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红烧肉，洒了半条街。
踹飞它的男人，穿着阿玛尼，从车里走出来，蹲下来盯着我，笑着开口：
“穷鬼送外卖，一单挣几块？”
我从排水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把这条街的铺子收了，他那辆车一起拖走。”
那男人笑出了声，笑声很大，把路边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十二分钟后。
他笑不出来了。
我那青梅竹马，哭着给我发对不起。
我回了俩字：晚了。
【第一章】
这事儿得从一碗红烧肉说起。
那天下午三点，我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保温箱，往建国路那边赶。
平台上显示，这单超时了四分钟。
扣钱是小事，差评才要命。
我踩着油门刚拐过路口，就看见前面堵了一大溜车。
中间停着一辆墨绿色的阿斯顿·马丁，车门大开，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男人靠在车侧，低头刷手机。
就这么堵着。
后面排了二十几辆车，没一辆敢按喇叭。
我骑电动车，能绕，但他把车斜停在路中间，左边是绿化带，右边是路牙，愣是没缝。
我停在旁边，往前探了探身。
“师傅，能往前挪一下吗？”
那男人慢悠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跟看地上的蚂蚁一样。
“急什么急，等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超时六分钟了。
我知道不该硬刚，但我实在绕不过去。
“我赶时间送外卖，能麻烦挪一下吗——”
话没说完，那男人一脚，踹在我电动车的前轮上。
我人连车，直接倒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保温箱甩出去，里面装的东西撒了一地。
红烧肉洒了半条街。
我半天没动，就那么坐在绿化带里，抬头看着天。
周围顿时安静了。
后面那一排车里，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开始录。
那男人踱步走过来，俯身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穷鬼送外卖，一单挣几块钱？”
他把手插进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张百元大钞，捏着一角，往我脸上一甩。
“给你，这辈子少送外卖，烦人。”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钱飘在绿化带上。
平台提示音叮了一声，差评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爬起来。
周围路人在围观，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小声议论。
旁边有个大妈忍不住开口：“这年轻人怎么这样……”
那男人斜眼过去，大妈立刻噤声。
我站稳，拍了拍身上的泥，把手机掏出来。
旁边的人以为我要打120。
我拨的是我爸的电话。
通话接通，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开会。
“爸，我在建国路。有个人堵路，然后把我车踹翻了。”
“……伤着没有？”
“没事，皮外伤。这人开的阿斯顿·马丁，车牌沪A，你让人查一下。这条街的商铺，顺手收一下吧。”
我停顿了一秒。
“他那辆车，也拖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这就安排。”
挂了。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已经笑出了声。
笑声挺大，周围路人都跟着看。
“哈，把这条街收了？”他抖了抖西装领子，“你知道这条街一共值多少钱吗？小孩，送外卖送出幻觉来了？”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地上的保温箱。
他又道：“我还挺好奇，你爸是哪位大人物，能说出这种话——”
我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
身后的司机也跟着笑，连路边几个围观的人都在捂嘴。
“行，我等，我在这儿等。”
他靠回车门上，掏出手机，大概在给朋友发消息取乐。
我拨通了平台客服，说明情况，申请补单。
然后坐在路牙子上，看了一眼表。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爸说的这就安排，通常是什么速度？
我算了一下，大概……十五分钟以内。
实际上用了十二分钟。
先来的是两辆黑色奔驰S，停在阿斯顿·马丁后面。
车门打开，六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然后是一辆拖车，慢悠悠开进来，停在阿斯顿·马丁旁边。
那男人一开始还在刷手机，直到拖车的铁钩挂上了他车的前轮。
他腾地跳起来。
“你们干什么？！”
六个黑衣人一起转过身，对着我深鞠了一躬。
“少爷，请指示。”
周围安静了三秒。
然后路边的人开始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手机差点掉地上，刚才那个大妈直接捂住了嘴。
那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黑衣人面前。
“这条街的商铺，今晚之内谈完，能签尽量签。”
“是。”
“这辆车，拖回去压了。”
“是。”
我转过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是谁——”
我想了想。
“你翻车的那个穷鬼。”
我骑上修好的电动车，接了下一单，往下一个地址骑去。
身后，拖车慢慢把那辆阿斯顿·马丁牵走了。
那男人站在原地，好像整个人的系统都宕机了。
这就是我和周恒，第一次见面。
【第二章】
事情当然没有就这么结束。
我叫顾城，二十三岁，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
我爸叫顾承远，顾氏集团董事长，据说在福布斯上排过几次，每次我妈看到就要骂人。
我回国之后，我爸说，要出去见识一下真实的市井气。
我老实照做了。
在外送平台注册了个账号，买了辆电动车，租了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出门穿件运动外套，跟任何一个在街上送外卖的兄弟一模一样。
这事儿只有我爸和我的老搭档陈楠知道。
陈楠是我小学同学，我俩一起注册的骑手账号。
他送了两个月，结论是这行不行，然后转行跟他爸卖烧烤了。
我还在骑。
倒不是缺那几块钱，就是觉得出门骑车有意思，每天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
周恒这人，我后来让人查过。
周恒，二十六岁，周氏房产的少爷，不是周氏集团那种量级，就是一个中不溜秋的家族产业，市值大概在二三十亿左右。
在上海，这个量级确实算得上有钱，但也就到这里了。
他从小到大养的是那种习气：钱够花、门槛够高，所以看谁都是蝼蚁。
踹飞我那天，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建国路所有商铺的转让通知。
我听说他当时正在陪朋友吃饭，收到消息的时候，险些把筷子折了。
他让律师去查。
律师查到的结果是：十八个商铺，昨晚一夜之间全签了买卖协议。买方是一个叫顾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公司。
律师把资料发过去，周恒翻了一遍，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以为这是个巧合。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有哪个商圈在吃这块地，跟他没什么关系。
至于那辆被拖走的阿斯顿·马丁，他让人去车管所查，结果被告知车已经依法扣押，处理中。
他气得摔了个茶杯。
然后他想起了我，那个在绿化带里爬出来的外卖骑手。
他让司机帮他调了一下当时周围商户的监控。
监控里，能看到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然后十几分钟内那一排黑衣人到场的全过程。
他截了我的脸，让人去查。
没查到。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富二代，哪怕只是个二三线城市的，查起来都不难。
但偏偏什么都没有。
他把我的脸截图发给了自己认识的几个人，问有没有人认识。
没人认识。
他越想越不对劲，然后越想越生气。
他觉得，这事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蠢的决定。
他去找苏念了。
苏念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俩从小到大住隔壁，一起上的小学，一起上的初中，然后我出国，她留在上海念大学。
这中间有没有说开，说实话，算是有过暧昧，但就那么模模糊糊的。
我回国没多久，她就开始跟周恒在一起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周恒这人，追女生的一套是真的熟，送礼物、开跑车，把人接送来接送去，七八块一送，给苏念送了两个月，把她搞定了。
苏念知道我在送外卖。
她以为我真的没钱，说不定心里还觉得，趁着现在跟一个条件好的也挺合适。
我也没跟她解释什么。
说什么，解释什么？
她要走就走吧。
那天周恒去找苏念，把我的截图给她看，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把截图还给他。
“认识，这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周恒：“他家什么背景？”
苏念想了想，回答说，好像就是普通家庭，做生意的，具体什么生意她也不清楚。
周恒皱着眉头，拿着截图又看了半天。
苏念：“怎么了？”
周恒：“没事，就是昨天碰上这人，有点意思。”
苏念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骑完最后一单，回到隔断间，刷到了一个视频。
是有人拍的我骑车出事、以及之后黑衣人到场的全过程。
标题是：外卖骑手当街被踹飞，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愣住了。
播放量已经三百多万。
评论区第一条：这骑手是什么来头？
我看了看，把视频关掉，翻身准备睡觉。
然后手机又响了。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顾城，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你吗？”
我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是我。”
然后不到五秒，她又发来一条：
“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回：
“没事。”
她又发：
“周恒来问过我你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隔断间的合租邻居在开火锅，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我想了想，回了她最后一条消息：
“他问啥说啥就行，不用替我遮。”
【第三章】
那个视频发酵了三天。
评论区从外卖骑手遭遇打压变成了少爷反击，热度一波接一波。
有人扒出来说，建国路那十八家商铺一夜易主，买入方是一个新注册的公司，幕后老板不明。
有媒体想深挖，但顾氏集团向来低调，轻易不公开子嗣信息，一时半会儿扒不出来什么。
周恒这边已经坐不住了。
他让律师发了封律师函，说什么肖像权、名誉权，要求平台下架视频。
平台当天晚上下架了。
但截图已经传满了各个论坛，压根压不住。
这人按住了葫芦，漂起来一堆瓢。
他又找上门来了。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
我正在送一单，下楼梯的时候，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周恒。
他这次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就是盯着我，表情有点莫名。
我把外卖挂好，推着车准备走。
他叫住我。
“顾城对吧。”
我回头看他一眼。
“有什么事？”
他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建国路那批商铺是你买的？”
我没回答，就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语气：“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投资。”
“投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一撇，“就凭你送外卖，能凑出多少本金买这十八间铺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一单开始计时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单。”
他一步上前，把手搭在我电动车的把手上，把我拦住了。
“我跟你说话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抬起头，平静地对他说：
“周恒先生，你前天踹了我的车，今天又拦着我的车。如果我报警，这是第几次骚扰，要算几条？”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我骑上车，往前蹬了一脚。
“有问题找我律师，名片一会儿让人发你。”
我走了大概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周恒还站在原地，表情是我这辈子没怎么见过的：一种这个人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的困惑。
我骑远了。
背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去查，查清楚这个顾城到底是什么来头，查不清楚你们以后不用来了……”
我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手机弹出推送——
陈楠发来消息：哥你上热搜了，第十三位，哈哈哈哈哈哈。
我回了他一个眼睛滚动的表情。
他又发：苏念也私信我了，问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回这条。
【第四章】
建国路那批商铺，只是第一步。
我爸接到我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他就那么接了电话，说了个好这就安排，然后挂了，让助理去处理。
后来助理告诉我，那天晚上，集团的商业地产部门出动了两个小组，一夜把十八个铺子全谈下来了，报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没有一家拒绝。
这就是钱的效率。
那批商铺被拿下来之后，我让助理按照我的想法来重新规划。
这块地方位置好，建国路中段，人流密，周边有几所大学，餐饮需求高。
我的想法是把这里改成一个小型的餐饮集合商圈。
统一装修、统一品牌管理、引入几个有口碑的小馆子，再把宣传做起来。
如果做得好，半年内能回本，一年内翻一倍。
我爸听完，说了句：
“这个思路不错，但你自己来主导，我不插手。”
我应了。
然后我还在继续送外卖。
陈楠跑来问我：你都要搞商圈了，还在骑车？
我说：骑车有什么不好？
他想了想：倒也是。
周恒那边的动作也没停。
他让人查了四五天，终于挖出来点东西。
他查到了顾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找到了法人，发现这家公司跟另外几家公司有关联，再往上查，就到了顾氏旗下的一个二级子公司。
到这里，他暂时卡住了。
因为顾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对外公开的信息到子公司这一层就断了。
他没能直接查到我爸头上，但他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他开始收缩。
他名下有一家在建国路附近的会所，原本准备扩张，悄悄停了。
他原定要在这块区域拿下的两宗地皮，联系方停止了和他的谈判，说另有买家。
买家自然是我们。
他开始意识到，他可能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但他又不甘心。
他跑去找苏念。
我是后来从陈楠那里知道的。
那天周恒去找苏念吃饭，席间把他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问苏念，你那个青梅竹马，真的只是个普通家庭？
苏念愣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也不清楚，他从小就没怎么跟她提过家里的事，就说是做生意的。
周恒皱眉。
“做生意的，能跟顾氏挂上钩？”
苏念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
“顾氏是哪个顾氏？”
周恒看了她一眼，说了四个字。
苏念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弯腰捡起来，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陈楠说，她那天晚上给他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她很乱，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陈楠把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事搞笑就搞笑在这里。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当初有没有做对，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第五章】
事情在第十二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折。
周恒把视频转发给了一个娱乐账号，配了一段话，大意是说，视频里的骑手是个惯用炒作手段的人，所谓的少爷是摆拍，全是噱头，目的是蹭热度。
账号有几百万粉丝，这段话一发出去，评论区立刻炸开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双方吵了起来。
我当时正在休息，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只是皱了皱眉。
我爸的助理，姓秦，叫秦岳，跟了我爸十几年，做事利索，消息也快。
他主动联系到我，说：要不要处理？
我说：先不动，等等。
秦岳：等什么？
我说：等他继续。
周恒这人，做事有个规律：他一旦觉得主动出击能占便宜，就会越来越用力。
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果然，第二天，他又找了两个账号，发了所谓的内幕，说什么外卖骑手其实是某个新公司的营销噱头，那批商铺被买下来是提前策划好的商业炒作。
这个说法比第一次更具体，附上了几张他整理的所谓证据图。
问题是，图里有我跟几个合作方开会的照片。
会议是真实的，但被他的人截取了片段，断章取义，让普通人看起来像是在拍营销素材。
评论区开始倒向他那边。
有几个大号转发，说法越传越歪。
我骑完最后一单，回到隔断间，给秦岳发了三个字：
可以了。
秦岳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顾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了一篇简短声明。
声明里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确认，顾氏确实在进行相关区域的商业地产投资，所有操作均合法合规。
同时，集团法务部门对散布虚假信息、影响商业声誉的相关账号和个人，启动法律程序。
律师函当天晚上就到了那几个账号的运营方手上。
那几个账号连夜把文章删了，有两个直接注销。
周恒当然也收到了法务发给他的律师函，这次点了名。
据说他收到的时候，刚从会所出来，当场把手机摔在副驾驶上。
随后，有媒体开始跟进，开始正式调查建国路商业地产易主事件。
有记者查到了顾氏的公告，然后往下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拼了个七七八八。
那篇稿子第二天上了财经板块首页。
这时候，很多人才把视频、商铺收购和顾氏集团这三件事联系起来。
评论区一面倒。
有人翻出周恒的资料，开始对比：一边是周氏房产，二三十亿估值；一边是顾氏集团，这个数字够给周氏买十几个。
有个评论被顶上了高赞：
“朋友，你踹翻的那个人，他爸能买下你全家。”
【第六章】
商圈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
我把前三个铺子先做起来，一家面馆、一家咖啡、一家甜品店，统一视觉，做了一套简洁的品牌。
开业那天没有大规模宣传，就把位置发到了几个本地美食账号，然后等着看反应。
反应不错。
工作日的中午，面馆排了二十几个人的队。
咖啡那边下午开始有人拍照打卡。
我站在街对面，买了根糖葫芦，看了二十分钟，觉得可以了。
这时候陈楠发来消息：哥，苏念要来找你。
我回：让她来吧。
那天下午，苏念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神情有点局促。
我们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坐下来。
她点了一杯拿铁，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然后她开口：
“顾城，我……当时不知道。”
我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家里……”
我打断她：
“苏念，你知不知道，不影响你当时的选择。”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选择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开跑车、送礼物，觉得他条件好，这没什么问题。你不需要因为后来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觉得自己亏了，然后来跟我说对不起。”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街上有人在说笑，咖啡机的声音很响，外面偶尔有外卖骑手骑车经过。
她最后说：
“我当时……确实觉得你不会有什么出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对着拿铁的。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可是你也没跟我说过……”
“我没有义务跟你说我爸是谁，就像你也没有义务等我一样。”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顺着脸落下来，她连忙抬手擦掉。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零钱压在桌上。
“苏念，你是我青梅竹马，这部分我不否认。但你现在来跟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你选错了。”
我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走出咖啡馆，骑上车，接了下一单。
她坐在原地，拿铁放凉了，也没喝。
【第七章】
周恒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期中用力。
他串联了几个在建国路附近有生意的商圈老板，放风说顾氏进入这块区域是在抢地盘，试图把这些人的情绪调动起来，联合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给我们的项目制造麻烦。
这一招说老实话，不算蠢。
如果真的能拉起一批本地商圈的人来抵制，哪怕只是拖一段时间，对我的项目来说也是麻烦。
但他没想到，这些老板里，有两个早就跟顾氏有过合作。
另外有几个，本来就在等机会跟大资方搭上线。
周恒去串联的时候，这几个人表面上答应得很爽快，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我们这边。
我让秦岳约了其中两个核心的老板，请他们吃了顿饭，把商圈项目后续的规划讲了一遍，明确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抢盘，是来做大整体的。
饭局结束，两个人当场签了入驻意向书。
周恒费了半个月精力搭起来的反扑，就这么散了。
他后来得知这件事，据说在会所摔了两个杯子。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个切入点。
他去查我的骑手账号。
骑手账号是实名认证的，他让人找到了平台内部的熟人，拿到了我的注册信息。
然后他让人把这件事捅给了媒体：顾氏集团少爷在外送平台注册骑手账号，是否存在身份造假、违规操作？
这个新闻角度挺刁钻的，因为确实容易让人想歪。
消息出来之后，有几家媒体开始接力，问题越炒越大。
然后我爸出面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因为我的事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他接受了一家财经媒体的书面采访，只回答了三个问题。
问题一：令郎顾城是否以外卖骑手身份运营账号？
我爸的回答：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支持他了解基层劳动者的工作状态。
问题二：顾氏集团是否正在推进建国路商圈项目？
我爸的回答：是，这个项目的主导人是顾城，所有决策由他负责。
问题三：关于网络上流传的相关视频，顾氏方面有何回应？
我爸的回答：我儿子骑手被人当街无故侵害，他在第一时间以合法手段维护了自己的权益。我们对此感到满意。
就这三段话，第二天上了五个热搜。
整件事的舆论，从那天起，彻底翻转了。
周恒大概没有预料到，他一个攻击骑手账号的操作，直接把顾氏集团的老总拉进了战场。
他想低调地找麻烦，结果把聚光灯全给招来了。
【第八章】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往回走的路了。
我爸的采访出来之后，顾氏的法务部门向周恒正式发起了民事诉讼，诉由包括：故意损毁他人财物、散布虚假信息影响商业声誉、协助他人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每一条都有实锤。
第一条，当天围观的人拍了视频，他踹翻我的电动车、甩钱的全过程清晰可见，七八个证人在列。
第二条，那几个被联系发帖的账号运营方，收到律师函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全部把聊天记录提交了出来，指向明确。
第三条，他让人从外送平台内部拿我骑手信息的这件事，被查到了完整的操作链条，涉及到平台方的一个工作人员，这人吓得直接投案自首，周恒的名字在他的供词里出现了四次。
案子很快就进了司法程序。
周恒的律师团队试图斡旋，说可以赔偿和解。
集团法务回了两个字：不谈。
在法律程序推进的同时，周恒在商业上的处境也急速恶化。
他名下那几个在建工程，原本用的是周氏自有资金加银行贷款。
贷款方是跟顾氏有长期合作关系的一家商业银行。
那家银行对周恒的贷款合规性做了重新审查。
这个审查一启动，周氏房产的资金周转就卡住了。
有几个原定要在下半年交付的楼盘，工地开始停工待料。
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然后他在几个月前拍下来的一块地皮，合作方突然单方面提出了合同审查，依据一条原本不起眼的附加条款，要求重新谈判。
这块地皮是他未来两年最大的一个项目，重新谈判意味着开发周期全面推迟。
这一连串的事压下来，周氏房产的股价开始下跌。
有财经媒体开始跟踪周氏的财务状况，标题直接点了出来：周氏房产，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周恒开始四处找关系。
他找了几个行业里的前辈，大家基本上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然后客客气气地告诉他这件事不好掺和。
他找了自己的父亲。
周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当时为什么要踹那个人？”
周恒说：就是一个送外卖的，当时觉得挡路了。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堆文件、一排律师函、几份财务报表。
他盯着那份财务报表，看到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代表了目前的流动性缺口。
他把那份报表反扣在桌上。
然后他给苏念打了电话。
苏念没有接。
【第九章】
事情的尾声来得很快。
诉讼程序走完，法院判周恒赔偿我的物质损失，金额不高，但判决书是公开的，媒体拍了张照片，标题是：知名房产二代因路怒事件涉多项民事诉讼，法院判决出炉。
这张图在网上传了很久。
周氏房产的危机没有在短时间内解除。
贷款审查拖了一个季度，工地停工超期，一部分业主提起了集体诉讼。
那块地皮的合作重谈，最终以周恒让出百分之十五的权益作为代价，才勉强维持了合作关系。
周氏的元气，大伤。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我精心布局的。
我没有刻意否认，但说实话，大部分事情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剩下的是这个世界的正常反应。
你踹翻一块石头，要怎么防止后面跟着塌下来的东西砸到自己？
防不了的。
周恒在一次饭局上，托了个共同认识的中间人，问能不能跟我见一面。
我答应了。
那天在一家还算体面的餐厅，包间，就我们两个人。
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好像苍老了几岁。
他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我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顾城，当初的事，我道歉。”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就算知道，我也不该那么做。”
这句话说得还算有点意思，所以我给他多看了两秒。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个，是希望我做什么？”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低着头，说：
“我知道你们在贷款审查上有影响力，能不能……”
我没让他说完。
“周恒，你把我踹进排水沟的那一脚，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抬起头。
“你踹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可以被踹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所以我怎么处理这件事，跟我是谁没有关系。”
我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
“你的商业问题，我不会额外介入，但也不会额外帮忙，你自己想办法。法律上的事，程序走完就结了。”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苏念跟你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不在乎。”
我出了包间，外面的服务生立刻迎上来。
我叫他结了单，出门叫了辆车，往建国路去了。
商圈那边，第四家铺子今天开门。
【第十章】
建国路的项目，第一期八个铺子，到年底全部开业，整体上座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有几家媒体来采访，问我做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什么。
我说：就是觉得那条街不够好看，改一改。
记者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说什么高大上的商业逻辑。
我笑了笑，补了一句：
“另外，那边的面条确实很好吃。”
那碗红烧肉，当初洒了半条街，我后来让那家面馆重新做了一份，自己骑车去取的。
陈楠那天跟我一起吃的。
他把那碗面扒完，抬头问我：你这辈子还打算一直骑外卖吗？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骑一天算一天吧。
他翻了个白眼。
苏念后来跟周恒分开了，据说是她自己提的。
她有次在街上碰到我，站在那里，像是想说点什么。
我等了三秒，她没开口。
我先说了：
“苏念，你过得好就行。”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但这次没有哭。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城，如果当时——”
“没有当时这件事。”
她顿了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目送她走远，然后骑上车，接了新的一单。
平台上显示，这单有个备注：
麻烦送的时候轻一点，里面是汤，别洒了，谢谢骑手哥哥。
我按了个接单确认，踩上踏板。
街上风很大，呼一下从耳边过去。
我绕过一个路口，拐进了建国路。
路两边的铺子亮着灯，面馆里有人在排队，咖啡馆的落地窗上打着暖光。
就是一条普通的街。
普通得很好看。
我把外卖送到，一路骑回去，把电动车停在路牙边，掏出手机准备接新单。
陈楠发来消息：哥，你爸上新闻了，说顾氏要在建国路再投两期。
我回：我知道。
他又发：你不去开个庆功宴啥的？
我想了想，回：我还有最后两单。
他沉默了三秒，发来一行字：
行吧，送外卖的霸总，你最牛逼。
我把手机插进口袋，踩上踏板。
建国路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人声、炒菜的声音、小孩跑步的脚步声，全都涌过来。
我骑进去，消失在那一片灯光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