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披着白袍从鬼屋的布帘后探出头，照着排练好的台词，问客人有没有见过我的眼睛。
最前面的男人往后一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灯光扫过他的脸，我认出了楼下那个总说我胆小的邻居，陆屿。
昨晚他还在电梯里替我挡门，问我周末去哪儿玩。我说上班，他说辛苦，谁能想到，今天就成了我的客人。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发颤。
"能不能停了？我不玩了。"
我立刻放下举着的假眼球。
"停了，别怕，这边有出口。"
他隔着垂下来的假发看我。
"唐梨？"
1. 鬼屋偶遇
我朝拐角的同事做了停场手势，拿起对讲说有人需要退出。走廊里的音效降下来，旁边一扇门开了，透出白亮的光。
"是我。你想现在出去吗？"
陆屿答得很快。
"想。"
我把假发拨到耳后，站到门边给他指路。他自己走了过来，经过我身边时，还绕开了我手里的道具。
我赶紧把假眼球装进口袋。
那点想问他谁比较胆小的念头，只来得及冒个头。隔得近了，我才发现他刚才擦得太用力，眼角留了一块红印。
出口旁就是休息区，小乔拿着纸巾过来。我向她说明情况，请她照看剩下那队游客，自己带陆屿在长椅坐下。
"这里不会有人吓你。你朋友继续走完，出来也在这儿。"
他看了眼敞开的门，终于肯把背靠上椅子。
"刚才那面墙里还有人。"
"嗯，我同事。"
"我以为只要盯住你就行。"
"现在不用盯了。"
说完我又觉得这话不对，毕竟我还顶着一脸鬼妆，赶紧把白袍的兜帽也放了下来，离他远半步。
陆屿却朝我这边坐了点。
"你说话就好。一说话我就知道是你。"
我本来要放下的纸巾，递到一半停住了。他接过去，低头擦脸，我把余下的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认识半年，这还是陆屿头一次这样跟我说话。平时在电梯里碰到，他总能从我拎的东西猜出我刚去哪儿，看到一袋打印样张，便知道文印店又有活没做完。有回帮我收快递，他从楼下送上来，等我开门还顺手替我扶住了往外滑的纸箱。
我一直觉得，这人长得好看，也挺热心，可惜接话太快。
眼下他安静下来，我反倒有点不习惯。
小乔在旁边问他要不要水，他说要。我拿了瓶未开封的给他，他拧开喝了两口，才指指我的脸。
"你在这儿上班？"
"周五晚上和周末来，半年了。"
"我还以为你下班都在家。"
"你看，我也是有夜生活的。"
陆屿看了看我的白袍，想笑，最后只是低下头，重新喝了一口水。
我也坐在长椅另一头，暂时不用仰着头和他说话。
他二十八，我二十六，往常他说话总带点能替我拿主意的熟稔，尤其当着朋友，张口就是唐梨你试试。如今我穿着这身拖地的衣服，倒像成了那个负责接他的家属。
我把这念头压下去，问他有没有哪里撞到。
"没有。就是怕。"
这回他说得很清楚，随后又补了一句。
"我买票的时候就怕，程骁说来都来了，我自己也想试一下。没想到是这种怕法。"
"那就到这儿。你坐一会儿，想走也可以。"
他抬头看我，好像还等着后半句。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干脆把装道具的口袋往另一边挪，免得他又看见。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影响你工作。"
"领班在那儿，我只能坐几分钟，等会儿还得回去。"
我指给他看，小乔正站在出口接待台边，和同事交代剩下的路线。陆屿跟着看过去，等她转过身，又把话音压低。
"我朋友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别提刚才的事？"
"你退出的事，他们知道呀。"
"不是退出。"
他说得艰难，我一下明白过来，便把话接住。
"不会说的。纸巾用过放旁边，我一会儿扔。"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才说谢谢。
我忽然想起小区聚会那天，陆屿也是当着一群人看我。我都已经把话筒递回去了，他还笑着叫我别那么胆小。后来聊到玻璃栈道，又是这句话。
那两次我没能让他停下，今晚倒只需要他说一句不玩了。
2. 说出心里话
"你放心，等他们出来，我就回岗位。"
我把剩下的纸巾留给他。他捏着瓶子，终于有力气接平时那种话了。
"你这妆确实厉害。早知道这里有熟人，我就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让你放我一马。"
"我在里面连你是谁都没看清。"
"还好你开口了。"
他很快接上，像是急着让这段话变得轻松些。我把滑到脸边的假发压回耳后，听见他又叫了我一声唐梨。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和平时喊我拿快递没什么分别，可我刚刚听过一遍带着哭腔的，竟有点想答得温柔些。
"嗯？"
"你在这里待着不怕啊？"
"我知道哪里有人，哪里有机关。化妆也好玩，我自己挑的兼职。"
我喜欢用一盒颜料把一张脸变成另一副样子，也喜欢游客走到出口之后，反应过来追问刚才那个鬼躲在哪里。工资当然更喜欢。只是平常在电梯里聊几句，总没机会说得这么细。
陆屿看着我脸边的假伤口，好一会儿才说，他真没想到我会选这个。
"看来以前小看你了。上次叫你唱歌，你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敢。"
我刚才那点软乎乎的心情，停在了他后半句话上。
原来那天过后，他记住的还是这个。
小区聚会在活动室办，谁想唱就去前面点歌。我坐在后排吃橘子，陆屿递来话筒时，我摆手说不唱。他笑着说，就一句，怕什么，又转头请旁边的人鼓掌。
掌声真的响起来了，有人把点歌的平板往我面前推。我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橘子，腾不出手，只能赶紧放下，再把话筒还给他。
那时候我刚搬来不久，不想把场面弄僵，就跟着笑，最后用去洗手的借口离开了一会儿。
陆屿见我没接话，还想补上一句。
"你现在这一身上台，比谁都镇得住。"
"可是我那天不想唱。"
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
"你又替我说了。"
这句话出口比我想的硬。我本想缓一缓，却又怕一缓，他就当我也在开玩笑。
我索性把手里还没放好的假发理清，坐端正了看他。
"我在人多的地方唱歌，确实会紧张。但我去那儿，是想听别人唱，吃点东西，认识一下邻居。我没有想克服什么。"
陆屿把水瓶搁到一旁，原本侧坐着的人转了过来。
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不唱，你还让大家鼓掌。后来我站起来去洗手，你说我跑得挺快，你记得吗？"
"记得。"
"我不是生气大家唱歌。我是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真不想上去。"
出口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我看过去，小乔正给人指休息区另一侧的储物柜，她看见我，示意自己就在附近。
陆屿还坐在我旁边。他没走，我也不必隔着电梯门，仓促地把这句话带过去。
"还有上次，说去玻璃栈道那回。"
他想了想，开口说知道是哪次。
那天是几个认识的人在小区门口聊天，有人翻手机给我们看周边景点。翻到玻璃栈道，我说不想去，陆屿却说有人牵着就不怕，还笑我这么胆小，以后出门可怎么办。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非得去那儿。他说只是聊聊，让我别当真。
可一群人看着我等反应，我总不能把自己的不喜欢一条条背出来。
"我喜欢在平地上走，看看树，买点吃的。你喜欢栈道就去，我又没拦你。"
陆屿的嘴动了动，那句惯常的打趣已经到了开头。
"你这是要跟我算总账啊。"
我没有顺着笑。
"我现在跟你说，你会听吗？"
这回他安静下来，刚才勉强撑起来的笑意也收了。
我声音不高，坐在这里把两件小事说完，比那天在人群里再拒绝一次容易得多。可我也不想拿今晚的事压他，逼他为了保密就答应我。
"你刚才哭了，我没笑你，也不会拿出去讲。这跟你怎么回答我没关系。"
陆屿叫了我的名字，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以后我说不想，你能先听我的吗？"
他原本要接的话停住了。我望着他，等他重新开口。
3. 解围之后
"能。"
陆屿没有再接那句算账的话。
"唱歌那次，我不该让别人跟着起哄。你不去栈道，我也不该说你胆小。对不起。"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说完就停住了，没有再替当时的自己补什么理由。
"好，我听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在准备解释。要是他笑我记得清，要是他说朋友之间开开玩笑，我该怎么把话接回去。现在那些话都不用说了，我竟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屿把椅子边的纸巾收起来，起身扔进垃圾桶。他回来时，没再坐下。
"刚才还耽误了你几分钟。你去忙吧，我能在这儿等他们。"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白袍的一角压在椅子下，扯了一下没扯动。他帮我抬起椅脚，等我拽出来才放稳。
一桩很小的事，我们同时说了声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他看见我的反应，也跟着笑起来，倒比刚才急着接话时自然。
"这衣服是不太方便。"
"白天穿自己的衣服舒服，晚上穿这个挣钱。我很难取舍。"
"那先去挣钱。"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告诉他，休息区旁边就是商场通道，想透气可以出去，不必一直守在椅子上。
陆屿说知道了，拿起手机给朋友发消息。我看见他打字时停了一会儿，最后发出去，便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回去和小乔报了个平安，接着站回出口边的展示位。最后这队客人已走过我的点位，出来时还会从这里经过，愿意合影的可以站在布景前拍一张。
假发重新罩上来，我又成了那个找眼睛的鬼。不过这会儿灯亮着，不再突然往人面前凑。我替一对客人留了合影的位置，随后听见有人在身后喊我转头。
那人把手机举得很近，镜头正对着我的侧脸。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拍近脸，谢谢。拍布景可以。"
他跟着移手机，想绕到我正面。
"就拍一下，你刚才那个声音再来一句。"
"我不拍这个。"
"我都买票了，留个纪念怎么了？"
后面还有人在等合影，我请他们先到旁边，自己朝接待台看。小乔正在替一位客人找储物柜的位置，隔着几个人，暂时没听见这边。
陆屿从长椅那头走到休息区边缘，离我仍有一段距离。
"需要我帮忙吗？"
"帮我叫一下小乔，就接待台那边。你在灯下等着就行。"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找领班。
那人还举着手机，说我们做服务的怎么这么小气。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依旧站在他镜头拍不到正脸的位置。
"我已经说了不愿意，请停下。别再跟着我拍。"
小乔很快过来，先请他放下手机。他还要争论，小乔指了指出口处的拍摄说明，告诉他不能追着不愿被拍的演员拍脸，接着请他离开展示位，去外面说。
他嘴里嘀咕了两句，终于放低手机，跟着小乔走向商场通道。我重新请等候的客人过来，给他们拍完合影，把位置让给了同事。
一阵忙完，陆屿仍站在亮灯的地方，手里拿着那瓶水。他看见我朝这边走，往旁边挪了挪，给出入口让了条路。
"处理好了？"
"嗯。小乔跟他说清了。谢谢你帮我叫人。"
"我刚才差点就往你旁边站了。怕站过去，反而把路堵住。"
我想了想他那身高，再想想出口本来就不宽，认真点了头。
"那你确实得站这里。"
他顺着我的话看了看脚下，像是确认位置合不合格。我笑出了声，这次没急着走。
"你还要忙多久？"
4. 约好下班见
"十点半下班，还得收东西、卸妆。"
陆屿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
"那我先跟他们去吃点东西。"
他说完这句，好像还有话，但出口帘子被掀开，程骁的声音先到了。
"陆屿，你出来这么快！我们还在里面找你呢。"
陆屿朝他招手，说自己发过消息。程骁拿出手机翻了翻，才看见那句在出口等。他把手机揣好，又朝里面望了一眼，兴致还很高。
"旁边不是还有个主题吗？要不问问能不能再来一场，你这次跟紧点。"
我看见陆屿拿瓶子的手朝外指，等他自己开口。
"我不玩了。我真怕，刚才那段都没走完。"
程骁先愣了愣，才说原来真吓着了。
"行，那吃饭去。想吃什么？"
陆屿说随他们挑，在附近就行。程骁应下来，这才发现旁边那个还没卸妆的人一直站着，问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邻居，唐梨。"
陆屿介绍完，又对我说这是程骁。我朝程骁点头，他说了声辛苦，便和另一个朋友去看商场的餐饮指引。
他们没追问陆屿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留在原地，手里的道具还得送回去，照理说声再见就够了。
陆屿也转回来和我道别。
"你先忙。"
我答应了一声，他往朋友那边走了半步，我却忽然叫住他。
"你们吃完，直接回去吗？"
"应该是。他们想吃楼下的面，用不了多久。"
我看了眼接待台上的钟，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完全可以吃完面就回家，洗个澡，连刚才那身衣服都换掉。
"那要是你不急，十点三十五可以在商场出口碰面。我们顺路回小区。"
陆屿没马上答应，我都开始想，刚说完让他听我的不，这会儿可别又让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却先确认了一遍。
"十点三十五？"
"嗯。我十点半下班，不耽误的话，五分钟能走到。晚了我就微信告诉你。"
"好，我过去。"
他说得利落，我反而不太敢一直盯着他看了，低头把白袍边上卷起的布整理好。
"你可以先跟他们吃饭，不用在这儿等。"
"我得先吃，不然等你下班，会饿。"
我笑了，刚才担心自己邀请得不合适的那点别扭也散了。
他问我有没有吃晚饭，我说吃过了。他听完，说了声待会儿见，去追已经走到指引牌旁的朋友。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哪边的出口？"
我告诉他是朝小区的那个，外面有一排长椅。他拿出手机，给我发了个十点三十五。
我自己的手机放在柜子里，只能告诉他收工再看。他说不急，终于跟着朋友下了楼。
小乔回来时见我还站在门口，问道具收了没有。我赶紧往回走，把口袋里的假眼球也交出去，免得回家掏钥匙时再滚出来吓人。
剩下的活照旧做。展示位收好，同事挨个还东西，我把白袍挂回去，又去镜子前卸那两块假伤口。忙起来不觉得久，等我拿到手机，陆屿的消息已经躺了好一会儿。
我们以前的聊天很短，最多就是帮忙收了快递，或者问楼下的门是不是没关严。今天突然多出一个具体的见面时间，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遍，才回他说好。
他发来一张面碗的照片，问我知道这家店吗。我说路过，没吃过。他说面不错，等我以后想吃可以试试，辣椒先少放。
我回了个知道了，又习惯性地打下谢谢。想了想，把它删掉，问他朋友还在不在。他说他们吃完准备各自回家，他也快出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镜子边，擦净眼角最后一点妆。
到点后，小乔核完交接，让我们下班。我穿回自己的外套，和她道别，才发现陆屿两分钟前发了消息，说已经到出口了。
我回他马上来，走过长长的商场走廊。出口玻璃映出我披着头发的样子，我把工作时绑在腕上的皮筋取下来，装进兜里。
十点三十五，我推开朝小区那侧的门，去找灯下等我的人。
5. 告白邀约
陆屿坐在长椅靠门的那一头，听到门响就抬头看过来。
我朝他走过去，他已经站了起来。隔着几步，我们俩同时说了声走吧，又同时停住，等对方先走。
最后还是我往前迈了一步。
"平时坐电梯没见你这么客气。"
"今天第一次正式等你下班，业务不熟。"
这句话让我有点想笑，又不只是想笑。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头问他，刚才等了多久。
他说不到五分钟，吃完面还在楼下逛了一圈。
走出商场门前的台阶，我指着路口，问他平常是不是从那里拐回小区。他说是，我就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他跟在我身侧，经过树坑时才稍稍错开一步。
卸了妆，我倒不如顶着那张鬼脸自在。
刚才在长椅边敢把话一条条说清，现在并排走着，连看他都得借路边的橱窗。我在玻璃里瞧见自己的头发有点乱，抬手顺了一下，他转过来，我立刻放下手。
"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像是要叫我。"
"我在看头发。"
他看了一眼，认真说还好。我嫌这回答敷衍，他又补了一句，说可能是刚戴过假发，有一小撮压翘了。
我按了两次，那撮头发照样翘着，索性不管了。
"行，带回去再处理。"
陆屿笑起来，我才终于敢正大光明地看他。眼角的红已经淡了些，还是我平时见过的那张脸，可今晚能想起来的细节多了很多。
街边卖烤年糕的小店还开着，我走过时看了一眼菜单。他也停下来，却没直接朝老板开口。
"想吃吗？"
"有一点。晚饭吃得早。"
"我请你，挑个口味？"
我指了桂花糖的，问他吃不吃。他说自己想尝尝咸的，就各要了一串。老板翻年糕的时候，陆屿又确认了一遍，甜的那串不加别的。
我接受了这顿小夜宵，站在店门边等着，问他一碗面到底吃饱没有。
"饱了。但你站这儿吃，我拿一串陪着，比站旁边看你方便。"
"你就不能大方承认自己也馋？"
"可以，那就也馋。"
他付完钱，把甜的递给我，特意让签子露出来，方便我接。糖还烫，我捏着纸套吹了吹，他已咬下自己那串的一角。
"怎么样？"
"下次我也试甜的。"
我看他一眼，笑着把自己的往回收了收。
"这串不换。"
"知道，给你挑的。"
我们在小店外站着吃完，才继续往小区走。他问我白天排版忙不忙，我说碰上客户想法多就忙，接着问他，每次在电梯里提起改图，改的是什么图。
"产品外观。我有时候觉得已经画得挺明白了，做出来一看，还是得改。"
"那跟我不一样。我有时候改完，又被要求换回第一版。"
陆屿笑着说那也有。我突然有点遗憾，住在楼上楼下半年，居然今天才知道我们抱怨的改图不是一回事。
他问我周末除了兼职，还会去哪儿。我说有空就到处走走，最近想去附近那家二手唱片店，橱窗里摆了一排旧封套，好几次路过都没进去。
"我知道那家，在早餐店旁边。"
"你去过？"
"进去看过，没待多久。里面可以试听。"
我正要问店里都有什么，他先停了停，叫我的名字。
"唐梨，下次一起去吗？"
我转过身，陆屿也停下来，站在人行道靠里的地方。
"专门去逛逛，顺便吃顿饭。不赶着回家，也不用你穿工作服。"
那半串年糕的甜味还留着，我却突然想喝点水。两个人刚才一直在聊天，他把话单独说出来，我就不太会像接同事的约饭那样直接答应。
"你是因为今晚的事，想再请我吃一顿？"
"不是。道歉是道歉，今晚的事也不用你替我兜着。"
陆屿看着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想约你。约会的那种。"
远处路口还有车在过，我听得清清楚楚。其实从自己说十点三十五那一刻起，我就不是只想找个人顺路回家，但到了该回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先笑了。
他等着，我便不再让他猜。
"好啊。我周日下午才上班，上午有空。"
"那十点，可以吗？"
"十点先吃早餐吧。就你说的那家，吃完去唱片店。我想慢慢挑，不想饿着肚子逛。"
"可以，按你的时间。"
我拿出手机，把店名搜出来发给他。他确认是那一家，我又把周日十点打在下面，手指停了停，多加了两个字：约会。
陆屿的手机亮了，他当着我的面回了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主动往他那边靠近半步。
"走吧，明天我还要上班。"
这次到了电梯口，他替我按好楼层，我们之间却不再只剩几句要不要帮忙拿快递的话。我问他周日会不会睡过头，他说会定闹钟，又问我是不是需要他提醒。
"不用，我自己也想去。"
到他那层，他站在门外和我说晚安。我看着门慢慢合上，手已经伸进包里，摸到了刚放好的手机。
聊天框里还没有新消息，我先发了一句。
"周日见，陆屿。"
6. 牵手约会
周日我提前到了七分钟。
早餐店门一推开，陆屿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看见我便朝我招手。他身前只放了一杯水，另一边的位置空着，菜单摆在中间。
"我以为我会先到。"
"闹钟定得有点早。"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他把菜单转过来，说等我一起点。我选了小笼包和豆浆，他要了面，又问小笼包一笼够不够。
"够，等会儿逛完还可以吃别的。"
他应了声好，把单子交给店员。等早餐上桌的时候，我们隔着桌面看了对方一会儿，我忍不住先说，今天看我用不着这么仔细。
"我在看你头发。"
我摸了摸那晚翘起来的地方。
"今天压下去了。"
"看出来了。"
他笑，我也笑，开始觉得提前起床洗头的那半小时没白费。
豆浆端来，我尝过才往杯里加一点糖。陆屿把糖罐递给我，却没替我往里倒。我一边搅，一边听他说昨天改图遇到的事，轮到我，便告诉他有个客人拿印反的宣传单来问还能不能用。
他问最后怎么办，我说让对方转过来看看，反的是手里拿的方向。
陆屿笑得停下了筷子。我把最完整的那个小笼包留到最后，吃完才发现，他那碗面也快见底了。
我本想各付各的，他问能不能让他请这顿早餐。我想了想，说好，那等会儿买喝的归我。他答应下来，没有再推来推去。
唱片店就在两间门面之外。我们进去时，里面放着一首我听过、却叫不上名字的歌。我绕着唱片架找，陆屿站在另一排，翻到封面有些磨损的一张，拿过来给我看。
"是不是这个？"
我读了歌名，还是不确定。他请店员帮忙，店员听了我含糊哼出的两句，指向正在转的唱片，说就在这张里。
我有点不好意思，陆屿已经朝旁边的试听机示意，问我要不要坐下听。
我戴上耳机，听到熟悉的前奏，立刻抬头朝他点了点。他俯下身看曲目，我干脆把另一个耳罩移开，问他要不要也听一点。
"可以吗？"
我把耳机往他那边递，他便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凑得近，耳机却不够宽，我调整了两次才找到位置，笑着让他别动。
他果真坐着不动了。我先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再发现自己的肩膀正挨着他的。
歌唱了好一会儿，我没再往旁边挪。
听完以后，我把这张唱片放进待结账的篮子，又陪他看他感兴趣的封面。他给我指一处印刷细节，我终于知道做外观设计的人逛店会看什么，也把自己喜欢的那一幅画举给他看。
我们挑定东西出去时，我买了两杯热饮。他接过我选的那杯，问接下来想往哪儿走。
我指了指河边的小公园，又没有马上迈步。
"陆屿，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还想下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装唱片的袋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把手转过来，掌心朝上，让我自己放进去。
我握住了。
"我也是。"
他把我的手握稳，过了片刻，问我下一次还算不算约会。
"算。"
"那再下一次呢？"
我看向他。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没有把这句话说成逗我玩的语气。
"唐梨，我喜欢你。想认真跟你在一起。"
我原来准备的那点绕弯子的回答，全都省了。
"我也喜欢你。男朋友，今天先陪我把公园逛完吧。"
陆屿答应得很快，连步子都往前多迈了一点，又回来等我。我笑着跟上，把装唱片的袋子换到外侧，空出牵着他的那只手。
到了公园岔路口，我说想走左边，那里能绕回卖年糕的小店。
"这回我要买两串甜的。"
"有我一串吗？"
"有，给男朋友留的。"
他握着我的手，往左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