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小院白绫死死勒住我的脖颈，窒息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眼前天旋地转。
耳边是苏临洲贴身管家冰冷无情的声线：“江氏，公子有令，赐你体面自尽。”
体面啊，多年讽刺！
我是镇国大将军江凛的独女江芷薇，年少张扬，一身傲骨，嫁入苏府后，为苏临洲收敛所有锋芒，温顺持家，倾心相待。
可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纸赐死。
我不甘心，死死挣着最后一丝气息，血泪哽咽：“我死无怨……求你，留我女儿一命，念念才一岁……”
管家垂眸，神色冷硬如铁，碾碎我最后一丝希冀：“小小小姐惊惧过度，已然没了气息。”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我死了。
我那未满周岁、软糯乖巧、尚不懂世事的女儿，也死了。
1
浓烈的恨意与不甘骤然炸开，彻底吞噬我的意识。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
可下一秒。
骤然天旋地转。
鼻尖萦绕着清雅沉静的龙涎香。
我猛地睁眼。
精致奢华的东宫寝殿映入眼帘。
抬手，是一双纤细白皙、养尊处优的手，温润柔弱，全然不是我常年习武、带着薄茧的手掌。
我望向菱花镜，镜中眉眼温婉清浅，温顺安静，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我瞬间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的魂魄阴差阳错，穿在了当朝太子妃、礼部侍郎江弘之女——与我同名同姓的江芷薇身上。
在我尸骨刚刚冰冷、女儿刚刚夭折的同一天，我重活一世，再临人间。
记忆翻涌，带出一段青涩遥远的年少过往。
我，将军府的江芷薇，幼时随父入宫觐见，常常遇见那位沉默寡言、端方持重的小太子。
萧景渊，自幼沉静寡言，不苟言笑，一身储君与生俱来的沉贵气场，端正自持，清冷孤绝，不近人情。
彼时的我，张扬顽劣，习得一身家传粗浅武艺，天不怕地不怕，最是喜欢捉弄闷声不语的他。
宫中小宴，御花园用膳，我最厌姜丝辛辣，次次将碗中姜丝挑得干干净净，趁着众人不备，尽数悄悄塞进他碗中。
他从不恼，不反驳，不拆穿，更不向任何人告状。
只是垂眸默然，安安静静，悉数吃尽。
那时年少无知，肆意轻狂，只当他呆板好欺，从未多想。
可时隔经年，我浴血惨死、含恨归来，竟成了他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荒唐，又宿命。
心底五味杂陈，酸涩窘迫翻涌不休。
若是早知今日，当年那些姜丝，我说什么也会自己含泪咽下去。
2
静养数日，我彻底适应了这具柔弱温顺的躯体。
对外，我依旧是那个大病初愈、性情稍变、沉静安分的太子妃江芷薇。
我的现世父亲，礼部侍郎江弘，温和儒雅、心性柔软，素来疼女。见我高热初愈、性子沉静内敛许多，他只当是大病伤身、性情转稳，日日入殿探望，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满眼皆是慈爱担忧。
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乖巧柔弱的女儿已然逝去，如今活在这具躯体里的，是浴血含冤归来的将门孤女。
我静静承着他的温柔父爱，心底一片温热，亦一片冰凉。
此生，我多了一位温柔护女的文官养父。
而我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镇国大将军江凛，此刻依旧远在北疆，戍守边关，浴血护国。
他征战半生，护大启万里河山，却护不住自家妻女。
他尚且不知，他捧在手心、骄傲一生的独女，已然含冤惨死，尸骨微凉。
我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恨意，敛尽一身戾气锋芒，安分做我的太子妃。
唯独面对萧景渊时，我总会心绪微动，难以全然平静。
几日相处，我愈发知晓，他一如年少模样。
玄色常服束身，玉带规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隽冷肃，周身沉淀着久居储位的沉渊贵气。
他不善言辞，寡言少语，不擅风月，待人永远守礼有度，分寸绝佳。
对外威严深重，朝臣敬畏，宫人拘谨，端方持重，从无半分逾矩轻狂。
这日傍晚，宫人躬身入内轻声禀报：“娘娘，殿下今夜移步正寝用膳。”
我心头微紧，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慌乱。
我尚未习惯与他朝夕相对、同榻而眠的夫妻名分。
他是年少被我肆意捉弄的沉默太子，是如今举国敬仰的储君，更是我如今名义上的夫君。
不多时，殿门轻启，萧景渊缓步走入寝殿。
暮色清沉，落满他挺拔肩头，一身清冷贵气，静谧如山。
“身子可大安？”
他开口，嗓音低沉清冽，字句极简，无多余寒暄，却带着细微的关切。
“劳殿下挂心，已然无碍。”我垂眸敛神，端庄守礼，应答温顺。
膳桌规整，御膳精致罗列。
落座瞬间，目光扫过盘中嫩笋姜丝，刻入骨髓的厌憎瞬间浮现，我下意识微微侧身，指尖微动，悄然避开了这道菜。
动作极轻极短，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身侧的萧景渊，眸光微顿，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落在我侧影之中。
他依旧沉默用膳，神色沉静，无半分异色。
一室静谧，食不言，寝不语。
膳毕宫人撤去食案，我拿起东宫账册细细翻看，字字核对，借着忙碌掩饰心底纷乱。
我不敢与他对视，不敢让他窥见我眼底深藏的沧桑与执念。
我死得蹊跷，女儿死得诡异。
世人皆传，当年我性情刚烈，与苏临洲生隙，负气自尽，年幼女儿体弱夭折。
可我心底始终存着疑窦。
当年苏临洲虽凉薄，却从未对我动杀心，更断不会残害亲生幼女。
那场赐死、那场夭折，处处透着诡异，绝不是表面那般简单。
我一定要查清旧案，找出当年藏在暗处、害我母女惨死的真凶。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殿内静谧无声。
萧景渊清淡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就寝吧。”
我指尖微僵，心头纷乱四起。
年少肆意欺辱的沉默少年，如今与我结为夫妻，夜夜同榻。
我硬着头皮起身，随他步入内寝。
一夜无眠。
我整夜蜷缩床侧，拘谨疏离，分毫不敢靠近。
萧景渊恪守君臣夫妻礼数，端正自持，温润守礼，从不逼迫，从不逾矩。
3
春日鼎盛，繁花尽绽。
大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如期而至。
花朝献瑞，九州永安。
宫宴当日，宫苑十里芳菲，礼乐悠扬，锦绣堂皇。
我身着规制太子妃朝服，凤钗端庄，眉眼沉静冷敛，一身温婉端庄的贵女气度，随萧景渊并肩步入宴席。
他身姿巍峨沉稳，始终半步护在我身侧，不动声色替我挡去所有窥探打量的目光，沉默庇护，温柔有度。
百官跪拜，声势浩荡，世家躬身行礼，朝野肃穆。
我垂眸端立，心神紧绷，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林立的权贵宾客。
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宴席前列，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如玉，气质儒雅谦和。
是苏临洲。
时隔数月，再见故人，心口旧伤隐隐作痛，寒凉彻骨。
他依旧是那副人人称颂的君子模样。
四目相对的一瞬。
苏临洲身形骤然微僵，眼底翻涌着莫名的心悸与茫然。
只是一瞬，他便迅速敛去异样，恢复如常。
在场无人察觉分毫。
可一侧的萧景渊，将这细微一幕尽数眼底。
他眸光微沉，若有所思。
花朝盛宴，繁华喧嚣，万人恭贺。
笙歌不绝，繁花铺地，仙乐绕梁。
满殿权贵言笑晏晏，人人沉醉九州盛景，唯有我，端坐席上，心底冰封寒凉。
我垂着眼，端起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温酒，压下心口翻涌的沉郁。
余光若有似无落在前方月白身影上。
自方才对视一眼后，苏临洲便频频失神，同僚劝酒亦是敷衍应对，眉宇间的茫然沉郁挥之不去，目光数次无意识飘向我。
他身侧，依偎着一袭浅粉罗裙的女子，身姿柔弱温婉，眉眼温顺可人，步步依附着他，是京中人人称道、温柔可怜的柳姨娘——柳沁。
她生得人畜无害，性情怯懦寡言，在一众世家姨娘中毫不起眼，世人皆赞苏临洲念旧心软，善待孤苦无依的她。
此刻的她，眉眼浅浅带笑，谦和有礼，进退有度，无半分戾气。
我指尖轻轻摩挲白玉杯沿，眼底疑窦渐深。
当年我母女惨死，最大受益人，便是柳沁与她的庶子。
我从前只顾恨苏临洲绝情赐死，从未细查旁人手脚。
如今重来，细细回想当年种种蛛丝马迹，诸多反常之处，尽数绕不开这位看似温顺无害的柳姨娘。
身侧，萧景渊始终沉默端坐。
他极少言语，不参与朝臣谈笑，不附和世家奉承，身姿挺拔如山，自带储君沉肃威仪。
可他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我。
我眼底转瞬即逝的冷意、望向苏家二人时深藏的复杂心绪、全然不似温顺文官贵女的城府，尽数落入他眼底。
萧景渊薄唇微抿，深邃眼眸覆上一层淡淡的晦暗。
宫宴过半，仕女游园，孩童嬉闹，气氛愈发松弛。
柳沁携四岁庶子上前，向帝后行礼问安。
孩童灵动乖巧，礼数周全，温驯懂事。
柳沁屈膝福身，声音轻柔温婉，挑不出半分错处：“臣妇携幼子，恭祝帝后万安，花朝长乐。”
看着这母慈子孝、人人称颂的一幕，我心底寒凉更甚。
我静静观戏，默默记下所有人的神色举动，将柳沁纳入重点怀疑之人。
4
花朝盛宴落幕，百官尽数散去。
我随萧景渊同乘龙辇回东宫。
帷幔低垂，隔绝外界喧嚣，一路静谧无言。
回到东宫，夜色已深。
宫人奉上清茶悄然退下，殿内只剩我与萧景渊二人。
连日相处的局促早已淡去，却多了几分微妙难言的氛围。
他静坐看书，我默然端坐，看似相敬如宾，实则各怀心事。
他揣着满心疑惑，默默观察，不敢深究。
我压着满腹疑团与旧怨，暗自蛰伏，步步筹谋。
我无比清楚自己的处境。
如今我是东宫太子妃，身份尊贵，却步步桎梏。
原主之父、礼部侍郎江弘，温和胆小，文官无权无势，朝堂中立，根本无力庇护我，更无力撼动苏家、彻查陈年旧案。
我的亲生父亲江凛远在北疆，千里相隔，一无所知，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的我，无靠山、无旧部、无亲信、无助力。
想要查清真相、揪出真凶，只能靠我自己。
当夜，我借着整理私产的由头，悄悄唤来我的贴身侍女——晚月。
晚月是我自小的陪嫁侍女，忠心纯粹，机敏沉稳，嘴严心细，是如今我身边唯一绝对可靠、可以托付秘事的人。
我屏退所有宫人，殿内静谧无人。
我坐在灯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晚月，我有一件隐秘要事托付于你，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即便是殿下，暂且也不必提及。”
晚月闻言一怔，随即屈膝跪地，垂首恭顺：“娘娘吩咐，奴婢万死不辞，定守口如瓶。”
我俯身轻轻扶她起身，压低声线：“多年前苏家主母自尽、幼童夭折一案，朝野定论仓促，疑点重重。我要你悄悄寻访当年苏府两名旧人——一位负责内院琐事的张嬷嬷、一位照看稚童的小丫鬟。二人在苏家出事当夜连夜离府，下落不明。”
“你借着采买、闲逛的由头，托市井可靠牙婆、货郎悄悄打探，不可亮出东宫身份，不可惊动苏府任何人，尤其避开柳姨娘的耳目。”
晚月睫毛轻颤，轻声询问：“娘娘是怀疑，当年苏家旧案另有隐情？”
我不曾笃定真凶，只沉声道：“世人皆言是苏临洲绝情、主母刚烈自尽。可我总觉事有蹊跷，当年诸多细节无人深究。我只求查清真相，还枉死之人一个清白。”
此时的我，尚且没有任何证据，从未认定柳沁是主谋，只是怀疑旧案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晚月郑重点头：“奴婢明白。明日便借着采买胭脂香料，去西城牙行悄悄打听，绝不张扬，不露痕迹。”
我递去一包原主积攒的私房碎银：“银子你拿着打点眼线，切记低调行事，不可阔绰惹疑。若察觉被人跟踪，立刻舍弃线索，保全自身为先。”
“是，奴婢谨记。”
晚月退下后，殿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我指尖攥紧桌沿，心底沉凝。
当年事发后，所有苏家旧下人要么离奇失踪、要么莫名病故、要么远走他乡，唯独张嬷嬷与那小丫最有可能知晓真相的人。
只要找到她们，便能拨开层层迷雾，查清当年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书页轻合的轻响。
我转头，萧景渊已然放下典籍，静静立在不远处，不知静默看了我多久。
他没有打断我与晚月的密谈，只是沉默旁观。
我心头微紧，面上依旧端庄平静：“殿下看完书了？”
“嗯。”萧景渊缓步走近，玄色衣摆扫过青砖，“方才听闻你吩咐侍女寻访旧人，是私事？”
我早已备好说辞，温声应答：“从前在家时，有乳母同乡早年失散，心中记挂，便托人悄悄寻访，只是一点私事，不值当劳烦殿下。”
说辞稳妥贴合情理，无半分破绽。
萧景渊居高临下静静望着我，深邃眼眸似要洞穿我所有伪装。
良久，他只淡淡开口：“若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扛。东宫所有力量，你皆可随意动用。”
我心口微震，屈膝浅福：“多谢殿下体恤，些许私事，我想自行了结。”
他没有再追问，亦没有拆穿，只是颔首作罢，转身步入内寝。
可我清楚，他心底的疑惑，已然更深。
从前的江芷薇温顺怯懦、而如今的我，隐忍决绝，反差太过刺眼。
长夜无眠。
我依旧蜷缩床侧，与他保持距离。
黑暗之中，萧景渊平稳的呼吸迟迟未沉，他亦未入眠。
许久，他低低出声，嗓音轻淡：“芷薇，你似乎……很避讳苏家之人。”
我脊背骤然一僵，指尖攥紧锦被，迅速稳住心神，柔声作答：“苏东家身居商界，与东宫素无交集，我只是不熟，谈不上避讳。”
“是吗。”
他淡淡二字落下，再无言语。
可那道落在我后背的视线，久久未散，深沉难辨。
一夜浅眠，梦魇缠身。
白绫勒颈的窒息、女儿微弱的啼哭、死寂冰冷的苏府庭院，反复在脑海盘旋。
天亮之时，身侧已然空无一人。宫人来报，殿下一早入朝理政，特意吩咐不许扰我安歇。
我静坐床沿，眸色渐冷。
棋局，已然悄然开始...
5
往后数日，晚月行事极为谨慎。
她每日借着采买杂物、添置脂粉的由头往返西城，只对接相熟老牙婆，零碎打探、循序渐进，从不急切追问，绝不暴露目的。
全程只模糊寻访多年前苏府离府旧仆，从未提及旧案、从未直指任何人，低调至极。
起初线索渺茫。
时隔数年，市井之人大多只记得苏家当年一桩主母自尽的丑闻，对两名不起眼的下人早已印象模糊。
直至数日之后，晚月终于带回第一条有效线索。
“娘娘，有眉目了。”晚月入夜悄悄入殿，压低声音，“牙婆说，西郊槐树村，数年前迁入一名姓王张的妇人，曾在高门大户做过内院嬷嬷，常年闭门不出，体弱多病，极少与人往来。”
“只是槐树村外，常年有陌生壮汉游荡盯守，不似农户，倒像专门看守之人。”
我心头微动，眸色沉了下来。
寻常隐退老仆，何须常年派人盯守？
唯有心中有鬼、藏有秘事，才会常年设防、严防死守。
这一刻，我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警惕——当年的旧案，必然有人刻意封口、刻意掩盖、刻意忌惮真相现世。
只是此时，我依旧未曾锁定柳沁，只知苏家旧案背后，藏着一只幕后黑手。
“不可贸然接触。”我迅速冷静布局，“对方常年盯守，必然戒备森严。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不仅问不出真相，还会暴露我们。”
我沉吟片刻，定下方略：“槐树村每旬初五有集市。届时你乔装成乡间卖绣品的农女，混在赶集人流中入村，不登门、不张扬，只在村口静待。待张嬷嬷独自出门采买，再伺机悄悄搭话试探。”
“若她警觉避退，立刻抽身离开，绝不纠缠，保全自身。”
晚月一一记下，悄然退下筹备。
可我万万没想到，柳沁的嗅觉，远比我预想的更为敏锐阴毒。
花朝宴那日，我眼底太过清冷、太过疏离、太过异于常人的审视，早已刺进她心底。
她半生伪装温顺、步步为营，踩着前人尸骨坐稳荣华，最是多疑，最是忌惮鬼神、忌惮旧人归来。
那日对视过后，她夜夜难安，心底慌恐不散。
她总觉得，东宫那位太子妃的眼神，太过熟悉、太过刺骨
她唤来心腹管事，轻声吩咐：“悄悄查一查，近日东宫太子妃身边侍女，可有异常外出、私下打探旧事的动静。
与此同时，苏临洲深陷梦魇折磨。
自花朝宴一见，他夜夜梦见白衣女子含泪凝望，无声悲戚。日日心神恍惚、寝食难安，心底翻涌着无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空落。
他向柳沁坦言心底疑惑，柳沁却柔声安抚，尽数搪塞遮掩，将所有端倪悄然抹去。
她一边稳住苏临洲，一边加速探查东宫动静。
不过两日，流言先一步传开。
朝堂之外悄然传出闲话：东宫太子妃性情孤僻，无故打探苏家陈年旧闻，纠缠过往琐事，失了储妃端庄气度。
我的生父江弘听闻流言，忧心忡忡匆匆入宫。
屏退左右后，他紧锁眉头，满是焦虑：“芷薇，为父听闻，你近日派人打探苏家旧事？苏家势大，牵扯繁杂，陈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你何苦沾染是非、落人口实？你是东宫储妃，安稳体面才是根本！”
看着温柔忧心的父亲，我心底满是愧疚。
他一无所知，只盼我平安顺遂、一生安稳。
我轻声安抚：“父亲放心，女儿只是寻访一位旧识乡人，并非窥探苏家私事。流言皆是旁人误会添言，女儿自有分寸，不会惹祸上身。”
我暂且压下所有事，好生安抚江弘，再三许诺谨言慎行，才送走忧心忡忡的他。
殿内一空，我眼底彻底冷沉。
柳沁动手了。
她不动声色、不直面冲突，只用流言造势、借我生父之手敲打震慑，阴柔狡诈、步步诛心。
也让我彻底确定——
当年旧案的幕后之人，一定是她。
唯有她，有动机、有手段、有忌惮、有能力，常年封口设防、暗中造势、掩盖真相。
所有疑点，尽数汇聚一处。
柳沁，就是藏在温顺假面下的真凶。
6
初五清晨，天刚蒙蒙亮，城郊雾重露寒。
晚月换上粗布青裙，挽着装着绣帕的竹篮，扮作乡间卖绣活的普通农女，混在出城人流之中，悄无声息赶往槐树村。
我立在东宫高楼回廊，望着城外茫茫晨雾，心底沉静肃穆。
今日，便是我拨开数年迷雾、求证真相的关键之日。
身后脚步声轻起，萧景渊立在我身后半步。
“晨起风凉，久立伤身。”他嗓音低沉温和。
我回头敛去所有沉冷恨意，温顺应答：“只是看一眼城外晨景罢了。”
他眸光深邃，静静望着我望向城郊的方向，似看穿我心底藏事，却依旧不逼不问。
近日朝堂流言蜚语四起，非议不断，他尽数知晓，却默默替我压下所有风波，挡下所有非议，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宫外人心叵测，世事繁杂。”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稳，“你若有想查之事、想了之愿，不必独自涉险，我派人即可。”
我心头微涩，却依旧坚定摇头：“多谢殿下。此事牵扯陈年冤屈，我想亲手求证，亲手了结。”
萧景渊静静凝望着我，良久，只落下一句温柔兜底：“万事有度，遇险即退。东宫永远是你的退路。”
他转身离去处理公务，将所有疑惑、所有不解尽数压在心底，只予我全然的纵容与庇护。
城外槐树村，集市喧闹嘈杂，烟火粗粝。
晚月混在人流之中，目光悄然锁定村落深处那处荒寂小院。
院墙爬满荒草，院门常年半掩，死寂冷清，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院外两棵老槐树下，两名壮汉闲散静坐，看似晒日闲谈，目光却寸寸不离院门，戒备森严。
正是柳沁常年驻守的盯梢人手。
晚月敛尽所有东宫气度，低眉顺眼，缓步混迹人群，静静等候时机。
日头渐盛，集市人流最杂之时，破败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身形佝偻、面色蜡黄、满脸风霜疲惫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出，正是当年苏府内院的张嬷嬷。
数年隐姓埋名、终日惊惧被监、日夜惶恐难安，早已将当年干练利落的嬷嬷熬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她低头垂目，小心翼翼避开盯梢壮汉，往集市方向走来。
晚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故意脚下一绊，手中绣帕散落一地，恰好落在张嬷嬷脚边。
“婶子，劳烦帮我拾一方帕子。”她嗓音质朴卑微，全然乡间少女模样。
张嬷嬷弯腰拾起绣帕递来，眉眼间满是常年谨慎怯懦。
就在她抬手一瞬，晚月压着极低极轻的嗓音，快速吐出一句：
“嬷嬷，当年苏府主母自尽、幼童早夭，真的是意外吗？”
轰——
张嬷嬷浑身骤然僵死！
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绣帕的手指狠狠颤抖，整个人如遭雷击，惊恐抬头。
尘封数年、夜夜魇梦、不敢回想的血色夜晚，瞬间冲破所有禁锢，席卷脑海。
白绫、泣血、幼童啼哭、阴冷吩咐、封口银两、夺命威胁……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神。
“你、你是谁！”她声音发颤，惊恐后退，“快走！别问！快走！会死人的！”
晚月紧盯她崩溃的神色，快速轻声劝说：“嬷嬷，我不是来害你，是来寻真相、寻冤屈！当年主母与小小姐死得蹊跷，你是唯一亲历之人！你躲在这里日日被监、夜夜惶恐，替恶人守秘半生，难道要让冤屈永世深埋吗？”
张嬷嬷泪水瞬间崩落，浑身剧烈颤抖，恐惧与愧疚、悔恨彻底撕扯着她。
她怕柳沁灭口，怕牵连家人，怕多年隐忍一朝尽毁。
可午夜梦回，那一岁稚童的啼哭、那主母含泪不甘的模样，从未放过她。
数年煎熬，数年愧疚，一朝崩塌。
在晚月反复劝慰、句句戳心的诉说下，她终于撑不住多年重压，压着破碎泣声，抖着嗓子吐出了藏了数年的真相：
“不是苏公子……主母不是自尽……小小姐也不是夭折……是柳沁！都是柳沁做的！”
短短一句话，字字泣血，锤定所有真相。
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尽数落地。
真凶，果然是柳沁！
她为了独占苏家恩宠、为了庶子前程、为了扫清前路所有阻碍，狠心谋害嫡母、弑杀稚童、矫传口令、嫁祸主君、封口下人、瞒天过海！
晚月心头巨震，强忍激动，正要追问细节。
陡然，一声暴喝炸响！
“站住！敢私通外人嚼舌！”
槐树树下两名壮汉已然察觉异常，猛地起身，杀气腾腾直冲而来！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推开晚月：“快跑！快逃！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晚月心知大事不妙，不敢多留，深深看了一眼崩溃无助的张嬷嬷，借着集市人流混乱，拼命冲出村落，仓皇离去。
两名壮汉不敢当众追凶，只能死死扣住惊慌失措的张嬷嬷，眼底阴狠刺骨。
线索彻底暴露，杀机已然浮出水面。
7
晚月一路狂奔逃离城郊，确认无人尾随，才扶树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
她避开东宫正门，从僻静角门潜回，匆匆入殿见我。
双膝一软，直直跪地，声音急促颤抖，却带着确凿的激动：
“娘娘！查到了！真相大白了！当年主母自尽、小小姐夭折，全是柳沁一手策划！”
“她暗中谋害稚童，矫传苏临洲口令赐死主母，事后遣散下人、重金封口、常年盯守，将所有罪责推给已故主母、推给凉薄主君，自己伪装温顺无辜，独占苏家荣华！”
纵然早已心底笃定，可当真真相被亲口证实，我依旧心口骤痛，恨意刺骨翻涌。
我的念念，我那一岁无辜、懵懂乖巧的女儿，从未争过、从未害过任何人，却只因挡了柳沁孩儿的前路，被狠心算计、活活害死！
而我，倾尽真心、温顺持家，最终落得含冤赐死、污名满身，成全了毒妇半生安稳荣华！
数年沉冤，一朝证实。
我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沉声问：“张嬷嬷如何了？”
“被柳沁的人当场拦下，彻底被控制住了。”晚月急声道，“咱们彻底暴露了，柳沁必定知晓，有人在查她的陈年罪证！”
我冷静至极，淡淡开口：“她暂时不会杀张嬷嬷。”
“张嬷嬷手握全部真相，是唯一活人证。柳沁不知我方底细、不知我手握多少证据，绝不会贸然灭口。她只会严加关押、拷问试探，查清是谁在掀她的旧案。”
可她的反扑，必然接踵而至。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苏府消息传出——旧仆张嬷嬷私通外人、偷窃府中旧物，已被当场抓获，杖责禁足，严密关押，永世不得出府。
对外轻描淡写，掩人耳目，实则彻底锁死唯一人证，杜绝所有真相外泄。
随之而来的，是更凶更毒的朝堂流言。
人人非议我太子妃心性狭隘、无事生非、妒忌苏家、纠缠陈年丑闻、阴翳偏执，不配储妃端庄气度。
江弘再度入宫，满心焦灼，苦口婆心劝我收手，怕我名声尽毁、累及家族。
我只能再三安抚，默默承受所有非议与委屈。
风波汹涌之间，萧景渊缓步入殿。
他刚刚在前殿，以雷霆手段压下所有流言、挡下所有朝臣非议、护住我的所有体面。
他立在殿中，玄色身姿沉如山岳，第一次平静追问我执念根源：
“你为何执意追查苏家旧案？”
我抬眸迎上他深邃眼眸，坦荡沉静：“臣妃只为一桩沉冤。世间枉死之人，不该永世背负污名，幕后真凶，不该安稳荣华半生。”
“与你无关。”他字字清晰。
我轻声应答，掷地有声：“世间冤屈，从无旁观者。”
萧景渊静静凝望我良久，眸色翻涌，疑惑堆叠至顶峰。
他愈发确定——眼前之人，绝非从前温顺怯懦、无知单纯的侍郎嫡女。
她有傲骨、有执念、有悲悯、有血海隐忍。
这般刚烈执拗、宁折不弯的心性，唯独当年那位张扬热烈、敢闹敢闯、鲜活肆意的将门小丫头，方才拥有。
年少御花园的姜丝、眼底不服输的韧劲、厌姜的小习惯、骨子里的孤勇刚烈……
无数细碎重合的残影，在他心底层层叠加。
他已然猜到七八分真相，却始终不愿逼我、不愿戳破、不愿让我难堪。
良久，他落下一句倾尽所有纵容的承诺：
“你想查，便查。孤护你到底，无惧流言，无惧风波。”
8
东宫流言四起、风波不断，柳沁彻底确认——暗中追查旧案、撼动她根基的人，就是当朝太子妃。
苏府暖阁，她褪去所有温顺假面，眼底只剩阴寒疯狂。
她隐忍布局数年，踩着母女尸骨坐稳姨娘之位，享尽荣华、稳握内院权柄，绝不容许任何人毁掉她的一切。
管事惶恐劝她收手，她却轻声冷笑，字字阴毒：
“她既步步紧逼，不肯留我活路，那我便让她彻底闭嘴、永世无法翻案。”
她深知，我如今唯有执念与线索，却无铁证。
只要毁掉我的名声、废掉我的储妃根基，让我身陷污名、自顾不暇，陈年旧案便会永久尘封，无人再信我一言。
她迅速布局，暗中买通东宫底层宫人，私藏禁药残渣，蓄意栽赃构陷。
短短三日，宫中风波骤起。
两名宫人当众揭发，言我私遣侍女频繁出宫、私查外事、心性诡谲、私蓄阴物、德行有亏。
禁军搜查东宫偏殿，果然搜出禁药残渣，人证物证“俱全”。
朝野哗然，万众非议，人人坐等帝后降罪、太子废妃。
柳沁端坐苏府，静待我身败名裂、彻底倾覆。
可她万万算错了萧景渊的护短与笃定。
风波爆发一瞬，萧景渊当庭立护，凌厉审案、步步逼问，当场击溃两名宫人心理防线。
宫人崩溃招供，坦言受人钱财指使、刻意构陷太子妃。
顺着银钱线索追查，所有痕迹尽数指向苏府柳沁心腹。
虽无直接定罪实证，却彻底洗清我所有污名，碾碎所有流言。
风波一夜平息，朝野尽知——太子护妻入骨，不容半分诋毁构陷。
经此一事，萧景渊心底所有猜测，几乎彻底落地。
有人不惜搅动宫闱风波、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毁我、除我。
只因我执意追查一桩苏家陈年旧案。
我藏的秘密，重如山海。
夜深静谧，他静静望着我，低声轻语，似自问，似低语：
“你到底是谁？”
我垂眸静坐，眼底恨意未消，前路漫漫。
柳沁未倒，沉冤未雪，我依旧不能坦诚身份、不能暴露分毫过往。
所有深情、所有亏欠、所有血海浮沉，只能尽数藏于心底。
风波平息后，朝野无人再敢妄议我半句是非。
萧景渊雷霆护我的姿态，让所有人看清，这位清冷储君，唯独对我偏爱纵容、护短无度。
可这份极致庇护，彻底让柳沁忌惮到疯狂。
她本想借构陷之名毁我根基，不仅未能伤我分毫，反倒暴露爪牙，让东宫彻底盯上苏府。
苏府之内，柳沁阴寒彻骨，加紧封死所有旧线索。
当年经手旧案的牙婆、杂役、下人，要么重金遣送离京，要么暗中恐吓封口，所有细碎痕迹，尽数被她抹除干净。
她死死关押张嬷嬷，切断所有外泄可能，笃定我无凭无证、翻不了她的天。
晚月忧心忡忡：“娘娘，所有外围线索尽数被封死，张嬷嬷也被严密看管，咱们如今彻底无路可查了。”
我指尖落在旧名册上，沉静摇头：“路不会断。”
“柳沁为护自身荣华，多年在苏府经营，手上必然沾过不止一桩血案、不止一桩冤屈。她为稳地位、护幼子，必定暗中拔除过无数异己。”
“张嬷嬷是核心人证被封，那我们便从旁枝旧案入手，层层扒开她多年伪善皮囊。”
我当即吩咐晚月，彻查数年之间，苏府所有莫名暴病、意外落水、连夜离府、凭空消亡的下人、姨娘、旁支仆从。
但凡死得蹊跷、走得诡异之人，尽数列为线索。
绝境之中，我亲手再织天罗地网。
殿外夜风轻起，萧景渊缓步而入，静静陪我独坐。
他看着我伏案梳理卷宗、隐忍笃定的模样，轻声开口：“不怕再招祸端？”
我抬眸望他，眉眼坦荡：“枉死之人未安，真凶未伏法，我无路可退。”
萧景渊深深凝望我，眼底温柔沉凝：“只管去查。天塌下来，孤替你扛。”
与此同时，苏临洲彻底深陷自我折磨。
夜夜梦魇不休，白衣女子泣血凝望、幼童啼哭不止，日日纠缠神魂。
他日渐憔悴消瘦、心神恍惚，处理商事屡屡出错，待人处事频频失神。
他说不清心底滔天的愧疚与空落从何而来，只知每每望见东宫方向，便心悸难安、酸涩翻涌。
柳沁依旧日日温柔陪伴、汤药伺候、体贴入微，扮演着世间最懂事温顺的枕边人。
踩着我母女的尸骨，享尽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安稳。
半月暗流潜行，晚月避开所有明面封锁，从最边角、最无人在意的陈年杂役入手，层层深挖。
终于，一条至关重要的隐秘线索，破土而出。
四年前，苏府有一名负责外院洒扫的小丫鬟，名唤青禾。
当年我母女惨死当夜，青禾恰巧撞见柳沁贴身侍女，手持孩童安神汤药，悄悄调换了给一岁小小姐喂食的汤药！
柳沁忌惮嫡女长大、忌惮我再孕生嫡子，早在多年前，便对我年幼的女儿动了杀心！
青禾撞见秘事，惊惧不敢声张，终究被柳沁察觉。
事后，柳沁罗织罪名，污蔑她身染恶疾，连夜将她丢弃荒郊，意图灭口。
青禾侥幸捡回一命，却日夜惊惧、不敢留京，隐于京外小镇，闭口藏秘数年。
当晚月寻到她、道出陈年旧案之时，青禾当场崩溃跪地，血泪哭诉所有真相。
字字句句，皆是柳沁蛇蝎狠毒的铁证！
除此之外，晚月带回一枚锈迹斑斑的素银簪。
那是我当年在世时，随手赏赐给勤恳乖巧的青禾的旧物，是留存世间为数不多、能印证过往的物证。
指尖触到冰凉银簪的一瞬，数年隐忍、数年孤苦、数年血海深仇，尽数崩塌。
我的念念，不是体弱夭折，不是命薄福浅。
是被柳沁步步算计、刻意毒杀、活活害死！
我亦不是刚烈自尽、辜负夫君。
是被柳沁矫令赐死、栽赃污名、蒙冤数年！
所有世人对我的嘲讽、对苏临洲凉薄的叹息、对柳沁温顺贤良的称颂，尽数是毒妇一手编造的骗局！
人证、物证、旁证、旧事线索，彻底成链。
只差最后当庭对质、撕开假面、宣判罪行。
9
线索成型、证据闭环的消息，终究被柳沁暗线探查得知。
当她知晓，当年侥幸逃生的青禾重现人世、手握换药秘证，柳沁彻底褪去所有温柔伪装，杀机滔天。
她半生基业、半生荣华、半生安稳，全系于一桩尘封旧案之上。
一旦当庭败露，她身败名裂、必死无疑，她的孩儿也会尽数沦为罪奴、永世不得翻身。
她绝不允许！
苏府密室，柳沁眼底只剩疯狂阴毒。
“既然她步步紧逼，不肯留我一线生机。那我便让她，永远停在查案这一步。”
她避开所有明面纷争，定下绝杀毒计。
我素来体虚易感。
她命人寻来无色无味的慢性寒毒，悄悄送入东宫茶膳之中。
日积月累，体虚气弱、心悸咳血、缠绵病榻，对外只会视作旧疾复发，无人会疑心是人为下毒。
她要悄无声息毒杀我！
只要我一死，所有线索断绝、所有证据无用、所有旧案永久尘封。
她便可一世安稳、永世荣华。
可她不知，历经数次构陷追杀，我早已百倍警惕。
晚月日日严查茶膳、排查吃食，半点不敢松懈。
柳沁送入东宫的慢性寒毒，第一时间被尽数查出。
看着那包无色无味、阴毒至极的药粉，我彻底冷了所有恻隐。
一而再、再而三，步步赶尽杀绝、毫无底线。
我本想留她当庭认罪、体面伏法。
如今看来，恶人本无体面可言。
她既敢再添新血、再造杀孽，我便顺势而为，引她自曝全部罪行，让她身败名裂、当众伏法，永世不得翻身
三日后，皇家秋祭大典如期举行。
帝后、太子、宗室、百官、世家命妇尽数列席，场面盛大庄严，万众瞩目。
苏临洲作为京中巨贾、朝廷供奉大户，携柳沁一同赴宴。
柳沁依旧素衣温婉、眉眼柔顺、举止得体，是满堂命妇口中温顺贤良、可怜孤苦的苏府姨娘。
祭礼过半，命妇闲谈叙旧。
有人轻叹感慨：“苏公子情深义重，当年痛失发妻，多年不续正室，独留柳姨娘持家，真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之人。”
众人纷纷附和，叹我当年性情刚烈、福薄自尽，赞苏临洲念旧深情。
满堂称颂、举世定论。
就在此时，我缓缓抬眼，声音清淡沉稳，却清晰响彻整座祭殿：
“诸位所言，皆是假象。当年苏家主母，并非刚烈自尽。当年苏家小小姐，亦非体弱夭折。”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人神色错愕，齐刷刷望向我。
苏临洲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眼底翻涌极致的茫然、心悸、慌乱，心口空落剧痛骤然炸开。
柳沁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强压心底惊惶，故作柔弱上前，柔声劝解：
“太子妃说笑了，陈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何苦妄言惊扰圣驾、扰乱众人视听？”
“定论？”我垂眸冷笑，字字铿锵，“谁定的定论？是你柳沁，亲手伪造的骗局定论！”
柳沁瞬间红了眼眶，屈膝跪地，楚楚可怜、满眼委屈：“臣妇惶恐！太子妃何以无故污蔑臣妇！臣妇半生恭顺、谨守本分，从未敢有半分逾矩！还请帝后明鉴！”
她瞬间摆出受辱无辜之态，博取满堂同情。
百官哗然，帝后蹙眉，朝野目光尽数锁在我身上。
身侧，萧景渊端坐如山，沉默不语，全然信我、护我、静待我揭晓所有真相。
我抬手示意。
晚月上前，当众呈上所有铁证。
第一桩，青禾当庭出列，跪地泣血，细数当年换药害婴、蓄意杀嫡的全部真相。
第二桩，旧银簪物证呈上，印证旧事，铁证如山。
第三桩，秘密救出的张嬷嬷亲笔供词呈上，字字血泪，记录柳沁矫令杀主、封口遣人、常年设防、掩盖罪证的全部过程。
第四桩，东宫查获的慢性寒毒、苏府管事供词，证实柳沁蓄意构陷、毒杀储妃、杀人灭口的后续罪行。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温柔假面，寸寸崩裂！
贤良名声，彻底粉碎！
柳沁浑身颤抖、面色死灰，再也装不住温顺柔弱，眼底崩出极致的疯狂与恐惧。
“不是！都是假的！你们构陷我！你们污蔑我！”
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字字索命：
“你为一己私欲、为庶子荣华，忌惮嫡母嫡女，先毒杀一岁无辜稚童，再矫传主君口令、赐死正妻。事后销毁罪证、封口下人、伪装柔弱、欺瞒主君数年！”
“旧案将破，你数次流言构陷、栽赃储妃、暗下剧毒、杀人封口！柳沁，你双手沾满母女鲜血，累累罪行，桩桩该死！”
满堂死寂，百官瞠目，宗室震愕，人人毛骨悚然。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温顺柔弱、人人怜惜的女子，竟是双手沾血、蛇蝎心肠的恶妇！
一旁的苏临洲，彻底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血色真相、血泪供词、铁证历历，狠狠砸碎他数年认知、数年愧疚、数年自我折磨。
原来不是他绝情！
不是发妻刚烈！
不是幼女命薄！
是他枕边最信任、最怜惜的女人！
亲手害死了他的妻、他的女！
亲手布下弥天骗局，让他背负数年绝情骂名，让他夜夜梦魇愧疚，自我折磨半生！
巨大的崩溃、悔恨、痛苦、绝望，瞬间吞噬他所有心神。
他双目赤红、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疯魔失态的柳沁，声音破碎沙哑：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妻儿？！”
柳沁彻底疯癫，尖叫嘶吼：“是又如何！若不是她占尽主母荣光、挡我孩儿前路！我何须步步算计！我没错！”
疯言一出，彻底当庭定罪。
帝后震怒，当庭下旨：
柳沁谋害嫡母、弑杀稚童、矫令作恶、欺瞒主君、构陷储妃、蓄意杀人，罪无可赦，凌迟处死！其子贬为庶民，永世流放！苏府所有涉案下人，尽数严惩！
数年沉冤，一朝昭雪！
血色骗局，彻底揭穿！
柳沁伏法那日，天落冷雨，洗尽京华浮华。
京中人人得知陈年惨案真相，人人唾弃毒妇蛇蝎心肠，人人叹惋当年含冤惨死的将门嫡女与无辜稚童。
苏临洲一夜白头，形同枯槁。
他坐拥万贯家财、满堂荣华，却永远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妻女。
被枕边人蒙骗数年，活在虚假温柔与精心骗局之中，背负满身骂名，愧疚半生、恍惚半生、悔恨半生。
大仇得报，沉冤昭雪。
我立在宫墙听雨，数年积压的滔天恨意缓缓散去。
我的念念，可以瞑目了。
我数年隐忍、孤身复仇、步步浴血，终究换来了公道清明。
只是心底空落微凉，千帆过尽，只剩一身淡然。
身侧，萧景渊撑伞而立，替我隔绝漫天冷雨，一身温润护我周全。
数年沉默陪伴、数年无声纵容、数年暗自求证、数年无条件庇护。
所有疑惑、所有恍惚、所有相似、所有偏爱，此刻尽数落地。
他彻底明白了所有前尘过往。
他知晓了我的惨死、我的冤屈、我的隐忍、我的孤勇。
知晓了我眼底沧桑、心性剧变的所有缘由。
他什么都懂了，却依旧不言、不问、不逼。
只静静陪我，等我自愿卸下心防、坦诚所有过往。
秋末镇国大将军江凛，携三十万铁骑凯旋入京，功盖朝野，声势震天。
这位半生戍守山河、护万家灯火的铁血名将，归朝入宫途经东宫，遥遥一瞥。
那一眼，铁血半生、稳如山河的江凛，身形骤然僵立。
眉眼风骨、倔强隐忍、眼底藏锋的模样，与他惨死的独女，一模一样！
纵使皮囊更换、身份不同，可骨血里的执拗与傲骨，骗不了至亲之人。
江凛心神巨震，狂喜、酸涩、心疼、愧疚，尽数翻涌，铁血将军险些红了眼眶。
他征战半生，护尽天下苍生，唯独护不住自家孩儿，任由她含冤惨死、孤身复仇、受尽苦楚。
朝毕之后，江凛悄然拜访江弘，闲谈之间，彻底知晓所有魂穿秘辛、所有陈年冤屈、所有我孤身浴血的过往。
自此，铁血将军默默护我左右，朝堂之上为我撑腰、为我扫清阻碍、护我东宫安稳。
我此生，得两位父亲倾尽疼爱。
文臣江弘，予我俗世温柔、安稳体面、半生温情。
武将江凛，予我山河底气、铁血庇护、一世靠山。
双父相伴，我再无孤苦无依。
冬月吉时，帝后下旨，册封太子妃江氏为中宫皇后。
大典盛大隆重，礼乐齐天，万民朝拜。
我身着十二章纹龙凤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最高台阶，立于萧景渊身侧。
数年浮沉、数年隐忍、数年浴血、数年孤勇。
终登后位，母仪天下。
大典落幕，夜深宫静。
宫人尽数屏退，殿内烛火温柔，暖意融融。
萧景渊静静望着我，眼底沉淀数年的温柔、深情、庆幸，尽数倾泻而出。
数年疑似故人、数年心底牵挂、数年无条件偏爱。
今日，他只求一句真相。
“如今，可愿告诉孤，你的真正过往？”
我抬眸望他，望着这个默默护我、信我、等我数年的少年储君，心底所有防备、所有遮掩、所有隐忍，尽数卸下。
我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道出深藏半生的所有秘密：
“殿下。”
“我是镇国大将军江凛的独女，是年少入宫、最爱捉弄你、次次把姜丝塞进你碗里的小丫头。”
“我是当年嫁入苏府、被柳沁谋害、痛失幼女、含恨惨死的将门江芷薇。”
“我尸骨未寒，魂穿同名之身，浴血归来，落在了你身边。”
一语落毕，前尘尽数揭晓。
萧景渊浑身巨震，瞳孔骤缩，怔怔凝望我良久，眼底掀起惊涛骇浪，酸涩与庆幸交织，红了眼底。
原来如此。
原来年少念念不忘、无处可寻的小小故人。
原来数年莫名熟悉、莫名偏爱、莫名守护的心上人。
原来浴血归来、满身伤痕、孤勇复仇的女子。
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江芷薇。
年少姜丝嬉闹的残影、多年心底空悬的执念、无数次相似的恍惚、无数次无条件的兜底庇护。
跨越生死、跨越皮囊、跨越浮沉岁月。
兜兜转转，她终究回到了他身边。
他喉间微哑，声音带着极致的酸涩与庆幸：
“原来……一直是你。”
我抬眸轻笑，眼底释然温柔：
“从前年少，是我捉弄你、亏欠你。”
“往后余生，前尘血海尽数散尽，山河安稳，岁岁年年，我尽数陪你。”
烛火摇曳，岁岁安然。
浮沉落尽，冤屈昭雪。
历经生死别离、血海深仇、世事浮沉。
我终得良人相伴、双父庇护、山河安稳。
前尘皆散，余生情深，岁岁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