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州城里有名的冤种花魁。
世家豪门的门我不入，富商员外的妻我不做，非倒贴一赶考书生。
原本指望书生高中状元八抬大轿聘我做诰命夫人，结果钱财被骗光、还染了病，只得靠跟从前姐妹打秋风为生。怎一个潦倒了得！
那书生啊，哦，高中状元后想攀上公主，结果被查出来抛妻弃子，被贵人拉去碎尸万段了。
天杀的！攀高枝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至少把我的银钱还了再死呀！
冬日里冷得很，一日，我正从楼里的姐妹那儿又讨来一件袄子，将自己裹得暖了些，却在回到家门前碰上了个穿着破烂单薄的脏小孩。
那小孩顶着张那书生的脸，满眼期待地看向我：“夫人好，他们说您知道我爹的下落，您能告诉我吗？”
我扫了扫他褴褛单薄的破衣和满是血脚丫子，没好气地把刚讨的袄子给他套上，道：“死了。你爹欠我一百二十六两二钱银子，父债子偿，刚好拿你做个烧火小子抵债！”
我没想到，后来这小孩竟真像他爹一样考了状元，让我当上了诰命夫人。
01
街边的茶楼，又说着【花魁书生忍泪别】。
“雨娘，你仗义助我，若我此去得以高中，小生必不负你！”
“八抬大轿，请官媒作聘，与贵人求情，必为你讨个诰命夫人！”
我裹紧了今日从姐妹处讨要的棉袄，白眼翻上了天。怪道这茶楼老板生不到儿子，成日里拿老娘的故事做噱头也不见给我半块银子。自个儿做事不地道，老天爷怎会让他味道？哼。
我骂骂咧咧地跺着脚回到租住的小破院子，却在到家时，门口堵着个缩着的小小的人影。
“小叫花快滚蛋，我可是十里八乡人人喊打的狐狸精，跑慢了当心我吃了你！”说着，我便龇着牙吓他。别说，就我这粗糙了不少的脸抹着劣质的艳色胭脂，这模样还真跟精怪差不了两分。
那小孩子明显瑟缩了两下，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勇敢地看向我，道：“您，您是雨娘夫人吗？我爹叫吴世杰，我要去投奔他，他们都说只有您才知道我爹去了哪儿。您能告诉我吗？”
这小孩一抬眼我就看清了，跟那个负心书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些个大嘴巴居然把孩子引到我这，呸，没安好心！
我狠狠啐了一口后，恶意满满地对着小孩笑了：“小孩，你问吴世杰啊，他啊，到了京城赶考去了，也考上了状元。”
听到这句话的小孩眼神欻地一下亮起了：“他考上了状元！当官了！那我去京城就能找到他是吗！”
“是啊。”小傻子。我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刻，这小孩给我作了一个大揖，激动道：“谢谢您告知，我这就去京城！”
吴江流此刻只觉得身上的冷和疼都能忍下了，只要走到了京城，找到了爹，他爹大了大官肯定会随手给他一些吃的打发他，哪怕让他做个小厮，他都能吃饱穿暖地长大了。
真好。吴江流跺了跺早已没有知觉的脚，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腿上的布就拉着自己往外走。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愣了一下，这小孩，他那腿上都没有布料盖着的，脚上连双鞋也没有，看起来血呼啦差的。
我定了定神：“还有后半句呢。”
“你爹是考上状元了，可是考上状元后就飘了，那公主金枝玉叶的他竟要攀附，圣上一查他的家世品行，就查出来他在家乡抛妻弃子，那好家伙，直接就被……砍头了。”
看着小孩那张招恨的脸，我讥讽道：“小孩，你要是现在去，摸到几块骨头说不定还赶趟呢。完了可就变成渣渣了。”
吴江流惊愕地嘴巴张了张，小脸也瞬间煞白，眼神里的光都仿佛在一瞬间瞬间熄灭。
“好，谢谢夫人告知。”吴江流扬起自嘲又苦涩的笑。也许他命里的苦，从来就没有尽头。
我在身后，看着小崽子在雪中尽量挺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就那么往前走。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同样大的一个小女孩。
也是那样一个大雪天，女孩气喘吁吁地从爷爷奶奶家跑回家，告状道，“娘，娘，爷奶要把我卖了！还要卖去最下等的地儿！”
那天，她娘撇过头，亲手把她推向牙婆：“雪丫啊，弟妹还小，他们得熬过这个冬天”。
那天，女孩的身影也是这样，明明寒风刮骨般地疼，“但是就让它刮吧，刮死我算了”。
“刺啦——”
我从记忆中回神，看到了男孩一手正抓着一块布无措地愣在原地。走近一瞧，露出的腿上的肉又是伤痕又是冻疮。
我叹了口气，脱下身上最外一层今日刚讨来的袄子，将他包了起来，板着个脸道：“小孩，雪太大了，跟我进屋，雪停再走。”
一边走，我还不忘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要死别死在江州。我膈应。”
吴江流眼泪唰地一下流下了，小声哽咽道：“谢谢夫人救命。”
等到了进屋，我把热水给他端来后，吴江流把袄子递还给了我。
“对不起夫人，袄子被我弄脏了，我一会儿洗了还您。”
小孩局促地缩在了一边，棉袄可是要很多银子的，将他卖了都不一定值这么多。
我却因看到他单薄衣衫下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吸一口凉气。
半大的孩子，大雪天就套了一层薄薄的粗麻布，还是补丁摞补丁、这破那破、不知道在乞丐堆里传了几代的！小小一只，身上青紫交错，双脚都被冻成了白色，面上却是一层血呼啦差的冰。
“我勒个老天爷，这脚再不用雪搓，搓热之后再用热汤灌着，只怕都要废了！”我惊呼出声，忙冲出屋外装了盆雪。
那小孩惊愕之后，倒是很冷静，照着我说的一步步做了，直到他那双脚有了些血色，我俩才松了口气。
我又端来两桶热水和一块棉布，看向他道：“这袄子你都穿脏了，我肯定不要了，你穿着就是。你洗洗干净，我去去就回。”
那瘦成柴火棍还被磋磨成那样的小孩，天杀的！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疯狂咒骂了吴世杰那个短命鬼不干人事。
等到了当铺，我的咒骂对象马上就换了一个。
“雨娘啊，你这两百文可不够换一身袄子。”当铺老板宋扒皮看向我的眼神，贪婪带着嘲讽。
我深吸了一口气，赔着笑道：“您这么大老板还跟我这样的低贱人儿一般见识呐，要不您给件旧点儿的也就是了。”
我呸！从前八成新的大棉袄这宋扒皮一件就给四十文，还是死当。四十文买进，卖出时就恨不得让人拿一捧金子去换！好一个奸商！
也就是我这个身份，江州城里的寻常人家看到我都要用扫把将我扫出去，才叫这么个狗东西扒着我的脖子吸血呢！
最后，一番拉扯，我不甘地拿出了我今日去问姐妹讨要的一个钗环，当铺老板宋扒皮扔出了一身半新的袄子裤子。
“也就是我这人仁善，不然哪个正经人会做你的生意。”可恶，宋扒皮眼里，分明就是【我就杀你的猪了，你待如何？】
“是是是。宋老板大气，以后必是个有福气的！必能发大财！”
黑心的狗东西。袄子到手一摸，就发现里面絮着的绝对不是棉花，硬的梆硬，软的贼轻，定是几十年的陈年死棉和芦花。
我一边哈着气，一边骂骂咧咧地抱着小包袱朝家里走去。小讨债鬼。要不是今日要得急，我能被当个猪宰？要不是袄子给他了，我还能多受这些冻？
姓吴的是白眼狼，小的肯定也是。
等雪停我就让他滚！马上滚！死外边！
02
我揣着小包袱一到家，正满肚子气要开口骂，就见一碗热水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一愣。
“夫人喝茶。”我抬眼一瞧，只见那小孩已经穿上了我给他的新袄子，只是没有裤子和鞋子，还是光着已经恢复了血色的脚丫子在地上走。
小孩递给我的碗，似乎怕我烫到，碗沿还围了一块布。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夫人放心，这块布是干净的，是提前从您给的那块布上裁下的，我没有用过。”
“咳咳。你喝吧。我不渴。”我刚接过水，听他这么说立马把热水推回给了他，嘴角艰难地扯了扯。那布才不干净。
那块给他洗漱的布，是我的……擦脚布。
我尴尬地眼睛四处乱瞟，结果不看还好，一看，我震惊得发现整个堂屋都变得干净整洁了，甚至亮堂了两分。
凌乱的桌子、床铺、瓶瓶罐罐乱丢的妆台、瓜子皮乱丢的地……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此时正如小猫一样捧着那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还满足地眯上眼睛的小孩。
我好像才出去半个时辰不到吧，一会子工夫他干那么多活？他的脚好像前头才不能动吧。
心里涌起两分愧疚，我凶巴巴道：“我叫你干活了吗你就干！自作主张！”
随后，我从箱子里拿了双我穿旧了的青色鞋子丢给他，“穿鞋！可别把我的地儿弄的血呼啦差的！”
说完，又把换来的衣物扔给他：“别人不要的芦花旧袄子。回头你把身上这件棉花絮里头就是了。”
我从楼里讨来的袄子太鲜艳了，穿出去不被人人喊打就是被当作那地方逃出来的，不适合穿。
“哎。”小孩接过衣服后，哽咽地直接跪在地上了，直勾勾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腾腾打着转。
我被看得不知所措，忙肃了神色问道：“哎，小孩，说说吧，你亲娘让你去投奔爹，那你娘不要你了还是怎么个事儿？爷奶叔伯呢，就都有后啦，不需要你续个根苗什么的？”
小孩一张口，这下眼泪是直接成串往下掉了。
好家伙，那吴世杰居然从小就有一童养媳，也就是这小孩吴江流的亲娘，从小有这个童养媳当牛做马供着他读书还不够，因为读书费钱，吴世杰拿不出银子交书院束脩的那年，就把小孩母亲典了能典的最高价。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银钱。能卖出高价的，自然是让女子最惨的地方。
可恨那吴世杰典了童养媳还不算完，又为了县里书院的束脩入赘了村长家，他确实有天分，个个夫子都说他是状元根苗，于是村长便带着整个家族，跟吴家家族一起供他读书。
结果吴世杰在县城里读书时又被一地主女儿看上，那之后，地主家就给了村长家一笔钱后，吴世杰就与村长女儿和离了，但并未成为地主女婿。
地主资助了吴世杰进县里书院和上京赶考的银子，但让吴世杰签了欠条，若高中归家，地主备好宅院聘礼将女儿嫁他，若他另攀高枝，还了资助银子全了一场缘分便是。
不是，吴世杰都完全不缺赶考银子了，竟还骗我的一百二十六两二钱傍身银？我怒了。
“两个月前，爷奶将我赶出家门，族里和村里的人也不许我在村里，我便去找了娘。我娘也得了重病，她临死前让我来找爹，说我一看就是他的骨血，他说不准会给我口饭吃。”吴江流低着头，冷静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仿佛说的悲惨主角不是自己。
火笼不知道这小孩什么时候弄好了，还摆在我的脚边，我抿了抿唇。
难怪这小孩明明有八岁，身量却不如寻常人家六岁的孩童。亲娘早早被典，后娘是那地方最大的现管——村长的女儿，人肯定心里恨着吴世杰呢，这两个月，只怕吴世杰被圣上问罪的消息传了回去，他们怕被连累，早早推了这么个小孩来找爹。
小孩亲娘……希望她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盼着这孩子好，而不是恨这小孩恨到要骗他去京城送死。
“喏，吃吧”。我将今日讨来的糕点分了一块给吴江流。
下一瞬间吴江流却捧着糕点朝我跪下了，“夫人，我……”
吴江流仰着头，眼里满是祈求，见我后退了一步，便朝我灿烂一笑：“感谢夫人善心赠我棉袄布鞋与糕点，我等稍晚片刻雪停就走。夫人救命大恩，以后江流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吴江流自嘲地笑了笑，他刚刚居然胆敢生出求夫人收留的贪心。
他爹可是骗了雨娘夫人所有的傍身银钱呐！夫人初见时看向他，眼中的恨意就已经在说了，他爹对夫人做了不可原谅的坏事。
他怎么配。
夫人都已经心善给我冬衣鞋子了，难道我还要利用夫人的心软，求她收留仇人、负心汉的孩子吗？
看着恨不得将头低进地下的小孩，我被惹得一瞬间红了眼，凶巴巴道：
“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吗！你爹骗了我一百二十六两二钱银子，父债子偿，既然来了就给我做个烧火小子，端茶倒水、洗衣烧饭，何时还完了欠账再走！”
吴江流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当场便向我跪下磕头，他哽咽道：“谢夫人收留之恩！谢夫人让我在冬日不至冻死！”
我拉住碰碰就要往地上撞的小孩，没好气道：“老娘可就一瓶伤药，你省着点造！”
我又指挥吴江流用几块木板和稻草在厨房搭了张小床，给了他一床我最旧的棉被：“冷就烧火，墙角里的番薯我不要了，平日里剩菜我也不要，你帮我解决了。”
“夫人！”小孩在身后哽咽地叫我。我没有回头。
我只想捶天顿地，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就是没有一个好人可以收留我，给我给我一张小床，我明明只要一点点容身之处、一点点食物就够的，我明明那么能找食物。
为什么，遇上我的人不是我！
我咬着牙任由眼泪往下掉，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帕子。
又过了几日，楼里的姐妹青杏带着客人吃剩的剩菜来看我时，指着端来茶的吴江流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这，你你你……不是，好姐姐，你别告诉我，这是那负心汉的儿子？”
说着，青杏惊恐尖声了起来：“你别告诉我，就那样一个白眼狼，你给他骗光了傍身银子不算，还要养一个他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哪怕这孩子还可能给你带来灾祸。”
“赵雪娘，你这样可对不起姐妹的拉拔，你到如今可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我没敢看青杏，假装看着远处，绞着帕子道：“这不是吴世杰把我的傍身银都骗光了吗，父债子偿，让他儿子给我做个烧火小子抵债不是很好吗！”
“烧火小子？”青杏用帕子捂着嘴，一脸嫌弃地瞪着我：“你不是对那负心汉余情未了，爱屋及乌了吧！”
“咋的，养大了能有用啊？”
“啧”，我在她带来的点心里挑挑拣拣，眼神朝门外示意了一眼：“那这不天气冷了，出门都跟刀刮骨头一样，我又懒得动弹，多个人烧火递茶的不是也挺好？”
“是挺好”，青杏一言难尽地看着我：“那姓吴的书生就一白眼狼，你别养一个小白眼狼，回头再把你骗得倾家荡产。”
我无所谓地道：“我现在可没有财产，讨一日吃几日的，再说了，有你们看着我，我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一码归一码”，我充耳不闻地吃着青杏带来的糕点，那菜油乎乎的不热了可不能吃。“下回多挑点儿瓜子送来，光吃糕点，还怪噎的。”
“白米饭也多弄点儿，含着吃还挺甜。”
青杏看着对一篮子点心挑挑拣拣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好姐姐哎，客人吃剩的略好些的都在这了，冬日里手冷，客人都不爱吃瓜子儿，那我还能给你变出来啊。”
“再说了，你吃什么瓜子儿，你合该吃野菜去！”青杏帕子甩了我一脸就走了。
“嘿！你这丫头！”
我刚要说两句，就看到低着头地站在屋子角落的吴江流。
小孩紧紧攥着衣裳，小声道：“夫人，我会砍柴烧水、烧饭烧菜、洗衣裳打扫院子，我吃的少。我，我一定会有用的。”
我抬眼淡淡道：“嗯。是有用。冬日里我懒得动弹，家里的活有你干着，我也好猫冬。一日便算你还我两文钱吧。没还完不许走。”
既然这个家都让他待了，也没必要让他待得战战兢兢。
吴江流一听，又是碰地一下双膝砸在了地上：“夫人给我衣服穿让我不至于冻死，给我一处屋子为我遮风避雨，给我食物吃让我不至饿死。现在为夫人做些小事不敢算还债。”
吴江流抬起眼看向我时，眼神里满是坚定：“夫人，欠您的，我结草衔环一世报答您！”
“哦”，我面上淡淡道，“那篮子的还有点我吃的剩菜，太油了我不要了，你自个儿热热吃了吧。”
我转过身去后，我的眼泪也砸在了地上。
老天真真不公，当初怎么就没有一片干净的地儿能容得下小小我呢！
以后我遇上神佛也不拜了，他们但凡任何一个有灵，我不该是当初那样的下场。
03
这天晚上，吴江流裹着人生里第一次盖到的棉被，哭了。
这些年来，爷奶和爹爹觉得他是耽误他们攀附富贵人家的绊脚石，是把柄，族中的人看自己像笑话，后娘和村长觉得自己是白眼狼生下的坏种，他的亲娘觉得他和恶魔拥有同一副面孔和一样的恶毒心肠。
没有人欢迎他。
如果他夭折在某一日，全村所有人大抵都会放炮竹再吃顿席庆祝的。
尽管，他刚会走路就会抬扫把，刚有灶台高就负责做饭做菜，冬日里也要给养的鸡找足够的食物，每日从天不亮干到两眼摸黑。
他能活下来，要感谢后娘家的猪和鸡吧，他总能从猪食槽里搞到点吃的，鸡窝里毛多，鸡也温暖，也总能取暖。
生他的亲娘，把他看作将她捆入魔窟的恶魔，每一次见面都恨不得杀了他，溺死他。
这个被他爹骗光所有银子的陌生人，却给了他一身冬衣、一床棉被、一个温暖的角落还有香气腾腾的油水菜。
吴江流这小孩实在是很勤劳，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没几天，感觉我租的破落小院的地面都被他给刨整齐了。
同时，家里也没有存粮了。
于是，我又我画起了俗气的妆，胭脂往手腕脖颈处点了点，搭上所有袄子就往楼里去了。
秋风能打到多少我不知道，但是这烈烈寒风和大雪真是给我灌饱了。
我提着空篮子刚到邀春楼外，就见了一熟人。这江员外，从前可是抢着要为我赎身的大客。
只是现在……
我谄媚地弯腰上前招呼道：“哟，江员外您来啦，您还是那么英俊呐！”
江员外眯着眼辨认了老久，才认出我：“你是……雨娘？”
“哎！贵人哦，是我，雨娘啊！”我一边贪婪地搓着手，一边笑眯眯地向前。
“停！”江员外慌忙让人拦着我。当初的最有气质、美不胜收的花魁，怎么成了如今比夫人身边的嬷嬷都更难看的模样，真叫人倒胃口。
不过，雨娘当初居然拒绝了他，自赎自身也要跟一穷书生，据说还被穷书生骗光银子还卖给土匪染了一身病，也是她活该。
江员外一脸解气和讥讽：“雨娘啊雨娘，你瞧瞧你这个轻骨头，当初我愿出千金为你赎身做富家妾你不愿，如今，瞧瞧，你跟大街上的夜香老妪有什么区别！”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如今这副尊容，啧，做个粗使婢女我都嫌眼疼，罢了罢了，认识一场，拿了赏钱便离罢。”江员外摇着头叹息，并朝我丢了两个小银锭。
说时迟那时快，当时我的眼睛瞬间就只有两个小银锭，整个身体也跟着银锭往前扑，看起来跟抢食的野狗也无甚差别，拿到了银锭还不忘扭着身体给贵人磕头：“哎呦！谢谢江员外！谢谢江员外！祝您生意兴隆！年年走大运！”
楼里的姐妹听闻动静，很快就让人将我带去的剩菜装满，今儿运气不错，竟还有意外收获——一小坛酒，快哉快哉。
我一路喜气洋洋地回到了小院，刚进屋门要哼小曲，却发现我被偷家了。
我的堂屋空空荡荡，铺盖没了，瓶瓶罐罐没了，看上去跟被洗劫了一样。
我又去了厨房，一样的光景，壁橱里空空荡荡，米缸里一粒米都没了，老鼠都将不会光顾。
我气得牙痒痒！吴江流那个小白眼狼！
我早该知道的，吴世杰那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孩子岂是什么好货！
亏得我还为我俩的口粮奔波，大雪天的，那么大、割得我脸生疼的烈风！我那么狼狈地讨要剩菜给他吃！我为了银子把脸面往地上踩！
我恨恨啐了一口，道：“天杀的小白眼狼，敢偷老娘的家！等老娘抓到你了，看老娘不把你扒皮拆骨！叫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夫人？”我身后，吴江流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我仔细一看，这小孩的身上居然背着一大捆柴火。
“夫人，我没有卷了东西跑路。我是去附近的山上打些柴火，怕有小偷来，就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吴江流看向我的眼睛清棱棱的，语气认真，“是我不好，叫夫人担心了。”
“对！就是你不好！”我脸腾地一下红了，转身跑回了堂屋。
原来人没跑，是打柴去了啊。他肯定听到我骂她了。尴尬了。
吴江流一一找出了藏起来的东西，为我铺好铺盖、烧起火笼、热好饭菜，我也终于小酒小菜地吃上了。
后来，吴江流端着热水来，“夫人喝口水吧，喝多了该难受了。”
喝着喝着，我笑着招呼道：“来，将你的碗拿来，陪我喝一杯。”
我一边恶狠狠地咬着姐妹给我留的鸡腿，一边灌了一口烈酒下肚。
脑子里都是我今日向刘员外讨赏的那一幕。我就像一条狗一样，对着厌恶不已的老男人摇尾巴。
“这世道，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有时候我都分辨不清，没有尊严、如过街老鼠、野狗一样人人喊打地苟且偷生，这样生了一世，就算是活了一世么？
越说我越激动，最后我竟激动地摇着吴江流的肩膀，问道：“来，你来说，过街老鼠一样的活着也算活着吗？啊？算是个人、算活着吗？”
吴江流认真地看向我，“算的，夫人。”
“有些环境、有些时日，多让自己活过一天，就算是特别厉害的成就了。”
“因为放在别的人身上，他们活不下去的，咱们能活下去，就算咱们有本事。”
我被“哈哈。有本事。好！有本事！哈哈！”我大笑阵阵，笑出了眼泪。
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我只觉得心里一惊。
糟了！我昨日用尊严换的两个银锭当时就放在床边！那小孩肯定看到了！
我腾地坐起身四处看，手下也在摸索——然后在枕下摸到了我的两个银锭。
还好还好，没丢。我也没白丢丑。
“夫人你醒啦”，吴江流听到动静就敲门了。
得到我许可后，他便端着热水进屋了。
“为什么不拿着钱跑。”我抿了抿嘴。要是我的话，这两个银锭十两，省着点花的话，是足够他偷跑之后活个三五年的。
吴江流笑了，“夫人给的屋子暖和亮堂，我舍不得走。”
我嘟囔道。胡说八道。明明他那间柴房狭小，又脏又有味儿不说，门板还是漏风的薄木板。
“喂，小孩，你去跟人买几担柴来，另外换几块木板给你补屋子，剩下的买米，能买多少买多少。哦，还有我要吃热乎的肉包子，带三个回来。”我把其中一个银锭给他了。
吴江流愣了一下，“夫人要把钱交给我？”
04
“对。因为我这种身份出去只会受人白眼和驱赶，买不到任何东西。”我没好气道。
“好”，吴江流的小拳头攥了攥，“夫人还需要买什么东西吗？”
“我上面说的能买到就买，买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这样的人被卖高价也很正常，被人昧下钱不给货物也是常事。若运气不好被当猪宰客了，就识相点跑回来，不要与人争执。钱没了还能再搞，小命搭上就算完球。”
吴江流要转身出门时，我还不忘叮嘱道：“我讲究。我的包子放好点，别掉地上了。”
“我记下了。”他倒是瞧着很乖。
我又是呼呼大睡。冬天吗，人也要猫冬的。等到傍晚醒来之后，就听到一阵小跑声和吴江流的声音了：“夫人醒了吗？我买了些东西，您要看过一下吗？”
吴江流这时倒是像进贡院的学子似的，指着他半日的战果，搓着手战战兢兢地看向我。
我给了他五两银子。
四十斤的碎米，三十斤的谷糠，玉米面、白面各十斤，油盐酱醋都买了一点。
“碎米划算，都是新米，只要三文两斤。玉米面五文一斤，白面六文一斤。谷糠一文三斤。”
我皱了皱鼻子：“咱家又没养鸡，你买谷糠干嘛。”
吴江流瞬间脸红到了耳根，紧张道：“谷糠是我吃的。我少吃些，这些花了十文，我保证能吃很久很久！”
我心里感觉抽抽了一下，面上却淡淡道：“哦。好。你干的很多，值得这些。”
吴江流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我道：“夫人，小鸡仔其实我也买了，买了五只，我就养在厨房的角落，我保证不让他们乱跑乱叫行吗？”
“行啊。”我无所谓地应道：“你不嫌脏就随你。”
吴江流的眼睛亮晶晶的：“哎！我之后天天捉虫给鸡吃，等来年开春小鸡仔就大了，就能天天下鸡蛋给您吃了！”
“你就买了这些吗？”我若无其事地看向他道。这些东西也就三百二三十文吧，我给他的银锭可是五两银子。
“嗯！没有了！附近有座山，柴火我去打就行，保管打够一整个冬天的！木板我可以用柴火找附近的人家换，不花钱！”吴江流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兴奋。
“嗯嗯”，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子。
等开春我就叫这个白眼狼走！五两银子竟敢昧下我四两半，这胃口，我这破落小院可养不起。
不行，我得想想他还可以干什么活，都叫他干！给我干够本！
小白眼狼，惯会做戏叫人心软。实则呢！明明买东西没有被刁难，还敢昧下如此巨款！亏得我为了他还青天白日地送上门给人羞辱！
从今往后，我的心就是铁做的！尊重他人该死命运！让白眼狼拥有他值得的悲惨人生！
我路过院子时还不忘把那小孩修半天修好的竹椅一脚踹飞踹散架。就如同此椅！
刚进屋，我又一脚踹向桌子。可恶。这个天下的雪实在是太大了，穿着五件棉袄我都嫌冻的慌，可恶，不是赶他出去的时机。
谁料下一瞬间，桌子上地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我一瞧，约莫两个二两的银角子，还有五六十枚满地混的铜板。
五两银子买了那些东西，扣除火耗，正是这个数儿。
“夫人？”端着热腾腾的包子进来的吴江流疑惑地看向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咳咳”，我接过包子就啃了起来，含糊地道：
“女人嘛，总有一段时日很暴躁，连路过的狗都要挨一巴掌。”
“那地上的钱以后你管着吧。没吃的了你就买。”
吴江流拿着衣服捡起铜板和银角子之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夫人，这么多钱，您真的要交给我管吗？”
我这会儿臊得完全不想说话，忙掰了一半包子塞这小孩嘴里就把他推出了房门，“是是是，我烦着呢，你快别烦我了。”
又错怪这小孩了是吧。
不过也不能怪我，这谁能知道吴世杰那么一个眼里只有钱和功名的渣男，看到钱就想杀人夺财的货，会有一个看到财物不卷着跑的儿子啊。这得怪他出身不好不是。
这边，厨房里的吴江流，捧着半个肉包子泪流满面。夫人她，居然愿意把肉包子分给他。
夫人她，居然那么信任他，要把家里这么多钱交给他管。
吴江流啃着白面猪肉包子，流着泪起誓道：“我吴江流一定，一定不会让夫人失望！我一定要叫夫人过上好日子！”
房间里的我又在为刚刚的冲动后悔了，那可是四两银子！很难得的机遇才讨来的四两银子！这小孩值得相信吗，我就给了。
千万不要卷钱跑路啊，上赶着去那种地方讨剩饭，把脸给人踩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搞钱渠道哇。
05
“这些全都是那小孩弄的？”
春杏提着物资来看我时，新奇地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可以啊赵雨娘，你这回居然没有看错人？”
我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看错过人。之前跟吴世杰做那场书生花魁的戏码，纯粹是因为我想无痛逃离邀春楼好不好。
不进高门，进的人家保不住我，说不准会被卖，进了高门，性命就随主子主母打杀，跟个什么物件似的。还是装痴情跟书生跑路，再【过得足够落魄足够惨】成为那些曾经想买下自己的人看着就毫无欲望的粗俗市井夫人，缩在这座城的一个小角落就是了。
春杏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正屋处处干净整洁，妆台瓶瓶罐罐整整齐齐，打开柜子一看衣裳都是整齐摆放的，门上还缝了个布帘子挡风。一到柴房，整面墙的柴火都够用整个冬天了，灶台旁边有一个筐子，养着五只小鸡，筐子旁边就是一堆干草，锅碗瓢盆干干净净、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拉开柜子一看，米面粮油都有。
赵雨娘家这是来了个田螺姑娘，不，田螺小子啊。
“我让你给我搞的竹筒呢？”我伸出手。
“呐”，春杏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赵小雨，你这可以啊。”
“做事这么干净利索，干脆让那小子平时去邀春楼打打杂算了。我能让妈妈，一个月给他包吃，酒菜日日给你打包，一个月再给你二十文，怎么样？姐妹我够意思吧。”
春杏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出了世界第一好的办法，来劲道：“这样一来，你不用担心这小子冬天会饿死冻死，他回家了也能帮你干活，平日里不光可以给你带饭菜还能替那个负心汉还你点钱，我聪明吧。”
吴江流拿着热茶刚要进屋，就听到这一段对话，嘴唇都不自觉咬破了。
进那种地方打杂，是做楼公吗？有这样一段经历的话，只怕往后都不能作为一个寻常人立足于世了。
会是世人眼中的下九流，别说读书科举了，就是跟邻里说话都要被避之不及。
吴江流自嘲地笑了。可是，他有的选吗？如果不是夫人，他也许在三个月前的那个冬天就冻死或饿死在雪地了。
也是。他爹负了夫人，骗走了夫人所有的傍身钱，那么多的钱，他该还的。这就是他的命。吴江流闭了闭眼，转身就要进屋，他会说他愿意的。
屋子里，我把篮子里的瓜子一一挑出来，一边调侃道：“你可拉倒吧！你当这是什么好地方呢？我出来都是钻裤裆出来的好吗。”
“咱们自个儿在泥潭滚得污污糟糟的，人小孩还不知事呢，万一以后还跟他爹一样能读书科举呢！”
春杏好笑道：“别说，你还真别说，那小孩长得不错，若再有些天分，以后说不准跟他爹一样勾几个你这样的蠢蛋，还说不准又是一个寒门状元呢！”
说着，春杏的眸色也变得认真：“只是，赵雨娘，那小子以后如何关你什么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救了他一命呢。……你现在这破落样，你就当真不想好过些？”
“不用啦！”我丢了个瓜子皮到地上：“我如今如何是我的造化。他以后如何是他的造化。反正他在我家干了活，我给他口饭吃，我就当雇个小工了。”
说着，我毫无形象地翘起了脚，“再说了，我如今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可不觉得我如今的日子比员外夫人的日子要差。”
“切。哪家员外夫人天天吃剩饭啊。哦，这剩饭还有一顿没一顿的。”春杏好笑道。
门外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是吴江流的眼泪。茶都放凉了，他再去加点热水。
“给”，春杏走后，我去了厨房，递给一个吴江流竹筒，指着满墙的柴说道：“原本我要花钱买柴火，而且买不到这么多。这是你这个月超出你劳动换得食物和每个月还你爹欠款的部分，两文钱。我放竹筒里了。”
转身时，我道：“对了，这是你的钱，你走的时候可以带走。”
“夫人！”吴江流惊呼，“这不成的！我在这里白吃白喝的，怎么还能拿钱！”
“不是只给你一人的，是与你同一处境的孩子，干这么多，就都应该有这些钱。”我转身时咬了咬牙。
我从前在家里成日里干活，还去帮爷奶家干，也只是换了口饭吃，吃也吃不饱。爹娘爷奶总说，没把我刚出生就溺死在尿桶里，还给我口饭吃，我就该感恩戴德，为他们累死也该。
可都吃家里的饭，凭什么每个人干多干少都一个样？不，我的野菜粥还更稀些！明明那些野菜全都是我采的！我下地帮的忙比弟弟多多了！
多干的人就该拿钱。
吴江流摇了摇竹筒，听到了铜钱的声响，他满眼感激地看着夫人的背影。
他在家干的活比夫人这里多五倍不止，还总是连剩饭都吃不上。夫人居然，还给他钱！
等钱攒多一些，他是不是可以去租一本书，也能学认字了！
想到这里，吴江流眼里瞬间燃起了对未来的期待。
我在堂屋门后偷偷看向院子里龇着个大牙花笑得牙不见眼的小孩，嘴角也微微上扬。小孩就是小孩。
一年后，吴江流的小竹筒满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夫人，这些钱真的都给我吗？”
我好笑地点了点头：“是，都给你，这都是你应得的，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的，小财迷。”
吴江流仿佛幸福地快要晕过去，我被逗得笑个不停，这小孩，这一年养下来才有了点小孩的鲜活气。
说完，吴江流又收了神色，小心翼翼地看向我：“那我不管用作什么都可以吗？”
他娘在打他时总骂，他爹就是读书多了，所以无情无义。
夫人会不会也觉得，若是他读书，就也要成为跟他爹一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
我没好气道：“可以。去书局租本书，找人学几个字也行。没钱你就再干活换。”
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呢。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他爹的过错、品行，跟一个没有被他爹养大的孩子有什么关系。这钱是这孩子成日里上山砍柴挣的、洗衣做饭挣的，他来了之后能买到了更便宜的东西所以该给他挣的。她还算少给了呢。
吴江流松了口气，眼神缓缓亮起，大声朝夫人的背影大喊道：“知道啦！谢谢夫人栽培！”
吴江流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光明。但很快，第二日他就被现实打了几个巴掌。
第二日，吴江流刚走到私塾，就听见夫子正教孩童们朗读弟子规，在黑板上写着字。
他如痴如醉地跟着一起朗诵、一起书写——直到下课，才被一群学子围上。
“下九流养的玩意儿，你来这里干嘛！”
“我们都给夫子交了钱才听课，你没交钱你凭什么听！”
“他爹就是靠骗女人考状元、最后想骗公主被碎尸万段的那个负心状元！快，打走他！别让他跟我们一起上课！”
“我们回去快给爹娘说，不要这个坏种跟我们一起上课！”
“嗯！不让这个小坏种抢我们的夫子！”
街坊邻里都围来我租住的小院叫骂时，我心下一惊。
“赵雨娘，你平日里住在这儿只要安分点，我们也没有为难过你吧。今日你养的小白脸生的小坏种去私塾捣乱，影响我们孩子读书，你说怎么办吧！”卖猪肉的朱大头挤着油腻腻的小眼睛，看人也是那么个油腻恶心劲儿。
“赵雨娘，今日你要是不管，你给我滚出我们的巷子！我们这条巷子容不下第二个白眼书生。”
“是啊，白眼狼书生的孩子，到时不光我们一整条街巷的名声臭了，孩子也要为跟这样的坏种做同窗受影响。”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书生骗了你所有傍身银子，害你从一个名动全城的花魁落魄至此，还染了脏病，你居然愿意养他的孩子？”
“你乐意做王八养负心汉的孩子是你的事，但是影响到我孙子，可别怪老婆子往你院子里泼粪！”
吴江流被一群小孩推搡进来，他的头越来越低，我能看到他的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
见小院里的阵仗，他马上小跑向我，用小小的身板挡在我的身前，喊道：“不关夫人的事！是我自己去私塾偷看的！我以后不去就是！”
“还有，夫人这些日子从来没有生事，没有打扰到你们任何人，你们不能骂她！你们不能赶她走！”
“大不了我走！”
吴江流喊完，想回头看看夫人。但他不敢，害怕看到夫人脸上嫌恶的神情。
泪水一串串往地上砸，夫人在大雪天把自己的棉袄给他，给他吃喝，给他住处，明明可以把他送去当楼公赚钱，可是夫人没有。甚至每次觉得他做得多了，还给他铜板，许他存钱。
明明，他爹已经负夫人一次，叫夫人凄惨一次了。可是这次他又给夫人惹麻烦了。
“对不起。”吴江流小声哽咽道。
我看着小孩凌乱的发髻还有被打得乌青的下巴，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大人，大笑了起来。
“行了。这孩子他爹是状元，你们不就是怕他进了学得了夫子看重，压你们孩子一头么？”
我勾了勾鬓边的头发，嘲讽道：“诸位放心，我们三日内就搬走。省得这孩子回头中了状元，还给你们添彩。”
“江流，收拾东西去，我们走！”
周围的人脸上都十分不屑，“呸，坏种一挑，发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看这赵雨娘是魔怔了，还当自己是花魁，等着那被碎尸万段的书生呢！”
“是啊，这娘们肯定是疯了。咱们离远着些。”
“赶紧跟周大娘说去，可不许再租给他们了。都把咱们街巷的土地都弄脏了，风水都给误了。”
“赶紧搬走！要是影响了风水，耽误我儿子考学，我要你的命！”
人群和骂声最终散去，吴江流一边哭一边收拾着东西，东西都捆上马车时，他哽咽道：“夫人，对不起，都是我太贪心了，闯下这么大祸，害得您也待不下去了。”
我白了他一眼，抬起了手。
吴江流闭上眼，将自己的脸迎向我的手。
“傻样。”我用手轻轻掐了掐他被打的地方，没好气道：“别人打你你不知道跑吗？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吴江流震惊地睁开眼，夫人不打他么？
“别一副吃惊的表情，我也早就在这儿待腻了，一个个也没什么出息，缺德事也没少干，却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好似个上等人似的。”
我一边无所谓地磕着瓜子儿，一边道：“愣着做什么，去，把金银细软给我收拾到一个小包袱里。”
“哎！”吴江流眼睛红通通的，却是亮晶晶的。
吴江流收拾出屋里全部值钱的钱财细软后，我拍了拍手，拿着包袱就往外走。
06
夫人走的第一天，吴江流觉得只是因为宵禁了，所以夫人没来得及回来。
夫人走的第二天，吴江流开始有些不安。夫人不会是找住处遇到了什么情况吧。
夫人走的第三天早晨，吴江流自嘲地笑了。也许夫人只是不愿意再带他这个拖油瓶了。
毕竟，那个冬日已经过了，雪早就停了，他早就该走了。
中午时，周大娘带着钥匙也来了，“吴小子，赵雨娘说好今日交房，你不好待我家屋子里了。”
“好，大娘，我这就走。”吴江流低着头，拉着早已绑好的板车就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围观的邻居都笑话他：“吴小子，你不是在等赵雨娘吧。哈哈。”
“好不容易这回把你这拖油瓶甩掉，你可是再赖不上人家咯。”
“小坏种，跟他爹一样，要靠着女人吃饭呢。赵雨娘还大言不惭，说这小坏种以后也能中状元，切。”
“吴小子，你也是放你的雨娘夫人一条生路吧，本来自个都是个去花楼讨饭吃的，还得多养个半大小子。”
“泥里的下等货，竟还敢妄想成为读书人，这下好了，要去街上做叫花子咯。”
“好哦！叫花子！叫花子！让他敢去学堂跟哥哥争名额！”
“就是，这赵雨娘没地儿住，还能随便傍个男人呢。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可就不方便了。”
街坊邻里的嘲讽，吴江流都没有回答，只是最后一句，他气势汹汹地走到了那人面前，一字一句道：“夫人没有做的事，请您不要污蔑她！”
被问到的汉子一惊，随即就觉得自己没有面子，把吴江流推倒在地：“什么叫污蔑，赵雨娘本来就是花楼里出来一双玉臂千人枕的货，她没饭吃了肯定就去找男人了！我哪个字污蔑了！”
吴江流气红了眼：“夫人根本没有！夫人很好！你污蔑！”
“哟呵，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怎么着，给你几口剩饭，你就给那下九流上门当儿子呢！人家要你了吗，你就扒拉！”
“还真是可惜了你这样一副孝子贤孙样了，人家赵雨娘早走了。”
吴江流被气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说话的汉子：“夫人这些日子没有做过一件不好的事！夫人没做过！你不能那么说！”
那汉子只觉得被挑衅了，蓄力抽起一只脚就要踹在吴江流身上：“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你找死！”
我赶回小院接吴江流时，看到的就是这惊险一幕。
“住手！”我厉声喊道，“他是良民，你若敢伤他，我必报官叫你偿命！”
那大汉放下了脚，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旁边一个老妪见状就冲上来叉着腰骂道：“对谁喊打喊杀呢！我们一家清清白白，报了官该死的也是你这样的下水货！”
我眼光却死死盯着那个大汉：“我是烟花地里出来的，你怎知我跟几个大官没有交情！你今日动他，明日我就豁出去这张脸也要你的命！”
那大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道：“爷今儿心情好，不与你们这对下等货计较。算你小子走运！”说完便拉着老妪走了。
围观过来的街坊大抵是没想到，我都沦落至此了，万一或许还有些【人脉】，也纷纷四散而去。
我瞧着见我来后，就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的小孩，好笑道：“还不起来？怎么着，舍不得这院子的地？”
吴江流开了开口，眼泪比话语更先流出来。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带他走了。夫人没有甩开他这个拖油瓶。
“咳咳”，我下巴一扬，斜了一眼这小可怜：“愣着干什么，新家还等着你去打扫呢！不然我怎么住！”
“哎！”吴江流笑着用袖子擦了眼泪，看向我的眼睛洋溢着暖光：“夫人带路，我这就去收拾！”
“回我们的新家！”我瞧小孩说起这句话时，小脸都红扑扑的，那脚步一步一步的，都能带出三尺风来。出息。
我嘴角往上扬了扬，如果就这样都激动地不行，等会儿到了地方，他可别阙过去才好。
路过“江州书院”的牌子时，吴江流的眼睛一直忍不住朝那看，却在见我看向他时飞快地移开眼睛，笑着对我道：“夫人，我们快走吧。”
吴江流看向前方的眼神十分坚定，夫人没有养他的义务，甚至，他爹还害夫人这么惨……夫人是他的债主的。夫人愿意给他口饭吃，给他地方住，不将他打骂发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先前他只是去旁听，就害夫人被辱骂驱赶，离了住的好好的家，往后他肯定本本分分地伺候夫人，不再给夫人惹麻烦了。
吴江流闭了闭眼睛，他会彻底断了这妄念的。
“嗯，是要走。”我缓缓道，挑了挑眉：“走到前头那个小院，便是我们的新家了。”
吴江流握着板车推手的手顿了顿，随即朝我灿烂笑道：“嗯，夫人挑的地方真好，清静安全。”
我打趣道：“这地方的好处，就只有清静安全么？”
吴江流认真地看向我，道：“嗯！以后我一定好好服侍夫人，再过两年，我就去找份搬货的活计，一月一月，还我爹和我欠夫人的钱！”
说着，我们刚好走到了我们的院子门前，我道：“那恐怕是不成了。”
吴江流愣了一下，“啊？”难道夫人让他今年就要去干活了吗？
但很快，他便继续道：“那我明日便去找份学徒或者跑堂的活计。”
夫人养了他一年多了，说不准银钱都叫他花了大半了。夫人已经因为她的善心血本无归了。
“非也非也”，我学着书生的模样摇头晃脑道：“明日开始，你去学堂。”
迎着吴江流的震惊，我摇头晃脑道：“供你读书两年，这两年你要学会写字抄书，两年后你自己抄书供你自己读秀才，付家里伙食费。五年后你十四了，考不上你就找个学徒挣饭去。”
“对了，学籍给你办好了，蒙学班，明日卯时去晨读。”进了院门后，我的下巴朝院子里的一间房点了点，“笔墨纸砚都在里头了，省着点用，不够自己干活挣。”
吴江流刚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也说不出话了。
我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转身拿着笤帚就进了屋：“行了行了，回头记得谢谢你春杏姨，这回买这小院，她的银子也给我挖了大半。”
我刚走到床边呢，手里的笤帚就被抢了。
“很快就好，您去院子里转一转吧。”吴江流说话的声音很快速，地上又砸起了水花。
我嘴角扬了扬，嘴上叮嘱道：“小心着点，别给我铺盖弄湿了。”
“哎！”吴江流擦了擦脸，一直到整理完床铺，清理完灶台，把饭蒸了下去，才继续落起了泪来。
他想到他的亲娘了。
前年他六岁时，族长问过他爹，“世杰啊，你家这小子瞧着也是个机灵能吃苦的，毕竟是你的骨血，给他开蒙这个事，你是怎么个章程。”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爹，眼神里带着殷切。如果能读书，是不是也能跟爹一样，考上个秀才举人，往后做个先生也能养活自己了。再不济，也能像隔壁的柱子哥，学了字去镇上找个账房的活，每个月都能挣着钱，也能攒下钱娶妻生子。
他爹当时只是斜了一眼他，淡淡道：“脏妇生的野种罢了，族里往后不必费心。”
族长看向他爹的眼神都有些震惊，“这……”。大概是觉得没有一个父亲会这样做吧。
“待我高中，必定娶高门贵女，留这野种一条命，就已是我仁慈万分了。”当时他爹看向他的眼神，和有回他踩到了院中的鸡屎一样。
“况且，那脏妇都跟了那么多男人，焉知这小子不是她跟了哪个族兄族弟生的。”
他爹砸出这句话时，他只觉得，怎么明明是七月的酷暑天，身上却比最难熬的冬日还冷。
他娘呢，他娘挣得了钱，他从来没有想要，顶着跟那人一样的脸，他也没这个脸要求。
只是一次他偷跑到他娘在的小木屋看娘时，旁边的妇人问：“我看你家那小子有良心，小小个儿的，一得空就走上好几里路来看你，他爹读书天分镇上都有名，我看，你攒些钱白丢给那等南风馆的，不如将钱给了自家小子读书。将来若成了秀才公，你也是秀才老娘了。这苦日子啊，也就到头了。”
“呸！老姐姐，你可休要提那坏种了！”
他娘恨恨道：“我每每看见那张脸，我都万分恶心！想我为他老吴家当牛做马那么多年，还辛苦生下孩子，他们是怎么对我的！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那才叫我痛快些。”
妇人叹道：“做坏事的，是你那白眼狼夫君，跟你孩子有什么关系！我瞧着那孩子是个好的，他下回来时，你别打他，对他好些，往后他长大了，还能孝敬你、给你养老呢！”
“他们吴家能有什么好种。”他娘嗤笑道：“左不过又一个要来吸食我骨血的毒蛇罢了。老娘挣下的钱，就乐意丢掉，也不会给那小崽子花一分。”
“每每那小崽子来，我都恨不得把锅架起来，烹了他去！”
“这辈子老娘做过最后悔、最恶心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小孽种！那孽种简直是我一生的耻辱！”
那天，他不知道怎么走回的村里，被后娘一个鞋底子砸倒在地，晕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地就起来去拉磨了。
吴江流紧紧咬着牙，他的父母，所谓的亲人，同村的邻里，个个恨不得他去死。
只有夫人，只有明明被长着跟他一样的脸骗得倾家荡产的夫人，会在看到他下雪天没衣服穿，为他披上自己的棉袄，会看到他的脚已经冻坏了，端着雪和热水，站在一旁站到他把脚搓好。
明明他因为想读书的妄念为夫人惹了麻烦，夫人这些年那么努力要低调，把自己的脸弄得丑而粗糙，动作声音弄得粗俗不堪，那么想要待在那样一个安生地方，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却因为他想读书，不知道求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她不愿意做的事，让他住在了书院附近的院子里，还愿意供他读两年书。
他看到夫人手上的伤痕了。
夫人，才是再一次给他生命和奔头的再生父母。吴江流想，无论如何，他以后一定要报答她，赚很多的钱给她，当个孝子给她养老。
“饭好了没啊。”门外慵懒的声音响起，吴江流忙又擦了擦眼泪，语调尽量轻快地应道：“哎！就快了！”
07
接下来的四年，吴江流很争气，不过两年时间，真就把字认得个大半，得了空就请教夫子。
剩下两年的读书，完全靠他日日深夜抄书挣钱。他要价低，字迹又工整，生意倒是不错。
第五年时，吴江流已经挣够了下场考试的钱，自个儿弄好了名帖，考了个童生回来。
春杏喜滋滋调侃我，“雨娘，咱家江流倒是争气，刚下场就考了个童生，排名还靠前呢。书院的夫子都说，秀才肯定没问题，你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我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道：“不指望他给我什么福气，就盼着他将来有了出息，能向宋员外将你讨给我，再将他爹欠的和他欠的银钱给我。那也就算全了我跟他相识一场了。”
春杏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希望吧。”随后，很快又打起精神：“但是，咱们这一批中能有一个干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我们都会好的。你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我揽过春杏的肩膀，心下一阵叹息。
“砰——”
院门突然被踹开，一个老丈、一个老妇，还有一群壮劳力在瞬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一男人指着我，问道：“你就是吴世杰曾经睡过的花魁？”
“你们是谁？”我与春杏对视了一眼，站了起来。
老妇道：“我们是吴江流的家里人，我是他奶，听说你让吴江流当奴才伺候了你五年，这工钱你可得结给我们。”
吴江流此时也步履匆匆地赶来，挡在我的身前，他的眼睛气得通红：“你们太过分了，我不见你们，你们进不来书院竟然来打扰夫人！”
“江流，你这话说的。你从小爹不疼娘不管的，是族里好心给了你一条活路，没让你死在荒郊野岭。如今考了童生，出息了，也不知道给家里去个信，若不是刚好你族兄有个友人与你在一个书院读书，我们都不知道你这回下场了。”
站在最中间的吴家族长，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说起话来也是十分和善：“江流啊，你以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听闻你如今都是自己抄书交束脩。你回村吧，你考学的钱，族里给你出！”
吴江流后娘的大哥也说话了，“是啊江流，我妹说了，到底你和她母子一场，束脩不够她也会帮你的。”
“是啊，我可是你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老妪在旁道：“听说你居然伺候了这下九流五年，工钱奶帮你要回来，往后你就在爷奶身边尽孝道。”
吴江流都气笑了。
他能活，是因为他吃猪食睡鸡窝，村里族里从来都把他当瘟神和奴隶。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他们在大雪天赶他出村子，就是觉得他爹得罪了人，害怕被连累，就想他死在找他爹的路上！他娘也是这么想！
如今他生活才有起色，考上了童生，他们便想蚂蝗一样附上来了。只要能捉住他一点点，便要将他彻底控制在手中敲骨吸髓。
“你们是吴世杰和吴江流的亲人是吧”，我冷笑一声：“你们来的刚好。还钱吧。”
“吴世杰欠我一百二十六两二钱银子整。吴江流呢，那个冬日赖上我之后，在我家吃喝住，干点活算他住不要钱，吃喝却是要还给我的。”
我眉毛扬了扬：“你们既然是一家人，那你们便先将两人欠的钱还给我！”
吴江流心下松了松，还好夫人机灵，跟着道：“是的，我欠夫人的钱，这么些年来也有八十两四钱三十六文，我都有记账。”
说着，他去屋子里取出了一个账本，“既然各位是我的家人，那便先替我还了钱，往后资助完我考完学，我必再还给各位。”
那老妪第一个急了：“你放屁！你欠的钱凭什么老娘替你还！”
几个男人也急了：“族长，这可不能行。族里的银子都是给大家的，这吴江流能不能考上举人还不一定呢！”
“族长，这吴世杰和吴江流欠的帐可跟我们各家无关，不能摊我们身上！”
“当初您说要筹钱给这小子读书我就不同意！读书那不是无底洞吗？万一又像他爹一样，费了那多银子还招来罪过叫全族血本无归，谁来赔我们的道理！”
“我们自家的孩子都还没读上书呢！哪儿能给这小子还债！”
吴家族长眼睛眯了眯：“不愧是风月场里出来的人物，你倒是有几分手段。”
我拦下要出言的春杏和吴江流，笑道：“您的道行也不错，手段逼我脏多了。”
我翻完吴江流递来的账本，心下一阵唏嘘，小傻子，我给他半个包子他都好记上去，真是的，表面上却挑衅地看向吴家族长：“那老东西，您接下来什么个章程，要报官，让县老爷来断断账吗？”
“族长，我们走吧，到时别啥捞不到还惹一身骚。”
“他五叔，要不咱还是回吧。这小子要是有本事考上举人，咱们再来谈孝敬也不迟。这官越大，也会越在意名声呢。”
“族长，您从前说要集全族之力培养个官出来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可是这吴江流都只是考了个童生，秀才都还不是，再要我们花钱我们可不依。”
“就是，族长，我们自家孩子都还没上学呢，别再说供别人家孩子上学了。给别人家孩子平债更是没有这个说法。”
“你们弄吧，族长，我媳妇有身子我先走了。”
吴家族长笑了，“哈哈哈哈哈”，笑完，他往地上杵了杵拐杖：“急什么，今儿若让你们赔钱，赔款全从我家出，此外，我辞了这个族长！”
说完，便像狼一样地盯着我：“赵雨娘，你报官吧。只要你报官，我便也去报吴江流不孝，有祖父母而不养，受家族恩惠而忘恩，我看到时候，官府认定人品有瑕疵的人，还能不能继续科考！”
我脸色瞬间白了，死死得捏着帕子，面上强装镇定。
说完，吴家族长又威胁地盯着吴江流：“吴江流，你若是识相，便随我回村，族里会供你念到举人，当然，你往后俸禄八成也要归族里，还要给族里培养出三个秀才来。”
“呵呵”，吴家族长笑道：“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否则，我们报官告你不孝，你将一辈子都会烂在这个小院子。”
“这对你这样有天分、有野心、资质又好的状元苗子，应该会生不如死吧。你是聪明孩子，你知道怎么选的。”
吴江流听到，脸色也是一白。他们这群人，是专程来毁掉他的吗？
“从小，你们就没有人对我有过半分心慈，任由我像牛马一样被驱使，当初更是在冬日刚来便八岁的我驱逐。”
吴江流愤怒又委屈地盯着这群所谓的骨肉亲人，问道：“如今我的人生刚有起色，你们便要来吸血，吸不到便打算毁掉我吗！”
08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家族长捋着胡须道：“江流啊，你自小生在我们族里的土地，你出生时族里也是帮了忙的。若不是有家族在，你说不准早被你后娘折磨死了。”
“哦，那日我还帮你争取启蒙机会呢，你爹可是要你去死的，族里也尽量保全你了不是。是族里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可要记恩啊。”
吴江流都无语地笑了，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呢。
我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你们要如何，才肯跟吴江流签断亲书。”
“夫人？”吴江流拉了拉我的袖子，摇了摇头。
我对他笑了笑：“无妨。这些年宰我的人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了。”
我犀利地看向吴家族长：“我的傍身银子被吴世杰骗光了，这院子是我借遍了故人买下的，可以卖八十两银子。你们拿走。你们签跟吴江流断亲书。”
那老妪瞬间嗷地跳了起来：“八……八十两银子！”
“咱们一家五口一年下来的嚼用也不过二三两银呢，这族里分一分，来讨债的多分一分，咱们一户说不准能分二两呢！”
“族长！”
吴家族长眼神闪了闪，柱了柱拐杖，看向我道：“五百两，断亲书我们马上签马上走，以后绝不找吴江流麻烦。”
“一群恶狼，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把自己撑死”，吴江流低低啐了一口，随后把我扶到后方的椅子上坐着，对我扯了扯嘴角。
“夫人，从小到大，您为我做的够多啦。能读这五年书，江流很知足了。我明日便去找个账房的伙计，我给您养老。”吴江流对我笑得很温柔，眼神里却闪过决绝。
说罢，吴江流转身走向那群人，“行了。我不考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啊！”
“我不考了！满意吗！”
吴江流学起了街口的二流子，道：“要告你们就去告，名声臭点大不了我给人抄书写信度日嘛。你们去吧。”
吴家族长有些防备地盯着吴江流：“好。吴江流，你可别后悔。”
“二牛，去报官，吴江流不孝敬奉养祖父母，受族里恩惠却忘恩负义，去！”
“这……族长，要不我们算了吧。毁人前程如杀人父母，这会结死仇的。”
“是啊他五叔，那等吴江流成了举人我们再找他要钱不是能要到更多。”
吴家族长冷哼道：“你们以为，这吴江流将来考了举人做了大官，会放过你们吗？甚至会供养你们吗？只怕人家登了高位，灭了咱们一族都跟踩死几只蚂蚁一样。”
“既然是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就该早早掐死在泥地里，省得反过来咬了主人。”
就在这时，院子外响起了粗犷洪亮的声音：“官府办案，谁是吴江流！”
“上头有贵人看到这一榜有个人年仅十三就考上童生，还跟胆大包天的吴世杰来自同一个地方，吴世杰是你什么人！”
“糟了！是贵人！我就说贵人是不会放过吴世杰一家的！这下我们都要被连累了！”
“官爷，官爷这不关我的事，这是吴世杰老娘，这是他儿子！我就是路过！路过！”
吴家族长这时也慌了，却还是往前塞了一小角银子给官爷：“官爷，这吴江流犯什么事了？要治罪吗？”
那官爷嫌弃地将那银角子收了后，道：“上头贵人让查是不是跟罪人吴世杰一个村，有什么关系。只听闻贵人挺生气的，让尽早抓到，其他不清楚。”
“你们是吴江流的亲人？他奶奶？族人？看在你们懂事的份上，我给你们个忠告，赶紧走，离他们远远的。当初那罪人吴世杰可是连贵人都差点骗了，上头气着呢。”
吴家族长谄媚地笑着应声，道：“官爷，我们就是来讨债的，再给我们一盏茶时间，人你随便抓！”
说着，又拿出一角银子塞到官爷手里：“这些银子，请官爷喝点茶。”
“行吧，那你们快着点。”
官爷一走，吴家族长便对我笑了：“我觉得这位夫人提议甚好，这个院子的房契拿来，再给十两银子路费，我们马上与吴江流签断亲书。”
吴江流嗤笑道：“有本事你们不断，我一会儿就说说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
“赵雨娘，赵夫人，你养着吴江流还供他读书，应该也是图老了有个人给你养老吧。看吴江流刚刚护着你的样子，你也是满意这孩子的吧。”
吴家族长笑了：“赵夫人，吴江流就算以后不能读书，也能赚钱，赔了间院子能赚到个儿子，不亏。”
这老狐狸。我紧紧抿着唇。
“我呸。大不了我就去蹲大狱，我去死”，吴江流怒了：“你们放心，我一会儿出去便说我们难舍难分的亲族关系。便是到地府，能有各位亲人相伴，我吴江流也不亏！”
“族长！”
“族长，我们不要十两银子，只要屋子就行！屋子就能卖八十两了！”
“快签断亲书啊！门外官爷还等着抓人呢！”
我与吴家族长那老头子便两厢僵持，直到门外传来官爷的催促声。
终于，我忍不住了，道：“好！一手交钱一手交断亲书！”
“好！赵夫人爽快！老夫在此就恭贺夫人喜得贵子了！”吴家族长笑眯眯地笑了。
走的时候，那群饿狼气氛欢乐，“他五叔，这吴江流我家的，你可得多分我家点。”
官差也进来，推着吴江流便往官府走。
三年多没哭过的吴江流又哭了：“夫人，您跟着来干嘛。别平白被我连累了。”
走在官差前边的吴江流回着头，对走在后边的我哽咽道：“对不起啊，夫人，我以为，我马上就可以考上廪生，以后甚至考上举人，我们的日子要好了的。结果又连累您无家可归了。”
“夫人，以后我肯定给您养老。到时我被放出来了，我问书楼赊些钱，到时接您一起住，您对我的养育救命大恩，江流必结草衔环以报。”
09
到了县衙大门，直到我跟了进去，吴江流开始急了：“等等！等等！你们要抓的是我，和夫人无关！夫人，你快出去啊！”
直到我们进了更改户籍的屋子，吴江流见到了笑意盈盈的春杏。
我也笑了，将断亲书交给了师爷。
吴江流眼看着师爷在他的户籍名帖上写着与吴氏一族断绝关系，震惊地看向夫人和春杏，瞬间反应过来，官差是来帮他一起做戏套路吴氏族人的，没有贵人找他的麻烦。
“谢谢你春杏姨吧。这回可是全靠她了，回头你可要认认真真给她磕个头”，我笑着对吴江流道，眼里却闪过一丝担忧。
春杏想出了这个办法，但是，她已经是宋员外的妾室了，却还用在邀春楼的人脉，只怕回去了不好过。
那富贵人家，本来就不是好待的，男人只会把我们这样的女人当成个漂亮的物件儿，玩腻了或者不舒服了，随时丢到一边。主母则更像一个猎手，一旦落单，被丢到一旁的花瓶就将碎得尸骨无存。
分别的时候，我不安地迟迟不松开春杏的手。
“我相信你的眼光。”春杏走时，抱了抱我，轻声在我耳边道。
“吴江流”，我道：“我去搬东西先去胡婶子家落脚，你有什么同窗好友老师，能请得动的，让他们陪你上门，去郑重感谢一下春杏姨。”
吴江流一愣，随即应道：“好，我现在便去邀约。”
吴江流很快便看出了我的担忧，也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我也开始承担了照顾他读书的工作，平日里，也披头散发着帮人洗衣裳。
我需要吴江流读出来，快点救出春杏。
半年后，吴江流考上了秀才。又过了两年，吴江流考上了举人。
夫子说他格外努力，今年便能下场考个同进士，若是再努力三年，便是前三甲也不是不能拼。
我咬了咬牙，还是忍住了，没有催他，继续接着些衣裳回家洗。
春杏也来了信，叫我别催吴江流下场考试，事关孩子一辈子的前程，多让孩子备考两三年稳妥些，她等得起。
我边洗衣裳边流着泪，好，你再等一年，再等一年我就催吴江流下场。进士和同进士差别太大了，多少书生考上同进士后反而郁郁不得志，觉得自己是“如夫人”，还不如多温习两年。
吴江流看着院子里拼命洗衣服的瘦弱身影，只收回眼神，把悬着头发的绳子又紧了紧。
一日，吴江流背起了一书箱，对我道：“夫人，我出趟远门访学，两个月后回来。”
“哎！”我应道，“带两个饼子路上吃！”
我从箱子里提了一个小包袱，放进了吴江流的书箱。
我转过头，掉下了眼泪来。这孩子，是把我的着急瞧进了心里，要今年就下场科考了。
吴江流看着小小的包袱，明白这是家里所有的家当了。夫人又一次为他倾家荡产了。
“等我回来。娘。”吴江流轻声道。
“哎！”应完，背对着吴江流的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哭出声。
两个月后，正在洗衣裳的我正被嘲笑呢。
“雨娘，你说你，年轻时候也有两分姿色，不知道跟个豪门贵族做个姨奶奶，非得跟一书生跑了，这被骗光了钱吧，还非要养那书生和别人的孩子。”
“哈哈，这养就养吧，还供人家读书呢！”
“听说为了供人家读这个书，还去人家江夫人面前受辱呢。你说说你，图啥呢。”
“是啊，昨日江夫人还来传话，说早提醒了雨娘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当老子的丢弃妻子、一心攀附权贵，一准供个白眼狼出来，这雨娘没有听啊。”
“据说那些贵妇人们还设了赌局。九成九都堵雨娘当了第二次冤种呢。”
我只当自己是个聋的，尽力地洗着自己衣裳。就算是吴江流不回来，我再攒攒，也能求宋员外夫人把春杏赎回来。
当初救吴江流和后来供吴江流读书，只不过是同情当初同样处境的自己而已。
春杏也是。没有回报我们也对得起良心。我手下搓洗衣裳更用力了。
“娘！”我愣住了，是吴江流的声音。
我转头，只见已经穿着崭新的进士巾袍的吴江流翻身下马，眼睛亮晶晶地朝我走来。
“娘，儿子江流，考上进士了！虽然是最后一名，但是，是进士呢！”
出息了，十五岁的进士。顶顶年轻的进士。
我看向后面官府来告喜的队伍，还有围观而来的人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我说。
“娘，我们这就去接春杏姨回家！”吴江流起身将我手中的洗衣棒扔下，扶着我走了。
“哎！”我已是满眼泪花。
吴江流真的将春杏接回了家，又赊了半年的例银，给我们在京城租了宅子，买了丫鬟小厮，我们也做起了官家太太。
瞧着前几日好像在后宅枯萎的春杏，到了京城后，竟也开始恢复起年轻时的活泼来。
三年后的一日，一道圣旨传来，圣上封了我为六品安人，封春杏为七品孺人。
“两位夫人可真是有福气，吴少府护圣驾身受重伤，当时命垂一线，圣上问他何所愿，他说，只想给他的两个养娘请封诰命。”
“圣上被吴少府孝心打动，又知晓二位夫人这些年一有钱就救助一些孤苦女子，深感你们母子三人有情有义，便赐下圣恩了。吴少府如今性命无碍，只是在太医院养伤，约莫一月便回府了。”
我和春杏顿时喜也不是，悲也不是，担心那小子得紧。
江流回来时，我和春杏一人掐着他一边脸，异口同声：“谁叫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江流讨好地笑道：“哎呦喂，儿子这不是为了给两位娘挣诰命吗？”
后来，我与春杏做了半世的富贵夫人。
吴江流挣的钱给了我们一半，叫我们随意花，于是我与春杏办起了绣坊，见到穷苦人家的女儿，便能救一个算一个。
江流的族人、祖父母也来找来过几次，质问江流怎么宁可奉养两个下九流的陌生女子，也不肯帮扶族中子弟，奉养血亲。
却不料，吴江流早已不是从前人人可欺的少年了，只还未及冠的少年身穿官袍，气场全开，淡淡道：
“吴老先生，若您强行要攀关系，我只怕要与您论论吴氏家族如何残忍对待一个小孩了。届时，只怕你族中子弟都无人敢嫁、族中女子也无人敢娶了。”
吴家族长和来人见吴江流确实不好惹，便也识趣地龟缩回村，往后再不敢来了。
至于吴江流他祖父母吧，本来也是闹的，他们家孙子孙女莫名被绑架之后，就被吴江流叔伯绑在老家了。
听说，被关在了地窖，不许出来不说，还经常有一餐没一餐地给送饭，送饭还是随便丢下去的。路过的人都能听见他们的哀嚎。
从前欺负吴江流的后娘的爹，老村长，听说吴江流当了大官后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于是老村长的儿子就把吴江流的后娘嫁给了一个彩礼给的最高的杀牛佬，听说经常挨打不说，还得日夜干活。
吴江流后来当上了一品大员，推动了各地慈幼局的建立。
慈幼局里都是可以给老人和孩子赚钱的营生，教他们纺布、制衣、手工、抄书……等赚钱的手艺。
成立时，圣上询问道：“吴卿，为何你每年都坚持上书成立这慈幼局。”
“将老人、女子、小孩的劳动力充分释放外，臣有一私心。”朝堂上，已有白头发的吴丞相跪地陈情：“臣的两个养母便是幼时家贫，不得已才沦落苦海。臣的养母还常说，能救一个算一个，能好一个算一个。”
“好！朕准了！”圣上也被打动了，“你啊你啊，这些年一个劲儿地找高产的作物，造路修渠，也是让百姓吃饱些，就少些卖儿卖女的情况吧。”
“放手去做吧。做好了，朕为你两位养母追封！”
是的，五年后，吴江流的两位养母，都成一品诰命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