学生校服质量回报，左边填班级、姓名，右边写哪儿开线、是否洗过。下面一张的红框空着，横线上打印了我的名字。返修责任人周杏，返修不良十八套，自愿承担货款。
我没有拿他递过来的笔，先把棉袄抽出来，叠到机头后面。
“哪天返的？”
“你还得一件件查？”
“我得先知道返没返过。”
姜厂长弯腰，把袖窿向外撕给我看。灰布上两排针眼很齐，黑线从面里钻出来，只有头上一段，长的已经没了。他大约以为布是从我手上开口的，越撕给我看，越能替我认。
我压住那截布。“我做过的返修单，左右各有一联。你给我那一联，我就知道哪天做的。”
他松开手，拎起旁边空板凳坐下。车间还有两台机子在转，两个人手上的衣服都没翻面，一直踩着同一条直线。姜厂长把笔放得很近，笔夹碰到我装别针的铁罐，响了两下。
“货是你们那批人修的。夜班说她们走的是整批新件，返工的账在你这儿。学校明天来取件，你签了，我打个折，工资也不一下扣完。”
我拿起第一张纸。十八个名字里面，有一个我昨天才在饭桌边问过她，初一领了新校服，为什么回来还穿旧背心。
唐禾。她在第十行，填右袖下开缝，洗过。
我往前翻几件，从折起来的领口下面找。女儿那一件的姓名条是我亲手缝的，缝在左下摆里。她嫌我拿白布写了黑字，问能不能不要。我说全班有一样的衣服，丢了让别人怎么还你。她说我记得我自己的。我还是给她缝了，用深灰线，外头看不见。
第十件翻过来，果然在里头。她还用蓝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片叶子，很小，叶柄一弯，要从手指尖近处才能看出来。
“孩子自己的衣服也坏了。”姜厂长看到我手停住，“你们回家洗也不晓得看水温。学校现在不想追究，一家出点，一家退点，我帮你担这头。”
他才说退点，门口的送货小梁走进来，抱着空箱问这批要不要补。姜厂长说不用等，往回按坏件销掉。小梁站了两秒，目光在十八套校服上落了一圈，问要不要给家长那边开张领取收据。姜厂长说人家还没给钱，开哪门子收据。
我把唐禾那件放回第十。她不在这里，我不能替她拿掉那片叶子。姜厂长把签字纸往我面前推，我站起来去拿墙上的返修登记夹。上一周返校服，我接的是另一个颜色的条纹；哪怕剪错衣袖，也改不成这批袖口上那一道细细的浅白筋。
登记夹没挂在原处。挂钩上剩一截小绳，尾头被剪开了。办公室隔壁传出碎纸机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开。我不能知道里面在碎哪张纸，也不能说是他。再转回来时，我把桌面那张清点单用手机照下来，没有去照其他孩子的姓名和号码，只截了页头、批次、十八件和底下收件签名。姜厂长反手压住下半页。
“手机收起来。”
“这张是学校送来的。你要我签那张，至少让我看明白不是同一张。”
他把两份纸拿走。下面那份白得发亮，上面那份边角沾着裁床的浅粉。我没有签，拿起食堂阿姨的棉袄去门口交给她。她转手将一袋还温的馒头塞给我，我要找钱，她说缝棉袄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回家一路，我拎着袋子，手里出了汗。门一开，唐禾躲在厨房里洗校服裤子，裤腿泡在凉水里，她用两只手一点点往盆心按。我问她衣服坏了为什么不说。
“许老师收起来了。”她说，“说我愿意可以写实际情况。我写洗过。后来隔壁班有人说，家里洗衣机大力搅，才把线扯断。我没说是谁做衣服的。”
她把清点情况讲给我听。收衣时大家怕退回来没有新的穿，许老师请她们把临时借的旧运动服当作同一款，明早进校不要挤在一起认人。唐禾那件比别人长一截，她本来能将衣袖挽起来遮。她去交，不是因为自己藏不住，是同桌问她袖子里这排眼能不能也缝好。她不知道怎么答，就跟对方一起把衣服送去办公室。
我看见盆边还晾着另一条旧裤子，膝上贴过补丁。她用手洗，也是怕把补丁洗掉，今晚只剩一条能穿。
她先看我的手，好像家长签没签字，可以从拿馒头的姿势看出来。
我把袋子解开，拿一只放在她碗里。“你没做错。我也没签。”
她咬了一口，像是才听懂后半句，眼睛从碗上抬起来。“你签了那张，是不是就不用去学校？”
我问她哪张。她去屋里，从书包夹层取出今天发的通知。明晚有场关于校服的家长说明会，末尾写如自愿承担返修原因，原则上由责任方现场说明。唐禾那份被她折了四回，折痕正压在“现场说明”中间。
厂长刚才跟我说，学校明天来取件。他知道有人要在家长会说话，便想提前填好那张纸，等明晚替他站起来的人只剩下我。
2 第2章 袖子里有两种线
唐禾把通知折起来，拿尺子压在书桌边。她问：“你去的时候，能不能别穿那件厂服？”
我低头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前襟印的厂名已经洗掉一个点，衣袋口一根长线在外头吊着。平常下班怕扎手，我总把它扯掉，今天顺着它扯了半截，里面整道口跟着张开。
“我明天换一件。”我说。
唐禾把自己手机里拍的照片给我看。照片是领衣那天下午在她床边拍的。她把新校服反过来，领口上缝合的标签刚好压在左手拇指底下。她本来要把这张发给同学问尺码，又觉得照片里有床头那只掉了眼睛的兔子，便没发。她往旁边拨了两下，第二张里拍到了袖下。线还没有完全开，但灰布上已经有几处针眼露白。她洗过以后再发现，是把衣架往窗杆挂时，左手从右袖里穿过去，一下摸到一排散线。
“你可以拿去看。别发班群。”
我只放大照片对照，没有把图转给自己。唐禾帮我念标签上的批号，我在清点单照片里找到同样的一行。那两排露白的针眼不能凭照片判断谁返过，可破线不是在洗完才开始松的。至少她没撒谎。
早班还没响铃，我去质检间找留样。小梁在那里掀了几个旧纸箱，一直找不到他平时换回来的鞋。问他坏衣在哪儿，他说姜厂长昨晚叫他装箱送回办公室，留下三件作备查。我请他跟我去，进门前先给许老师发一条短信，说我只看我女儿那件及同批留样，开线处要拆取一小段，学校能不能让经手的人在旁记一下。许老师回了一个电话。她不懂线，知道学生交上来以后东西不能随便剪，便叫我等她中午到厂。
我等着的时候到机台看领料本。厂里每色线用完都要签领，号码从上层小票撕下来，下层复写留底。旧料签领卡塞在台边夹板里，上周的卡只有三个蓝印。蓝线比布浅一点，车出来的地方不能碰面，只能补后片看不见的缺口。那几天我用它收过两件返修，也给自己厂服口袋缝过三针。谁要说我给十八套校服返过工，就得告诉我余下十六套的线从哪儿来。
靠近裁床的黑线桶倒是满的。桶沿挂一个褪了色的黑签，下面压着一片被撕破的硬纸。我没有从桶里取线，先去看硬纸。左上角只剩批号末尾两位，和唐禾校服一致。中间写“底线代用”，右下角该签名的地方没了。谁撕了纸、哪班换的，我还不知道。把纸拿去说是姜厂长换了黑线，和他把校服堆在我面前说是我返坏了，道理是一样的。
中午许老师到了。她把十八件进出清点单带来，记了箱封开合，让小梁将唐禾那件从三件备查中取出。她接着按标牌找出同批出厂留样，样衣装在透明袋里，封口带有出厂质检印和留存日期。小梁说进货时原本有两袋，一袋拿到学校对尺码，这一袋始终放在质检间。许老师请他把见到的都写下来，没见到的就空着。
我翻开唐禾校服的袖窿，先照原貌。那一排针眼不是平缝机留下的，孔口斜，窄窄往同一边收，是车间包缝机的针走出来的。针距在接头处挤成一团，结束时却没有再回压几针。袖子一抻，扭起来的底线便从端头滑脱。剩下那几绺黑线，我只剪已经垂出来的一截，许老师拿小纸袋装了，写清衣服是谁的、哪天开封。我请她看样衣一样位置。样衣没有破，我用镊子挑出一个不拉紧的线尾，让她先看里面，再看我手上那段蓝线。
“外面都是灰布，里面底线换了。”许老师说。
“光凭颜色也不能算谁的。”我把线放回各自袋里，“但这块破的地方没有补针。要说我返修缝坏的，得先说返修补在哪儿。”
小梁的手一直揣在工装口袋里。许老师封好留样，问他有没有看到谁送这批货出来。他说他只拉车，夜班下了会把签领条交给发货处。他原要说票据不在，又看一眼我手上的破纸，改问能不能让自己把有几联的事写上。出货留在厂里一联，复写跟车一联；领料的全联要在箱出门前和样衣核对。交车后，他把一份复写塞到库房的空挂袋，等月底归档。
“谁签过字？”
“我没看清签名。”他说，“钱姐把装完的箱推过来，让我别拿正面的蓝牌。”
我问为什么不要蓝牌。小梁说蓝牌挂的是我那几件返修，返好了还留在机旁，整批出货走黑牌。许老师在清点单背面记下这句话，把记录倒过来给他看。他两手接过去，读了几遍，只改了“整批出货”四个字。那天他接到的是这一车，前面还有没有另一车，他看不见。
等他签完，姜厂长从外面进来，先看许老师，再看桌上封好的纸袋。他笑着问这是检查什么。许老师把封袋转过去让他看标签，说今晚会前再请你们对资料。姜厂长没答，反倒弯腰去看垃圾桶里那片黑签。我说我没往桶里扔。那半片纸还在裁床下，你要找，记得从领料联的钉孔开始找。
钱姐以前替我垫过一顿盒饭，后来我给她缝过小孩书包，没有人开收据。到她可能真是换线的人，我手指压住手机上的号码，没有立刻打。她夜里下了班要去医院轮椅旁接人，我若一开口只问她敢不敢站出来，和厂长今早说你还得一件件查，也没多少分别。
他原本伸到桌前的手停住了。学校老师一走，他才把我叫过去。走廊没有人，他问我记不记得女儿新学期还要交什么钱。
“周杏，我没给你断活。你可别先给自己断了。”
我看见他身后那张蓝色发货牌，仍反扣在窗台上。明明可以翻过来给我看，他抬胳膊的时候，顺手把窗关上了。
3 第3章 你别替我说
唐禾是放学以后看见那个消息的。厂里给许老师发的说明上有“返修组”三个字，有家长问返修组是谁，底下的人接了一句，做衣服的有个孩子也在学校，你们问问不就知道。许老师删掉了那条之后，又把班群改成只有老师能发言。唐禾站在办公室门口给我打电话，手搭在窗框上，说自己不想跟他们去看校服。
我到了校门口。她把书包递给我，自己还站在台阶上。
“你去里面说的时候，别说我看见过线。我看见了也不晓得是谁。”
我答应她不提照片。她盯着我问，我若不去，别人会不会说她妈妈怕。那阵子我们说话，总是我先想好一句话，再替她说完后一句。我差点回答妈妈不怕，话已经到了舌尖。
“我会去。照片你留着。谁问你你都可以说没打算给。”
她点头，把书包从我手上取回去，背起时肩带勾住铁门一截。我抬手想帮，她自己退一步把带子解开了。许老师出来问她愿不愿意在值班室等一会儿，她说她去同学家写作业，晚饭之前回来。两人原先约好今天看看借来那条旧运动裤适不适合，她不想为会取消。我把钱袋递过去，她从里面拿了坐公交的零钱，把剩下的塞回我口袋。
钱姐在医院后门等我。她本来值夜班，这天来早了，为了替丈夫下楼开门。她把轮椅推到能晒一点太阳的地方，才来接我手上的盒饭。
“我明晚还得做呢。”她说。她听说厂长在找签字的人，以为我也来找她先签。盒饭的塑料盖被她捏进去一个角。
“你先吃。我问你收货那天看见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库房。我说小梁说了那里或许有复写联，他不确定挂袋还没撤，我去不能自开锁。她是那夜领料的人，可以让库管自己取出来，不交给我拿走，学校今夜能看原件。钱姐隔着盖子看见她爱吃的茄子，没有开。她问我要是记得有一处错了怎么办。我说错了就只说记错，签字处你能认再认。
她用指甲挑开饭盒。米饭露出来时，她开始讲那天夜里。她上机前拿到的是成套灰线，底线用掉最后一筒时，箱子剩下两捆没做。她写过一张待料条，白天补料的车说要天亮以后才来。姜厂长打电话说先从库里领黑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学生不翻袖子。钱姐说这批底线细，夜班用新的线时要试针距，厂长说做完送车，不要再误一次校门的时间。
“你亲耳听的？”
“我听的。我写了底线代用。他后来没说我写错，只让我不要把纸夹在箱口。那一车我压过去时，黑牌还在最外。”
“那你看到十八件都用了吗？”
她摇头。她知道换黑线时左手边剩两捆，数量要对单。散了的十八件是不是这两捆里的，得按标签对，不能拿她一句话算。她把盒饭推回去一寸，说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临时找个同事把厂长拖下来。厂里还有两个做一半的工序，她若不做，别人就得拿夜班工资补她的手。
我把出货的时间写在纸上。她拿手机翻自己那天给丈夫发的“车开了我就走”，比我写的晚了几十分钟。原来她交箱后还在夜班，等到小梁签出库才知道车真走。我把自己那行划掉，她看着那道横线，第一次把盒饭端起来吃。
轮椅上的人把腿往里收了收，脚边一只袜子被金属杆勾住了。钱姐过去解，叫我帮她拿一下饭。袋子交到我手上时，她说那天装完第一捆，机器脚边有一撮剪下来的黑线。她扫的时候就觉得比平常长，找了张报纸包好想让白班看，第二天扫帚搁在墙外，那包线已经不见。她不记得谁拿了，我便没记去找报纸，只问谁能认领料联上的字。她把衣摆拍平，说自己能认。
我离开医院前，钱姐在后门打给库管，开着免提。库管本来回挂袋空了，钱姐说找黑牌跟车联，已经入柜就看夹页，别找领料正本上那张残页。过了好一阵，电话里传来金属夹弹开的声音。库管说有黑牌联，另夹了一张领料复写，黑线批号及发料日期都在。他不肯交给我，但许老师来核可以看，他留经手签名。不久许老师回我，说她已让经手人把单据保留原处，会前共同带到学校。
钱姐走到轮椅边，推手上挂着一件旧厂服。她扶住把手，想说什么又闭嘴。我没拿她的话当成今天就会去学校的答应，转身前只告诉她会议地点，最后一排离门近。她说知道了，像确认的是公交站名。
回厂以后，姜厂长坐在我机旁，手里捏着一叠小票。他从里头找出我的计件单，按日期一张张在台边摆好。最后那张是上月工钱，签收栏还空着。
“你现在签返工的单，这张我一起转给你。”他说。
“我不拿上月的钱换这张字。”
他抽走计件单。我看着桌上空出的四角，手伸出去，又收回。许老师发来消息，说明会的两张样品都已送到学校。下面还有一句：工厂刚刚说，会带一份已经核实的内部记录来。
姜厂长把自己的小票夹进袋子。等他走到门口，我问：“你的记录里，要放我今天没签的纸吗？”
他回头，没有回答。门边的玻璃恰好映出两个人影。他只把手提袋换到不靠我那只手上。
4 第4章 我带了两截线
许老师把两把剪刀放在教室桌上，一把尖的，一把圆的。我们小时候这张桌子上常放粉笔和作业本，现在左边放坏衣，右边放没拆过的留样。她问在场的人谁愿意来翻衣服。有个戴眼镜的家长站起来，说先别剪，他把退回那天的领衣单带来了，想知道当晚送去厂里那堆衣服有没有自己的。
许老师带他去看封存编号，没有当众念孩子的名字。姜厂长站在讲台边，手提袋立在地上，说今天除了谈衣服，还要谈衣服怎么洗。他拿出一页纸，页首写内部问题确认，红框边有我名字。我抬眼认出就是那张。他没敢写我已经签，底下多了一行字：所涉衣物皆经返修组，按该组人员划分处理。
“我们不跟家长收钱。”他说，“小周在这儿，有具体困难你们也可以跟她说。”
靠门一个家长转过来问我，他孩子背书包时从袖子口把衣服扯到肩上，是先缝一点还是整件退。他手里捏着一小团黑线，线裹在一张药店小票里，见大家看他，便想丢进桌上的纸篓。
我说你留着，我也带了两截。许老师拆封，把第一只小袋放到坏衣边。黑色底线只剩指尖那么长，她说来源是同批其中一件，由家长本人同意，在厂里经手人看着取的。她没有说那孩子是谁。
“这边拿出的是蓝线，是我那天领的。补两件，不碰袖下。”我让人摸那件坏衣的破口，“眼从面上开，黑线是底下的。这里若经人补过，收口方向要变，针眼要比原来多一排。你们看衣袖正面，拿相邻没坏的那边比一下。”
拿小票的人用掌心撑开衣服。针眼被抻成一条浅浅的沟，沿接头向末端走，中途没有多出来那一排。他把手抽回去，说看出来没有补针了，但黑线是哪个人用的，凭这个还是说不准。我说对。我带线是为了让他看哪个地方出事，至于谁做、谁让做，得看发货和领料，不能认线认人。
姜厂长放在讲台上的袋子倒下来，他没有去扶。“不就是个颜色？出货要求只写灰色布，没规定里面不许用黑。”
许老师把留样反过来，圆头剪刀在原封开的袋子旁转了半圈。她先让他确认封签日期和批号，然后请我用镊子挑线头，指给家长看为什么同样的黑线在留样里已经有滑迹。只挑一针，没有把样衣拆成一条新的破口。厂家那边另来一个质检员，问能不能摸。她手指在袖根挪了挪，拿回靠灯那边又试了一遍，说这地方收尾确实没有压住。她没说所有衣服都这样，接着找第二个袖根看。
这时后门开了。钱姐没有站在离门近的位置，她从椅子背后挤过去，先和库管并排在桌边站住。库管拿出封袋夹页，把领料复写联和黑牌出库联按时间放到一起。小梁随附的只是一份经手说明。他跑车，只看见这一车和这个牌，谁也没让他对其他车作证。
我在复写联上找到那句缺了签名的话。底线代用，黑线一筒，领用钱娟。下一行是值班补记：厂长电话准领，先出这一车。库管说他当晚按照电话通知开柜，后来才把补记联放在黑牌后。姜厂长说话比开头快了一点，问为什么一张复写也能证明是他要求换的。
钱姐说：“我接的电话。是我签。哪两个字你不认，我就念哪两个字。”
她没有把十八件全揽给自己，先把出库联抬起来对批次。出库总数多过退来的十八件，库管与许老师逐项核清点号，其中有几件之前只记了尺码，要回到班级再核号。钱姐说她知道是这一车、这一夜换过料，哪一件穿在谁身上，从车间里看不见。她把自己签的那一联压平，纸背露出被小梁订到黑牌时留下的两个孔。
姜厂长要拿他那份内部记录来比，一翻，翻成了下面那张认责单。桌边的人都看见签名处空着。有人问怎么同一摞衣服有两种名单，许老师便把学校清点单放到左边，把那张请我担责的单子放到右边。我认清那张纸的折角，说昨天下班前他要我签的就是这一份，我没签，别把收件表当成它。姜厂长说他只是先厘清内部责任。那个带药店小票的家长往前站半步，问厘清了没有，没厘清怎么能叫别人到这儿说明。
教室里安静片刻，只听见风推开一页复写联。许老师叫人关后门，又问厂方派来的人谁有权当场写处理办法。姜厂长说先抽一批换，其他的弄清楚再说。家长们不答应，有人问样衣和坏件之后谁拿走，怕今天的桌子收了，明天只剩群里一张没人认的纸。
许老师把空白纪要推过去，划开临时穿用、查批次、补换交付三栏。她说不要求孩子出现在这里说衣服是如何坏的，学校收过十八件，原物留校，返修位置、换料和收尾已经核到眼前这些，请厂方先决定十八件如何补换。姜厂长握起笔，在末栏上写“责成返修组”，写到“修”字后把笔停住。
靠走廊的家长拿出一支水笔，请许老师帮他在名字后记一笔。他要退的是一件外套，家里还有同批裤子没坏，今天不能替所有衣服说话。
我把两截线的袋子并起来，移开他手边的纸：“我先问一句。你想让谁来把下一件做出来？”
5 第5章 先把衣服换了
“你想让谁来把下一件做出来？”我又问了一遍。
姜厂长把纪要转回去，笔尖仍在纸上，那点黑墨越洇越大。“当然是厂里做。小周熟悉这套衣服，有些地方你看了还真比别人懂。”
“我懂线。你得写谁收货、谁出新衣，不能拿一个人懂线，当成十八件有人负责。”
带药店小票的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截。他问下周一轮到他们班升旗，孩子还借着旧衣，下周能不能穿上新的。另一个家长说周一不一定来得及，她想知道这几天能不能把先交的定金收回来。一个说快，一个说钱，互相没听完，声音又高起来。许老师把空纪要拉到桌子正中，请他们把要求分别说清。姜厂长想接话，许老师给他指了指交付那栏，说人家问日期，不问还有几台机。
厂里另一个质检员在样衣边量尺码。她说样衣确认的一处要回到厂里复看同批余货，现货只有部分尺码，不能口头保证周一全齐。姜厂长瞪了她一眼，她把卷尺收起来，还是又说了一遍。以前在车间里这种话往往只说给门后的一个人听，没人知道返货日期是谁先定的。现在屋里四排椅子上都坐着人，连最后一排替孩子拿水杯的爷爷也抬起了头。
许老师让姜把能完成的日期写出来。双方定下先在学校清点原件，两天内逐户确认要补换还是退款，愿意等的，在十天内领回新衣并现场查线；没法按时补的，按原实收金额退，孩子这几天穿借衣或自己的旧运动服均可。姜写到十天时停了一下，提出先换看起来最严重的。我把他漏掉的尺码栏推回来，说明有两家人今天不在，一样要逐户问，不能把不在的当同意等。许老师把这句话写进纪要，让家长代表和厂方各留一份签字的。签字时我没有站在他身边，钱姐也没有。
等众人走了，钱姐才问我明天还上不上班。教室里只剩她和我，一排小椅子往右斜了半格。我们一起把椅子推回去。她说厂长若怪她讲话，夜班未必再给她排齐。她那口子暂时不能走，要有人在天亮前去接。她若丢掉夜班，白班也做不了。周日厂里可能要她来赶补衣，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我问她以前加班排到几点。她说能到第二天早班。我们把刚才写的补衣日期看了一遍，没有替她把那一晚先填上。她说要等班单下来了再决定，车间的人愿不愿意做，不能让她替十来个人答。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姜厂长没把门锁上，机台电源却断了。他在办公室摆好两份纸，一份说上月工资按计件单核完，一份说我续留做总返修，但需签原批次受理说明。我翻到背面，受理说明里加了“已确认前次返修流程问题”。字小得像衣缝里那条还没抽掉的线。上个月我拿这份工资交房租，这个月要付唐禾的午餐费；机台前坐着固然还能挣，签了，就可以把上一次的账也塞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昨天留存的计件照片，在桌面把纸对起来。计件单的页码缺了一张，补两个大衣内袋的那天，机台灯坏，姜叫我去另一台踩。他在照片上看见自己的蓝章，只问怎么不早说。我说我去拿照片时就想问，你把它抽走了。
他叫会计调系统。那一页的实收任务在库里有登记，工钱要再算一遍。他起身去找算盘前，问我真的不想留下？这批衣服补好了，也就过去了。我没拿桌上的笔，只把已核工资和续留说明各推到一边，叫他在工资那份注明补核时间，并写明原返修认责未成立、工钱不扣。会计说需要她和厂长两个人签，下午能把缺页找齐，约在三天内付款。我只签了核对过的件数，拿回一份盖章件，续留那份留在他手上。
我回机台收东西。铁罐下压着一张用过两面的旧纸，背面是我给唐禾画的午餐钱，一格一个星期，有一格还没填。我把纸翻过来，正面原是食堂阿姨去年那件棉袄的尺寸，我写了不收钱。新开的那一角衣衬若真要换，得有人去配料，得试温度，缝完还得等她来取。过去我总不写这些，反正今晚也坐在这儿。我从厂里的旧件筐拿回自己那卷蓝线，只拿我的线，不拿他们的布。锁上抽屉前，给那件衣服留出一行空白，等阿姨自己来问。
出厂时小梁把我叫住，手里提着昨天食堂阿姨那件棉袄。袖口里面露出一道重新断的线。他说阿姨没说要我白缝，问我修要多少钱，她今晚愿意拿给我。我摸到原先断处，发现新开的是另一边。
“这次得拆开换一段衬。你让她自己来，我先给她看价。”
小梁从外套里掏出一小盒新别针，说他下班给我送去。我问他带过退件清单没有。他说第一批尺码核完了，上午能到校，一会儿自己开车送。说完他把空车钥匙拿出来给我看，钥匙环上挂的是一块黑牌，背后刚用圆珠笔写了补换二字。
我站在厂门口，看那车从库门慢慢开出来。后厢没装昨天拿来的旧衣。里面第一层放新衣，另一层有一叠还没填名字的收件联。车开走后，我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一根蓝线，绕在手心，没有把它往口袋里扯断。
6 第6章 把名字缝在外面
十天后的下午，唐禾从学校回来，肩上搭着一件新的校服。她没穿上，说怕袖子长，拿回家先让我量一下。我听她这么说，手不由自主去抽桌上的尺。她把衣服铺平，指给我看左袖口里的一圈灰线：“我先试了。长一点也没事。你帮我看看这里会不会再开。”
我把校服翻过来。新的袖根仍是灰布，底线换回正常的灰线，针迹在末端叠住了。有个线头长了点，我用镊子提起来，她凑过来等我剪。我请她用手从两边轻轻撑开，线头没走。学校那边发给家长代表的回执表上，十八件逐户都有处理结果。两户等不及领的是退款，签过到账；剩下的人选择补换，领时能先翻内侧。许老师单独发我一张唐禾的签收联，说旧件现在可由学校按纪要封留或让家长取回，怎么处理要问本人。我把手机给唐禾看，让她自己选。
她说那件先留着，等学校不留了再问她。她不是想留坏衣，是想把那片自己画的叶子剪下来。说完又看我一眼，好像还等我说怎么能剪校服。我把镊子放回盒里，问她新衣需不需要缝名字。她没有马上回答，将新衣穿上，在门口抬了两次手。左边袖口刚过手腕，右边也一样长。
厂里把我的工钱补足是在第三天傍晚。会计先发了对单，我一项一项点过去，补口袋那页在末尾，未扣校服款。我等到手机上实收了，才在收款联上回签。钱没有多，房东也没有因此少收一分租。姜厂长后来叫小梁捎话，如果我愿意，仍可按件回去，只是要先帮两天不计件的培训。我让小梁把话原样带回去：需要我教就先把哪天、几人、多少钱写出来。他两手提着新校服要送，听完只点头。这回没再带消息。
钱姐没有辞。补衣做了几天，厂里临时排夜班，她说自己只做到出货车走的那一趟，后半夜换愿意的人。她把一张带时间的排班单拍给我，没露脸。图上她名字后有个黑点，是手机抖了一下，也可能是笔洇了。她问食堂阿姨那件袄修没修好。我说修好了，钱也拿了，阿姨跟我讲价，最后按我一开始报的数给我。她回，讲价还有这么讲的。我想起阿姨坐在我跟前那会儿，嫌我的剪刀小，问她拿家里剪鸡骨的给我行不行。
我在小区便民修补桌边租了一段周末时间。那儿原本有人磨刀、修伞，白天不让大机器响，我用脚踩旧机，一个人能在窗口前转开身就够。第一个真付钱的人是食堂阿姨，之后有一位爷爷送来两副漏指手套。我问他能不能接受补过后颜色不同，他说反正只往自行车把里套，给他把食指露出来一点，他要捏闸。我在纸上画了五根手指，圈出两处该开口的。爷爷从布兜掏钱，我请他取时再看一遍。到下午收桌，我按实际收的钱添了一小包线，盒里还留了够坐车的零钱。
唐禾有时放学过来等我。她坐在桌边做作业，眼睛没抬，等我问有没有人来过，她答一个换拉链的，已经看完价格走了。我以为她还在生气，往她桌边放一只橘子。她掰开两半，一半给我，说对方还想赊，她照我写在桌上的话回了，先留号码，未收不拆。我这才看见来人的号码是她写在草稿纸背面的。她要我别说自己不懂，也别说小孩不能管，她只是坐在这里，正好看见。
我把赊账那一行重新写大些，问她要不要把电话号码也抄到桌边。她说不用，我字写得比你小，号码还可以遮一下，等你自己联系。她把那页纸撕掉有算式的一角，把号码朝里折，搁进空铁罐。一只旧别针从罐沿滑下来，掉进两人之间那条砖缝。她蹲下找了几秒，说别拿手往里探，用线从边上勾就行。我剪一段她刚才绕剩的线，等她把别针钩起来。她把它放在我手边，站到窗口去照了一下玻璃。
关桌以前，她从校服袋里掏出一片布。不是我从前那条白布，是一块她自己裁的蓝边。她用笔写上唐禾，在旁边画一片浅绿的叶子，比先前画在白条上的大一圈。
“你缝在这里行吗？”
她指的是外面，袖口朝上的位置。那里不会磨着手，提书包时却会一眼让同学看见。她说里面她找起来费劲，而且别人的名字都贴得东一块西一块，不会有人当她特别。我说好。她又说，也可以先别缝，她想让自己试一针。我从边上找来小片余布，把针穿好，教她从哪一头进针，别让线头扎着肉。
她穿过去了，针尖露出来一点。手一抖，线从拇指根上滑下去。她问这针歪了怎么办。我说先拆一针。她把线拉回原来那一侧，第二次让针从自己画好的位置穿过去。样布钉牢之后，她把样布搁在脚边那只装边角料的小篮里，又将蓝边布条摆到外袖口，左右挪了两下，叫我帮她用一根别针固定住。
傍晚灯还开着，有人走到窗前，问修一个书包要不要今天交钱。我把原样先看了一遍，告诉他只换搭扣，不必整条带拆掉。说完去拿价签，才发现唐禾的校服搭在我的小机台上，名字朝外，叶尖正指向窗子。她自己用左手按住那一角，坐在我旁边等我把话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