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锦是商界公认最难接近的女人。
我去当她私人健康顾问第一天，带了副沙袋、一份二十页训练计划。
她看我的眼神，能冻死苍蝇。
然后我在楼下等她晨跑，给她送营养餐，逼她每天八点前离开公司。
我那朋友说，你这哪是追人，你这是特种兵集训。
三个月后，她主动敲了我家门。
说要搬进来住，方便健康管理。
我说好。
她的助理当场摔了辞职信。
【第一章】
我叫顾行。
前特种部队出身，退伍后考了一堆证，在市中心开了家健康管理工作室。
说白了，就是给有钱人当私人训练师。
干这行三年，什么客户都见过。
有的来了就躺，让我给他做被动拉伸。
有的嫌出汗弄脏发型，练完得先照镜子整理二十分钟。
有的一边跑步一边打电话谈生意，心率表都懒得戴。
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傅锦这种。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傅时远是傅氏集团的老董，退休三年，找到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份体检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字。
慢性睡眠剥夺。
皮质醇长期超标。
轻度贫血。
肌肉量严重不足。
“这是我女儿的。”他把报告推过来，声音很平静，但手压在纸上那一下有点用力，“她今年二十八，上个月在股东大会上晕倒了。”
我翻完了报告。
“她同意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
“还没。”
我把报告推回去。
“那不行。”
“三倍市价。”
“五倍也不行。客户不同意，训练没法做。”
他把手机放到我桌上，屏幕朝上。
那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插着针，眼睛闭着，脸色苍白。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推回去。
“行，我见见她。”
傅时远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见完之后她要是不同意，我照样走人。”
他点头：“当然。”
约见的地方是傅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
我提前五分钟到，助理把我引进去的时候，傅锦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三叠文件，眼睛都没抬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怎么说呢。
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放在那儿，你不用摸，就已经知道是锋利的。
她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头发扎得板板正正，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但她大概根本没动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等了三分钟，她终于合上文件，抬起头。
“我父亲让你来的。”
不是问句。
“是。”
“我不需要。”
“我知道。”
她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那你还来？”
我把她的体检报告推到她面前。
“来看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签同意书。”
她低头扫了一眼报告，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的健康我自己管。”
“你在急救室躺了多少个小时？”
她手指压了一下报告。
没说话。
“三十二个小时。”我替她回答，“你父亲在门口站了三十二个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天际线，阳光打进来，把她侧脸照得很清晰。
她最后说：“一个月。”
我说：“三个月起。”
“两个月。”
“不还价。”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种眼神，大概能让一般人当场弃权。
我就那么回看着她。
她最后把同意书翻到签字那一页，拿起笔。
“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许影响我工作。”
我说好。
她签上名字，把文件推回来。
我接过来，往包里一放，站起来。
“明天早上五点半，你们楼下见。”
“什么？”
“晨跑。”
她的表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标准的“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我当天晚上给她发了一份二十页的训练计划和饮食方案，外加一份作息调整表，附注写了四个字：请认真阅读。
她的回复是：……
就三个点。
我当时还觉得挺正常，大概是在消化计划内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点代表的是她把计划扔进垃圾桶时的内心活动。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我在傅氏大厦楼下等她。
五点半到了。
没人。
五点四十。
没人。
六点整，傅锦从旋转门走出来。
她穿了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头发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杯咖啡。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沙袋。”
“我知道那是沙袋。”她眯了眯眼，“你拿沙袋来干什么？”
“负重跑。”
“……”
“你的基础肌肉量不达标，单纯有氧效率太低，负重可以——”
“我不背那个东西。”
“不用你背，我背。”
她愣了一下。
我已经把沙袋往肩上一搭，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傅锦沉默地看了我三秒钟，转头把咖啡递给了旁边刚追出来的助理。
助理姓陈，叫陈望，跟了傅锦四年，大概是这个城市最难当的工作之一。
他接过咖啡的时候，眼神飘向我肩上那个二十斤的沙袋，神情复杂。
我们开始跑。
傅锦配速不差，步子稳，呼吸控制得也有点底子，说明年轻的时候应该锻炼过。
但她明显有很久没动过了。
跑了大概两公里，她的呼吸开始乱。
我放慢步子，跟着她的节奏走。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计划表上写的是十一点。”
“我有会议纪要没写完。”
“以后写完再睡，不行就第二天早起补。”
她喘着气看我：“你是我健康顾问还是我爸？”
“你爸舍不得让你受这种苦。”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很短促的笑，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没说什么，继续跑。
跑完五公里，回到楼下，陈望已经拿着毛巾和温水等在那儿了。
傅锦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状态比开始好多了，眼睛有点亮。
“明天还要跑？”
“每天。”
她把毛巾叠了叠，递给陈望。
“行。”
就一个字。
我那天回去的时候，把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觉得这个客户虽然难搞，但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后来我意识到我当时对局势判断太乐观了。
因为第三天，她带了个律师来找我，说要重新谈合同里关于“不影响工作”的条款定义。
【第三章】
律师把文件摊开，密密麻麻，附带了三个补充协议。
我翻了翻，发现傅锦基本上想把“不影响工作”的范围扩大到“顾问不得干预本人任何工作决策及时间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加班、会议、出差”。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不签。”
律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锦。
傅锦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像在等我投降。
“顾问先生，这份协议保障了双方权益——”
“你们合同我都看了，”我打断他，“甲方的核心诉求是改善健康状况，健康状况的核心问题是睡眠剥夺和长期高压，根源就是不合理的工作时间，所以这个补充协议从根本上就是在让我用一只手绑着工作。”
律师停顿了一下。
傅锦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保留原合同，不加补充协议。”
“你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你在急救室的三十二个小时，影响了多少工作进度？”
会议室又安静了。
律师悄悄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最后傅锦挥了挥手，让律师先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傅氏大厦正下方的广场，人很小，车很小。
“顾行。”
“嗯。”
“我三十二岁接手集团，二十八岁把营收翻了两倍，这个公司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做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时间就是——”
“你死了，时间对你就没意义了。”
她转过来。
我面对着她，说得很直接。
“我不是要抢你的时间，我是要帮你让时间用得更长一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晚上八点前，你要我离开公司，这条我可以尽量。”
“每天都要。”
“大部分时候。”
“七成以上。”
她想了想。
“六成。”
“行。”
陈望后来告诉我，傅锦上一次在晚上八点前离开公司，是两年前台风红色预警，整栋楼被物业强制清场。
所以那天谈完出来，他在门口用一种看奇迹的眼神看着我。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顾先生，你要不要考虑留下来一起上班？”
我说不考虑，我工作室还有其他客户。
他说那太可惜了。
我当时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他的意思是：我是这三年里第一个敢当着傅锦的面还价、她还真没走的人。
【第四章】
事情大概是从第三周开始变化的。
那天早上跑完，我照例给她带了营养餐，豆浆鸡蛋全麦，外加一盒坚果。
傅锦看了一眼，说：“你上次给我带的那个是什么豆浆？”
“黑豆芝麻的，补铁。”
“这次换了？”
“黄豆的，今天要开大会，能量需求高一点。”
她沉默了两秒，接过去，拆开喝了一口。
我正要转身走，她突然问了一句。
“你每天早上，自己吃什么？”
我顿了顿。
“燕麦。”
“就这？”
“加了个蛋。”
她看着我，神情有点……说不清楚，不是心疼，就是那种“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的眼神。
“你帮我算热量算得这么精细，自己就吃个燕麦加蛋？”
“我需求不一样，我底子在。”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楼了。
我也没多想，骑车去工作室。
然后下午两点，陈望给我发了条消息。
“顾先生，我们总裁让我问你，你平时午餐喜欢吃什么。”
我回：随便。
陈望：……好的。
再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多拎了一个袋子出来，递给我。
“顾先生，这是傅总让我带的，说是……”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说是回礼。”
我打开来，是一个便当盒，装着煮好的糙米饭、清炒时蔬、一块蒸鱼。
热量搭配得很合理，分量正好，配色还很好看。
我抬头看陈望。
他说：“傅总昨晚自己做的，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沉默了一下。
“她跑步前后不能吃东西，这个提醒过她吗？”
陈望表情有点崩。
“顾先生，你能不能先，不管这个，就……先，表示一下感谢？”
我把便当放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陈望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那天傅锦全程都没提这件事，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跑步的时候，她偶尔会斜眼扫一下我手边的包。
大概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带走那个便当。
我知道，但我没说。
做饭给别人，不是一件随便会干的事。
她做了，说明她是认真的。
这个结论让我在当天骑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我一边骑车一边在想一个客户的事。
我当时有点没搞懂这是什么感觉。
就，说不上来。
【第五章】
第五周，傅锦被迫参加了一个慈善晚宴。
她事先告诉我当天晚上要晚回来，问我要不要调整第二天的训练。
我说不用调整，时间照旧。
她发来一个“好”。
那天晚上十点多，陈望给我发消息说，傅总还在宴会上，可能要到十二点才能撤。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骑着车，提着一个保温桶，去了宴会酒店楼下。
等到十一点四十，傅锦出来了。
她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保温桶提起来：“山药排骨汤，补气的，晚上应酬喝了酒。”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不是应该在家睡觉？”
“睡了，睡不着，起来煮了个汤。”
这是实话。
她走过来，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你会做这个？”
“部队里学的，驻训做饭养成的习惯。”
她捧着保温桶，抬眼看我。
夜风把她耳边碎发吹起来，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顾行。”
“嗯。”
“你送汤过来，不是在合同范围内。”
我说：“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压下去了。
“多少钱。”
我说：“不收钱。”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就，一时语塞，脑子里转过去好几个答案，觉得都不太对。
最后我说：“算公关费。”
傅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次比上次笑得稍微长一点，大概有两秒钟，但还是很快就收回去了。
陈望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拿手机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后来傅锦上车之前，把保温桶递给我，说了句：“桶还你。”
我接过来，说好。
车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拎着那个空桶，突然觉得，这个工作好像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陈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来了，轻声说了一句话。
“顾先生。”
“嗯？”
“傅总今天在宴会上，有个合作方的公子一直在旁边转，傅总全程没搭理他。”
我说：“嗯。”
“但她盯着手机看了好几次。”
我说：“嗯。”
然后意识到自己应该问一下是在看什么。
然后又觉得，算了，不问了。
陈望叹了口气，走了。
【第六章】
第七周，出了个小状况。
傅锦接了个紧急项目，连续三天没法按时出来晨跑，第三天跑完我把训练日志发给她，顺带把她的睡眠记录截图一起发了过去。
她的睡眠监测手环是我第一周强制让她戴上的，每天自动生成报告，发到我这边。
三天的数据，深度睡眠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
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项目后天收尾，到时候补回来。
我回：睡眠不能补，欠下来就是欠下来的。
她：你比我妈还唠叨。
我：你妈说过这话，你还是进了急救室。
她三分钟没回复。
我以为她生气了。
然后她发来一句：你帮我约一下那家你上次说的中医，这周末去。
我回：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那个项目，里面有个模块涉及到运动营养学方向的合作资源，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这个问题跟我职业有关，我想了想，给她推了两个行业里的朋友。
她说谢谢，然后就没消息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从“顾问和客户”开始往别的方向走。
她开始主动找我说事了，不只是跟训练有关的。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下一个客户做训练指导。
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
然后到了周末，去中医馆的路上，她坐我副驾，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这行干着有点亏的？”
“怎么说？”
“你那个部队的底子，去安保公司或者做高端私教培训，收入不知道高多少。”
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现在这种一对一的，看着人慢慢变好，有成就感。”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前方。
“奇怪的人。”
我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
“不可能。”
“真的，大家一般都说我轴。”
她笑了一声。
那天在中医馆，大夫给她把脉，皱着眉头说了一堆，什么肝郁气滞，什么心肾不交，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傅锦端坐在那里听完，转头问我：“他说的你都懂？”
“大概懂八成。”
“翻译一下。”
“就是压力太大，睡眠太差，情绪积压了很久没出口。”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夫开了方子，外加建议她学一套呼吸调节的功法。
出来的时候，她接过方子，折了折，放进包里，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选这家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大夫不会让我吃影响工作状态的药，对吗？”
我说是。
她说：“你很细。”
我一时不知道这是夸还是什么别的。
就说了句：这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沉默了一小会儿，低着头系包的扣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不只是工作。”
我没应声。
她也没再说。
我们就这么走回停车场，各自上车，各自系安全带。
就，很普通。
但我开出停车场很久之后，那四个字还在耳朵里转。
【第七章】
第九周，发生了一件让陈望第三次险些辞职的事。
傅氏集团一年一度的高层内部会议，傅锦要在上面做两个小时的战略汇报，这是她每年最重要的一场亮相。
我在外头等，本来没什么，就等她开完出来，提醒她喝水、吃东西。
然后陈望出来找我。
“顾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傅总上台之前，刚才测了一下血压，高了。”
我站起来。
“多少？”
“153/97，她喝了水，压不下来，会议再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她说让你进去。”
我跟着进去，贵宾休息室，傅锦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冷，但我看见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收紧。
我没说话，直接坐到她对面，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搭了搭脉，然后摸了摸她手的温度。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
“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咖啡。”
“就咖啡？”
她没说话，默认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吧台，找了找，翻出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放到她手边。
“先吃，血糖低也会影响血压。”
“我吃了影响状态。”
“你现在这个状态才影响状态。”
她沉默了一下，拿起饼干，慢慢拆开，吃了两块。
我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听我说，做四组呼吸，吸气四拍，屏气四拍，呼气六拍，做完站起来，肯定没问题。”
她侧过脸看我。
离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点没有散去的疲惫，和一点点，很认真的信任。
“你确定？”
“我见过在更差状态下上战场的人，他们都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开始做呼吸。
四组做完，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结束了来接我。”
陈望在门外，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他后来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很久，觉得意味深长，当天晚上发了条消息给我：顾先生你知不知道，傅总从来不让人接她，每次都是自己走或者让司机，今天是第一次让人接。
我回：我是她的健康顾问，负责跟进她的状态，接一下没什么。
他回：……好的顾先生。
那场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十分钟，我在门外站着等，陈望在旁边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先生，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说。”
“你喜欢傅总吗？”
我没立刻说话。
想了想，说：“她是我客户。”
陈望点了点头，表情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平静。
“好的，顾先生。”
我说：“什么好的，你那个语气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好的。”
然后门开了，傅锦出来了，西装笔挺，眉目清淡，完全看不出来两小时前血压有多高。
她从里面直接走到我边上，把手腕伸过来。
“量一下。”
我搭了搭脉，心跳稳，手温正常。
“没事了。”
她“嗯”了一声，然后把手腕收回去，往走廊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
“饿了，去吃饭。”
陈望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你看吧。”
【第八章】
第十一周，我们关系出现了一个裂痕，不大，但很明显。
起因是傅锦的一个旧识，金融圈的，姓沈，做并购的，经常出现在各种场合，跟傅锦有几年的交情。
那天我送她到公司楼下，碰巧那个沈先生也在，西装革履，头发整齐，递了张音乐会的票，说是周末有空，一起去。
傅锦没当场拒绝，就说：再说吧。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就，正常的，健康顾问应该站的位置。
然后傅锦进楼了，沈先生转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这位是？”
“健康顾问。”我说。
他笑了笑，点了个头，很礼貌，不带刺，然后也进去了。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我发了当天的训练总结给傅锦。
她回了收到。
然后就没了。
以前，她有时候会在收到总结之后，顺带说句别的，今天吃了什么、开了什么会、偶尔一两句调侃。
那天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这算什么。
然后第二天晨跑，她来了，我们跑了五公里，全程没怎么说话，她的状态比往常沉一点，但一切正常。
跑完，我把营养餐递给她。
她接过去，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去那个音乐会，你觉得有什么影响吗？”
“时间上没影响，周末不跑步，可以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了。
我意识到，她可能不是在问训练计划。
但我没接着说。
她拿着餐盒转身进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平时平了一些。
“顾行，你有时候，能不能别只想着健康管理。”
然后她走进大厅，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陈望站在旁边，以一种非常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我。
我说：“你笑什么。”
他说：“我在感受生命的无奈。”
那天我骑车回去，骑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一直在过她刚才那句话。
能不能别只想着健康管理。
她的意思，很明显。
我不是没懂，我只是不确定，我能不能，以一个不是顾问的身份，去喜欢这个人。
那一周，我找了个理由，说要出差去外地参加行业论坛，请假三天。
她回复了：好。
就一个字。
我知道她有点不开心，但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论坛的第一天晚上，她发了条消息来。
“今天自己跑了三公里，感觉配速比以前快了。”
我想了想，回了：很好，注意不要过度。
她：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在外面吃得惯吗？
我回：还好。
她：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其实，不用想那么复杂。
我喜欢她。
这三个月里，每一天早上五点半，我都很想看见她出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纠结，真的挺多余的。
【第九章】
回来之后，第一天晨跑，我比往常早到了十分钟。
五点二十，傅锦从旋转门出来，一眼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昨晚回的。”
她走过来，低头理了理运动手套的扣子，没看我。
“那个论坛，有收获吗？”
“有。”
“什么收获？”
我想了想，说：“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立刻回答，先做了个热身的动作。
“跑完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判断我这话是不是在拖延。
然后她说：“行，跑。”
那天我们跑了六公里，比平时多了一公里，傅锦全程没多说话，就是跑，步子比以前稳了很多，整个人的气质也不一样了，三个月前那种绷紧的、随时可能出问题的感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她现在眼睛是亮的，气色是好的，连步伐都带着劲儿。
跑完，她接过毛巾擦脸，呼吸平稳，跟三个月前完全是两个人。
她擦完脸，转过来。
“说，什么事。”
我面对着她，直接说。
“我对你的感觉，不只是顾问对客户，你知道吗？”
她手上的毛巾顿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说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动。
周围是早晨的风，楼下广场有几个人在遛狗，一切都很普通，但我心跳有点乱。
她说：“你花了多长时间想清楚？”
“三天。”
她慢慢扯了扯嘴角。
“你可真慢。”
我说：“之前心思都在你身上，没工夫想。”
她愣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把毛巾递给陈望，往大厅走。
“顾行。”
“嗯。”
“明天早上，五点半，别迟到。”
就这一句话，没有正面回应，没有表白接受或拒绝，就，这么走进去了。
陈望站在旁边，接过毛巾，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又吐出来。
“顾先生。”
“嗯。”
“你知道吗，傅总上周把那个音乐会的票还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两秒。
陈望补了一句：“她说她周末要跑步。”
我说：“她周末本来就不跑的。”
陈望说：“对，所以嘛。”
然后，就这么结束了那天早上。
【第十章】
三个月合同到期的前一周，傅锦在一次饭后散步的时候，突然问了我一件事。
“如果合同到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我说：“看你的意思。”
她说：“我的意思？”
“你要续约就续，不续我就接新客户。”
她走了两步，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当然，我希望你续。”
“因为我是你大客户？”
“因为我不想少一个理由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
她扭头看我。
夜灯把她脸照得很清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就软了。
然后又很快板回去了，但没板完全。
“续约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说。”
“把工作室搬到傅氏大厦附近，省得你每天骑那么远的车。”
我说：“搬过来之后，你是不是随时都要来找我？”
她说：“健康管理需要全天候监测。”
我说：“24小时监测要额外收费。”
她停下来，看着我。
“顾行。”
“嗯。”
“我在暗示你搬进来住，你听不出来吗？”
我停了五秒钟。
“……听出来了。”
“那为什么还在谈价格。”
“习惯。”
她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我一下，然后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度。
“那个，我那边房子大，住得下，你要是愿意的话……”
“好。”
她抬起头。
“……就这么同意了？”
“不同意还要干什么？”
她盯着我，大概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表白半天对方直接像在敲定合同一样说好的场面。
然后她笑了出来，这次笑得很真实，没藏，也没收，就那么站在夜晚的路灯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说：“以后不能用工作当理由熬夜，这条要写进合同里。”
她说：“你赢了，往后的合同，你拟。”
陈望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严肃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顾先生，我跟了傅总四年，这四年里，她谈成了十几个价值百亿的项目，拿下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合作，但我见过她最难的时刻，就是这三个月之前，在急救室里，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问公司出什么事了没有。”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她第一件事不问公司，就好了。”
我说：“现在她第一件事问什么？”
陈望说：“昨天早上，她第一件事问，顾行今天几点到。”
我没说话。
心里有个地方，烫了一下。
再后来，我把工作室搬到了傅氏大厦附近的写字楼，傅锦出了一套房的首付帮我押了地方，说是对健康顾问的投资。
我说这不合规。
她说：你住进来之后就合规了。
陈望后来跟我说，傅总上一次这么强词夺理，是她二十三岁，刚接手集团第一年，跟一个行业老人在谈判桌上吵架，对方说她不懂规矩，她说我的地盘我来定规矩。
他说，顾先生，你知道这个比较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好自为之啊。
我说放心。
那是个普通的早上，六点二十，五公里跑完，傅锦从我手里接过营养餐，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突然抬起眼来。
“顾行，你从没送过我花，知道吗。”
我说：“你不是那种喜欢花的人。”
她想了想，说：“你倒是了解我。”
“三个月了，不了解说不过去。”
她把豆浆递回来让我帮她盖盖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以后多了解一点也无妨。”
我说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好字。
然后她进了大厅，今天的晨跑就结束了。
我站在傅氏大厦楼下，把空盒子收进包里，骑车出发，向左拐，五分钟后就到我的工作室。
我那朋友后来问我，当初你去傅氏，带了个沙袋，真的一点没想过人家会觉得你有毛病？
我说：没想过。
他说：所以你就这么把冰山女总裁拿下了？
我说：我哪有拿下，是她把我拿下的。
他说：这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说：有区别，主动权很重要。
他说：所以你是故意那样的？
我想了想，说：说实话，沙袋真的就是拿来训练的，我不是在下什么棋。
他沉默了三秒，给我发了一个大拇指。
他说：直男无敌。
我说：这话说的，不太对。
他说：哪里不对。
我想了想，说：她说她就喜欢我这种安全感。
他说：……行，你赢了，你们都赢了，我认输。
那天下午，傅锦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要出差一天，后天回来，晨跑时间照旧。”
我回：好，路上注意。
她：嗯。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顾行。”
“嗯？”
“……没事，就是叫一下。”
我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下，笑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工作。
窗外这个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我在这里开着一个不大的工作室，每天早上五点出门，五点半到达，等一个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就这样，挺好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