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那个被赶出门的下雨天。
岳母把离婚协议书扔地上，一脚踩在上面。
“废物，签完滚。”
前世我跪在泥地里，求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辈子，我蹲下去捡起协议书，签了，起身，掏手机。
拨通了一个存了三年没舍得打的号码。
“爸，我不当这破赘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整个苏家小区都听见了那声咆哮。
三十七天后，苏家公司倒闭，全家在雨里跪了我整整一夜。
我站在伞下，看着岳母那双跪烂的裤腿，只是问了一句：
“当初那一脚，踩实了吗？”
【第一章】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正躺在苏家的客厅沙发上。
地板是凉的。
窗外在下雨。
我用了大概三秒钟确认这件事——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早晨，那个被扫地出门的早晨。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也是我前世死得最憋屈的一天。
我在苏家当了三年上门赘婿。
三年。
倒贴了两百多万，帮苏建邦还清了公司的债，帮苏雪瑶出钱读了MBA，帮这一家子撑过了最难熬的两年。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岳母说我“不学无术，吃软饭的废物”。
换来了老婆在背后和前男友藕断丝连，把我的钱拿去养那个叫傅明泽的男人。
换来了最后这场离婚。
前世的我，跪在泥地里哭着求苏雪瑶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了两个小时。
苏雪瑶没看我一眼。
我后来一路走到立交桥底，蹲在那里哭到天亮，才想起来打那个电话。
可是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我不打算再跪了。
卧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岳母罗秀英走出来，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个茶杯，眼神往我这里扫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虫子。
“还没走呢？”
她把手里的一叠纸扔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书。
昨晚苏雪瑶亲手拟好的，共七页，连我的签字位置都用荧光笔标好了，可谓是贴心至极。
“签完就走，别在这里碍眼。”
罗秀英说完这句，低头用脚尖把离婚协议书从茶几上踩到地板上，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就转身走了。
那个动作，轻巧得像在踢一块抹布。
我在前世跪在地上把它捡起来的时候，哭得停不下来。
这辈子，我也从地上把它捡起来了。
但我没有哭。
我在沙发上坐正，把七页协议书一页一页翻完，确认了每一条款项，在所有需要签名的地方，工工整整地签上了我的名字。
季珩。
季家独子，季承名下唯一继承人，季星集团未来的掌舵人。
我在苏家三年，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叫季珩，不知道那个季是哪个季。
也没人想过要查。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我把协议书叠整齐放回茶几，然后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三年的号码。
那个号码，前世我在立交桥底蹲了一夜才舍得打。
这辈子，我在苏家的客厅里，不慌不忙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珩儿？”
是我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爸。”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当这破赘婿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大概三秒钟。
然后——
“他妈的——！”
那一声，震耳欲聋，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子三年！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老子早说了！早说了！早说了——”
我爸在那头开始了连续输出，声音大到我都要把手机挪开几厘米。
然后我听见背景里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老爷老爷您别激动——
有人在喊：快去叫司机——
有人在喊：飞机停着的，随时可以飞——
我坐在苏家那张硬邦邦的客厅沙发上，听着那头鸡飞狗跳，心里头，第一次觉得有点暖和。
“爸，别激动，我没事。”
“没事个屁！你在哪里！地址发给我！老子现在就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出来——”
“你给老子站着不许动！”
我爸挂断电话之前，补了最后一句：
“珩儿，回来。”
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涩。
三个字，我在前世一直到死都没有听到过。
我把手机握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客厅里属于我的那件旧外套穿上。
就这一件。
三年，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件外套。
够了。
【第二章】
我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苏雪瑶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微微红，大概是哭过。
她看到我在穿鞋，愣了一下。
“你……真的要走？”
我没看她，把另一只鞋提起来穿上。
“协议签完了，放茶几上了。”
苏雪瑶沉默了一会儿。
“季珩，我……昨晚是我太冲动了——”
“不冲动。”
我站起来，拿起门口的雨伞。
“你和傅明泽的事，我都知道。”
苏雪瑶脸色变了一下。
“你……你怎么——”
“你们酒店房卡的收据，就夹在你上个月的账单里。”
我打开门。
外面还在下雨。
“苏雪瑶，你是个聪明人，就是不够聪明。”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嘴唇微微抖着，大概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机会。
门关上。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我站在苏家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气的空气。
三年前，我是揣着两百万以“投资者”身份进苏家的。
那两百万，早就没了，连本带利全填进了苏家的窟窿。
现在出来，兜里就剩三百八十块现金。
但我脚步很稳。
因为我知道我爸现在正在干什么。
他正在叫司机，叫的可能不止一个。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旁边那家早餐铺要了一碗粥。
三块五。
我端着粥坐下来，慢慢喝。
大概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是我爸手下的管家，钟叔，发来的位置确认。
然后，我抬头。
看见小区门口的路上，出现了一排车。
不是一辆，是八辆。
清一色黑色，清一色加长，车牌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那种。
领头的那辆车门打开，钟叔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西装笔挺，满头大汗。
“少爷——”
他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三年了，少爷。”
我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粥递给他。
“钟叔，喝口热的。”
钟叔接过碗，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家小区的方向。
大门紧闭。
雨一直在下。
这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我上车的时候，接到了我爸的视频通话。
他已经在专机上了。
屏幕里，季承的脸涨得通红，坐在皮质座椅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旁边的秘书挥走了。
“让老子看看你。”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好好的，没少块肉。”
季承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发红，把脸侧过去清了清嗓子。
“那个苏家，给我查。”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不是问我在哪里，第二句话就是这个。
“爸，不用你出手。”
“……什么意思？”
我靠在座椅背上，窗外的雨刷刷地扫着玻璃。
“我来。”
季承看着我，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骄傲，心疼，全掺在一起。
“行，你来。要什么，跟老子说，钱不够了再开口。”
“够了。”
“不够——”
“爸。”
我打断他。
“三年我在苏家，吃的用的花的，算下来两百七十万。”
“那点破钱算个屁——”
“是我的钱，我要他们还。”
这回，季承真的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我，好半天，轻声说：
“行。”
然后，顿了顿。
“那傅明泽是什么东西？”
我手指扣了扣车门扶手。
“一个骗子，前科两条，诈骗惯犯，换了个名字在外面混，专门盯着有钱的小老板下手。”
“现在在哪儿？”
“和苏雪瑶在一起。”
季承的脸色黑了一层。
“完了，他就是爬进油锅里也找不着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在雨里，安安静静地流过去。
苏家的公司，账面勉强维持，负债比外人看到的高出一倍多。
那是因为苏建邦这几年一直靠着傅明泽介绍的“融资渠道”续命，表面光鲜，里头全是坑。
傅明泽的那些“融资”，说白了是高利贷，只不过包装得好看，苏建邦信了，越陷越深。
这一局，前世是我一直在帮苏家堵窟窿。
这辈子不堵了。
我不堵，这个窟窿自己就会崩。
我只需要推一把。
【第四章】
回到市区，我先去租了间公寓。
一居室，月租三千二，干净，安静。
放下那件旧外套，洗了个澡，换上钟叔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西装，定制的，压了快三年，我差点忘了穿西装是什么感觉。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穿上这身，才又像我自己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季星集团的本地分公司。
副总裁李方正在开内部会议，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他回头，愣了整整两秒。
“少……”
“李总。”
我在会议桌上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十几个人。
“继续开。”
李方到现在眼神还是飘的，他跟了我爸二十年，见过我从七岁到二十岁，知道我为什么在外面“失踪”了三年。
会议结束，他把所有人请出去，关上门，直接问我：
“少爷，苏家那边……”
“你知道苏建邦那几笔融资的来源吗？”
李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这种表情变化，就是知道。
“……有所耳闻。”
“耳闻的部分，整理成文件给我。”
“是。”
“另外，苏家在市内有三块地皮，抵押给了翔远担保。翔远担保，你熟悉吗？”
李方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熟悉。”
“那就好。”
我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雪瑶。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停了一下，接了。
“季珩，我——”
“你找我什么事？”
她沉默了三秒。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着手里的事，正准备开口拒绝，然后听到了背景里的声音。
是傅明泽的声音。
他在骂苏雪瑶，语气，不太好听。
这个细节，我在前世知道，但知道得太晚了。
这辈子早了两年。
我握了握手机。
“好，咖啡厅，五点，你定地方。”
苏雪瑶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应了声，挂断。
李方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李总，傅明泽这个人，你帮我查详细一点。”
“明白。”
我走到门口，推门，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苏家今天那批货，到港了吗？”
李方翻了一下文件夹。
“到了，就停在码头，等苏家来提。”
“让它再等等。”
我出了会议室，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钟叔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少爷，您真的要见苏小姐？”
“嗯。”
“那……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看了他一眼。
“钟叔，我见她，不是因为苏雪瑶。”
钟叔想了想，没明白。
我也懒得解释。
五点见面，我想见的，是傅明泽会不会也出现。
——而答案，在我进咖啡厅的那一刻就揭晓了。
他来了。
坐在苏雪瑶旁边，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打火机，笑得很自信，很放松。
像一只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猫。
他不知道他现在钻进了什么地方。
【第五章】
那家咖啡厅是苏雪瑶选的，不大，光线暗，很适合说悄悄话。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
傅明泽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微微往上，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弧度。
“就是你？”
他问苏雪瑶，声音随意，像是在验货。
苏雪瑶侧过脸，轻声说：“傅哥，今天是我们的私事——”
“私事没关系，我陪你。”
他把打火机在桌上一搁，把我打量了一圈。
“听说你在苏家住了三年？”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说话。
“三年，窝在别人家，混吃混喝，也挺会算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
苏雪瑶皱了皱眉。
“傅哥——”
“无所谓，他又不敢怎样。”
傅明泽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眼神飘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油子才有的轻蔑。
我端着水杯，看着他。
我研究过傅明泽。
他今年三十四，出身一般，聪明，能说，胆子大，从二十五岁开始换了三个名字，在三座城市骗过六个人，每次都是靠着“投资项目”的壳子，前期给点甜头，然后卷走大钱跑路。
苏建邦是他最新的目标，已经进去了快两千万。
他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苏建邦快撑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坐在他对面这个“废物赘婿”，是谁的儿子。
“傅先生。”
我开口了。
“你在苏家那笔融资，利率是多少？”
傅明泽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大概没料到我知道这个。
但他的表情只变了零点五秒，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翔远担保介绍给你的资金渠道，单笔进来的时候，利率写的是年化六点五，但里面还附了一份补充协议，补充协议里的真实利率是月利四厘。”
傅明泽彻底不动了。
这个数字，知道的人很少，苏建邦自己大概都没细算过。
“你……”
“还有，”我放下杯子，“你名字叫傅明泽，之前还叫过傅明，以及赵子明。”
咖啡厅里一阵安静。
苏雪瑶脸色变了，转头看傅明泽。
傅明泽站起来了，打火机握在手心，手背上青筋浮了一条。
“你他妈——”
“坐下。”
我声音不大，但他真的停住了。
大概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语气里，让他本能地停住了。
“坐下来，我们聊聊。”
他迟疑了三秒，重新坐回去。
我看了苏雪瑶一眼。
她脸白着，手指捏着杯子，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个选项。”
我对傅明泽说。
“第一，你把苏家的两千万，原路打回去，今晚，然后消失。”
傅明泽冷笑了一声。
“第二个？”
“第二个，你等着。”
他以为我在恐吓他。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把钱包里的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那张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傅明泽看了一眼，愣了。
苏雪瑶也看见了，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季星集团。
季珩。
继承人。
我把名片按在那里，转身走了。
身后，傅明泽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出咖啡厅，外面的风很凉。
钟叔跟上来，悄声说：
“少爷，傅明泽那边……他现在估计在查您。”
“让他查。”
“查出来他会跑的。”
“跑不了。”
我上车，把车窗摇开一条缝。
“李方刚才发消息了吗？”
钟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翔远担保那边，咱们已经接手了。”
好。
网，已经布好了。
【第六章】
接下来的十天，我没有主动联系苏家任何人。
但苏家那边，不安静。
第三天，傅明泽跑路了。
走的很急，连几件行李都没收拾，订了张机票直接飞了。
走之前给苏建邦发了条微信：项目临时出了问题，资金周转需要时间，请谅解。
苏建邦打电话过去，停机。
苏建邦当天晚上就去了医院，检查出轻度脑梗。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部分。
前世这段，我因为一直在帮苏家堵窟窿，傅明泽没有这么快跑，这件事也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发生。
我停了一天，让钟叔找人确认了苏建邦的情况，确认只是轻度，不影响行动，才继续。
第五天，翔远担保那边开始向苏家催款。
苏家抵押的三块地皮，其中一块已经进了司法程序。
苏雪瑶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没接。
第七天，苏雪瑶亲自来了。
我在新租的公寓里，听见门铃响，开门，是她。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大概没睡好。
“你不接电话。”
“在忙。”
她站在门口，抿了抿嘴。
“季珩，我爸现在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
她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了，然后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能不能先放一放？等我爸出院——”
“苏雪瑶。”
我打断她。
“你的离婚协议书，我签了，你看了吗？”
她愣了一下。
“……看了。”
“那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把门推开了一点。
“翔远担保那边的事，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去找律师问。”
“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很快，她偏过头去，用袖口擦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前世那种锥心的疼。
有的只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三年的东西，不是一场离婚就能抹干净的，但也不是几行眼泪就能换来的。
“苏雪瑶，当初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但是——”
“没有但是。”
门，关上。
我站在门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不抖。
很好。
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脚步声，走远了。
我走回窗边，外面是城市的车流和灯光。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快了。
【第七章】
第十二天，苏家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开始往外漏。
供应商那边已经开始催款，银行那边也收紧了授信。
苏建邦刚出院，就被这些事堵在门口，当场血压飙升，被送回去又住了两天。
罗秀英在这时候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她跑到季星集团本地分公司，要求见“季总”，说有要事商谈。
李方给我打电话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喝茶，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知道我在那里？”
“她不知道您在，她说她要见季承季总，要谈业务合作。”
我停了一下。
“让她进来，安排她在会议室等，我十分钟后到。”
“……少爷您要见她？”
“嗯。”
我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带，起身。
这个变数，前世没有，有意思。
会议室里，罗秀英坐在椅子上，穿了件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
她手里端着公司给的茶，表情略带焦虑，但还在努力维持着一种体面。
门开了，我走进去。
她抬头。
然后，表情裂了一条缝。
“……季……珩？”
我在她对面坐下。
“罗女士，你好。”
罗秀英僵在那里，大概花了五秒钟才把脑子转过来。
“你……你在这里……你是……”
“季星集团。”
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块金属铭牌。
“就这一家，没有分店。”
罗秀英呼吸明显变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放的时候没拿稳，轻轻磕了一声。
“你……你爸是……”
“季承。”
罗秀英的脸，从发黄，变白，然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灰色。
季承这个名字，在这个城市不用解释。
这个城市，季承投了多少项目，参了多少股，一大半的本地商人拿到的第一桶金，都和季星集团有关。
罗秀英嫁给苏建邦快三十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现在知道了。
她把女儿嫁给了季承的儿子，三年，每天让他睡客厅，让他做杂活，当着邻居的面叫他废物，踩着他签的离婚协议书，把他扫地出门。
她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端着茶，给自己续了一杯，不紧不慢。
“罗女士，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业务要谈？”
罗秀英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季珩，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哦。”
“你和雪瑶……那个……离婚协议书的事，能不能……”
“已经走完法律程序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们今天来联系我们公司，是想谈合作的吧。”
罗秀英拼命点头。
“我们目前的业务方向，不合适。”
我冲会议室门口站着的李方点了点头。
“李总，送客。”
然后，我离开了。
身后，传来罗秀英叫我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消失在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后面。
李方后来告诉我，罗秀英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才走。
走之前，问了前台一个问题。
“季总当年……为什么会到我们家做赘婿？”
前台不知道，摇了摇头。
罗秀英站在大厅里，低着头，不说话，然后走了。
这个答案，我从来没有打算告诉她们。
有些事，知道了也没有用。
【第八章】
第二十一天，苏家公司正式申请了债务重组。
那三块地皮，在司法拍卖里挂了出来。
我托人拍下了其中最值钱的那块，市中心，五亩，以后要盖什么还没想好，先拿着。
傅明泽那边，前科档案已经被人举报到了相关部门，警方介入，他在逃跑途中，在出境口被拦下来了。
据说他当时在候机厅，安检完，刚要上廊桥，被两个人堵住，愣在那里足足愣了三秒，然后跑了两步，被当场制住。
钟叔转述这件事的时候，模仿了一下他的表情，把我们都逗笑了。
苏雪瑶在傅明泽被带走的当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错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前世知道，前世的我还是跪在泥地里，求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了两个小时，没有用。
错误，是不能用“我知道”抵消的。
苏建邦那边，我派人去了一次医院，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供应商代表”的名义，把账目理了理，告诉他，债务可以谈，但要按正规渠道走。
苏建邦看见来人，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在哪里。
来人如实告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
“是我对不住他。”
这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我在喝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是的，对不住。
但是这又能怎样。
有些遗憾，是不可逆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第九章】
第三十七天。
下雨。
苏家来人了。
不是派人，是全家来了。
苏建邦，刚出院，脸色还有点差，穿了件暗色外套，撑着一把伞，站在我公寓楼下。
旁边是苏雪瑶，低着头，没有打伞，雨顺着头发往下淌。
还有罗秀英。
这次，她没有穿那件精心准备的套装，就是一件普通的外套，头发也乱了一些，眼睛是肿的，大概哭了不止一次。
钟叔下去通报，说苏家来了三口人，在楼下站着，问我见不见。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三把伞，苏建邦打着，苏雪瑶不打，罗秀英的伞被风翻了，她也没有去扶。
我想起前世那个画面。
前世是我跪在泥地里，求她们。
雨，冰的。
膝盖，烂的。
求了两个小时，换来一句“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我把窗户关上，转身，对钟叔说：
“让他们上来。”
三个人进门的时候，苏雪瑶的头发还是湿的，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握着，不说话。
罗秀英站在后面，比上次在会议室里，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
苏建邦走在前面，咳了一声，抬眼看我。
他老了。
三年，他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了，腰也有点弯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挺着胸脯问我“你有什么能力养我女儿”的苏建邦了。
“季珩。”
他开口，声音很低。
“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然后，就这么，在我面前，慢慢地，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苏雪瑶跟着跪下了，不说话，眼泪滴在地板上。
罗秀英最后，她最后一个跪下，双膝着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垮了，肩膀在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爽。
不是解气。
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前世的那个季珩，死死攥着这段感情，死到不愿意松手，到最后一无所有，一身泥地。
现在的这个我，把一切都干干净净地清算了，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跪下，却发现，那口气，好像早就散了。
苏建邦抬头，眼眶是红的。
“公司的事，我知道是自作自受，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
他顿了一下。
“只求你让雪瑶有条退路。”
我看了苏雪瑶一眼。
她跪在地板上，膝盖应该很疼，但她没有动，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苏叔。”
我开口了。
“起来。”
苏建邦愣了一下。
“地板凉，你刚出院。”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然后退开一步。
“苏雪瑶，你也起来。”
苏雪瑶慢慢起身，低着头，手指把眼泪抹了一把。
我最后看了一眼罗秀英。
她跪在那里，没有等我开口，自己缓缓地站起来，然后，看着我，抿着嘴，第一次，没有任何傲气，没有任何表演。
“季珩，当年我那一脚……”
她声音沙了。
“是我太蠢了。”
我想起那一脚。
离婚协议书被踩在地上，轻飘飘的，那个动作骨子里的轻蔑，哪怕隔了一辈子，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踩实了。”
我回答了她上次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罗秀英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
我转过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苏家的债，我可以安排人接手，重组方案按市场价来，不占便宜，也不特殊照顾。”
苏建邦盯着那份文件，呼吸急促了一下。
“雪瑶，”我看向她，“你的MBA是我出的钱。这笔，不用还，算我送的。”
苏雪瑶猛地抬头，眼泪刷一下又出来了。
“季珩——”
“但是，”我打断她，“我们之间，到这里为止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往后，各走各的路，好好的。”
这话，我是认真的。
没有恨，也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就是，到这里为止了。
我在这段感情上，已经用完了我所有的力气，在前世，也在今生。
够了。
苏建邦拿起那份文件，手有点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罗秀英回过头。
“季珩，”她说，“你爸……是个好父亲。”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愣了一下。
“……嗯。”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整个屋子安静了。
外面，雨还在下。
我走回窗边，往楼下看，看见三个人从楼道出来，撑开伞，往停车场走去，越走越远，消失在雨里。
手机响了，是我爸。
“珩儿，事情结束了？”
“差不多了。”
“那回来，你奶奶想见你，念叨三年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三年，是他们那边最难熬的三年，不是我。
“爸，明天。”
“今晚！飞机给你留着——”
“明天，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买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买哪里的？”
“这个城市。”
“买那破地方干嘛？”
“住着顺手。”
季承在那头，哼了一声，然后轻声说：
“行，你决定。”
“爸。”
“嗯？”
“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哽咽，从话筒里传过来。
“你个臭小子，谢什么谢，快给老子回来。”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窗边。
窗外的雨在慢慢小下去。
这个城市的灯亮着，千千万万盏，把雨夜照得透亮。
前世那个被扫出门的季珩，在立交桥底蹲了一夜，哭到天亮，哭得出不了声。
这辈子，哭不出来了。
因为那口气，落回了胸腔里，稳稳的，实实在在的，自己的。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把外套披上，去开门。
外面还有很多路，很多事，很多没走过的地方。
现在，可以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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