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抢先吞了师尊留给亲传弟子的仙草。
师尊骂我孽障，要剖我金丹。
我擦干嘴，把魔界毒雾接进了他的登仙灵脉。
上一世，我替全宗滤毒，落得个开tang弃尸。
这一世，他们抢着成仙。
我只负责开闸。
【第一章】
剖丹刀放在桌上。
师尊谢玄衡坐在上首，将一张换丹契推到我面前。
“承玉天生仙骨，只缺一枚无垢金丹。你做师兄的，帮他一把。”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十根手指。
都在。
腹部也没有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七日前，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七日后，他亲手剖开我的丹田，把金丹装进玉盒，再把我扔进废丹井。
我扒着井沿求他救命。
他踩住我的手。
“程不弃，人要懂得报恩。”
此刻，他用同一只手，替我铺平契纸。
“签吧。宗门养你十三年，总不能养出一个白眼狼。”
我盯着纸上的字。
自愿献丹，生死无怨。
下面还添了一行。
术后安置费用，由献丹者自行承担。
我张了张嘴。
“师尊，剖我金丹，还得我出刀钱？”
谢玄衡抬起眼。
一旁的陆承玉先笑出了声。
“师兄，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师尊答应了，等我飞升，会把你名字刻在功德碑上。”
“活人能刻吗？”
“自然能。”
“那你先刻。刻完我验收，验收不合格，不交货。”
陆承玉的笑停在脸上。
谢玄衡把茶盏放下。
瓷底磕着桌面，我胸口随之一紧。
丹田里那九道锁，又收了一寸。
十三年来，我每次不听话，都会疼。
谢玄衡说，这是为我压制体内魔气。
上一世，直到被剖丹，我才看见锁链另一端连着他的登仙台。
我疼得扶住桌沿。
谢玄衡拈起契纸。
“没有为师，你十三年前就死在魔窟了。如今让你还一份恩，你便这副嘴脸？”
我吸了一口气。
“可以还。但换丹前，不该先让我试药吗？”
陆承玉眼睛亮了。
“师尊，赤阳仙草药性烈，确实该让师兄先替我试一试。”
我看向他。
他朝我露出牙齿。
“师兄，你反正皮实。”
谢玄衡打量我片刻，终于松开手指。
腹中那股绞劲退了。
“去药殿。取一滴草露，莫伤根叶。”
他让陆承玉跟着，又给我腕上扣了一枚禁灵环。
“别动歪心思。你全身灵力，都过不得这道环。”
我抬起手，环内的细齿扎进皮肉。
“知道了。”
灵力过不去。
牙齿可以。
药殿里，赤阳仙草悬在铜炉上，三片叶子透着金光。
药师周济拿起银针。
“伸手。先放三滴丹血，草露才会凝出来。”
陆承玉嫌血腥，捂着鼻子退到门口。
“弄快点。明日我要试法衣。”
我伸出手。
针尖还没落下，我忽然按住周济的袖口。
“周长老，草露由您亲自喂我？”
他皱眉。
“不然呢？”
“那您靠近些。我怕疼，容易抖。”
陆承玉嗤了一声。
“一个男人，放三滴血也怕？”
我冲他点头。
“所以你不敢放，我理解。”
他一步跨进来。
“你说谁不敢？”
周济转头拦他。
我趁他偏头，捏住银针，在指腹扎了一下。
血落进铜炉。
三片草叶向我舒展开。
上一世，谢玄衡让仙草吸饱我的丹血，才摘给陆承玉。
他还教我：“此物认血，若非亲自喂养，谁吞谁经脉尽断。”
当时我替师弟高兴。
现在我只想抽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我探头，一口咬住草茎。
周济回过身，手里银针掉了。
陆承玉张着嘴，连骂人都忘了。
我嚼了两下。
苦。
苦得我想把舌头摘下来洗洗。
陆承玉扑过来掐我的脖子。
“吐出来！那是我的仙草！”
我把最后一片叶子咽下去，冲他打了个嗝。
一缕金气喷到他脸上。
他的眉毛，当场卷了。
周济一把拽开他。
“别碰！草性认了主，你现在杀他，药力也取不出来！”
陆承玉摸着自己的眉毛，眼泪都下来了。
“师尊！”
铜炉震了三下。
我腕上的禁灵环裂开一道缝。
丹田最深处，一粒灰白的种壳碎成粉末。
十三年前，我掉进魔窟，饿得啃过一颗石缝里的种子。
井底濒死时，我才听见它留在识海中的那段药经。
回生子，借一死，换一返。
只返旧身，不渡外物。
上一世的刀伤没带回来，师尊的账本也没带回来。
只有那些话，那些路，还有被踩断手指时的声音，牢牢留在我脑子里。
如今种壳碎了。
再死一次，就真死了。
门外传来衣袖破空声。
谢玄衡踏进药殿，抬手便扣住我的咽喉。
“孽障，你敢夺承玉的机缘！”
我被提得双脚离地，喉骨咯咯作响。
赤阳草的药力却在腹中烧开。
那九道锁，一根接一根浮到皮肤上。
周济的脸变了。
“宗主，先松手。他的锁，露出来了。”
谢玄衡五指一僵。
我从他指缝间挤出一句话。
“师尊。”
“不是说，这是救我的锁吗？”
“救命的东西，您怎么不敢让人看？”
【第二章】
谢玄衡没有回答。
他扯下我的外袍，盖住那些黑纹，又把我扔回地上。
“仙草催动了魔气。周济，把人送到净室，七日后照常换丹。”
陆承玉指着自己的眉毛。
“那我的仙草呢？”
“已经在他的丹里。”
谢玄衡看着我，字句咬得清楚。
“连丹一起取，药效更好。”
陆承玉摸了摸脸，重新笑起来。
我扶着铜炉站稳。
谢玄衡走到门口，又停下。
“净室每日只许送一顿饭。心不静，就饿着静。”
我冲他的背影喊：“刀钱能不能从饭钱里扣？”
门砰地合上。
周济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过去，他立刻板起脸。
“笑什么？老夫咳嗽。”
他把我带进净室，锁住门，隔着铁窗伸进一只瓷碗。
碗里不是饭，是药。
我闻了一下，鼻腔刺得发酸。
“周长老，这药我喝十三年了。叫什么？”
“清秽汤。”
“清谁的秽？”
他的手停住。
我把袖子卷起来，黑纹从手腕一路爬到肘弯。
“我的魔气要是真这么多，您早该给我挂牌营业了。”
“门票三块灵石，进来参观活魔头。”
周济盯着我的手，想收回药碗，又被我扣住碗沿。
“您亲手熬的药，怕什么？”
他压低嗓音。
“程不弃，有些话，活着才有机会问。”
“那您教我怎么活。”
周济抽回手。
过了片刻，他把一本药册从窗缝塞进来。
“宗主让我观察你。你自行记药性，别给我添事。”
他走后，我翻开药册。
前半本，记着我十三年喝过的药。
后半本，只写了两行。
赤阳定丹，可转浊气。
一日一转，逆行伤脉。
纸角还夹着一根针。
我捏着针，扎破指尖，把血按在最细的那道黑纹上。
草力顺着血口往外钻。
丹田先热，随后一阵抽搐。
我咬住袖口，脊背抵着墙，不让自己倒下。
一缕灰气从指尖渗出来。
它碰到药碗，碗里的汤立刻结了一层黑霜。
门外响起轻轻的拍手声。
“好消息，你成功了。”
我抬头。
杂役许平安趴在铁窗上，脸挤成一团。
“坏消息，窗子太小，饭塞不进来。你得把头伸出来吃。”
他端着一口锅。
锅里三个馒头，半盆面。
我看了看。
“师尊不是只许送一顿？”
“这就是一顿。”
“谁的一顿？”
“我的。你借吃。”
他把面一筷一筷挑进来。
我伸着脖子接。
外头两个守卫路过，停下来盯着我们。
许平安冲他们咧嘴。
“宗主说了，不许进去送饭，没说不许隔窗喂。”
守卫想挑毛病，又翻不出第二条命令，只能站远。
我嚼着面，含糊问他：“你不怕挨罚？”
“怕。所以你欠我的十七块灵石，先写欠条。”
他把纸递进来。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是欠条。
是登仙支脉的九处闸口。
许平安看完，筷子险些掉进锅里。
“你让我挖宗主的墙脚？”
“不是墙脚。水沟。”
“有区别吗？”
“墙塌了赔砖，水漏了赔命。”
他把纸往回塞。
“那我选砖。”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给他看药碗里的黑霜。
“这东西你见过。”
许平安的笑没了。
“北矿井。上个月死了两个采石的，鼻子里都是这东西。”
“魔界毒雾。”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碗。
“你身体里怎么会有？”
“有人把矿井接到了我身上。”
我摸着腹中那枚金丹。
十三年，我修为寸步不进。
陆承玉入门三年，已经站在金丹顶峰。
我以为自己笨，日夜替宗门巡山、清矿、温养灵脉。
现在才知道。
不是我不会修。
是我修出来的东西，有人按时来取。
我把药册翻到最前面。
那里画着一枚无垢金丹。
下面写着：纳浊养清，清出浊留。
许平安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们拿你当什么？”
“净水桶。”
我把空碗放下。
“还是倒完水，准备把桶劈了烧的那种。”
许平安攥紧了锅柄。
“我去把九处闸全砸了。”
“不能砸。外门、药田、山下的井，都连着地脉。得先把这些支路隔开。”
“只留哪条？”
我点了点纸中间那条描金的线。
登仙支脉。
只供宗主、长老，以及即将参加七宗登仙宴的贵客。
“他们嫌杂役的灵气脏，十年前就把支脉单独修了。”
许平安盯着那条线，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这回还讲不讲出身？”
“讲。”
我把纸折好。
“闲杂人等，没资格吃这口。”
【第三章】
第二日，谢玄衡亲自来提我。
他站在门外，衣领绣着金线，连鞋底都没沾灰。
我披着破袍，指缝里全是昨夜试着转毒时流出的血。
他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七宗贵客今日到山。你是本门首徒，收拾干净，随我迎客。”
我抬起被血黏住的袖子。
“师尊不是说我魔气发作？”
“人前，不许胡言。”
“那我算发作好了，还是装得好了？”
他一把掐住我的后颈。
“你只需要记住，是我救了你。”
我被拖到山门。
七宗的飞舟已经停在半空。
陆承玉穿着新法衣，从我身边走过，故意踩住我的袍角。
“师兄，待会儿别给师尊丢脸。”
我低头看了看。
“你脚下这块布，买一送一。”
“什么？”
“买袍角，送脚气。”
他猛地抬脚。
我把袍子抽出来，拍了拍。
身后一个杂役憋得肩膀直颤，扫帚头戳到了自己脚背。
谢玄衡回头瞪我。
飞舟上却有人先笑了一声。
来人抱着一摞账册，腰间挂着巡账令。
“谢宗主，您这首徒，比上次能说话。”
谢玄衡拱手。
“唐执事见笑。他伤了神魂。”
唐见微下了飞舟，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伤神魂，还兼伤手？”
“练功不慎。”
“那贵宗的功法，收费挺高。”
她越过谢玄衡，把一张纸递给我。
“你昨日托人送来的欠据，我收到了。债务人在哪？”
谢玄衡看向我。
我朝他咧嘴。
“师尊，我借了许平安十七块灵石，还不上。他报官了。”
许平安从杂役队里探出头，举起手。
“我报的。”
陆承玉忍不住笑出声。
“十七块灵石，也配惊动七宗巡账司？”
唐见微翻开账册。
“单独十七块，不归我管。但他拿宗门欠薪抵债，欠薪涉及七宗合办的北矿井，就归我管。”
她看向谢玄衡。
“程不弃十三年矿脉养护报酬，账面应付四万三千六百灵石。宗主，人没领过，账上怎么已经结清了？”
山门口安静下来。
谢玄衡按住我的肩。
力道压得我膝盖发颤。
“他年纪小，钱由我代管。”
“那就拿出来。先还十七块。”
“其余费用，皆用于替他治病。”
唐见微伸手。
“诊单。”
谢玄衡没动。
陆承玉插嘴：“师尊对他有救命之恩，花点钱怎么了？”
唐见微转过头。
“钱不是你的，你嗓门倒不小。”
陆承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谢玄衡终于松开我。
“去账房。老夫一生行事，无不可示人。”
我踉跄了一步，被许平安接住。
他扶着我，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头两处闸已经隔了。第三处换了锁，要宗主的印。”
我看向谢玄衡腰间。
“等会儿就有。”
账房堆着十几只木箱。
谢玄衡命人抬出诊单，又当着众人的面，盖章证明账目无误。
我盯着那枚印。
印底缺了一角。
前世剖丹前，我在换丹契上见过这个缺口。
唐见微一页一页翻。
清秽汤，三百九十剂。
束脉针，一千二百次。
归清阵维护，十三年。
她越翻越慢。
“谢宗主，这不是治病账。”
谢玄衡伸手要拿，唐见微已经按住纸页。
“这是净脉阵的耗材账。”
周济站在门边，额头渗出汗。
谢玄衡扫了他一眼。
“药阵两用，唐执事不懂医道，莫要误会。”
我凑过去，指着最后一笔。
“那这一笔，魂契延续三百年，也是药？”
唐见微猛地抬头。
我自己也没能立刻说出下一句。
上一世，我只活到被丢进井里。
我一直以为，谢玄衡想要我的金丹。
原来剖丹，只算拆开外壳。
账页背面，附着一张已经盖印的续契。
肉身报废后，魂魄移入阵心。
继续净脉，三百年。
我抓住纸页，指尖抖得停不住。
谢玄衡终于变了脸。
“放下！”
唐见微横臂挡在我面前。
“这份契，他签过吗？”
谢玄衡的下颌绷紧。
“师徒一体，为师可以代签。”
“活人献丹，死后服役。你管这个叫师徒一体？”
陆承玉还没看清局势，往前一步。
“师尊养他这么多年，他多做点事，难道不该？”
我看向他。
他被我盯得退了半步，又挺起胸。
“你看什么？”
我缓缓松开那张纸。
“没什么。”
“我原本只想请你们喝一口。”
“现在看来，得续杯。”
【第四章】
唐见微封了账房。
谢玄衡没有动手。
七宗巡账司的人就站在门外，今日打伤一个，明日便会来一队。
他抚平袖口，换了口气。
“唐执事，契是旧制。若有不妥，改便是。”
“怎么改？”
“七日后换丹，再议。”
我抬起手。
“我建议改成谁盖章，谁进去。”
唐见微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建议，倒有来有去。”
谢玄衡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遮掩。
他带着陆承玉离开。
走到门边，陆承玉忽然回头。
“师兄，别以为找来外人，你就能飞升。你的丹，迟早是我的。”
我指了指他的眉毛。
“先别惦记丹。你左边冒烟了。”
他抬手一摸，蹭下来一片焦灰。
门外接连响了几声咳嗽。
当日下午，七宗掌门在登仙台议事。
谢玄衡把我也叫了过去。
台中央摆着一座白玉阵盘，七条灵光从山腹升起。
各宗贵客伸出手，灵光便贴着掌心流转。
一个穿紫袍的长老闭上眼。
“好纯的灵气。”
另一个捋着胡子。
“谢宗主，此脉若能共享，我宗愿出三座灵矿。”
谢玄衡没有看他们。
他看我。
“此脉滋养不弃十三年。他受益最多，却因一时怨气，诬称阵法有毒。”
我刚要开口，胸口猛地一缩。
九锁齐震。
他在逼我跪。
我扶住桌沿，指甲刮出木屑。
谢玄衡端起茶盏。
“各位亲自试过，便知真假。”
紫袍长老笑了一声。
“有毒？若这灵气有毒，老夫当众把阵盘舔干净。”
我抬头看他。
“长老，您姓什么？”
“裴。”
“记住了。”
我把随身带来的药碗放在桌上。
黑霜已经被封在碗底。
周济在旁边站了半晌，终于开口。
“取验魔针。”
谢玄衡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周济没有抬头。
“既然要证明清白，就验。”
针刺入黑霜，银色瞬间褪尽。
裴长老一拍桌子。
“小子，拿自己的魔气来诬陷灵脉，你当我们瞎了？”
“您别急。”
我用左手接住阵盘流出的灵气，右手按在碗边。
赤阳草的药力只剩薄薄一层。
今日这一转，用完便要等到明日。
我咬破舌尖，逼着丹田转了半圈。
灵气钻进黑纹。
下一刻，一滴漆黑的水落在碗底。
验魔针发出细细的嘶声。
我把手挪开，黑水便不再增加。
唐见微已经拿出留影玉。
“接着。”
我又接了一次。
黑水再落。
几个长老的手，齐齐离开阵盘。
裴长老脸上的褶子僵住了。
我把阵盘推过去。
“来，趁热。”
他盯着阵盘，胡子抖了好几下。
“老夫只是说……”
“哦，您修的是说话不算话道。”
许平安站在门外，没憋住，噗地喷出一口水。
谢玄衡猛地起身。
“够了！”
他袖子一挥，药碗碎了一地。
我掌心被碎瓷划开，血顺着桌边滴。
唐见微把留影玉收进袖中。
“碗碎了，影还在。”
谢玄衡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重新坐下。
“北矿与魔界裂隙相邻，灵脉带些浊气，本就需要净化。不弃体质特殊，替宗门净脉，也是修行。”
“那为什么净到最后，要剖我的丹？”
“承玉根骨比你好，承得起这份功德。”
“毒我留着，功德他拿？”
陆承玉在他身后抬起下巴。
“你若有本事飞升，师尊何必选我？”
我看着台上七张椅子。
那些刚才叫嚷的人，已经开始交换眼色。
唐见微敲了敲桌面。
“净脉可以雇人，不能扣魂。程不弃有权停工，结算，解除魂契。”
裴长老先皱了眉。
“停工？五日后就是登仙宴。七宗投入了多少灵石，谁赔？”
我抬起手上的伤口。
“我没收过你们的钱。”
“那是你和谢宗主的事。”
“明白了。”
我伸手，把唐见微刚写好的解契条款翻到最后。
“那咱们重新签。此前归我净化的固有灵息，归我。支脉存积的秽物，归受益者。外门、杂役、山下住户，与此无关。”
裴长老扫了一遍。
“你要拿走多少灵息？”
“账上记了多少，就拿多少。”
“笑话！灵息已经进入归元井，岂能由你搬走？”
谢玄衡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可以签。”
他看着我的丹田，嘴角抬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归元井的大门，只有他的魂印能开。
纸给我，灵气不给。
等剖掉金丹，我依旧什么都拿不到。
我也笑了。
“那就请各位把自己的支脉印，一起盖上。”
“免得回头不认账。”
七枚印，依次落下。
许平安站在门外，冲我比了三根手指。
第三处闸，能开了。
【第五章】
契签完，谢玄衡就断了杂役堂的粮。
理由写得很体面。
登仙宴前，斋戒净身。
许平安把告示揭下来，拍在我面前。
“他们桌上八道荤菜，叫我们闻着斋？”
我问：“山下买的粮呢？”
“被扣在山门。说要验魔气，验到宴会结束。”
话音刚落，两名执法弟子进了院。
“许平安，涉嫌勾结外人，泄露宗门灵脉图，跟我们走。”
许平安握紧锅铲。
我伸手拦他。
“哪张图？”
执法弟子展开一张纸。
是许平安画的排水图。
右下角还画着一只歪嘴王八。
我看了两眼。
“这图不对。”
“哪里不对？”
“宗主寝殿画小了，配不上他的气量。”
对方脸色一沉。
我把手上的巡账司见证书举起来。
“他是欠薪案的证人。你们要抓，先让唐执事签字。”
两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陆承玉来了。
他拿着一只钱袋，在院门上轻轻拍。
“师兄，师尊说了，你公开认个错，杂役堂的粮马上发。”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人肚子叫了一声，立刻按住。
一个新来的小杂役低着头，把腰带又收紧一格。
陆承玉看着他们，笑意更深。
“大家都等着吃饭。师兄，你也不忍心看他们挨饿吧？”
我朝他走过去。
许平安抓住我的袖口。
“别去。我锅里还有半袋豆。”
“够多少人？”
他看了看身后，嘴唇抿住。
我把袖子抽出来。
陆承玉把留影玉举高。
“跪下，说你忘恩负义，受外人蛊惑，污蔑师尊。”
我看着那只玉。
“只说这些？”
“还要向我赔罪。仙草的事，不能算完。”
“说完发粮？”
“自然。”
我清了清嗓子。
“我程不弃，忘恩负义。”
陆承玉眼底亮了。
身后有人攥紧拳头。
我接着说：“师尊剖我金丹，还打算扣我魂魄干三百年活，我竟然想领工钱。”
“我真不是东西。”
陆承玉伸手来捂我的嘴。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冲着留影玉继续。
“陆师弟只想不劳而获，我竟然叫他亲自吃药。”
“他眉毛都没了，我还吃了两个馒头。”
“各位，你们说我该不该死？”
院子里静了一息。
许平安先举手。
“该。应该撑死。”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承玉扯回手，把留影玉往地上摔。
我抬脚一勾，玉落进掌心。
“别浪费。挺贵。”
他拔剑。
剑出一半，唐见微的刀鞘横过来，将剑卡住。
“陆公子，欠薪案没结，胁迫证人的账又添一笔？”
陆承玉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这是本门家事。”
“那本门欠的灵石，也别到七宗钱庄兑。”
她把一纸禁兑令贴在院门上。
陆承玉盯着那张纸，后槽牙咬得响。
我趁他分神，解下他腰间那块玉佩。
“你干什么！”
“查封欠薪资产。”
“这是我的！”
唐见微翻了翻账册。
“上月，宗门公账支出，陆承玉护身玉佩，三千灵石。”
她抬眼。
“现在不是了。”
陆承玉扑过来，被两名巡账使按住。
我把玉佩交给许平安。
“拿去兑粮。记得要现成的，大家等不起。”
许平安握住玉佩，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当着陆承玉的面，他拍了拍我的肩。
“师兄，你也不忍心看我们挨饿吧？”
院子里终于炸出一片笑声。
陆承玉踢翻了门边的水桶。
桶弹回来，扣在他脚上。
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最后提着袍子，一脚一桶地走了。
笑声没停，我却按住了腹部。
九锁又在收紧。
谢玄衡隔着半座山，催我去见他。
唐见微看见我额角的汗。
“我陪你。”
我摇头。
“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
“把杂役、外门和山下井户，挨家登记。登仙宴那天，所有人去山外领欠薪。”
她盯着我。
“你准备做什么？”
我把七枚支脉印拓在纸上。
“停工。”
“顺便把他们寄存在我身上的东西，还回去。”
【第六章】
谢玄衡在偏殿等我。
陆承玉坐在旁边，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踩着桶。
桶箍上有宗门防火符，巡账使刚才没敢强拆。
谢玄衡盯着那只桶，额角跳了两下。
“滚出去。”
陆承玉还想告状。
“师尊，他拿了我的……”
“我说，滚出去！”
桶底刮着门槛，响了足足七八声。
殿门终于合上。
谢玄衡抬起手，我膝盖一软，撞在石阶上。
骨头磕得发麻。
“你以为巡账司能护你一辈子？”
我撑着地，慢慢抬头。
“护一阵就够了。您不是说做人不能贪吗？”
他一脚踩住我的右手。
跟上一世，分毫不差。
我的呼吸断了一瞬。
谢玄衡弯腰。
“我能把你从魔窟里抱出来，也能把你送回去。”
我盯着他的鞋。
鞋面绣着一只白鹤。
十三年前，我给他磕头，也看着这只鹤。
“师尊，当年您为什么正好在那里？”
他脚下加了力。
“现在才想起问，是不是太迟了？”
我没有叫。
他反倒皱起眉。
“你不疼？”
“疼。”
“那就认错。”
我抬起左手，擦掉嘴角的血。
“我在记账。”
谢玄衡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来。
他的神识钻进丹田，碰到赤阳草凝成的薄膜，被弹了回来。
他脸色沉下去。
“你把草力全拿来护丹？”
“没办法。家里有人惦记。”
他把我甩到门边。
“再护，也只够五日。宴会一开，阵势合拢，你还得跪着求我。”
我扶着门站起来。
“那您把阵修结实些。”
我出偏殿时，右手肿得握不住。
许平安在墙角等我，怀里抱着半只烧鸡。
他看见我的手，嘴里的骨头停住。
“他打你了？”
“嗯。”
“打哪了？”
我举起手。
许平安低头，把烧鸡塞进我怀里。
然后他转身，拎起墙边的铁锹。
我用左手抓住他后领。
“先挖沟。”
“我想先挖坟。”
“土质不一样。听我的。”
他站了片刻，咬着牙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没再正面露头。
白日，唐见微核对欠薪，带人拆分宗门公产。
夜里，许平安领着熟悉矿道的杂役改水路。
我每日只能逆转一次毒气，转完便要躺半个时辰。
第一次，我试通了废弃的排秽沟。
第二次，我把山下水井与登仙支脉彻底断开。
第三次，出了岔子。
最后一道隔脉闸，被谢玄衡换成了锁魂石。
许平安的铁锹磕上去，火星溅了一脸。
他低头看手。
虎口裂开，血沿着木柄往下流。
“砸不动。”
远处传来巡山铃。
火把正往这边来。
我蹲下，摸了摸石面的纹路。
锁魂石不吃力，只认魂印。
七宗的印能开共享支脉，开不了谢玄衡自己的私闸。
许平安压着嗓子。
“要不算了？把外门全搬走。”
“人能搬，地里的灵植搬不走。毒一进地下，明年谁都种不了粮。”
脚步声更近。
我把手贴在石头上。
丹田那九道锁，齐齐一颤。
石面亮了。
许平安愣住。
“你怎么能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师徒一体。”
谢玄衡怕我死后不肯继续干活，把魂契做得太死。
他的魂印绑着我的命，我的魂息也能循着那条线，冒充他的一半。
我想收手，指尖又被石面吸住。
整条手臂烧了起来。
骨缝里传出细细的爆响。
许平安扑上来，想把我扯开。
“别碰！”
我把最后一缕草力压进掌心。
石闸抬起半寸。
“塞隔脉砖！”
他跪下，把砖一块块推进缝里。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沟口。
“谁在那里？”
许平安抄起旁边的粪桶，朝前一泼。
巡山弟子倒退三步。
“什么东西！”
许平安扯开嗓子。
“清沟！宗主说登仙宴前必须清完，师兄要不要检查？”
来人捂着鼻子，火把都拿歪了。
“你们清沟，怎么清到灵脉边上？”
“您问宗主。他说闲杂人等不许走正门，我们只能走后面。”
那人还想上前，许平安拎起第二桶。
“师兄，借个火，看看堵哪儿了。”
脚步声掉头就跑。
我终于把手抽出来，掌心烙出一圈黑印。
九条支路，全隔开了。
许平安跌坐在地，先笑，笑着笑着又开始骂。
“修仙修了八年，今晚全靠一桶粪。”
我靠在石壁上喘气。
“别瞧不起。”
“你刚才使的是有味道的法术。”
他抹了一把脸，刚要接话，沟外忽然响起钟声。
不是巡山铃。
是召集七宗贵客的登仙钟。
许平安猛地站起来。
“不是明日开宴？”
山上传来谢玄衡的声音。
“吉时提前。今夜子时，开脉登仙。”
他等不及了。
【第七章】
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唐见微带着人赶到沟口，看见我掌心的印，脸绷了起来。
“他提前封山，巡账司也不许出入。”
“山下的人呢？”
“午前已经出去。杂役堂还有十九个，正走废矿道。”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
“你送他们走。”
“你呢？”
“去领工钱。”
她把一枚留影玉放进我手里。
“账册已经传出山。你活着，才能亲眼看他认账。”
我点头，转身上山。
登仙台铺满红毡。
七宗掌门各占一座阵位，身后弟子捧着玉匣，等着承接归元井里的灵息。
陆承玉站在正中。
他换了一双新靴，眉毛画得又粗又直。
我刚上台，他就拔剑指过来。
“程不弃，你还敢来？”
我看着他的脸，脚下停了一下。
“谁画的？”
“什么？”
“眉毛。”
他剑尖抖了。
旁边捧匣的弟子低下头，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谢玄衡一挥袖，台边升起结界。
“逆徒勾结外人，毁坏宗门灵脉。今日，当众清理门户。”
裴长老开口：“谢宗主，先开井。你的家事，稍后再说。”
另一个掌门也抬起头。
“我宗三座矿的抵契已经交了，别误了时辰。”
我看着他们。
“净脉的账，各位看了吗？”
裴长老不耐烦。
“看了。少不了你的灵石。”
“魂契呢？”
“这不是还没剖你？年轻人，别总盯着小事。”
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谢玄衡抬起手，按在白玉阵盘上。
山腹轰然一震。
归元井的井盖升起。
金色灵息涌上半空，七宗的人齐齐抬头。
陆承玉连呼吸都急了。
我却看着井盖背面。
那里挂着三十六块木牌。
每块木牌下，都垂着一缕黑线。
我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被井里的轰鸣压得断断续续。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玄衡袖子一甩，把木牌遮住。
“跪下。”
我没跪。
我抬起那只烙着魂印的手，按住阵盘另一边。
“开。”
井盖翻了过来。
三十六块木牌，齐齐朝向众人。
最下面，还有一块新的。
程不弃。
字体是谢玄衡亲笔所写。
旁边留着一条空黑线。
陆承玉看着那块牌，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这是什么？”
“阵材。”
“为什么写着师兄的名字？”
“承玉，退下。”
我抓住那条空线。
指尖刚碰上，井里便有一张枯瘦的脸浮出来。
“别签。”
那人只剩半截魂影，双手还在不断往外推浊气。
“他说养我十年，让我报恩。”
“我已经做了两百七十四年。”
台上有人站起来。
“这不是上代净脉师韩素？”
谢玄衡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阵魂受魔气侵蚀，胡言乱语！”
他抬手去抓那张木牌。
唐见微的声音从台下响起。
“谢宗主，别急。七宗分司都在看。”
我掌心的留影玉亮着。
她留给我的，不是普通留影玉。
是与山外巡账司同开的传影阵眼。
谢玄衡看向台下。
唐见微举起一张账页。
“北矿历代净脉师，登记三十六人。上报死因，全是自愿殉道。”
她把账页往地上一拍。
“人头和木牌，正好对得上。”
裴长老的眼珠转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等只购灵息，不知内情。”
另一个掌门立刻接话。
“不错。这是谢宗主自己的安排，与我宗无关。”
谢玄衡盯着他们，嘴角一点点下压。
“每年分多少，你们不知道？”
“灵石照付，谁管你怎么制得？”
我听着他们争，朝阵盘中央伸出手。
一缕属于我的灵息钻出井口，缠住指尖。
十三年。
每一丝，都认得我。
谢玄衡猛地转头。
“住手！”
我把那缕灵息收进丹田。
第一道黑锁，断了。
裴长老扑向自己的阵位。
“封他的路！不能让他把井抽空！”
七人几乎同时按住支脉印，强行将流向我的灵息截走。
我看着他们的手。
“条款写得清楚。固有灵息归我，秽物归受益者。”
裴长老冷笑。
“一张纸，也想管住老夫？”
我把掌心的黑印按进阵盘。
“纸管不住。”
“你们自己的印，可以。”
山腹深处，最后一道闸落下。
九条民用支路全断。
登仙支脉与废弃排秽沟，接通了。
灰白毒雾沿着七道灵光，直冲台上。
裴长老正张着嘴，吸了满满一口。
他的胡子先黑，接着卷起，最后啪地掉了一截。
他捂着喉咙，踉跄着后退。
“毒！有毒！”
我指着他面前的阵盘。
“别喊了。”
“您那份，还没舔呢。”
【第八章】
七个阵位，全乱了。
有人拔剑斩断灵光。
断开的灵光贴着支脉印，重新连回去。
有人把玉印扔到台下。
毒雾绕过玉印，直接钻进他的掌心。
裴长老跺脚。
“怎么还跟着我！”
唐见微站在结界外，举起那份契。
“你自己按的魂印。支脉认受益者，不认东西。”
“解开！”
“归还截留的灵息，放弃份额，自行退出。”
裴长老刚要松手，隔壁掌门已经扑过去，把他的灵匣抢了。
“你既然不要，我拿走抵损失！”
裴长老一掌拍过去。
“老夫是退出，不是送你！”
两人撞翻阵座，剑气劈开红毡。
灵匣裂了。
里面灵息散出来，第三个人伸手就抓。
“此物是我宗先付的定金！”
“放屁，你们只付了三成！”
我站在井口，听得叹了口气。
毒都灌到嗓子眼了。
他们还在争谁先结账。
陆承玉被挤到台边，抓着谢玄衡的袖子。
“师尊，护我！”
谢玄衡抬手封住他的经脉，转头便朝我抓来。
“是你！”
我把最后一缕护丹草力压进掌心。
他的手碰上来，皮肤立刻冒出白烟。
我退了三步，腹部撞在井沿上，一口血喷进井里。
护丹薄膜裂了。
谢玄衡盯住裂口，眼里露出一点光。
“赤阳草护不住你了。”
我抹掉嘴边的血。
“您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证明什么？”
“这么多年，除了打徒弟，您确实没白练。”
他一掌拍在我肩上。
骨头一错，我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唐见微在外头拔刀，刀撞上结界，震得她连退两步。
谢玄衡已经把手按在我的丹田上。
“不弃，别闹了。丹给承玉，毒就有人替你担。”
我看着他的脸。
“那你担。”
他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你根骨比我好，道行比我深，名望比我高。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装你自己身上？”
陆承玉僵在原地。
他看看我，又看看谢玄衡。
“师尊，您说我的仙骨配无垢金丹，便能飞升。”
谢玄衡没有回头。
“自然。”
我笑出了血。
“你连他为什么还没飞升，都没问过？”
陆承玉的嘴张开，又合上。
井里的韩素抬起头。
“他缺个替他扛浊债的人。”
“活丹承债，死魂净脉。你们两个，一个在台上，一个在井下。”
陆承玉往后退，后背撞在结界上。
“师尊？”
谢玄衡的手指刺破我的衣料。
“阵魂的话，你也信？”
“那您起誓。起誓换丹之后，我不替您承浊债！”
谢玄衡转头看他。
这一眼，把陆承玉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摸着自己的腹部，脸颊开始抽搐。
我抓住谢玄衡的手腕，朝井口压去。
“你不是疼他。”
“你只是舍不得一个还没养熟的。”
谢玄衡五指一收。
我丹田里的金丹，被他硬生生拖出半寸。
耳边只剩心跳。
一下。
一下。
血滴进归元井，属于我的灵息翻涌起来。
谢玄衡也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你的丹，能开井底。”
他腾出另一只手，去抓井中的主阵印。
只要毁掉主阵印，三十六道魂魄和历年留存的净脉记录，全会烧掉。
归元井里的灵息，也会尽归他手。
我想抬手阻拦，左肩却抬不起来。
就在他碰到主阵印的前一瞬，陆承玉动了。
他一剑刺进谢玄衡背心。
剑只进去半寸，就被护体灵力卡住。
谢玄衡回头，眼珠一动不动。
“承玉？”
陆承玉握着剑柄，牙齿不断磕碰。
“你答应让我飞升。”
“你答应的！”
谢玄衡反手一掌，将他掀出去。
陆承玉撞翻香炉，滚了两圈，吐出一颗牙。
谢玄衡再回头时，我已经抓住主阵印。
他猛地扣紧我的手。
“你敢毁，井中灵息一起散。没了这些，你拿什么飞升？”
井底，三十六张脸看着我。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他没求。
两百多年，求人的话大概已经说尽了。
我低头，看着主阵印上的三十六道槽。
每一道，都压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拇指按下去。
“师尊，我是来拿工钱的。”
“不是来接你的买卖。”
阵印裂开。
三十六块木牌，同时脱落。
井中积存的灵息冲上半空，属于各个魂魄的部分跟着散去。
七宗的人疯了似的伸手抓。
谢玄衡也松开我，扑向那道金光。
我跌在井沿，胸口贴着冰冷的石头，听见第一声雷。
不是他的。
是我的。
【第九章】
雷声压下来时，谢玄衡还抓着一把灵息。
他抬头，眼里先亮了一下。
“天门……”
第二道雷落在他手上。
那把不属于他的灵息散开，掌骨露出来。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我扶着井沿站起。
十三年来，我亲自炼出的灵息，正从归元井四壁一丝丝剥离。
它们不归三十六位前辈，也不归七宗。
那是我每天巡山、每夜温脉，一点点攒出来的东西。
谢玄衡把它们存进井底，既用来养陆承玉，也用来给自己铸登仙台。
现在，登仙台正在裂。
我体内的黑锁，也在裂。
第二根。
第三根。
一道金影从我身后站起来，轮廓与我重合。
裴长老抱着自己的储物匣，膝盖一弯，坐在地上。
“法相……他才多大？”
周济不知何时到了台下。
他看着井壁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声音发涩。
“他十三年，替你们炼了十三年的灵气。”
我抬手。
五指终于能合拢。
谢玄衡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不可能。你的经脉承不住。”
我把那本药册扔到他脚下。
“赤阳定丹，可转浊气。”
“您留给师弟的药，确实不错。”
天上的雷压得更低。
谢玄衡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下去。
他伸手抓住我的袍角。
“不弃，收手。为师替你护法，你我之间，还有师徒情分。”
我低头看他的手。
“先松开。”
“你听我说。承玉已经废了，宗门以后都是你的。”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说，松开。”
他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一圈。
“我毕竟救过你。”
我蹲下，掀开他的衣领。
锁骨下方，露出一枚与我掌心相同的黑印。
那是当年他在魔窟，与无垢丹体结契留下的痕迹。
我把他的领子重新拉好。
“你救过我，所以我替你做了十三年。”
“欠你的，我早还了。”
“现在，是你欠我。”
雷光一闪。
我身上的前八道锁尽数碎开。
最后一道，从心口延伸到谢玄衡的魂印。
它拦着我的法相，也拽着他的魂。
唐见微在台下喊：“别强扯！这道是命契，强扯会伤你自己！”
谢玄衡听见，忽然攥住那根锁。
他笑了一声，喉咙里带着血。
“你看，你还是离不开为师。”
我握住锁的另一头。
金丹里的赤阳草力，已经耗尽。
今天的一次逆转也已经用掉。
再用，整条经脉都可能裂。
谢玄衡抬头看着天门，眼里又有了光。
“带我一起上去。到了上界，我立刻替你解契。”
陆承玉趴在断裂的香炉旁，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咳血。
“师兄，别信。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谢玄衡转头喝道：“闭嘴！”
我把锁在手上绕了一圈。
“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谢玄衡回过头。
“什么？”
“这契，不是我自愿签的。”
我将那张换丹契，从衣襟里抽出来。
上面只有谢玄衡的宗主印。
没有我的名字。
他代我许诺，代我献丹，代我把死后三百年都写了进去。
这道命契的起头，一直在他那里。
唐见微把续契原件举过头顶。
留影阵里，山外巡账司的验印声接连响起。
“魂印属谢玄衡。”
“献丹者未签。”
“续契无本人魂息。”
谢玄衡瞪着那几张纸。
“世间的法，管不了天劫！”
“确实。”
我握紧黑锁，任由掌心被勒开。
“纸管不住。”
“您自己的印，可以。”
我没有强扯命契。
我顺着它，把丹田里最后一团被压了十三年的浊气，往原主身上送。
第二次逆转开始。
右臂经脉一节节裂开。
指尖先没了知觉，接着是小臂，最后连肩骨都在震。
我嘴里全是血味。
耳边，谢玄衡的叫声越来越尖。
“停下！程不弃，我命你停下！”
他用双手抓自己的胸口，抓得衣料碎成一条条。
那枚魂印被浊气灌满，黑得发亮。
师徒一体。
他给自己留的退路，成了最后一条排秽沟。
我抬起头，对着雷云张开手。
“我的丹，我自己扛。”
“他的债，让他自己还。”
雷落下来。
心口的黑锁绷直，随后一寸寸烧断。
谢玄衡被拖到登仙台中央。
他想爬出去，膝盖却陷进碎石里。
“是他们逼我！”
他指着七宗掌门，唾沫混着血飞出来。
“他们要灵息，要飞升名额！没有我，他们早就杀了你！”
裴长老抱着脑袋缩在阵角。
“放屁！你说自愿，你说都是自愿！”
两人对骂的声音，被第三声雷劈散。
谢玄衡的法相，从肩部裂开。
他仰头盯着自己经营数百年的那道金身，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气音。
“不……”
“我的道……”
法相碎了。
他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接住。
陆承玉趴在地上，往他身后缩，又被他一脚踢开。
“滚！都是为了你！”
陆承玉捂着腹部，忽然扑上去咬住他的手。
“是你说我天生仙骨！”
“是你说所有人都该给我让路！”
两人在雷下扭成一团。
七宗的人还在争。
有人终于扔下灵匣，主动退回灵息，支脉印当场熄灭。
他扑到台边，冲剩下的人大喊：“还回去！真能解！”
裴长老抱着匣子的手，松了又紧。
“我三座矿……”
下一道毒雾涌上来。
他跪着把匣子推远。
“不要了！全不要了！”
有人肯退，有人不肯。
一名掌门趁乱去抢别人的退契印，被对方一剑钉在阵座上。
他临倒下前，又把手里的短刃送进对方胸口。
血顺着红毡往下流。
我没有再看。
天门在头顶打开一道缝。
我那只裂开的手臂，被属于自己的灵息重新托起。
疼还在。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借着疼，逼我跪下。
许平安在台下跳着脚喊。
“不弃！你先别飞！”
我回头。
他举着那张欠条，嗓子都喊破了。
“十七块！”
我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围着台子的巡账使齐齐抬头。
唐见微捂住额头。
我从刚取回的灵息里分出一小团，凝成十七枚灵晶，朝他砸过去。
“还你！”
许平安抱着脑袋蹲下。
灵晶噼里啪啦砸进他怀里。
他数了两遍，抬头又喊。
“利息呢？”
我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上来，我亲自给你算！”
他立刻把欠条撕了。
“兄弟之间，谈钱伤身。”
我笑出了声。
最后一道雷落下来，洗去我身上残留的黑纹。
天门，开了。
【第十章】
我没有立刻跨过去。
天门前的玉阶很宽，足够一个人坐下。
我坐在边缘，把受伤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往下看。
登仙台已经塌了一半。
巡账司援兵破开山门，接管了余下阵位。
唐见微站在井边，一张张核对脱落的木牌。
周济领着药殿弟子，把伤者抬出毒雾范围。
有人想把一块魂牌藏进袖子，被许平安拿锅铲敲了手。
“干什么？人家都下工了，你还想顺走？”
那人疼得弯腰。
“这是上古净脉术的遗物……”
“遗你爹。名字在上头，你不认识字？”
许平安把魂牌抢回来，交到唐见微手里。
我吹了声口哨。
他抬头，冲我晃了晃锅铲。
谢玄衡被从碎石里拖出来时，已经站不住了。
他双膝拖着地，手指还想去拢散落的法衣。
衣服上那只白鹤，被雷烧掉半边。
唐见微将续契摆在他面前。
“谢玄衡，代签魂契，拘禁净脉师，侵吞薪酬。三十六名受害者，十三年现存流水，七宗受益名单，证据齐全。”
谢玄衡盯着那张纸。
“我救过他们。”
“那就把救治费用列出来，逐笔核验。”
“没有我，他们都得死。”
“死于魔界裂隙，还是死于你故意不封的矿口，也会查。”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唐见微蹲下，翻开最早的支出页。
“十三年前，你先购入无垢丹体探针，再去魔窟收徒。”
“你不是偶然救人。”
“你是去找人。”
谢玄衡抬头看我。
我坐在玉阶上，也看着他。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
“不弃。”
声音不大。
我没应。
他又喊。
“师父错了。”
我把裂开的袖口慢慢卷上去。
那只手掌还留着被他踩过的红印。
谢玄衡开始哭。
他想往前爬，被巡账使按住肩膀。
“不弃，你跟他们说。为师没有真想让你死，为师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能活。”
我的话落下去。
谢玄衡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张提前备好的魂契，嘴巴开合了几次，终于发不出声音。
陆承玉被另两人架过来。
他的仙骨在雷中受损，丹田也被谢玄衡那一掌打裂。
他见到我，先低头，随后挤出一句。
“师兄，我是被师尊骗的。”
我点头。
“这句是真的。”
他眼里刚冒出一点光，我又开了口。
“不过他骗你替他扛债，没骗你踩我袍子。”
“没骗你扣杂役的粮。”
“更没逼你说，剖了我的丹，还要我自己出刀钱。”
陆承玉往后缩。
“我那时不知道……”
“你知道我要死。”
他闭上了嘴。
我看向唐见微。
“他那一剑，若按律能减，就减。其余的，照账算。”
唐见微点头。
“不会多，也不会少。”
裴长老被押过时，怀里还抱着空匣子。
他朝唐见微伸手。
“我的矿已经抵了，能不能……”
“你宗受益、知情、参与的部分，分开查。”
“我当真不知！”
唐见微按开留影玉。
他的声音传出来。
一张纸，也想管住老夫。
裴长老呆了半晌，把空匣子扣到脸上。
许平安经过他身边，敲了敲匣底。
“长老，您修的闭嘴道，也挺快。”
山外的杂役开始回来。
他们排在空地上，拿着核过的工牌领钱。
有人数着灵石，一遍不放心，又数一遍。
有个背药篓的老杂役，领完没走，把旧工牌翻到背面。
“唐执事，我儿子去年死在北矿。他的账，能不能也查？”
唐见微接过工牌。
“名字。”
老人报了名字。
她翻开新册，落笔。
我看着那一笔，松开了始终攥着的左手。
三十六道魂影从归元井上升起。
韩素停在半空，朝我拱手。
我想站起来，肩膀却扯了一下，只好坐着回礼。
“前辈，别客气。我也是顺手拆个违建。”
他看了看塌掉的登仙台，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随后，那些魂影朝山外去了。
没有一个回头。
周济站在井边，看着他们离开，慢慢解下长老腰牌。
他把腰牌交给唐见微。
“清秽汤，是我熬的。”
唐见微看着他。
“你提供了药册，也阻止过取丹，这些会记。但此前十三年，另算。”
周济点头。
“我知道。”
我没有替他求情。
他给的针救了我。
他扎过的一千二百次束脉针，也确实疼过。
账不能因为最后一笔写对，就把前面全撕了。
玉阶上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布衣的老人从天门里探出头。
“新来的，走不走？门开着耗灵气。”
我转头看他。
“飞升还限时？”
“倒不限。可你堵在这里，后头的人怎么过？”
我往他身后看了看。
空的。
老人干咳一声。
“以后总会有。”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下头，许平安忽然又喊我。
“不弃，接着！”
他把一只油纸包绑在传物符上，往空中一拍。
纸包晃晃悠悠飞上来，差点撞在玉阶边。
我伸手接住。
拆开，里面是两个肉馒头。
还热着。
“你午饭没吃！”
许平安双手拢在嘴边。
“这回不记账！”
我捏着馒头，喉咙堵了一下。
谢玄衡还在下面喊我的名字。
他喊一声，我就咬一口。
以前有好东西，他总让我先给师弟。
吃饭先给师弟。
丹药先给师弟。
连活命，也得给师弟让一让。
我把第一个馒头吃完，又拿起第二个。
天门里的老人盯着油纸包。
“小友，仙界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仙门。你这根骨，要不要拜个师？”
我停下咀嚼。
“管饭吗？”
“有些管。”
“发工钱吗？”
老人愣了一下。
“看门规。”
“独立排水吗？”
“什么？”
我把油纸收好，拍掉指上的碎屑。
“没事。”
“暂时不拜。”
我跨进天门。
老人跟在旁边，还想劝。
“散修不好走。没有师承，遇事没人替你做主。”
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只终于不再被锁住的手。
五指张开，又合拢。
“那正好。”
我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我想自己做一次主。”
身后天门缓缓合上。
最后那点缝隙里，许平安正蹲在碎掉的登仙台旁，把谢玄衡的金椅拆下来。
唐见微问他做什么。
他举起一条椅腿，敲了敲。
“实心的。”
“卖了，给大家加个肉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