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在垃圾桶旁边捡了个姑娘。
她不要钱，不要手机，只要我锅里那碗蛋炒饭。
一口气，干了五碗。
后来她恢复记忆，甩给我一张黑卡：“救命之恩，拿命来还。”
我摆手：“不用。”
她步步紧逼：“谁说报恩了？我是让你来当豪门赘婿，每天给我做饭！”
我看了看黑卡，又看了看灶台。
这软饭，我吃定了。
【第一章】
凌晨两点。
城中村的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往脖子里灌。
我叫陶福生，二十六岁，在城中村口支了个小炒摊，招牌叫福生小炒。
名字很吉利，生意很惨淡。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收摊，一扭头，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个人。
长头发，湿透了，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铁勺当场掉地上，咣当一声。
【完了，城中村惯例，半夜蹲垃圾桶的，不是醉鬼就是女gui。】
我想报执法者，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
想跑，腿迈出去又收回来。
因为那个人，在看我的锅。
不是看我。
是看锅。
锅里还剩小半份蛋炒饭，冒着热气。
她喉咙一滚，咕咚一声，隔着三米我都听见了。
“那个……你饿？”
她点头。
点得很用力，水珠子甩了我一脸。
我把剩饭倒进一次性饭盒，递过去。
她没用勺子，直接上手抓。
三口，没了。
她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还有吗？”
我沉默了一下，重新开火，打了三个鸡蛋。
第二碗，没了。
第三碗，没了。
第四碗，我冰箱里的隔夜饭没了。
第五碗，我把明天的备料也炒了。
她终于放下饭盒，打了个嗝。
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朝我砸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被她一百来斤的重量直接压进了雨水坑里。
就在这时，二楼窗户哗啦一下推开了。
房东王桂兰顶着满头卷发筒，手电筒照在我脸上。
“陶福生！大半夜的你在楼底下干什么！”
我躺在水坑里，怀里搂着一个昏迷的湿身姑娘。
手电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王姨，你听我解释……”
“我解释你个大头鬼！我要报执法者！”
我当时就想挖个坑，把自己连人带锅一起埋了。
后来我磨破了嘴皮子，又搭上两包好烟，王桂兰才撇着嘴缩回去，临关窗还丢下一句：“下个月房租涨三百，精神损失费。”
我把姑娘背回了店后面的小隔间。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你叫什么？家在哪？”
她眨眨眼，想了半天。
“不知道。”
“那你记得什么？”
她又想了半天，抬手指了指外面灶台的方向：“蛋炒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捡了个失忆的，还是个饭桶。】
“行，那你先叫二碗吧。”
她皱眉：“为什么叫二碗？”
“因为你看起来至少吃两碗。”
“可是我昨天吃了五碗。”
“叫五碗不好听。”
她认真思考了三秒，点头：“好吧，二碗。”
我起身准备去煮粥，余光扫到她手腕。
那里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镯子，上面刻着一个字。
沈。
【第二章】
我第一反应是送派出所。
捡到失忆人员，交给执法者叔叔，这是好市民的基本修养。
我带着二碗走进辖区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民警，姓孙，正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
“同志，我捡到个人，失忆了。”
孙警官抬头，扫了一眼二碗，又扫了一眼我。
“在哪捡的？”
“垃圾桶旁边。”
“她怎么跟你回去的？”
“我给她炒了五碗饭。”
孙警官放下保温杯，眼神变了。
“小伙子，用食物诱骗失足少女，这个性质你知道吗？”
我脑门上的汗唰一下下来了。
“不是，警官，是她自己要吃的！”
“对。”二碗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刀，“他做饭好吃，我不走。”
孙警官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值班室安静得连饮水机咕嘟声都清清楚楚。
旁边一个年轻辅警噗地一声，把水喷在了键盘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陶福生，你今天要是能活着走出这个门，回去就给祖宗上三炷香。】
折腾了两个小时，做了笔录，采了信息，系统里没查到匹配的失踪人口。
孙警官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暂时没人报案，她又死活不肯去救助站，你先照看着。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回头。
二碗坐在长椅上，抱着辅警刚给的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吃得两腮鼓鼓。
见我看她，她把最后一块饼干举起来：“分你。”
我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走吧，回家。”
就这样，二碗在我店里住下了。
她手脚不太利索，洗个碗能碎三个，切个菜能把砧板劈成两半。
我一度怀疑她上辈子是拆迁队的。
直到第三天下午。
隔壁金牌烧鹅的老板赵金宝，带着两个黄毛晃进了我的店。
赵金宝挺着个啤酒肚，金链子比我家锅铲还粗。
他看上我这个门面很久了，一直想盘下来扩张。
“陶老弟，考虑得怎么样了？两万块，这破店转给我。”
“不转。”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挥手，一个黄毛抬脚就把我门口的调料架踹翻了。
酱油瓶子碎了一地。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刚要冲上去，后厨帘子一掀，二碗出来了。
手里拎着我那把剁骨头的大铁勺。
她看看地上的酱油，又看看黄毛。
“你踩了我的饭。”
“啥？”
下一秒，铁勺抡圆了。
黄毛连人带凳子飞出门外，在水泥地上滑出两米远。
另一个黄毛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拧到背后，嗷嗷叫着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赵金宝嘴里的牙签掉了。
我手里的抹布也掉了。
二碗把铁勺往肩上一扛，偏头看我：“这招叫什么，我忘了。”
我咽了口唾沫：“叫……叫你以后别洗碗了，你去当保安吧。”
赵金宝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放狠话：“陶福生，你给我等着！”
二碗冲他背影晃了晃铁勺。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下水道。
【第三章】
赵金宝的报复来得很快。
第二天，房东王桂兰就上门了。
“陶福生，房租从下个月起，涨一千。”
“王姨，上个月才涨了三百。”
“上个月是精神损失费，这个月是市场行情。”她斜眼瞟了一下正在后厨啃馒头的二碗，“再说了，你这多住了一个人，水电不得多算？”
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明眼人都知道，是赵金宝给她塞了钱。
二碗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走出来，盯着王桂兰。
王桂兰往后退了半步：“你、你看我干嘛？”
二碗想了想：“你的卷发筒，掉了一个。”
王桂兰伸手一摸，转身就走，脚步快得飞起。
我叹了口气，蹲在门口算账。
这个月流水两千八，房租四千五，二碗一顿五碗饭。
算完，我抬头望天。
【陶福生，你这辈子估计是要饿死在灶台前了。】
晚上，我的损友刘大壮来了。
刘大壮是送外卖的，一米八的个子，二百斤的分量，电瓶车都被他压得半死不活。
我俩光屁股一起长大，他蹭我饭蹭了八年，嘴上永远一句话：“下次我请。”
八年了，下次还没来。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二碗碗里的回锅肉。
二碗筷子一横，啪地敲在他手背上。
刘大壮嗷一嗓子：“福生，你从哪捡的女战神？”
“垃圾桶。”
“那我明天也去垃圾桶蹲蹲。”
他揉着手背，掏出手机刷了两下，突然不动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肉啪嗒掉进了酱油碟。
“福、福生……”
“干嘛？噎着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手指头都在抖。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
沈氏集团千金沈千鲤失踪十二天，沈家悬赏一千万寻人。
配图是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姑娘，长发挽起，下巴微抬，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我看了看照片。
又看了看对面。
对面那位，正抱着饭碗，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第三碗米饭，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我手一软，手机砸在了桌子上。
一千万。
沈氏集团。
千金大小姐。
我捡回来的，天天跟我抢锅巴吃的饭桶，是千亿豪门的继承人。
刘大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一千万啊兄弟……咱俩五五分？”
我还没开口，二碗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歪了歪头。
“这个人，长得好凶。”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刘大壮临走前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弟，一千万，够你开八百家福生小炒了。你要是下不去手，我替你打这个电话。”
我一脚把他踹出了门。
凌晨四点，我坐在灶台前抽烟。
二碗穿着我的旧T恤，光着脚走出来。
“福生，你不睡觉？”
“二碗，你想回家吗？”
她愣了一下：“我家在哪？”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那条热搜。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人，是我？”
“应该是。”
“那她有饭吃吗？”
我噎住了。
“有吧，千金大小姐，顿顿山珍海味。”
“哦。”她低头，用脚趾头抠了抠地上的瓷砖缝，“那她家里，有人给她炒蛋炒饭吗？”
我喉咙发紧，手里的烟灰烫到了手指，都没顾上甩。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门外传来了刹车声。
不是一辆。
是一排。
四辆黑色越野车堵死了城中村的巷口，车灯把我的小店照得雪亮。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黑西装。
最后下来的男人三十出头，金丝眼镜，梳着油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一进门，先是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千鲤，可算找到你了。”
二碗往我身后缩了半步。
“你是谁？”
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温柔：“我是你堂哥，沈浩川啊。你出了车祸，大家都急疯了。走，跟哥回家。”
他伸手去拉二碗。
二碗抄起灶台上的锅铲，啪一声，拍在他手背上。
沈浩川的笑僵在脸上，手背上肉眼可见地起了一道红印子。
“我不认识你。”二碗说，“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沈浩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捡到她的厨子？”
“对，我……”
“开个价吧。这件事，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在我面前晃了晃。
“二十万。拿钱，闭嘴，她跟我走。”
我盯着他。
悬赏一千万，他给我二十万，还要我闭嘴。
这不对劲。
真心找人的家属，会生怕别人知道人找着了吗？
“不卖。”我说。
沈浩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沈家堂哥嘛。”我把二碗往身后又拉了拉，“要接人可以，让她爸来，让执法者来。你一个堂哥，大半夜带十几个保镖堵我店门，我怕你是来绑票的。”
沈浩川笑了。
笑得很冷。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110吗？我要报案。我妹妹被人拐mai了，人就在城中村福生小炒。”
半小时后。
派出所值班室。
孙警官端着保温杯，看看我，看看二碗，又看看沈浩川。
“又是你？”
我两眼一闭：“孙警官，这次真不是我的锅。”
沈浩川声泪俱下：“执法者同志，我妹妹失踪十几天，被这个男人藏在一个破饭馆里，他还给她洗脑！”
孙警官转头问二碗：“姑娘，你认识他吗？”
二碗指着沈浩川：“不认识。”
又指着我：“认识。”
“他是你什么人？”
二碗想了想，语出惊人：“他是我男人。”
满屋子瞬间死寂。
孙警官的保温杯一歪，枸杞水浇了一裤裆。
沈浩川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我当场就想从派出所二楼跳下去。
“不是！她是说，我是她，那个，饭搭子！”
“你给我做饭，你管我吃饭，不就是我男人吗？”二碗理直气壮。
孙警官盯着我，一字一顿：“小伙子，这句话，我今年第二次信你。”
最后，因为二碗是成年人，又明确拒绝跟沈浩川走，警方只能先登记，通知沈家直系亲属核实身份。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沈浩川擦着我的肩膀过去。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她最好一辈子别想起来。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第五章】
沈浩川说到做到。
第三天，我的店被举报了。
食品安全，消防隐患，无证经营，一口气来了三拨人。
我那个小店，抽油烟机都是二手的，哪经得住这么查。
一张封条，啪地贴在了卷帘门上。
同一天晚上，本地论坛上冒出一个帖子。
震惊！城中村黑心饭馆老板诱拐失忆少女，同居半月细节曝光！
配图是我背着二碗在雨夜进门的照片，角度刁钻，看着跟扛麻袋似的。
拍照的位置，正好是二楼王桂兰的窗户。
评论区炸了。
“这老板长得就一脸猥琐。”
“建议严查，说不定后厨还有别人。”
“我在他家吃过饭，炒饭里有头发，难怪。”
我盯着手机，手指头抖得点不准屏幕。
那根头发，是那个客人自己的。
我当时还免了他单。
赵金宝在隔壁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屑。
他叼着牙签，冲我这边喊：“陶老弟，我说什么来着？两万块你不要，现在一分钱不值了吧？”
王桂兰挎着包从楼上下来，看都不看我：“陶福生，你这店被封了，月底之前搬走。押金扣了，抵违约金。”
我站在封条前，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狠的一刀，是刘大壮捅的。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想借点钱先周转。
他接得很快，开口就是一句：“福生，不是兄弟不帮你，我最近手头也紧。”
“我就借三千。”
“哎呀你听，我这信号不好，喂？喂？”
电话挂了。
我坐在路边烧烤摊上，要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
刚喝两口，烧烤摊老板就探出脑袋来瞅我。
“哎，你是不是那个论坛上的……”
我放下二十块钱，拎着啤酒走了。
走到店后面的小巷子，看见二碗蹲在台阶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冷掉的包子。
“福生，你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叫得很响。
我看了看塑料袋里那两个包子，一个都没动过。
“你骗人，你一个都没吃。”
“这是留给你的。”她把塑料袋往我怀里塞，“你今天，没做饭。我不会做饭。我只会买包子。”
“你哪来的钱？”
“我把头发上那个夹子，卖给巷口收废品的老头了。他给了我五块钱。”
我愣住了。
她头上那个发夹，是她被我捡到时唯一身上带着的东西。
我后来偷偷查过那个牌子。
一个，三万八。
她卖了五块钱。
给我买了两个包子。
我捧着那袋冷包子，蹲在台阶上，眼眶子烫得厉害，咬了一口，面皮又凉又硬。
我嚼着嚼着，眼泪就砸在了包子上。
“福生，你哭什么？”
“包子太好吃了。”
“哦。”她认真点头，“那明天我把鞋也卖了，再给你买两个。”
我一口包子喷了出来。
【第六章】
我决定，明天亲自把二碗送到沈家。
不是图那一千万。
是她跟着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
沈浩川不是好东西，我不能把她交给沈浩川。但她亲爹总不能害她吧？
我连夜翻了沈氏集团的公开资料，找到了总部地址。
那天晚上，我撬开了自家店门的封条，偷偷溜进后厨。
这是我在这个店里做的最后一顿饭。
蛋炒饭。
三个鸡蛋，隔夜饭，葱花，一点猪油。
二碗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眼睛跟着我的锅铲转。
“福生，你今天的饭，好香。”
“多吃点，以后就吃不着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把饭盛进碗里，端给她。
她低头吃了一口，突然顿住了。
又吃了一口。
勺子停在半空，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味道……我以前吃过。”
“你当然吃过，你天天吃。”
“不是。”她摇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给我炒过。她放了猪油，还放了一点点白糖。”
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蛋炒饭放白糖，是我奶奶教我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二碗突然捂住了脑袋，脸色煞白。
“好疼……”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一退，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框上。
咚的一声。
我冲过去扶她：“二碗！二碗你没事吧？”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揪着我的衣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那个呆呆的、只认得饭碗的二碗。
那是一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
跟热搜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推开我，站直身子，一字一顿：“陶福生。”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想起来了。”她说，“全都想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想起了什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蛋炒饭，还记不记得那两个冷包子。
但她没给我机会。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饭钱，先记账。”
卷帘门哗啦落下。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后厨，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蛋炒饭。
灶上的火还没关，锅里的油滋滋作响，冒起一股焦糊味。
【陶福生，你捡了个媳妇，喂了半个月，最后人家吃干抹净，连句谢谢都没有。】
【记账？记你大爷的账！】
我抄起那碗剩饭，一口气扒完。
咸了。
糖放多了。
【第七章】
二碗走后的第三天。
我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赵金宝靠在他店门口，嗑着瓜子看热闹，瓜子壳全吐我门口。
“哟，陶老弟，搬家呢？那个小媳妇呢？跑了？”
我没吭声，搬起一箱锅碗瓢盆往三轮车上放。
王桂兰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我就说嘛，人家那种姑娘，能看上你一个炒饭的？估计是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就是。”赵金宝哈哈大笑，“陶老弟，你那破店，我现在出五千，你转不转？”
刘大壮也来了，骑着电瓶车停在路边，不敢看我，嘴里嘟囔着：“兄弟，我是来帮你搬家的。”
我把一个纸箱子砸他怀里：“你来得正好，把这个扛上。”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了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一排。
清一色的黑色迈巴赫，首尾相接，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城中村的大爷大妈全从窗户里探出了脑袋。
赵金宝嘴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头车车门打开，一只高跟鞋落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下来。
长发挽起，下巴微抬，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身后跟着二十个黑衣保镖，齐刷刷鞠躬：“大小姐。”
二碗。
不对。
沈千鲤。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我走来，目不斜视。
经过赵金宝的时候，他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腿肚子打颤。
经过王桂兰的时候，王桂兰的卷发筒又掉了一个。
她在我面前站定。
我抱着一箱锅碗瓢盆，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脚上一双人字拖。
我俩隔着一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你……”我嗓子发干，“你回来干什么？”
她没说话，从包里抽出一张卡。
黑色的，边缘烫金。
啪一声，甩在我怀里那箱锅碗瓢盆上。
“陶福生，救命之恩，拿命来还。”
我愣了一秒，把卡推回去：“不用，你那半个月，我也没花多少钱，就当我……”
“谁说报恩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把卡重新拍在我胸口。
“我是让你来当豪门赘婿，每天给我做饭！”
整条巷子，死寂。
赵金宝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王桂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大壮怀里的纸箱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锅碗瓢盆碎了一半。
我低头看看怀里那张黑卡。
又抬头看看她。
“你说，当什么？”
“赘婿。”
“每天干什么？”
“给我做饭。”
“做几碗？”
她沉默了两秒，耳朵尖烫得通红。
“……五碗。”
我把那箱锅碗瓢盆往刘大壮怀里一塞。
“大壮，帮我把锅扛上车。”
“去哪？”
我解下围裙，往肩上一甩。
“去吃软饭。”
沈千鲤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那辆破三轮。
“锅带上。”
“为什么？”
“我家的锅，炒不出那个味道。”
我扛着我那口用了五年的铁锅，坐进了迈巴赫。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金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千鲤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突然开口：“我爸，想见你。”
“好事啊，见老丈人嘛。”
“他说，要是你的饭不好吃，就把你扔进护城河。”
我抱着铁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我，“沈浩川，也会在。”
【第八章】
沈家老宅在半山腰，院子比我们整个城中村还大。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咔作响。
沈千鲤的父亲，沈敬山。
沈浩川坐在他右手边，看见我扛着铁锅进门，嘴角往上一扯。
“二叔，这就是那个城中村的厨子。千鲤失忆的时候，被他藏在饭馆里，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
“爸。”沈千鲤直接打断他，“他救了我。”
沈敬山没说话，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抬头，上下打量我。
从我脚上那双人字拖，看到我怀里那口铁锅。
“你会做什么菜？”
“蛋炒饭。”
“还有呢？”
“蛋炒饭最拿手。”
沈浩川噗嗤一声笑出来：“二叔，沈家的女婿，就会做个蛋炒饭？”
沈敬山抬手，止住了他。
“那就做。”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开放式厨房，“我请了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今天也在。你们比一场。输了，你扛着锅，从哪来回哪去。”
厨房里，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外国老头朝我微微点头，身后是一整排我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食材。
鹅肝，松露，和牛，鱼子酱。
我看看人家的料理台，又看看我手里那口铁锅，还有从城中村带过来的一兜鸡蛋。
【陶福生，你今天要是输了，护城河的鱼都得笑话你。】
比赛开始。
米其林主厨那边，刀工行云流水，火候精准到秒，摆盘精致得跟艺术品。
我这边，开火，烧锅，下猪油。
打三个鸡蛋，隔夜饭下锅，颠勺。
沈浩川端着红酒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颠勺，笑得前仰后合。
“二叔，你闻闻，这猪油味，跟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我没理他。
饭粒在锅里翻飞，每一粒都裹上了金黄的蛋液。
最后，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撒了一小撮白糖。
起锅，装盘。
一碗朴实无华的蛋炒饭，摆在了米其林主厨那盘精致的松露和牛旁边。
沈敬山先尝了和牛。
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我的蛋炒饭。
他嚼了两下。
整个人，定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手指开始发抖。
又舀了一口。
再一口。
沈浩川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老人放下勺子的时候，眼圈红透了。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发哑：“这个白糖……谁教你的？”
“我奶奶。”
“你奶奶叫什么？”
“陶秀芬。以前在城南纺织厂食堂当厨师。”
沈敬山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再睁眼的时候，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皱纹滚下来，砸在了盘子边上。
“千鲤她妈……当年在纺织厂当会计。每天中午，就吃食堂那口蛋炒饭。”
“她走以后，我找了二十年，再也没吃到过这个味道。”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沈千鲤站在我身边，攥住了我的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浩川手里的红酒杯一歪，酒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
他猛地站起来：“二叔，你别被他骗了！这种巧合，谁知道是不是他提前打听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摔在桌上。
“我查过了！千鲤出车祸那天晚上，这个姓陶的，就在事故现场附近！说不定车祸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先制造车祸，再捡人，再装好人，图的就是我们沈家的钱！”
照片上，是我凌晨推着三轮车收摊的背影。
时间，地点，一清二楚。
沈敬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第九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我身上。
沈浩川眼睛里的光，得意得都要溢出来了。
“二叔，报执法者吧。这种人，就该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发凉。
照片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那附近。
可我没想到，这个能变成刀子，捅向我自己。
沈千鲤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不是他。”
“千鲤，你失忆了半个月，被他灌了迷魂汤，你记得什么？”沈浩川冷笑。
“我记得。”
沈千鲤的声音不大，但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从公司出来，车子开到半山腰，刹车失灵了。”
“我记得撞上护栏之前，后视镜里，一直有一辆车跟着我。”
“我记得我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停在旁边，下来一个人。他没救我。他把我拖上车，开到城中村，扔在了垃圾桶边上。”
她盯着沈浩川。
“那个人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
沈浩川的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笑容：“那就对了，千鲤，你看清了吗？你连脸都没看清，凭什么说不是他？”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我收摊之前，刚刚换了一个摄像头。
被赵金宝的人砸了两回店之后，我花了一百八，在门口装了个监控。
能连手机，能存一个月。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解不开锁。
翻到那天的记录。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画面里，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巷口。
车门打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把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拖下车，往垃圾桶边上一扔。
他转身要上车的时候，风把帽子掀了。
他弯腰去捡。
正脸，对着我的摄像头。
金丝眼镜，油头。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了沈敬山。
“沈叔叔，我那天晚上确实在附近。因为那是我家店门口。”
沈敬山接过手机。
看了三秒。
手里的核桃，啪一声，裂了一道缝。
沈浩川的脸，唰一下白了。
“这……这是假的！是合成的！现在什么都能P！”
“车牌号。”沈千鲤冷冷开口，“画面里有车牌号。那辆车，是你名下的。”
沈浩川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
“二叔，你听我解释，我是……我是在找她！我是在救她！”
“救她？”沈敬山站起来，声音不大，整个餐厅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你把她扔在垃圾桶边上，叫救？”
“我……”沈浩川的嘴唇哆嗦着，“是她逼我的！二叔，你要把公司交给她！我在沈家干了十年！十年！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所以你就动她的刹车？”
“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让她……让她出点事，休养个一年半载……”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快，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突然扭头，死死盯着我。
“都是你！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她早就冻死在那了！你一个炒饭的，你凭什么坏我的事！”
他抄起桌上的红酒瓶，朝我砸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一道人影已经挡在了我前面。
沈千鲤抬手一挡，反手一拧。
红酒瓶落地，碎了一地玻璃碴子。
沈浩川被她拧着胳膊，脸朝下按在了餐桌上，脸正好拍进了米其林主厨那盘松露和牛里。
“我说了。”沈千鲤咬着牙，“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进来的，是一个端着保温杯的老民警。
孙警官看了一眼餐厅里的场面。
看了一眼被按在牛排里的沈浩川。
又看了一眼抱着铁锅站在旁边的我。
他沉默了很久。
“又是你。”
我两眼一闭：“孙警官，这回真不是我的锅。这回是他的锅。”
孙警官给沈浩川戴上手铐。
沈浩川被拖出门的时候，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两个执法者胳膊上，嘴里喃喃自语：“十年……我干了十年……”
走到门口，他突然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那件被红酒染透的白衬衫上。
“二叔！二叔我错了！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敬山背过身去，没有回头。
【第十章】
沈浩川的案子判下来那天，我回了一趟城中村。
福生小炒的封条已经被撕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金宝和王桂兰。
赵金宝的金链子没了，啤酒肚也瘪了两圈，一看见我就弯下腰去：“陶哥，陶哥！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还没开口，王桂兰就冲上来，手里攥着一沓钱：“福生啊，这是你的押金，姨给你还回来！还有那个帖子，姨已经删了，姨也是被人骗了！”
我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她。
“王姨，房租不是要涨一千吗？”
“不涨了！不涨了！以后都不涨了！减半！减半！”
后来我才知道，沈千鲤让人查了那个帖子的来源。
王桂兰拍的照片，赵金宝花钱买的水军，沈浩川出的钱。
赵金宝的烧鹅店，被查出来用的是过期原料，当天就关了门。
王桂兰那栋楼，是违建，正在走拆迁程序。按规定，她拿不到一分钱补偿。
他俩是来求我说情的。
我把押金收下了。
“说情就不必了。”我说，“当初你们给我贴封条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情。”
赵金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没看他，转身进了店。
刘大壮正蹲在后厨，抱着一碗泡面吸溜。
看见我进来，他一口面差点呛进鼻子里。
“福生……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在我店里？”
“我、我就是来看看……”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憋出一句，“兄弟，那天我挂你电话，我不是人。”
“知道就好。”
“那个……”他搓着手，“一千万悬赏，你领了没？”
我盯着他。
他立刻举手：“我就是问问！我不分！一分都不要！”
“那你欠我八年的饭钱呢？”
刘大壮愣住了，泡面汤从嘴角流下来。
他想了半天，一咬牙，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我这两个月送外卖攒的，三千块。我本来是想……那天你找我借钱，我是真没有。后来我就天天跑单，攒够了，一直没好意思来。”
我接过那个信封，里面的钱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我嗓子眼一堵，把信封塞回他怀里。
“下次你请。”
刘大壮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好！下次我请！”
我在福生小炒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
沈千鲤投的钱，装修了门面，换了新灶台。
原来那口铁锅，我留着。
每天中午十二点，门口会准时停一辆迈巴赫。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下来，坐到靠窗那张桌子，把包往旁边一放。
“老板，蛋炒饭。”
“几碗？”
“五碗。”
旁边吃饭的客人一口汤喷出来。
我面不改色，开火，下猪油，打蛋。
她托着腮，盯着我的锅铲，眼睛跟着转。
跟当初那个蹲在垃圾桶边上的饭桶，一模一样。
“陶福生。”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去领证？”
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锅沿上。
满屋子的客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刘大壮正在门口取外卖，手里的餐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领证。”她理直气壮，“赘婿得持证上岗。我爸说的。”
“那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每周日回老宅，给他也炒一碗。放糖。”
我低头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蛋炒饭，金黄的饭粒裹着葱花，在锅里翻了个身。
“行。”我说，“那彩礼呢？”
她愣了一下：“赘婿要什么彩礼？”
“我要你那个发夹。”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了头发。
那里别着一个新的发夹，三万八。
她咬了咬嘴唇，耳朵尖慢慢烫红。
“那个旧的，我后来找人从收废品老头那赎回来了。”
“花了多少？”
“五十万。”
“他卖你五十万？！”
“他说，这是福生小炒老板娘的定情信物，少一分都不卖。”
我手一抖，一大勺白糖全扣进了锅里。
她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甜了。”
“甜就甜吧。”我把饭盛出来，推到她面前，“以后都甜。”
她低头吃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葱花。
她嚼了很久，抬起头。
“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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