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城唯一一个，送外卖必须准时的亿万富翁继承人。
不准时，我爸扣我零花钱。
那天，富二代一脚踩烂了我的麻辣烫。
骂我穷鬼，搂走了我青梅竹马。
我没生气，掏出碎屏手机：“爸，把这条街的铺子全收了，连他的跑车一起。”
我爸沉默三秒：“儿子，你违规了，再送一年。”
我当场裂开。
【第一章】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我骑着那辆电瓶车，在步行街口急刹，车筐里的麻辣烫晃出一道红油。
距离超时，还有三分钟。
我叫程野，二十二岁，外卖骑手，五星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剩下那零点二，是一个大爷，嫌我送得太快，怀疑我没认真骑车。
我拎着麻辣烫往里冲。
刚冲到喷泉边，一辆亮橙色跑车横着就甩了过来，车屁股离我膝盖不到十厘米。
我连人带袋子往后一仰，袋子没保住。
麻辣烫在地上开了花。
宽粉、鱼丸、午餐肉，摊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车门往上一掀，下来一双白色限量球鞋。
那只鞋，没有停顿，直接踩在了我那颗鱼丸上。
噗叽一声。
我盯着那颗鱼丸，鱼丸也在地上盯着我，死不瞑目。
“哟，送外卖的？”
穿球鞋的男人摘下墨镜，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的红油，眉头一皱。
“你的破饭，弄脏我鞋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兄弟，是你的车先撞的我。”
“撞你？”他笑出了声，回头冲副驾驶喊，“念念，你听见没？他说我撞他。”
副驾驶车门打开。
一条白裙子先下来，然后是一张我看了十五年的脸。
苏念念。
我住她家对门，从幼儿园就一块儿上学，她摔跤我背，她考砸我替她挨骂，她哭着说以后要嫁给我的那年，我们俩八岁。
上个月，她说她要去实习，太忙了，没空回我消息。
现在她站在跑车边上，手里拎着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包，看见我的那一刻，手指一下攥紧了包带。
“程野？”她声音发飘，“你怎么在这儿？”
“送外卖。”我指了指地上那摊东西，“刚送到一半。”
她视线躲开我，往男人身后挪了半步。
那半步，比地上那颗被踩爆的鱼丸还难看。
“认识啊？”男人挑眉。
“老家邻居。”苏念念声音很轻，“不熟。”
不熟。
十五年，换来两个字。
我嗓子眼里一阵发干，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男人乐了，一把搂住苏念念的腰，冲我扬下巴。
“听见没？不熟。我叫赵天骄，这条街上一半的铺子是我家租的，这个月刚把念念签进我们公司当助理。”
他拍了拍跑车的引擎盖。
“兄弟，你这一单多少钱？”
“三十二块五。”
“行，我赔你。”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手一松。
钞票飘下去，正好落在那摊红油里。
“捡吧，不用找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听见有个小姑娘小声说：“好过分啊。”
另一个大哥说：“过分啥，人家有钱。”
赵天骄搂着苏念念，冲人群挥挥手，跟领导视察一样。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穷鬼摔一跤，你们也没见过？”
我手机在兜里狂震。
我掏出来一看，订单页面上，一个血红的倒计时。
超时一分钟。
顾客留言：骑手你人呢？我饿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忍了一年了。
被保安拦过，被狗追过，被电梯卡过，被顾客骂过，我都忍了。
可现在，十五年的青梅竹马被人搂着，看我蹲在地上捡钱。
那张五十泡在红油里，慢慢变成了红色。
我没捡。
我站直了，按下一个快捷拨号。
【第二章】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那头一片嘈杂，鼓点震天，一个女人在喊：“左脚左脚！程总你又顺拐了！”
我爸的声音冒出来，气喘吁吁：“儿子？怎么了？爸在跳广场舞，你王阿姨说我今天跳得特别有精神。”
“爸。”我盯着赵天骄，一字一顿，“把这条街的铺子全收了，连他的跑车一起。”
那头的鼓点停了。
我爸沉默了三秒。
“儿子，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嗯。”
“哪条街？”
“金桂步行街。”
“哦，那条啊，是咱家的。”我爸声音一下变了，没了刚才那股憨劲儿，“行，你等着。”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按照咱俩的协议，送满一年外卖之前不准动用家里资源，你还差三天。你这一动，违规了，得再送一年。”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爸，你认真的？”
“白纸黑字，你签的，还按了手印。”我爸语重心长，“爸也舍不得，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看了一眼赵天骄。
又看了一眼苏念念。
再看了一眼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鱼丸。
“再送一年就再送一年。”我咬着后槽牙，“收。”
“好儿子！有骨气！”我爸那头一拍大腿，“王阿姨，今天不跳了，我儿子要收铺子！”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周围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赵天骄笑弯了腰。
“爸？把这条街的铺子收了？”他扶着跑车，笑得金链子哗哗响，“念念，你这邻居，是不是送外卖送出毛病了？”
苏念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神有点慌，又有点不耐烦。
“程野。”她压低声音，“你别闹了，丢不丢人？”
“我闹什么了？”
“你家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吗？”她声音拔高，“你爸在老家开了二十年拉面馆，后来拉面馆倒闭了，你才出来送外卖。你在这儿装什么？”
我张了张嘴。
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反驳。
我爸确实开了二十年拉面馆。
只不过那家拉面馆后来开成了全国两千多家连锁，又改名成了程氏集团，主营商业地产，顺手做了点金融、物流和酒店。
我爸念旧，老家那家第一家店，他一直没关，自己周末回去还拉面。
去年我毕业，跟他吵着要接手公司，他把一份协议拍我脸上。
“你连一碗面要送多久才不坨都不知道，接什么公司？去送一年外卖，送完了，公司给你。”
所以，苏念念说的是事实。
她只知道一半的事实。
赵天骄笑够了，掏出手机：“行，我给你计时，看你爸几分钟能收了这条街。要是收不了，你就当着大伙的面，跪下把我鞋舔干净。”
人群里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舔！舔！”
我那单的顾客又发来一条消息：骑手，你在干嘛？
我回：在等我爸收铺子，您那单我自掏腰包赔，再给您加个鸡腿。
顾客回：？？？
我刚收起手机，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一串。
【第三章】
九辆黑色的车，从街口一辆接一辆开进来，车门同时打开。
下来一排黑西装，墨镜，耳麦，个头齐刷刷一米八五往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手机举得更高了。
赵天骄的笑声卡在嗓子里，咳了一声。
为首的是个寸头大哥，脸上一道疤，走路带风，皮鞋踩得地面咔咔响。
他走到我们跟前，停下。
摘墨镜。
然后，冲着赵天骄，九十度鞠了一躬。
“少爷，请指示。”
全场死寂。
我站在旁边，人傻了。
赵天骄愣了两秒，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咧到了耳根。
“看见没？”他一把搂过苏念念，冲着我狂笑，“看见没！你爸叫来的人，管我叫少爷！”
人群炸了。
“我去，原来是这个哥家的人！”
“送外卖的打电话，喊来了人家富二代的保镖，笑死我了。”
“这叫什么，这叫给人家送人头。”
苏念念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慌一下没了，换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叫可怜。
她可怜我。
“程野，你回去吧。”她叹了口气，“别再丢人了。”
我脸上烧得发烫，脑子嗡嗡响，手机都快攥碎了。
我爸，你玩我？
寸头大哥直起腰，看着赵天骄，表情一点没变。
“少爷交代了，先给您鞠一躬。”
赵天骄笑容一僵：“什么少爷？”
“我们家少爷。”寸头大哥侧过身，冲着我，又鞠了一躬，这回腰弯得比刚才还低，“少爷，老板说，这一躬是给赵先生的送别礼，您受累看着。”
我张大嘴。
赵天骄张大嘴。
苏念念张大嘴。
整条街的人，一起张大嘴。
寸头大哥直起来，冲身后一挥手：“动手。”
两个黑西装上前，一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跑车引擎盖上。
“赵天骄先生，您这辆车属于融资租赁，出租方是宏达租赁公司，宏达租赁公司在上午十点十七分已经被程氏集团全资收购。您本月租金逾期四天，按合同，我们现在收回车辆。”
另一个直接拉开驾驶座，把钥匙拔了。
赵天骄脸一下白了，冲上去要抢：“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车！”
“租的。”寸头大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赵天骄当场矮了半截，“赵先生，别乱动，我们这儿的人手都比较重。”
赵天骄挣了两下没挣开，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冒出来。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赵建业！这条街的商铺，我家租了十八间！”
“知道。”寸头大哥点头，“所以第二件事，就是通知您父亲。”
他拿起对讲机：“老秦，可以了。”
街对面，那家赵家开的潮牌旗舰店，灯牌闪了两下。
黑了。
紧接着，奶茶店、火锅店、潮玩店，一家接一家，整排灯牌全黑了。
只剩下一家卖烤冷面的小摊，还亮着。
摊主大娘探出头，一脸懵：“咋了这是？停电了？”
寸头大哥冲她点头：“阿姨您继续卖，您那摊位是我们老板特意交代保留的，他说您家烤冷面不错。”
大娘：“哦，那给你们来一份？”
“来九份，谢谢。”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整条街一点一点黑下去，嗓子发干。
不是爽。
是麻。
我爸，这手笔，有点过了吧。
苏念念站在跑车旁边，手里那个包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
“程野……”她声音劈了，“你家，你家不是开拉面馆的吗？”
我想了想，点头。
“是开拉面馆的。”
“开了两千多家而已。”
她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寸头大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少爷，老板的电话。”
我接过来。
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压得很低，一点都不跳广场舞了。
“儿子，那个姓赵的，你先别急着收拾。”
“他爸赵建业，二十年前，差点要了我的命。”
【第四章】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下就凉了。
“爸，你说什么？”
“回家说。”我爸顿了顿，“先把你那单送了，超时太久了，人家顾客不容易。”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二十年前，差点要了我爸的命？
我爸从来没提过。
赵天骄被两个黑西装架着，还在嚎：“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个送外卖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寸头大哥看了我一眼：“少爷，要不要让他闭嘴？”
“别。”我摆摆手，“让他喊，喊得越响，明天视频播放量越高。”
围观群众里有人鼓掌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张泡了红油的五十块捡了起来，走到赵天骄面前。
他梗着脖子瞪我。
我把那张钱，塞进了他胸前的口袋里，拍了两下。
“赔你的鞋钱。”
“不用找了。”
赵天骄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转身，去电瓶车边上，从保温箱里翻出最后一份备用的鸡腿饭。
那是我自己的晚饭。
苏念念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程野，你听我解释。”
她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转得很努力，就是不掉。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他家公司实习，他非要送我回家，我……”
“不熟。”我说。
她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我们不熟。”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那就不熟吧。”
我跨上电瓶车。
“你去哪儿？”她追了两步。
“送外卖。”我拧了一下车把，“超时十九分钟了，再晚，人家要投诉了。”
电瓶车窜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苏念念站在一整条黑掉的街中间，旁边是被架着的赵天骄，还有一个正在给九个保镖装烤冷面的大娘。
她蹲了下去，捂着脸。
我把视线挪开了。
送到顾客家门口的时候，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论文的。
“我点的麻辣烫，怎么变成鸡腿饭了？”
“麻辣烫被人踩了。”我把饭递过去，“这份我请您，加了个鸡腿，您别给差评就行。”
小伙子接过饭，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掏出手机。
“哥，你是不是金桂步行街那个？”
“啊？”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热搜第七：外卖小哥一个电话，整条街灯牌全灭。
视频里，我站在跑车旁边，表情呆得跟个二傻子一样。
底下评论区已经两万多条了。
“这是什么现实版爽文？”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视频，保镖先给富二代鞠躬那一下，我直接从床上滚下去了。”
“只有我注意到小哥送完饭还要去送外卖吗？这才是真正的职业道德。”
小伙子看看手机，又看看我，喉结滚了两下。
“哥，这单，我能给你打十星吗？”
“系统只能打五星。”
“那我打五星，然后再写八百字好评。”
我刚要说不用，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稳，很慢，带着一股笑意。
“是程野吧？我是赵天骄的爸爸，赵建业。”
“我想跟你爸，叙叙旧。”
【第五章】
我挂了电话就骑车回家。
我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爸说这是为了锻炼身体，实际上是他舍不得这房子，我妈当年就是在这儿把我生下来的。
推开门，我爸穿着一件印着广场舞队名的红色T恤，蹲在沙发上剥蒜。
“回来啦？饭在锅里，自己盛。”
“爸。”我把门一关，“赵建业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剥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跟你叙叙旧。”
我爸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碗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沙发边。
“坐。”
我坐下。
“二十二年前，我跟赵建业，是合伙开拉面馆的。”我爸慢慢说，“第一家店，钱是我出的，手艺是我的，他负责管账。”
“店刚有起色，第二年，账上的钱没了。”
“全没了。”
“他拿着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那年你妈刚生了你，追债的堵在店门口，把我按在面案上，用擀面杖敲断了我两根手指头。”
他伸出左手。
小拇指和无名指，一直有点弯，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拉面拉的。
我盯着那两根手指头，眼睛一下就热了。
“你那会儿才多大点，饿得直哭。”我爸笑了笑，“你妈抱着你，在店门口给人家磕头。”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后来呢？”
“后来我拿一只手，又把店开起来了，一开就是二十年。”我爸把蒜碗推给我，“他呢，拿着那笔钱，在南方做服装生意，做大了，前几年回来，在金桂步行街一口气租了十八间铺子。”
“他知道那条街是你的？”
“不知道。”我爸摇头，“我名下的东西，一层套一层，他查不到。我一直没动他，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我爸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
“赵建业这几年生意不好，服装店一直在亏，他把十八间铺子抵押出去，借了三个亿，准备搞一个大项目。借钱给他的那家银行，下周换行长。”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资料。
“他还挪用了好几个供应商的货款，做了假账。”我爸指了指，“这些，我手里有一部分，但不全。”
“缺什么？”
“缺他那本私账。”我爸看着我，“赵建业这个人，二十年前就有个毛病，什么都要自己记一笔，记在一个黑皮本子里，锁在保险柜里。”
“二十年前那本私账，记的就是他怎么卷走我的钱。”
我把资料合上，抬头看他。
“爸，我去拿。”
我爸瞪我一眼：“你拿什么拿，你一个送外卖的，你去偷？”
“不偷。”我想了想，“我送外卖去。”
我爸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段热搜视频，往下翻评论。
翻到第三十几条，我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点赞八千多。
评论人的头像，是苏念念。
“我是当事人。外卖小哥不是什么富二代，他是我老家邻居，他家开拉面馆的，这次是他花钱雇了一帮群演，故意整天骄。大家别被骗了。”
我把手机举到我爸面前。
我爸看了半天，眯着眼问我：“群演，一天多少钱？”
“爸，这不是重点。”
“哦。”我爸放下蒜，“那重点是你的初恋，帮着仇人家儿子，往你身上泼脏水。”
我胸口一阵发闷，喘不上气，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第六章】
第二天，热搜换了。
热搜第三：金桂步行街事件反转，外卖小哥雇群演炒作。
赵天骄开了直播。
他坐在一家酒店的套房里，沙发是真皮的，身后是落地窗，金链子换成了一条更粗的。
苏念念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哭了一宿。
“家人们，我今天必须出来澄清一下。”赵天骄对着镜头，表情痛心疾首，“那个送外卖的，叫程野，是我女朋友念念的前邻居，一直对她死缠烂打。”
“念念拒绝了他，他就怀恨在心，花钱雇了一帮群演，在步行街上演了一出戏。”
弹幕刷得飞快。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爽的事。”
“灯牌全灭怎么解释？”
赵天骄笑了：“灯牌？那天那条街本来就在检修线路，他算好时间演的，你们也太好骗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
“我已经报警了，他抢我的车，这是抢劫。”
苏念念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补了一句：“程野家里真的就是开拉面馆的，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一句话，把我从骗子说成了精神病。
我宿舍的胖子，王大炮，捧着手机看直播，一边看一边嚼辣条。
他是我送外卖认识的兄弟，也是骑手，跟我合租一间房，一年里蹭了我一百零三顿饭。
“野子，你雇群演，花了多少钱？”
“我没雇。”
“那保镖哪来的？”
“我爸的。”
“你爸一个开拉面馆的，哪来的保镖？”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拉面馆，生意好。”
王大炮盯着我看了半天，把辣条袋子一放，郑重地拍了拍我肩膀。
“野子，我信你。”
我眼眶一热：“兄弟……”
“但是我得跟你划清界限。”王大炮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我还有房贷，我不能跟抢劫犯住一个屋。”
“你有个屁房贷！”
“我准备买。”
他拎着他那个塑料编织袋就跑了，跑到门口又回来，把我冰箱里最后两罐可乐揣兜里，这才走。
我坐在床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手机响了。
派出所的电话。
“程野是吧？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抢劫一辆跑车，请你来一趟。”
我去了。
派出所里，赵天骄已经在了，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苏念念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眼神一下躲开了。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民警，打着哈欠问我：“那天的人，是你雇的吗？”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爸的。”
“你爸是干嘛的？”
“开拉面馆的。”
民警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五秒，把笔放下了。
“小伙子，我们这儿天天都有人说自己爸是谁谁谁，你说你爸开拉面馆的，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一个。”
赵天骄在旁边笑出了声。
“警察同志，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他家就是开拉面馆的。”
“请问一个开拉面馆的，怎么收我的车？”
民警没理他，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那辆车的租赁合同和收购文件，拿来了吗？”
门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老秦。
我爸的管家，跟了我爸二十年，我小时候喊他秦叔，他给我买过冰棍。
老秦把公文包打开，一份一份往桌上放。
“这是宏达租赁的收购协议，这是车辆的租赁合同，这是逾期催缴记录，这是收回车辆的公证文书。”
“另外。”老秦抽出最后一份文件，看了赵天骄一眼，“这是金桂步行街全部商铺的产权证明，产权人是程氏集团。”
“程氏集团的法人代表，叫程大山。”
民警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大山？就是那个拉面馆……”
“对。”老秦点头，“程记拉面，全国两千三百一十七家门店，今年刚在海外开了第十家。”
民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天骄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来。
苏念念盯着那份产权证明，一张脸白得没有一点颜色，指甲把她那个名牌包的皮面，掐出了一道印子。
【第七章】
从派出所出来，赵天骄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别得意。”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爸说了，你家那点东西，他迟早拿回来。”
“拿回来？”
“我爸说了，程记拉面当年的第一家店，本来就有他一半！”赵天骄声音发狠，“是你爸，用下三滥手段把他挤走的！”
我站住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是真信。
他爸在他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兄弟背叛的苦主。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可怜他。
就一点点。
“你爸跟你说，是我爸挤走了他？”
“不然呢？”
“那你回去问问他，二十二年前，他卷走的那三十七万块钱，记在哪个本子上。”
赵天骄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
“还有，你身上这套西装，是租的吧？”
他浑身一抖。
“标签还在后领子里。”我好心提醒，“下次记得剪。”
他手一下摸到后脖颈，摸到那块标签，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苏念念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俩。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一下。
“程野。”她声音哑了，“昨天直播的事，是天骄逼我说的。”
“他说，我要是不配合，我在他家公司实习的转正就没了。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身体不好……”
“念念。”
我打断她。
“你妈上个月去三亚旅游了，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第九张是在免税店，买了个包。”
“跟你手里这个，同一个牌子。”
她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下全退了，连嘴唇都白了。
“我不是来骂你的。”我说，“你想往高处走，我不拦你。”
“你可以不选我。”
“但你不该拿着我十五年的交情，帮别人往我身上捅刀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台阶上。
我没回头。
我刚走到路边，手机响了，平台给我派了一个单。
我点开看了一眼地址，眉毛一下挑了起来。
赵建业的公司，建业服饰，总裁办公室。
备注：要两份红烧牛肉面，不要香菜，多放辣，务必送到总裁办公室，交给本人。
我盯着那条备注，突然笑了。
二十二年前，赵建业跟我爸合伙开拉面馆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红烧牛肉面，不要香菜，多放辣。
这单，是冲我来的。
我打电话给老秦：“秦叔，赵建业公司那栋楼，有什么情况？”
老秦沉默了几秒：“少爷，他公司上下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去，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瓶车。
再送一年外卖，也不是不行。
但这一单，我得亲自送。
【第八章】
建业服饰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前台小姐姐看见我的外卖服，眉头一皱：“外卖放这儿就行。”
“备注要求送到总裁办公室，交给本人。”
“总裁在开会。”
“那我等。”
我在大堂沙发上坐下，保温箱放在腿上。
等了二十分钟，电梯开了。
下来的是赵天骄。
他换了身衣服，这回没穿西装，穿了一身运动服，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哟，送外卖的，送到我家来了？”
他冲我笑，笑得很得意。
“这单是我点的，备注是我写的。我爸那个口味，我从小就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不在？”
“在啊，在楼上开会呢。”赵天骄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你上不去了。”
他一挥手，那四个男人围了上来。
“昨天你在步行街，让我当着那么多人丢人。今天，你在我家，当着我家员工的面，跪下，把这两碗面吃干净，连汤带碗。”
“吃不完，就别想走。”
前台小姐姐吓得往后缩，举起手机想拍，被一个男人一巴掌把手机拍掉了。
我坐着没动。
我把保温箱打开，把两碗面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确定要我吃？”
“吃！”
“行。”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辣。
辣得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赵天骄哈哈大笑，掏出手机开始录。
“家人们看看，看看昨天那个装富二代的骗子，今天在我家吃外卖！”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我抬头，冲着他手机屏幕，把嘴里那块牛肉嚼了嚼，咽下去。
“这面，是程记拉面的吧？”
赵天骄的笑一僵。
“汤底是老卤，牛骨熬了十二个小时，辣油是我爸自己炸的，加了花椒和一点点陈皮。”
“你爸，吃了二十年这个味儿。”
“他点这单，不是想羞辱我。”
“是想他当年那家店了。”
赵天骄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举着，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锅。
就在这时，电梯又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到不了眼睛里。
赵建业。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大山的儿子？”
“是。”
“长得像你妈。”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另一碗面，用筷子挑起来闻了闻。
“二十二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年轻人，回去告诉你爸，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儿子。”
“你儿子砸了我的外卖，抢了我的青梅竹马，污蔑我抢劫，今天还想让我跪着吃面。”我擦了擦嘴，“赵叔叔，我为难他了吗？”
赵建业的眼神冷了一下。
“年轻人不懂事。”他说，“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不用。”我站起身，“我就是来送个外卖。”
“对了，赵叔叔。”我走到电梯口，回头，“下周银行换行长，您那三个亿的贷款，续得上吗？”
赵建业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他攥着筷子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我按下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赵天骄在外面喊：“爸，他什么意思？什么三个亿？”
紧接着，是筷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在电梯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点了停止。
时长二十三分钟。
我刚想松口气，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短信。
“想要你爸要的那本黑皮本子吗？今晚十点，老地方见。苏念念。”
【第九章】
老地方，是我们老家小区后面的一个废弃篮球场。
小时候，我在这儿教她骑自行车，她摔了十几次，最后一次摔进了我怀里。
晚上十点，篮球场上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忽明忽暗。
苏念念站在篮筐底下，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她没化妆，穿着一件旧外套，我认得，是高中那年我送她的。
“你来了。”
“东西呢？”
她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我。
一个黑皮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年份。
二十二年前。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一笔一笔，记的全是钱。
三月七号，从店里账上拿走八万。
三月十五号，又拿走十二万。
四月二号，最后一笔，十七万，全部转走，人走。
最底下一行小字：程大山这个傻子，到死都不会知道。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从哪儿拿的？”
“赵天骄家的保险柜。”苏念念声音发抖，“他昨晚喝多了，把密码说了，我趁他睡着拿出来的。”
“为什么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
路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程野，我知道我错了。”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我跟着他，就是图他有钱。我想从那个老小区里搬出去，想穿好衣服，想不用再被人看不起。”
“他让我在直播里说你坏话，我就说了，我以为你永远都翻不了身。”
“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着没动。
脚边是那个本子，手里是十五年。
“念念，这本子，我谢谢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那点亮，灭了。
我刚要走，篮球场入口突然亮起一排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从车灯后面传过来。
“念念，你可真是我的好女朋友啊。”
赵天骄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拎着棍子。
他走到苏念念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苏念念被扇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
“我说我的保险柜怎么开了，原来是你这个贱ren！”
他转过头，盯着我手里的本子，眼睛通红。
“把本子给我。”
“不给呢？”
“不给？”他笑了，笑得发狠，“这地方，没监控，没人。你今天不给，就别想站着出去。”
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在篮球架上，冰凉。
我攥紧了本子。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气声。
第一棍子砸下来的时候，我抬手去挡，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我眼前一黑。
第二棍子还没落下来，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个篮球场。
一辆电瓶车，冲了进来。
骑车的人，穿着跟我一样的外卖服，体型圆滚滚，嘴里叼着一根辣条。
王大炮。
他后面，跟着二十几辆电瓶车，清一色黄色外卖服，车灯连成了一片。
“野子！”王大炮扯着嗓子喊，“我在骑手群里发了个求助，说有兄弟被人堵了！附近五公里的骑手，能来的全来了！”
赵天骄带来的人一下傻了。
二十几个骑手跳下车，有人拎头盔，有人拎保温箱，还有一个大哥手里拎着一袋没送出去的螺蛳粉。
“谁欺负我们骑手兄弟？”那个大哥把螺蛳粉一举，“老子今天让他闻闻什么叫生化武器！”
我靠在篮球架上，胳膊疼得直抽，看着王大炮那张圆脸，嗓子一下就哑了。
“你不是跟我划清界限了吗？”
“划清了啊。”王大炮把辣条咽下去，理直气壮，“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死了谁还？”
“我欠你？”
“你一百零三顿，我请你一顿，四舍五入，你欠我。”
我笑出了声，笑得胳膊更疼了。
远处，又响起一阵警笛声。
老秦的车，跟在警车后面，开进了篮球场。
赵天骄站在一片车灯中间，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骑手，看看警车，看看我手里那个黑皮本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十章】
三天后。
建业服饰的周年庆典，在城里最贵的一家酒店办。
这是赵建业最后一个机会。
他要在庆典上，宣布跟一家外地企业合作，拿到新的投资，填上那三个亿的窟窿。
我穿着外卖服，拎着一份红烧牛肉面，从酒店正门走了进去。
门口保安拦我：“外卖不能进。”
我把手机上的订单给他看。
下单人：程大山。
收货地址：建业服饰周年庆典主舞台。
备注：送给赵建业，就说老朋友请他吃最后一碗面。
保安看不懂，但还是放我进去了，因为我身后跟着老秦，老秦身后跟着六个律师。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台上，赵建业正举着话筒，满面红光。
“感谢各位来宾，建业服饰二十年风雨，今天，我们迎来了新的里程碑……”
赵天骄站在他旁边，脸上贴着创可贴，看见我进门，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往他爸身后躲。
苏念念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脸上还有那天的巴掌印，看见我，眼神一下躲开了。
我走上主舞台，把那碗面放在演讲台上。
全场安静。
赵建业的话筒，停在半空。
“赵叔叔，您的外卖。”我说，“我爸请的。”
赵建业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小程啊，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大日子，有什么事，咱们下来说。”
“不用下来。”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广场舞队的红T恤，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拎着一袋大蒜。
我爸。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走到赵建业面前，站定。
“建业。”
“大山……”赵建业的声音一下就变了，手里的话筒抖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来请你吃碗面。”我爸把大蒜放在演讲台上，“你以前最爱吃生蒜配面，我给你剥好了。”
他伸出左手，那两根弯了二十多年的手指，就那么晾在灯光底下。
赵建业盯着那两根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大山，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我爸笑了，“那你听听这个。”
他冲我一点头。
我掏出手机，连上了现场的音响。
第一段，是三天前在赵建业公司大堂的录音。
“下周银行换行长，您那三个亿的贷款，续得上吗？”
紧接着，是筷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赵建业压着嗓子跟儿子说话。
“那本子你放好了没有？里面二十二年前的账，还有这两年挪用供应商货款的账，要是被人拿到，咱们全家都得进去！”
全场哗然。
台下坐着的，有赵建业的供应商，有他的合作方，有那家外地企业的老板。
那家外地企业的老板，当场站起来，脸色铁青，把手里的合作意向书撕成了两半，扔在桌上就走了。
供应商那桌，有人直接站起来指着台上骂：“赵建业！我那八百万的货款，你说资金周转，原来是被你挪了！”
赵建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是伪造的！”他冲着话筒嘶吼，“这是合成的！程大山，你陷害我！”
“伪造？”老秦走上台，把那个黑皮本子举起来，“这本东西的原件，已经交给了经侦。笔迹鉴定，昨天出了结果。”
“另外，银行那边，已经正式下了通知，您那三个亿的抵押贷款，即刻收回。”
“抵押物，金桂步行街十八间商铺的经营权。”
老秦顿了顿。
“现在，归我们了。”
赵建业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在演讲台上，撑翻了那碗面。
红油泼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那一身红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这不对……”
“我做了二十年，我做了二十年……”
“你一个开拉面馆的，你凭什么……”
他突然抬起头，冲着赵天骄吼：“都是你！都是你招惹他！你砸他外卖干什么！你吃饱了撑的！”
赵天骄被吼得一哆嗦，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爸，是你说的，有钱人就该这样，是你说的穷人就该踩……”
“我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父子俩在台上撕扯了起来。
赵建业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赵天骄一把拽掉了他爸的眼镜，金丝眼镜摔在地上，碎了一片。
警察进来的时候，赵建业瘫坐在一地红油里，头发散了，眼神发直，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数字。
“三十七万，就三十七万……”
赵天骄跪在旁边，抱着他爸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就是觉得，堵了二十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通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儿子。”
“去哪儿？”
“回家吃面。”
我们往外走。
走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苏念念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旧外套上。
“程野，我……”
她说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那件外套，我一直留着。”
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念念，好好的。”
就这一句。
我没再停。
身后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被宴会厅里的嘈杂吞了进去。
走出酒店，门口停着一排电瓶车。
王大炮坐在他那辆电瓶车上，冲我挥手，嘴里叼着辣条。
“野子！说好的那顿饭呢？”
“走，我请。”
“真的？”他眼睛一下亮了，“去哪儿吃？”
“程记拉面。”
王大炮的脸一下垮了：“又是拉面？”
“我家的。”我拍了拍他，“随便吃，不要钱。”
王大炮愣了三秒，跳下车，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住了我的腿。
“爸！”
我爸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我把王大炮从地上薅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平台派单。
我低头一看，乐了。
距离我那份协议到期，还有三百六十二天。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拍拍我。
“儿子，接单啊，超时扣钱。”
我深吸一口气，跨上电瓶车。
“爸，这一年送完，公司是不是就真给我了？”
“那当然。”我爸想了想，“不过，公司旗下两千三百多家店，你得每家都去送一次外卖，体验一下。”
我一脚刹车。
“爸，你认真的？”
“白纸黑字。”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昨晚签的，喝多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大炮在旁边笑得从电瓶车上摔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
拧动车把，电瓶车窜了出去。
身后，是我爸的喊声。
“儿子！路上慢点！面坨了扣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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