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董事长今晚要把我踢出局的消息。
我蹲在复印室角落，嘴里叼着半根辣条，反手拨通了死对头的电话。
三成五股份，你出多少？
第二天他趾高气昂宣布开除我，会议室门被推开，死对头拎着收购合同走了进来。
我吐掉瓜子壳：恭喜，你的公司改姓了。
【第一章】
我蹲在复印室角落，嘴里塞着半根辣条，手机刷到第三条短视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了。
我把辣条包装袋往兜里一塞，整个人缩到复印机后面。这门复印室的灯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了五次没人理，平时根本没人来。我今天纯粹图这地方清静，能安心吃零食。
周志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半开的门板，每个字清清楚楚。
老王，今晚的董事会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周总。王副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律师函也拟好了，就等开会投票通过，直接解除苏晨的职务。
周志远笑了一声。
三年了，养这个废物三年了，老头子留下的那点股份也该收回来了。等他滚蛋，这公司就彻底姓周。
我没动。
辣条的碎屑还粘在手指上，辣油渗进指缝里，有点辣。
但我不生气。
准确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爷爷苏华锐创办了华锐集团，临终前把三成五的股份留给了我。剩下的大头在周志远手里，他是我奶奶改嫁带来的拖油瓶，跟我苏家没有半毛钱血缘关系。
但他会做人。
奶奶去世后他一通操作，拉拢股东，架空我，三年时间把我从一个持股三成五的董事变成了一个天天打卡签到的废物员工。
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是靠老头子余荫混日子的关系户，没人拿正眼看我。
我也就顺水推舟，混了三年。
不是我没脾气。
是我在等。
等他动手。
因为只有他先动手，我手里的股份才有最高溢价。
他急了，说明他撑不住了。华锐账面上看着光鲜，实际有两个烂尾项目在烧钱，现金流已经绷到极限。他需要我的股份来回血，或者找个接盘侠。
而我手里这三成五，就是他的命门。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叫顾老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顾衍的声音冷得跟冰箱里的矿泉水似的。
顾衍，华锐三成五的股份，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条件？
溢价百分之三十，现金交割，今天之内打款。
你急着用钱？
我不急。我嗑了一粒瓜子，我老板要开除我，我寻思着与其被他零敲碎打逼出去，不如自己找个好买家。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公司？
复印室。
你被关禁闭了？
没有，我在吃辣条。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笑了，很快又压下去了。
行，你把股权转让协议准备好，我让法务今天下午过去。
成交。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辣条塞进嘴里。
手指上的辣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志远和王副总早就走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三年了，终于等到这天。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三年前爷爷留下的股权转让文件从加密文件夹里拖出来。
这份文件我备了三年，就等今天。
法务下午两点到，签完字，钱到账，从此华锐跟我苏晨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周志远还以为今晚的董事会是他的主场。
我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到桌沿，手机打开消消乐。
等着吧，好戏明天才开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打卡。
前台小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小李压低声音，苏哥，今天周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九点半。
行。
我端着保温杯往工位走，路上碰见赵凯，他在茶水间冲咖啡。
赵凯是我进公司第一年认识的，他是市场部的，我俩工位挨着。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公司里没人搭理我，就他主动跟我拼了个外卖。
他算是我在华锐唯一的朋友。
你听说了没？赵凯拽住我胳膊，今天董事会要动你。
听说了。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他开除我正好，我还能拿笔遣散费。
赵凯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
苏哥，你真想开了？
想开了，想开了。我拍拍他肩膀，不过在那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中午别去食堂，我想吃门口那家黄焖鸡，你帮我带一份。
赵凯翻了个白眼。
九点二十五，我敲了周志远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文件，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这人有个习惯，越是重要场合穿得越正式。今天他穿了定制款深蓝西装，袖扣是银色的，我上次见他穿这身还是去年见投资人那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苏晨啊，周志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公司这三年对你不薄。
还行，管饭。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但是公司现在发展到了新阶段，需要更专业的人才来推动。你也知道，你这几年在公司的表现……
他顿了顿，大概是在想怎么把废物这个词说得委婉点。
我心里替他着急，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帮你接，您是说我是废物，不配待在这了？
周志远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公司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你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
多少钱？
三个月工资，外加一个月的年终奖。
我算了一下，四个月工资，到手大概两万出头。
两万块。
三年前我爷爷留给我的股份，市值三个亿。
周志远用两万块买我三个亿的股份。
这买卖做的，真有他的。
我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行，我同意。
周志远愣了。
他准备了三套说辞，一套硬的，一套软的，一套恩威并施的。我都同意了，他一套没用上。
就这？
就这。我放下杯子，不过我有个小要求。
你说。
能不能等明天？今天我还有点活没干完。
周志远看我的眼神充满怀疑，但既然我同意了，他也不想在今天节外生枝。
行，明天上午董事会，你到时过来签字。
好嘞。
我站起来，拎着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悦。
她是周志远的秘书，二十六岁，扎着马尾，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白衬衫一步裙。
平时见我都爱搭不理，今天却主动让了一步。
我侧身让她，结果脚下一滑，踩到地上不知道谁洒的水。
整个人往前扑，手本能地抓住最近的东西。
沈悦的胳膊。
然后我俩一起摔在了周志远办公室门口。
我压在她身上，手撑在地上，脸离她大概十公分。
她眼镜歪了，嘴唇微张，整个人僵住了。
周志远从里面探出头。
走廊里路过的同事全停下了脚步。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我第一时间爬起来，伸手去拉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上有水。
沈悦没接我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脸色发白，把眼镜扶正。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周志远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光是嫌弃了，多了层东西。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回到工位，赵凯凑过来。
刚才什么情况？听人说你把沈悦扑了？
我踩水滑了。
你信不信这事传到下午就变味了？
我信。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群里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我骚扰沈悦被周志远叫去谈话。
有人说我骚扰沈悦不成恼羞成怒要被开除。
还有人说我对沈悦用了擒拿术。
我点开群消息看了一眼，默默关掉。
赵凯，帮我改一下备注。
改什么？
把我群昵称改成已离职。
你还没离职呢。
迟早的事。
下午两点，顾衍的法务到了。
不是来公司的，是约在公司楼下咖啡厅。
我请他喝了杯美式，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按了手印。
三亿九千万，三个工作日到账。
法务走后，我靠在咖啡厅的椅背上，看着对面华锐大楼的玻璃幕墙。
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
明天董事会，好戏开场。
【第三章】
周志远大概觉得我太好说话了，不太放心。
第二天上午他没直接开董事会，先给我安排了个活。
苏晨，天元地产那个项目方案你跟一下。
我差点没绷住。
天元地产的项目是华锐今年最大的单子，谈了半年都没拿下。对方负责人出了名的难搞，换了三个项目经理全被骂回来了。
周志远把这个活丢给我，意思很明显。
你不是同意走人吗？走之前再坑你一把，让你背个锅，我好跟董事会说你能力不行，顺理成章踢你走。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
天元地产的资料，项目需求书，还有之前的沟通记录。
看了两分钟，我笑了。
这个项目我熟。
三年前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天元地产的老板陆鸣天就跟爷爷谈过合作。当时初步方案就是我跟爷爷一起弄的，后来爷爷住院搁置了。
周志远压根不知道这事。
那行，我下午就去。
苏晨。周志远叫住我。
嗯？
穿正式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和运动裤。
挺正式的。
下午两点，我到了天元地产。
陆鸣天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
前台把我拦住了。
你找陆总？有预约吗？
华锐集团，苏晨。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分钟，门开了。
陆鸣天亲自出来的。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夹克，看着不像地产老板，更像个大学教授。
苏晨？苏老先生的孙子？
陆叔叔。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陆鸣天上下打量我半天，然后侧身让路。
进来坐。
我进了他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茶。
苏老先生走了三年了，你怎么才来？
我在公司待着，一直想来看看您，没腾出空。
陆鸣天坐下来，端着茶杯看我。
华锐那个周志远，不是你奶奶改嫁带过来的？
是。
他把你挤兑得不轻吧？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陆鸣天是个人精，一眼就看明白了。
你今天来是天元的项目？
对，我爷爷当年跟您谈的方案，我做了些调整，您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文件，推过去。
陆鸣天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
他看了很久。
这个分成比例是你定的？
对。爷爷当初提的是四六分，我改成三七。您七。
为什么？
市场行情变了，现在拿地的成本比三年前高了两成，但商业地产的溢价空间也在涨。您拿七，我们靠体量走。
陆鸣天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爷爷要是还在，这个项目早签了。
所以我来了。
陆鸣天笑了。
行，方案我没意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这个项目，我只跟你对接。周志远那边的人，我不接待。
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是端着。
没问题。
从陆鸣天办公室出来，我给周志远发了条消息。
天元项目谈下来了，陆总同意签。
五秒后周志远打来电话。
你说什么？
谈下来了，陆总同意合作，分成三七，他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周志远的声音变了，你谈下来的？你去找的陆鸣天？
对，下午见的面。
你怎么谈的？
正常谈的。爷爷跟他以前有交情，我提了一嘴，他给了面子。
周志远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王副总冲进我工位。
苏晨，天元项目的合同呢？走流程，赶紧走流程。
我把合同递过去。
王副总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七分成？你答应三七？我们之前谈的是五五！
五五谈了半年也没谈下来，陆总不同意。
王副总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不急。
下午五点，周志远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
天元的项目，你怎么想到去找陆鸣天的？
你让我去的。
我没让你去谈下来，我是让你去走个过场。
走什么过场？您让我去跟项目，我谈下来了，您又不满意？
周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天元的项目，你不用管了，后续王副总接手。
行。
我没意见。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天元的合同签了，陆鸣天只认我，周志远就算派王副总去也白搭。陆鸣天说了只跟我对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陆鸣天自己的条件。
周志远还不知道，他从今天开始，天元这个项目已经不是他能碰的了。
但这是次要的。
主要的事情是明天上午的董事会。
我从周志远办公室出来，路过沈悦的工位。
她正低头整理文件，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但桌上多了一包纸巾。
是我之前摔那回蹭上灰的那包纸巾，她给我买了个新的放那。
我没说话，走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董事会。
会议室在十二楼，整面玻璃墙，能看见楼下停车场的车。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周志远坐主位，左手边是王副总和财务总监老李，右手边是两个小股东，赵姐和孙总。
赵姐五十多岁，手里攥着百分之八的股份，平时开会从来不说话，来了就织毛衣。
孙总四十出头，手里百分之六，是周志远拉拢来的，今天看我的眼神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
最后一个位子是给董事的，但这个位子一直空着。
因为我从来不来。
今天我来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周志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
苏晨，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了那套定制深蓝西装，袖扣擦得锃亮，桌上摆了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页写着关于解除苏晨董事职务的提案。
行，人都到了。周志远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董事会是临时召开的，主要议题就一个，关于苏晨同志在华锐集团的职务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
苏晨，我直说了。你在公司三年，没有拿得出手的业绩，天元项目虽然有进展，但之前的半年你并没有参与。公司董事会认为，你不再适合担任董事职务。
我点头。
嗯。
周志远顿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一堆说辞，结果我一个嗯就完事了，节奏全被打乱。
那我们就投票表决。王副总，念一下提案。
王副总站起来，念了一通。
大意是我能力不行，态度不行，不配当董事，建议解除职务。
念完了。
同意解除苏晨董事职务的请举手。
周志远先举了。
王副总举了。
孙总举了。
赵姐没举，在织毛衣。
三票同意，一票弃权，通过。
周志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苏晨，感谢你这三年来对公司的付出。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志远，你知道华锐现在账上还有多少现金吗？
周志远的笑容凝住了。
什么意思？
两个烂尾项目，一个在南区，一个在东区。南区那个停工八个月了，东区那个上周刚被住建局约谈。加上天元的项目前期投入，你们现金流还剩多少？
王副总脸色刷地白了。
周志远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南区和东区的项目？
我爷爷走之前留了份清单给我。所有项目的财务状况，供应商名单，银行贷款明细，我都有备份。
你……
周志远站起来。
我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我蹲了三年，不干别的，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看着你。
会议室安静了。
周志远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拎着公文包。
顾衍。
衍辰集团CEO，华锐的死对头。
衍辰去年抢了华锐两个竞标项目，今年在东区拿了三块地，周志远在行业会上碰见他都要绕着走。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志远脸上。
周总，好久不见。
周志远的嘴唇在抖。
顾衍？你怎么在这？
我来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顾衍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股权转让协议。苏晨名下华锐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已经转让给衍辰集团。工商变更今天上午完成的。
会议室死一般的安静。
周志远低头看那份文件，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
他的手在抖。
不对，不对。他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我笑了笑，你让我去见陆鸣天那天，我在楼下咖啡厅签的字。
周志远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三成五的股份，华锐最大的项目天元只认我，现金流绷到极限，现在最大股东变成了死对头。
他算了一晚上的棋局，结果棋盘被人掀了。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哆嗦，你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
对，从三年前你架空我的那天起。
【第五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顾衍拉开椅子坐下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往我这边推了一杯咖啡。
你那份美式，不加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志远还站着，手指指着我的方向，整个人僵在那。
王副总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他声音发紧，苏晨的股份是苏老先生遗嘱继承的，转让需要提前通知董事会，需要三十天的公示期……
王副总。顾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股权转让是股东个人权利，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股东之间转让股权不需要其他股东同意。苏晨不是转让给公司外部的人，是转让给我，而我已经在工商局完成了登记。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工商变更通知书，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打印的。你们开会前十分钟。
王副总接过文件看了两眼，手在抖。
他转头看周志远，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志远还在盯着我。
三年。他声音嘶哑，你装了三年废物。
不是装的。我嗑了粒瓜子，我就是废物。只不过废物手里攥着你最想要的东西。
你以为卖了股份就能怎样？周志远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三成五，我手里还有四成二，我还是最大股东！
是。我点头，你确实还是最大股东。
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光。
但。我话锋一转，你手上四成二里，有一成五是质押给银行的。
周志远的脸色又变了。
南区和东区两个烂尾项目的贷款，用的是你的股份做担保。银行那边上周给我打过电话，说贷款到期如果续不上，要处置质押股份。
你怎么知道银行……
我什么都知道。我吐掉瓜子壳，三年了，你忙着架空我，我忙着看你表演。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是废物，废物在角落里干什么你从来不关心。
周志远的腿在发软，他撑着桌沿才没坐下去。
顾衍这时候开口了。
周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周志远挤出两个字。
华锐现在的问题就两个，现金流和烂尾项目。衍辰可以接手南区和东区的项目，注入资金，盘活资产。作为交换，我要进入董事会，参与经营决策。
你做梦。周志远咬牙。
那就走法律程序。顾衍语气平淡，质押股份处置后，你的持股会降到两成七。加上我手里的三成五，我就是第一大股东。到时候不是你决定让不让我进董事会，是我决定你还能不能待在董事会。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志远的嘴唇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王副总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孙总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赵姐还在织毛衣。
过了很久，周志远开口了。
什么条件？
你辞去董事长职务，由我接任。你保留董事席位，但不参与日常经营。
不可能。
那就法庭见。
又是一阵沉默。
周志远的目光从顾衍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苏晨。他叫我名字，你跟他事先商量好的？
没有。我摇头，我只卖股份，卖给谁是我自己的事。至于顾衍拿到股份以后怎么操作，那是他的事。
周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不怕他拿到股份以后也把你踢出去？
我不怕。因为天元项目只认我。陆鸣天的原话，后续只跟我对接。你换人可以，但天元这单就黄了。顾衍花了三亿九千万买股份，不是来亏钱的。
顾衍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周志远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他在算。
算来算去，没有一条路是赢的。
辞了董事长，至少还能留着董事席位，留着那部分股份。不辞，走法律程序，连股份都保不住。
我端着咖啡看他。
三年前我爷爷刚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安心待着就行。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温和。
半年后他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挤下来。一年后把我从副总裁位置上撤掉。两年后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实职的普通员工。
他每一步都走得周密，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每一步都让我看起来是自己不争气。
我花了三年才看明白，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共存。
所以我也花了三年布了局。
不是什么高明的局。
就是蹲着，等着，看着他表演，把所有底牌攥在手里。
等他动手。
他动了，我就翻牌。
周志远最终开了口。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可以。顾衍站起来，三天后我等答复。如果三天后没有结果，法务函直接发到公司。
他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晨，走了。
来了。我站起来，保温杯往兜里一揣。
经过周志远身边的时候，他叫住我。
苏晨。
嗯？
你爷爷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他会说，老周啊，你急什么，慢慢来嘛。
周志远的脸彻底垮了。
【第六章】
从会议室出来，顾衍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电梯里就我俩。
你怎么跟陆鸣天搭上线的？顾衍问。
我爷爷以前跟他合作过。
他让你三七分成，你有把握他不反悔？
我笑了笑，陆鸣天不是那种人。而且三七是我主动提的，他要是反悔，我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天元那块地的容积率批文，是我爷爷当年跑下来的。没有这个批文，那块地就是个普通的商业用地。有了批文，商业面积可以多盖三成。周志远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回事。
顾衍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给你留了不少东西。
不只是批文。所有项目的底层资料，供应商关系，银行那边的人脉，他都给我留了备份。周志远拿走了公司，但拿不走这些。
你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些来翻盘？
因为我不想要这公司。
电梯门开了。
顾衍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走，吃饭。他迈步出去。
你请？
我请。
那行。
楼下停车场，顾衍的迈巴赫停在那。
我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凯。
苏哥，你没事吧？听说董事会闹翻天了。
没事，出来吃饭了。
跟谁？
顾衍。
赵凯在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苏哥你什么时候跟顾衍搭上线的？
前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的？
我一直都这么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凯挂了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衍跟我聊了很多。
他对华锐的了解比我想象中深。南区和东区的烂尾项目他早就盯上了，只是之前没有切入点。
我的股份就是那个切入点。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
先歇一阵。
歇了三年还不够？
那不一样，之前是蹲着，累。
顾衍没接话。
三天后周志远给了答复。
他辞了董事长，顾衍接任。
但周志远留了心眼，他没有完全退出，还保留着董事席位和那四成二的股份。其中质押的一成五，顾衍帮忙还了银行贷款，解了质押。
作为交换，周志远签了一份一致行动协议，在重大决策上跟顾衍保持一致。
说白了，顾衍给他留了面子，但实权全部移交。
消息传出来那天，公司上下炸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周志远怎么就栽了。
有人说我早就是顾衍的人，潜伏了三年。
有人说周志远自己蠢，把我逼到对立面。
还有人说我根本不是废物，是扮猪吃虎。
赵凯在食堂拉住我。
苏哥，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就是个吃黄焖鸡的。
你别装了，全公司都在传，你是苏老爷子安排的后手。
我嚼着黄焖鸡没接话。
赵凯又问，那你以后还来公司吗？
不来了。
真走了？
嗯，手里还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我爷爷的墓碑该翻新了，三年没去看过。
赵凯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下午我去办了离职手续。
人事那边给我开了离职证明，补偿金两万出头，跟周志远说的一样。
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
走出华锐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晃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悦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是她工位上的东西。
你要走了？她问。
嗯，你呢？
我也辞了。
为什么？
她把纸箱换了个手，周总走了，新来的顾总不需要秘书。
那你去哪？
还没想好。
我有个朋友开咖啡厅的，缺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她看了我一眼。
你朋友开的？
嗯。
什么咖啡厅？
就普通那种，卖美式和拿铁的那种。
她沉默了一下。
行吧。
我把地址发给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叫住我。
苏晨。
嗯？
那天的事，地上确实有水。
我知道。
她推了推眼镜，抱着纸箱走了。
【第七章】
我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没有。
周志远辞职后的第三天，王副总来找我了。
不是去公司找的，是去我家堵的我。
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爷爷留给我的。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卖煎饼果子和豆浆。
王副总就是在这个早餐摊找到我的。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没了在公司时的精气神，眼底下青了一圈。
苏晨，能聊聊吗？
我给他买了套煎饼果子，俩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
你说。
周志远让我来的。
他还有脸找你？
王副总咬了口煎饼，嚼了半天，脸上全是苦涩。
苏晨，你赢了，你确实赢了。但你想过没有，周志远手里还有四成二的股份，他虽然辞了董事长，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联合其他股东搞事。
所以呢？
所以他来找你谈。
谈什么？
他想把股份卖给你。
我没听明白。
王副总放下煎饼，认真看着我。
周志远手里四成二的股份，加上你原来的三成五，加起来七成七。绝对控股。他愿意把股份转给你，条件是你帮他把南区那个烂尾项目处理好，别让他走之前还背着债。
我嚼着煎饼没说话。
这事不对劲。
周志远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不会无缘无故让步，更不会主动找我谈。
这里头有事。
什么促使他决定卖股份？
王副总犹豫了一下。
顾衍在查南区的账。那两个烂尾项目，有些资金流向不太清楚。周志远怕查到他头上。
我就知道。
南区和东区那两个烂尾项目，从去年开始我就注意到资金有问题了。工程款拨下去，分包商说没收到，中间差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我当时没声张，就攥着这个当底牌。
没想到顾衍也在查。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王副总摇头，具体不清楚，但财务那边有人被约谈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你回去告诉周志远，股份我可以买，价格按市价来，一分不溢价也不折价。南区项目的账我不替他摆平，该查就查，谁的问题谁担。
王副总急了，那他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就算了。我站起来，他现在手里的股份是烫手山芋，他不卖给我，迟早被顾衍逼着贱卖。我出的是市价，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王副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告诉他就行，别替我做主，也别替他做主。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煎饼渣，上楼了。
三天后，周志远同意了。
价格按市价，三个工作日交割。
我联系了顾衍。
你帮我个忙。
什么事？
我要买周志远手里四成二的股份，资金不够，你借我。
顾衍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控股华锐？
不是我想要，是周志远非要塞给我。
你要多少？
一个亿。
又一个三秒沉默。
行，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
成交。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发呆。
三天后，股权变更完成。
我持有华锐四成二的股份，加上原来卖掉的三成五已经不在我名下了，但我用顾衍借的钱又买回了周志远的四成二。
加上顾衍的三成五，我俩加起来七成七。
绝对控股。
周志远彻底出局。
他手里一股不剩了。
签完字那天，周志远坐在会议室里，把笔放下，看了我很久。
苏晨，你爷爷是个厉害人。
我知道。
他教你的？
没有。他教我做人要厚道，但没教我怎么对付你这种人。
周志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拉了拉袖口，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三年前你但凡留一个位子给我，今天你不用走。
周志远没回头，门关上了。
【第八章】
华锐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没有回公司。
顾衍让我去当副总经理，我说不去。
那你买股份干什么？
炒着玩。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没说话。
后来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顾衍，是因为赵凯打电话跟我说，食堂换了大厨，黄焖鸡不卖了。
我寻思这公司留着也没啥意思了。
但我还是去了。
原因很简单。
天元项目要开工了，陆鸣天只认我。顾衍可以当董事长，可以管财务管人事管战略，但天元这个项目，得我来盯。
我每天打卡上班，不用坐班，就去天元那边跑跑工地，看看进度，跟陆鸣天喝喝茶。
日子过得比之前还闲。
赵凯升了市场部经理，见我就喊苏总。
别叫苏总，叫苏晨。
苏总，食堂今天上了黄焖鸡，要不要拼一份？
那还是叫苏总吧。
周志远走了以后，公司慢慢稳下来了。顾衍是个狠人，但他的狠跟周志远不一样。周志远是那种背地里捅刀子的人，顾衍是当面把规矩摆出来，你同意就合作，不同意就滚蛋。
反而比周志远好相处。
有天下午，我在天元工地溜达，接到沈悦的电话。
她去了我介绍的那个咖啡厅，干了两个月，觉得没意思。
苏晨，你那个朋友的咖啡厅不干了。
怎么了？
老板说生意不好，要关门。
那你想去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
华锐还缺人吗？
缺，缺一个能管事的秘书。顾衍那脾气，换了好几个秘书都受不了他。
我能去吗？
你来吧。
第二天她来上班了。
顾衍第一天就给她下了马威，在办公室吼了一嗓子。
沈悦推门进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顾总，文件在这，您签不签，不签我下班了。
顾衍看了她一眼，签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吼过秘书。
有天中午吃饭，赵凯凑过来。
苏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悦会来华锐？
不知道。
那你给她介绍咖啡厅干什么？
帮她过渡一下。
过渡什么？
她从华锐辞职那天手里抱着纸箱站在门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那个表情，跟三年前你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知道去哪，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嚼着黄焖鸡，没接话。
赵凯又说，苏哥，你这个人吧，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着。
黄焖鸡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别话那么多。
晚上下班，我路过华锐大楼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楼顶的华锐集团四个字还亮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爷爷当年取这个名字，说华是中华的华，锐是锐意进取的锐。
三年了，这四个字还在。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我跟爷爷在老房子的合影，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晨晨，爷爷给你的不是股份，是底气。什么时候要用，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凉飕飕的。
街对面的烧烤摊开了，烟火气飘过来，烤腰子的味道。
我走过去，坐在马扎上。
老板，二十串羊肉，两瓶啤酒。
好嘞。
啤酒上来，我倒了一杯，对着华锐大楼的方向举了一下。
爷爷，公司还在。
喝了。
羊肉串上来了，滋滋冒油，辣椒面撒得够足。
我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真辣。
但好吃。
手机响了，是赵凯发的消息。
苏总，明天食堂上新菜，酸菜鱼，来不？
我回了一个字。
来。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串。
路边停了一辆车，车窗摇下来，是顾衍。
他看了我一眼。
一个人？
不行吗？
他没说话，把车熄了火，下了车，拉开旁边的马扎坐下。
老板，再来二十串。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拿起一瓶啤酒，咬开盖子，倒了一杯。
不说了？
不说了，吃。
行。
烤串的烟飘到半空，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华锐大楼的灯还亮着，四个字闪闪发光。
我啃着羊肉串，满嘴油。
三年了。
废物苏晨的故事讲完了，但华锐的故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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