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现场，死者攥着我的名片。
凶手发来短信：
“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回了他一条：
“已收到，快递正在出发，请在家等候。”
他以为我在讲废话。
踹开门，枪顶脑门——
“你每发一条短信，我就收到一次你的实时坐标。”
“我的名片里，装了定位芯片。”
“感谢配合。”
【第一章】
我叫顾烬。
市刑警队重案组，干这行七年了。
七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
有冷静的，有崩溃的，有自以为聪明最后把自己送进去的。
贺文昊是第三种。
而且是程度相当严重的那种。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窗外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我在办公室喝完了第三杯冷掉的咖啡，接到了出勤通知。
城郊废弃厂房，发现一具男性尸体。
我和搭档周炮儿赶到现场，法医老钟已经勘察得差不多了。
死者叫张辉，三十二岁，多处刀伤，失血过多死亡。
现场没有特别异常的东西。
我蹲下来绕着尸体查看，整个现场很“干净”，凶手有反侦查意识，没有留下明显的物证，只留下了一具尸体和一片空旷的厂房。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老钟叫住了我。
“顾烬。”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色彩，不是恐惧，不是兴奋，就是奇怪。
“你过来一下，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把证物袋举起来，让我看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名片。
我的名片。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顾烬，市公安局刑警队重案组，联系电话，以及我的警号。
整个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旁边的周炮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不确定：
“哥，你不会真的……”
“闭嘴。”
陈队走过来，用手套捏着证物袋，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神情平静。
他做刑警二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不至于让他表情失控。
但他沉默的方式很有意思——那种沉默，是在控制自己不说出某些话。
“顾烬，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
“那你解释一下你的名片为什么在他手里？”
我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队长，我发名片的频率，全市没有第二个。上个月我一共发出去了三百七十二张，对象涵盖但不限于：超市收银员、外卖骑手、公交司机、便利店老板、问我借火的陌生人、问我问路的游客，还有上周在地铁口发传单发给我的那个大哥，我也顺手回发了他一张。”
陈队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发名片发到案发现场去了？”
“案发现场是个废弃厂房，我发名片的覆盖范围还没广到这种程度。但死者之前认识我，或者从某个渠道收到了我的名片，这个概率比你想象的要大。”
陈队转头看向周炮儿。
周炮儿立刻两手一摊：
“队长，我管不住他，我跟他搭档三年，从没管住过。”
陈队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拿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因为现场不能吸烟。
“行，回队里继续谈。”
我跟着站起来，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旁边负责保护现场的年轻协警。
“小伙子，有需要可以联系，这行当信息互通，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那个协警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周炮儿在我背后轻轻拍了我一下：
“哥，你认真的？”
“习惯。”
我把手插进兜里，往停车的方向走。
周炮儿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这习惯，能不能改改。”
“不能。”
【第二章】
回到队里，陈队让我写了份情况说明，说明我和死者之间可能的联系，以及名片出现在现场的合理解释。
我在键盘上敲了大半个小时，写了五百字。
陈队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说了第二个字：
“但。”
“但这件案子，你暂时不要介入太深，作为相关人员先回避，让别的组先跟。”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另一件积压的案卷。
周炮儿坐在对面，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像在看一个走钢丝的人，随时准备目睹意外发生。
我没理他，把卷宗翻到第三页，读进去了。
大概下午六点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执法者，尸体找到了吗？手里的名片是不是你的？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第二行：
“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桌上，拿起卷宗继续看。
周炮儿从对面桌子上探出脑袋：
“谁发的？”
“凶手。”
“……然后呢？”
“然后我在处理另一件案子，不打扰。”
周炮儿盯着我看了三秒，悄悄转向陈队那边，确认陈队正在开视频会议，然后把椅子拖过来凑近了：
“哥，凶手发你消息，你不第一时间报告队长？”
“我正在想怎么处理。”
“你想了多久了？”
“刚才，十五秒。”
“……你特么怎么这么淡定。”
我放下卷宗，捡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凶手这种人，发出挑衅消息之后，最需要的东西是即时反馈。你不回他，他就会开始焦虑，自己猜测你的反应。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他开始犯错，开始多发信息，开始暴露更多他的状态。”
周炮儿歪着头：
“这是你总结出来的理论？”
“实践出来的经验。”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重新拿起卷宗。
“让他等，等他等不住了，他就会发下一条。”
周炮儿盯着我，把下巴搁在椅背上，表情复杂，像是见到了一种他不太能理解但又觉得有几分道理的生物。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手机连续震了三下。
第一条：“哑巴了？”
第二条：“是不是已经慌了，哈哈。”
第三条：“我还以为重案组多厉害，不过如此嘛，废物。”
然后他大概觉得不够，又发了一条：
第四条：“你们这些执法者，查来查去查不到人，工资白领了。”
我看了看时钟，把手机拿过来，回了他一条。
就一条。
“已收到您的信息，工作人员正在处理，预计上门时间两小时内，请在家等候。”
周炮儿抢过我的手机，看完这条消息，表情像是刚被人用鱼翻了一巴掌：
“哥你是认真的？”
“你看他回什么。”
我们盯着手机，等了大概三分钟。
对方没有回复。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等了八分钟。
周炮儿把手机还给我，往椅背上一靠：
“哥，他怎么不回了？”
“他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通了吗？”
“不知道，但只要他想，他就是在浪费他自己的时间。”
我重新把卷宗拿起来，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周炮儿坐在对面，拿起泡面，往里面倒热水，低声嘀咕：
“哥，你这种应对方式，受过专业训练吗？”
“没有，自学的。”
“……能不能教教我。”
“你学不来，你心理素质不够。”
周炮儿捏着筷子，停顿了一秒：
“我心理素质怎么了？”
“你等了八分钟已经开始问他怎么不回了，说明你比他更焦虑。”
周炮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泡面，很久没说话。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把截图打印出来，放在陈队桌上，顺带汇报了昨晚的情况。
陈队捏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我回的那条快递上门。
他把纸放下，看向我：
“你回了个什么？”
“让他知道我在处理，但不告诉他处理到哪一步了，制造信息不对等，让他判断失误。”
“……你从哪学来这套东西的？”
“实践。”
陈队扶住桌边，准备站起来，然后他想到了什么，重新坐下：
“你昨晚睡觉了吗？”
“睡了，九个小时。”
“……那你昨晚睡觉之前怎么想的，睡得着？”
“凶手已经暴露了自己的通讯方式，我有东西可以追，没什么好焦虑的。”
陈队静静看了我三秒，把笔盖摘了又摘。
“好，说说你的思路。”
“首先，凶手主动联系我，说明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这个案子上，说明他提前做了功课。其次，他的目的是炫耀，不是威胁，所以他现在没有立即行动的计划，只是想看我出丑，这给了我们追踪他的时间。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很小，比指甲盖稍微大一点，银灰色，扁平的。
陈队低下头，看了半秒。
“这是什么？”
“GPS定位模块。型号ZT-mini，续航四十八小时，精度误差五米以内，防水，抗震，工作温度负二十到六十度都能正常运行。”
陈队把手伸过来，把那个小东西拿起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网上买的，一百二十块钱一个，三颗星好评，售后也不错。”
“……干什么用？”
我等了一秒，再等了一秒，然后非常平静地说：
“装在我的名片里。”
整个办公室的背景音消失了一秒。
这不是夸张，是真的消失了一秒，仿佛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周炮儿从对面桌子上猛地抬起头，视线先落在芯片上，再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混在一起，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又像是在重新审视跟他搭档三年的这个人。
陈队把那个芯片放回桌上，双手平放，让自己看起来稳一点：
“你说……你的名片……”
“每一张，都装了这个。”
这次沉默更长一些。
大概有十秒钟。
周炮儿终于开口，声音飘得很：
“哥，你这三年发出去的……”
“大概一千三百到一千五百张之间。”
“……那我那张……”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你钱包里放着的，那张是我去年九月发给你的，当时你在地下停车场，接了个电话，然后把名片塞进去了。”
周炮儿下意识去摸了摸裤兜，然后停住了。
“哥，你有没有……看我的……”
“你上周五晚上去了南区的烤串摊，待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之后绕路去了江北方向，在某个小区停留了三小时，然后周六早上——”
“行了哥，停。”
“你周六早上——”
“停！”
他音量提高了一倍，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了。
周炮儿清了清嗓子，对周围同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
“哥，咱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好，眼前的问题是这样的——”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定位界面，把屏幕转向陈队，“凶手从死者身上取走了我的名片，或者死者生前曾经把名片转给了他，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现在手里有我的名片，里面的芯片还在续航期内。”
屏幕上，一个红点，稳定地停在某个坐标上。
陈队直起身体，俯身看了看屏幕。
然后他重新坐回去，捏着鼻梁，呼出一口气。
“顾烬，你研发这套系统，花了多少……”
“买的不是研发的，三年装下来，算上更换和损耗大概是……”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数字。”
“大概是……”
“我真的不需要。”
我闭上嘴。
陈队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装了三年，以前有没有因为这个定位到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有。”
“什么？”
“去年我发名片给了我楼下的王大爷，三天后他走失了，家里人急得报执法者，当时我在外地出差，直接把位置发给了派出所，二十分钟找到人了。”
陈队沉默。
“还有吗？”
“去年下半年，我的前同事老马，借了我三百块钱，说三天还，结果后来人间蒸发了，我顺着定位找到他，把钱要回来了。他当时在一个海鲜大排档吃螃蟹，我就说嘛，他不是没钱，他是不想还钱。”
陈队沉默的方式变了，从“思考中的沉默”变成了“决定不再追问的沉默”。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边缘：
“这个信号稳定吗？”
“昨晚到现在，位置只移动过一次，说明他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可能是住所，可能是落脚点，不管是哪个，只要他在，我们就有坐标。”
陈队抬起头，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行，准备出发，我调两组支援。”
我站起来，把芯片收回口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站在陈队办公室门口的年轻文员。
“你好，重案组，有需要联系。”
那个文员接过去了，低头看了看。
周炮儿走过来，把那张名片从他手里拿走，还给他：
“谢谢，这个不用留，没用。”
我侧头看他：
“里面装了芯片的。”
“我知道，所以不让他留。”
“……”
“哥，出发了。”
【第四章】
在出发之前，凶手发来了第二轮消息。
我们正在停车场准备上车，手机连续震了两下。
第一条：“执法者，你昨晚睡得好吗？”
第二条：“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们在地上爬找线索，哈哈哈。”
周炮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蚌埠住了：
“这人……他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游戏？”
“享受控制感。”我回了手机，“凶手发挑衅消息，本质上是在确认自己的优势地位，他觉得自己掌控着局面，需要对方的反应来验证这一点。你越慌，他越得意，越得意越容易犯错。”
“然后你回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我回的是：“您好，配送员已出发，预计到达时间请留意短信通知，如有需要可拨打客服热线。”
周炮儿低头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我，往车门走去，不再评论这件事了。
那种沉默，属于已经懒得评论、只想保留一点精神力量的程度。
我跟上去，坐进副驾，重新打开定位界面，确认了一下坐标。
位置没变。
他还在原地。
“出发，城东方向，走高架。”
周炮儿发动车，往后倒：
“哥，你确定他手上有刀，确定他已经杀过人，确定他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回他快递要来了。”
“我没确定他知道我们要去，他只知道我是个侦探。”
“那他知道你是侦探，他不会提前跑？”
“他昨晚选择留在原地，说明他要么觉得很安全，要么觉得不需要跑，要么觉得我们没有他的位置信息，三种情况都说明同一件事——他现在处于一种主观上的松懈状态，越松懈，越容易被一锅端。”
“……如果他提前跑了呢？”
“那定位会更新他的新地址，我们继续追，没什么区别，最多多开几公里。”
周炮儿踩了一脚油门，高架入口在前面了。
车后座，支援的两个组的对讲机传来确认收到的信号。
陈队在后面那辆车上，对讲机传来他的声音：
“顾烬，信号现在正常？”
“正常，他还在原地。”
“他就这么待着？”
“他觉得自己稳赢，所以在等我出丑。”
陈队沉默了一秒，说：
“……这个人挺自信的。”
“是，马上就不自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凶手的第五条消息来了：
“你们是不是已经一头雾水了，要不要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这人，真的很敬业。
我回了他一条：
“已记录，感谢提示，明路已收悉。”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把窗打开了一条缝，让风进来。
周炮儿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下，把视线放回路上，没说话。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周炮儿突然开口：
“哥，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最开始装名片里定位，就是为了这种场合用的吗？”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一下。
“不是，最开始是因为有一次我发名片出去，对方接过去，扭头就扔了，我在旁边亲眼看见的，当时觉得……有点受伤。”
周炮儿扶着方向盘，愣了一下：
“哥，然后呢？”
“然后就想，我的名片出去了，我应该知道它在哪里，就装了。”
“就……这个原因？”
“实践出真知，这叫把日常行为转化为业务资产。”
周炮儿在高架上保持着稳定的车速，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
“哥，你因为被人扔了一张名片，装了三年定位，这三年发出去一千多张，就为了今天这一次用上了。”
“还有王大爷，还有老马的三百块。”
“……”
“三件事，我认为值。”
周炮儿把视线落在前方笔直的高架上，表情像一个刚刚意识到人和人真的不一样的人。
【第五章】
城东那片居民区，楼间距不大，停车很麻烦。
周炮儿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把车挤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路边的花坛，掉了几片叶子下来。
他扭头看了看，低头看了看方向盘，没说话。
我打开定位，精确到了三米以内。
目标楼栋，二号楼，四楼或者五楼。
“上去。”
我们下车，支援两组在外围散开，负责控制外围路口和楼梯出口，陈队跟在后面，整个现场的调度他来把控。
我和周炮儿进楼，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
等电梯的时候，里面有人，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抱着猫的老太太，猫盯着我们俩看了全程，眼神里有一种见多识广的平静。
老太太也扫了我们腰间的证件和装备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到旁边。
我对她点了个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名片，递过去：
“大娘，市公安局刑警队，您这栋楼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新搬来的住户，或者陌生人进出频繁的？”
老太太把名片接过去，扫了一眼，揣进了口袋：
“没什么异常，这栋楼住了多少年了，谁是谁我都认识。”
“好，谢谢您，有需要可以联系。”
电梯门关上了。
周炮儿扶住了电梯壁，低声：
“哥，你又发了一张名片。”
“习惯。”
“里面有芯片？”
“有。”
“……”
“这叫广布线眼。”
“这叫……算了。”
四楼到了，门一开，我重新确认了一下信号。
在这层。
四楼，502室。
走廊很窄，灯光昏黄，远处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是综艺节目，里面的主持人在带着现场观众一起喊什么口号，热热闹闹的。
我侧身贴墙，把枪取出来。
周炮儿跟在后面，同样取出了枪，眼神里有些跃跃欲试，这家伙每次在门口准备踹门之前，都会出现这种表情，像个被憋了很久终于要出手的人。
我们走到502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灯光，里面有人，能听见轻微的走动声和咀嚼声，他在吃东西。
我比了个手势，周炮儿会意，退后两步，做好了踹门的准备。
他深呼吸，压低重心，抬腿——
然后他一脚踹出去，踹了个空。
门是虚掩的，根本没锁。
他这一脚踹进去，冲力太大，整个人在门槛上跪了半个身子，趴在了地板上，手肘硬生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整个走廊安静了三秒。
我低头看他。
他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种人生短暂、何必当真的复杂情绪，像一个在庄严场合坐歪了的人。
“哥，别跟人说这件事。”
“行。”
“谢谢。”
他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掏出手铐，低调地走了进去，努力维持着最后的职业尊严。
我越过他，把枪举起来，走进门。
【第六章】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格子衬衫，头发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像个在出租屋里默默混日子的普通打工人。
他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就那样看着我。
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主持人的声音在身后热热闹闹的，和这个现场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反差。
他没有逃跑。
没有反抗。
没有喊叫。
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慢慢松动。
我走过去，把枪顶在他额头上。
“贺文昊。”
他动了动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名片，又抬起头看我。
我等了两秒，让他自己往下想。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自己裤兜外侧，他把从死者身上搜来的那张名片一直揣在裤兜里，就放在那个位置。
“你从死者那里拿了这张名片，觉得留着好玩，就揣着了。”
“……”
“你每发一条短信，你的位置就更新一次。”
“……”
“你昨晚在这里，今天上午还在这里，你以为是你在等我出丑，实际上是我在等你自愿补充更多的位置信息，你每发一条，就是在帮我再确认一次坐标。”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那种感觉，像一座他精心构建了很久的建筑，支撑它的核心逻辑在这一秒被抽走了，从内部开始往下塌。
他嘴里喃喃：
“……名片里有定位……”
“谁……谁他妈的名片里装定位……”
周炮儿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从容地走到他背后，扣上手铐：
“贺文昊，以故意杀人罪，你被正式逮捕了。”
贺文昊坐在那里，整个人没有抵抗，两眼有点空，直直地盯着桌上那张名片：
“……一百二十块钱的芯片……”
“……一百二十块钱……”
他重复了两遍，像在消化某个他怎么想都接受不了的事实。
我把枪收回去，对他说：
“谢谢你每天准时更新坐标，让我省了不少力气。”
“另外你发的第五条短信，说要给我们指条明路，这个确实，我走的就是你指的路，所以也算是你的贡献。”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以一种虚脱的语气，像是在总结这件事的核心问题：
“你有病吧。”
【第七章】
贺文昊被带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名片，眼神里还留着那种没缓过来的空洞。
手铐戴上，送进警车，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周炮儿。
外围的支援陆续撤了，陈队在楼道里打电话，安排后续的收押流程。
周炮儿把手插进兜里，背靠着走廊的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哥。”
“嗯。”
“你踹门让我来，是因为你知道门没锁，对吗？”
“……”
“你提前知道的，对不对。”
我在走廊里站着，回忆了一下：
“我是提前注意到门缝里没有反光，说明门闩没有落下去，大概率是虚掩的，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所以还是要踹。”
“那你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有踹虚掩门的经验。”
“……我们队哪个人踹门踹过虚掩的？”
“不知道，我以为你有。”
周炮儿从墙上推开身体，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拐回来：
“哥，你说那个名片定位，以后还会继续用吗？”
“陈队说不让用了，这是命令。”
“……那你是会继续，还是不继续？”
我想了想，回答他：
“命令我会遵守，以后我不追踪任何人的位置，这个承诺有效。”
“那名片里的芯片呢？”
“芯片还是会装的，万一有人接了之后自愿活动到了关键位置，那是他的自由，不是我在追踪。”
周炮儿扶住了电梯框，整个人靠在上面，望着走廊的天花板，许久不动。
他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的逻辑。
大概消化了快一分钟，他说：
“顾烬，你这段话里哪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会遵守命令。”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这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周炮儿在后面跟上，把双手叉在胸前，看着电梯门关上。
“哥，你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吗？”
“对什么愧疚？”
“对贺文昊，他被一张名片芯片抓住的，死得挺……挺没尊严的。”
“他死了吗？”
“……被抓了，意思是。”
“他死得有没有尊严，跟他做了什么有关，跟我的名片芯片无关。”
周炮儿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不再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在大堂里停住脚步，回过头：
“哥，请我吃个饭。”
“为什么？”
“为了今天。”
“你帮了什么？”
“我踹门了。”
“踹了个空。”
“……”
“请，不请。”
“……不请。”
周炮儿扭头往外走，在大门口停了一下，回来，表情非常平静，像一个接受了现实的成年人：
“顾烬，你是个人才，这话我是在骂你。”
“谢谢。”
他走了。
回到队里，陈队在会议室等着，让我把整件事重新汇报了一遍。
我从名片定位的由来，到追踪过程，到踹门抓人，完整汇报了一遍。
陈队全程没有说话。
等我说完，他把手放在桌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
“顾烬，你名片里装定位，这个……从法律角度讲……”
“受害人自愿接受的名片，名片内部的技术组件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不构成对名片接收人的违法追踪。”我比他先说完，“队长，我大学选修过法律。”
“……但这个行为放在实际操作里，属于擦边……”
“但是有效。”
陈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复杂，像是在咀嚼一个他不太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结论：
“但是有效。”
“……这次算你的功。”
“谢谢队长。”
“但名片定位，以后不许用了。”
“好。”
我答应得很顺，很快，非常干脆。
陈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炮儿站在旁边，低着头，把这句对话嚼了一遍，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这是他这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会议结束，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老钟，他迎面走过来，看见我，点了个头：
“哥们，这个方法，还挺绝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是我上次发给他的那张：
“但这个，我先还给你，放在我口袋里，心里不踏实。”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芯片还完好地粘在里面，续航还剩几个小时。
“谢了。”
“不客气，不是不信任你，就是以防万一。”
“合理。”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往楼道里走。
走到楼梯口，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实习生，大概刚到队里没多久，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走过去，对他点了个头：
“你好，我是顾烬，重案组，这是我的名片。”
把名片递过去，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周炮儿追上来：
“哥，你刚才那张名片……”
“装了芯片的。”
“……”
周炮儿停步，回头看了看那个接过名片、低头打量的实习生，表情像个见证了历史的老人。
“哥，陈队说不让用了。”
“我知道，我没追踪他，我只是发了一张名片，这是两件事。”
“这……这是一件事。”
“这是两件事，我承诺不追踪，但没承诺不发名片，这是两个动作，逻辑上不重合。”
周炮儿盯着我，把这段话转了好几圈，转不通。
“哥，你是人吗？”
“是，重案组的。”
“……”
他扶着楼梯扶手，做了个深呼吸，看着我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向那个实习生：
“那个名片，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扔了。”
实习生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啊？”
周炮儿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楼梯口，非常诚恳地告诉他：
“你留着，说不定你去哪，他就知道你在哪。”
“……这违法吗？”
“他说不违法。”
“那……那我就扔了？”
“扔了比较好。”
实习生把名片捏了捏，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周炮儿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这天的事，他想了很久。
关于一个每个月发出去三百多张名片、里面装了定位芯片、借此找到王大爷、追回老马三百块、顺带破了一个故意杀人案的侦探，他总结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这个人的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跟上的。
第二，只要结果是对的，他说不出什么。
贺文昊后来交代了完整的案情。
动机很简单，经济纠纷，失控。
他说，他本以为那条挑衅短信是这场游戏里最精彩的一步，他研究过案件侦破的程序，知道执法者的工作流程繁琐，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享受这种控制感。
他完全没有料到，困住他的，是一个一百二十块钱的芯片，粘在一张普通名片里面，放在一个因为自己的名片被人扔掉而赌气装了三年定位的侦探手里。
他被关进去之前，扭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你有病。”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病是有的。
但在这行干七年了，这点“病”，说不定比什么都管用。
周炮儿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嚼了很久，最后说：
“哥，你下次能不能正经抓一次人。”
我想了想：
“可以，但就这次。”
他扶着铁门，做了个很深的呼吸，像是在给自己充气。
“顾烬，你是个人才。”
“谢谢。”
“这话我是在骂你。”
我知道。
但听起来，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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