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三年牢，我终于出狱了。
迎接我的不是鲜花，是我好兄弟的保时捷。
副驾驶上，坐着我的未婚妻。
她冲我挥手：“满仓，好久不见呀。”
我默默记下了车牌号。
一年后，我拎着拖把站在他面前。
他跪着求我放过他。
我把他扫出了门：“你配吗？”
【第一章】
出狱那天，太阳特别毒。
我站在看守所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条进去时穿的牛仔裤，一部早就没电的旧手机，还有一张身份证。
管教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满仓，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我点点头：“刘哥，我在里面这三年，做人做得够好了吧？”
老刘想了想：“你把监区的厕所刷得能照镜子，确实挺好。”
我说：“那是，我刷的厕所，苍蝇进去都得打滑。”
老刘嘴角抽了一下，把大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吸到一半，一股汽车尾气灌进我鼻子里。
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我面前，喇叭按得震天响。
车窗摇下来。
驾驶座上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识。
赵子豪。
我大学上下铺的兄弟，我创业公司的合伙人。
也是三年前，亲手把我送进去的人。
他戴着墨镜，胳膊搭在车窗上，手腕上那块表晃得我眼睛疼。
“哟，满仓，出来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了副驾驶上的人。
孙曼曼。
我的未婚妻。
三年前我们订婚，彩礼我掏了十八万八，她说等我公司上市就办婚礼。
公司没上市，我上了法庭。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冲我挥挥手。
“满仓，好久不见呀。”
那语气，听着跟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遛狗的邻居一样随便。
我攥着塑料袋的手，指节咔咔响。
赵子豪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两根手指夹着，冲我晃了晃。
“兄弟一场，拿着，去买俩包子。”
我没接。
他手一松，钱飘到了地上。
“哦对了，跟你说一声，我跟曼曼下个月结婚。份子钱就免了，你人来就行，帮忙搬搬桌子，管饭。”
孙曼曼捂着嘴笑：“子豪，你别这样，人家刚出来。”
“我这是关心他。”赵子豪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眼睛，“满仓，你现在这样，去哪儿都没人要。要不来我公司？我们缺个扫厕所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弯腰，把地上那五十块钱捡起来了。
赵子豪笑得更大声了：“对嘛，人要识时务。”
我把钱叠好，揣进兜里。
“谢谢豪哥。”
他愣了一下。
估计他准备好了看我暴跳如雷，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行，有出息。”他一脚油门，保时捷轰地窜出去。
尾气又糊了我一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车牌号，海A88K66。
我念了三遍。
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我拿着那五十块钱，去路边买了四个肉包子，一瓶冰可乐。
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个。
吃完最后一个，我擦擦嘴，站起来。
从今天开始，这五十块钱，我要让赵子豪连本带利吐出来。
利息嘛。
就按他的下半辈子算。
【第二章】
我花了两个礼拜，把赵子豪查了个底朝天。
方法很简单。
他是个爱显摆的人，朋友圈三天两头发。
我借了狱友二狗的手机，用小号加了孙曼曼的闺蜜。
闺蜜叫莉莉，朋友圈里全是孙曼曼的照片。
照片里，赵子豪的工牌露了半截。
鼎盛集团，销售总监。
鼎盛集团我知道，海城数一数二的科技公司，老板叫钱德发，经常上财经新闻，红光满面，看着跟个弥勒佛似的。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仓哥，你想干嘛？去他公司门口泼油漆？”
我说：“泼油漆犯法。”
二狗说：“那你去他公司当保安，天天盯着他？”
我说：“保安要查背景，我过不去。”
二狗挠挠头：“那还能干啥？”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当保洁。”
二狗张大了嘴：“啊？”
“保洁哪儿都能进。总监办公室，会议室，碎纸机，垃圾桶。”我掰着手指头数，“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正眼看一个扫地的。”
二狗沉默了很久。
“仓哥，你在里面是不是学坏了？”
“我在里面刷了三年厕所，我是专业的。”
第二天，我去了鼎盛集团外包的保洁公司面试。
面试我的是保洁组长，王翠芬，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嗓门大得能把玻璃震碎。
她把我的简历翻过来覆过去看。
“陈满仓，二十九岁，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创过业？”
“对。”
“那你来当保洁干啥？”
“我刚出狱。”
王翠芬手里的简历啪地掉在桌上。
她往后挪了挪椅子：“犯的啥事？”
“被人冤枉的，说我挪用公款。”
“你们进去的都这么说。”
“阿姨，我真是被冤枉的。”
王翠芬眯着眼睛打量我：“会拖地吗？”
“会。”
“会刷马桶吗？”
“阿姨，我刷了三年，监区的马桶，我能刷出包浆。”
王翠芬眼睛一亮：“一个月三千八，五险没有，干不干？”
“干。”
“明天早上六点到，迟到一分钟扣十块。”
我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谢谢组长。”
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名牌大学的来扫厕所，这年头真是啥都有。”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穿着一身蓝色保洁服，站在了鼎盛集团大楼底下。
三十八层，玻璃幕墙，早上的太阳打在上面，晃得我睁不开眼。
赵子豪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
王翠芬给我分的区域，正好是二十五到二十七楼。
我拿着拖把上电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兴奋。
八点半，员工陆陆续续进来了。
八点五十，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赵子豪走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我低着头，戴着口罩，正在拖他办公室门口那块地。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我刚拖完的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盯着那串脚印，嘴角在口罩底下勾了起来。
成了。
他认不出我。
在他眼里，扫地的就是一团会动的空气。
【第三章】
干保洁的第一个月，我摸清了二十六楼所有人的作息。
赵子豪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半开早会，十一点半去楼下吃日料，下午三点必须喝一杯星巴克。
最关键的是，他有个习惯。
每天下班前，他会把一沓文件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就在他办公室门口，碎完的纸条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
每天晚上，那个袋子归我收。
第一天晚上，我把那袋纸条拎回了出租屋。
十平米的小隔间，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我把纸条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二狗来找我喝酒，一进门就愣住了。
“仓哥，你这是要包饺子？”
“拼图。”
“拼啥图？”
“拼赵子豪的棺木板。”
二狗看了看那堆细得跟面条一样的纸条，又看了看我：“仓哥，你认真的？这玩意儿拼到明年也拼不完。”
“那就拼到明年。”
我拿起两根纸条，对着台灯比了比边缘。
不对。
再换一根。
还是不对。
二狗在旁边喝完了三瓶啤酒，打着嗝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我一眼：“仓哥，你要是坚持不住了，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拼到凌晨四点，拼出了半张纸。
是一张外卖小票。
赵子豪点了一份麻辣烫，加了三份鸭血。
我盯着那张小票，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贴在墙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战果：此人爱吃鸭血。
就这么拼了三个月。
我的眼睛熬出了两个大黑圈，手指头被纸边划了无数道口子。
王翠芬看我每天顶着熊猫眼来上班，以为我晚上去干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小陈，年轻人要节制。”
“组长，我晚上在学习。”
“学啥？”
“学拼图。”
王翠芬拍拍我肩膀，眼神里全是怜悯：“出来以后不适应，正常。有空多出去走走。”
我没解释。
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我拼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邮件的打印件。
发件人是赵子豪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一个叫远航科技的公司。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附件为鼎盛下季度投标报价，按老规矩，尾款打到香港账户。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远航科技，是鼎盛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
赵子豪在卖公司的商业机密。
我抓起手机，想给二狗打电话。
手指头按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不对。
一封打印件，碎过的，拼回来的，上了法庭，人家律师一句来源不明就能给你驳回去。
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我把那张纸小心夹进一本旧书里，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我去收二十六楼的垃圾。
走到赵子豪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
“钱总，您放心，三年前那件事，干干净净，陈满仓那个傻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弄的他。”
我的拖把杆，咔的一声，被我攥出了一道裂纹。
钱总。
鼎盛集团董事长，钱德发。
赵子豪接着说：“专利早就过户到集团名下了，那小子坐了三年牢，出来连个毛都摸不着。您那边要是没别的吩咐，我晚上就把远航那边的款子结了。”
我站在门外，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三年前，我和赵子豪合伙开公司，我写的核心算法，申请了专利。
公司账上突然少了两百万，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我一直以为，是赵子豪一个人想独吞公司。
原来不是。
他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在财经新闻里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的钱德发。
我当年那套算法，现在就挂在鼎盛集团的官网上，叫鼎盛智慧物流系统，一年给他们挣好几个亿。
而我，在他们的大楼里，拿着三千八，给他们刷马桶。
【第四章】
那天下午，我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个小时。
王翠芬找过来，看见我蹲在角落里，吓了一跳。
“小陈，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抬起头：“组长，你说，一个人被人坑了，坑他的人还拿着他的东西发了财，他该咋办？”
王翠芬想了想，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年轻的时候，在菜市场卖鱼，隔壁摊老李偷我的秤，往里面塞磁铁，被工商查了，罚的是我。”
“后来呢？”
“后来我天天盯着他，盯了半年，逮着他往鱼肚子里灌水，当场录了视频，送到电视台去了。”
王翠芬拍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他那个摊子，第二天就让人掀了。”
我看着她。
她冲我挤挤眼睛：“小陈，阿姨不问你是啥事。但是吧，扫地的有扫地的好处，没人防着你。”
我愣住了。
这老太太，比我想得精。
我站起来，拎起拖把：“组长，谢谢。”
“谢啥谢，下午三楼厕所堵了，你去通一下。”
就在我准备好好干一场的时候，出事了。
鼎盛集团年会。
年会在大楼顶层的宴会厅办，保洁组全员加班，负责会场卫生。
我穿着保洁服，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
赵子豪是今年的销售冠军，被请上台领奖。
他拿着话筒，红光满面：“感谢钱总的栽培，感谢公司的平台。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和眼光。”
台下掌声雷动。
我在角落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的眼光，就是看准了我的算法和我的未婚妻。
颁奖完了，开始敬酒。
赵子豪喝高了，满场乱转，转到我这边的时候，突然弯腰，哇的一声吐了。
吐在了我的鞋上。
周围几个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赵子豪直起腰，擦了擦嘴，看着我：“扫地的，愣着干啥？收拾啊。”
我低着头，蹲下去。
他突然一把揪住我的口罩，往下一扯。
我的脸露了出来。
赵子豪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陈满仓？”
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天啊，各位，各位，来看看，这是谁！”
他把我往前一推：“这位，我大学同学，以前跟我一起创业的，后来挪用公款进去了，刚出来！现在在咱们公司扫厕所！”
宴会厅里一阵哄笑。
孙曼曼也在，她穿着一身亮片礼服，挽着赵子豪的胳膊，捂着嘴看着我。
“满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没吭声。
赵子豪拍拍我的脸，拍得啪啪响：“兄弟，混成这样，挺不容易吧？来，把我吐的收拾干净，我给你五百小费。”
他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扔在那滩呕吐物上。
我看着那五百块。
周围好几个人举起了手机。
我想站起来，一拳砸在他那张脸上。
膝盖都绷直了一半，又弯了回去。
不行。
我要是现在动手，明天就得回看守所。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抹布，开始擦。
赵子豪在我头顶上哈哈大笑：“这才对嘛！曼曼，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人，骨头早就软了！”
我擦着地，一下，一下。
那滩东西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擦完了，我把那五百块钱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揣进兜里。
“谢谢豪哥。”
赵子豪笑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揪我口罩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从他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醉鬼是不会记得自己手机放哪儿的。
我在厕所隔间里，用他的指纹解锁的时候抓拍下来的手势密码，打开了他的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
和远航科技总经理的对话，三百多条。
转账截图，香港账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和钱德发的聊天。
钱德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上。
“子豪啊，陈满仓那件事，你办得漂亮。那个算法，咱们集团今年光靠它就是三个亿。等你把远航那边的单子也拿下来，副总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在厕所隔间里，一条一条，全部转发到了我的邮箱。
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进马桶里。
弄完，我把聊天记录里的转发痕迹删干净，把手机塞回了赵子豪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他喝得在沙发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脖子。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十秒钟。
然后我拎着垃圾袋走了。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叫。
“喂！那个保洁！你站住！”
我脚步一顿，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第五章】
叫住我的，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短发，黑色西装，脚下一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过来，盯着我看。
“你刚才在厕所待了二十分钟。”
我脑子嗡的一声。
“拉肚子。”
“拿着赵子豪的手机拉肚子？”
完了。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方案。
跑？三十八楼，电梯要等。
装傻？她明显看见了。
跪下求她？
还没等我想好，她把文件夹一合，压低声音：“你也在查他？”
我愣住了：“啊？”
她左右看了看，把我拉进旁边的消防通道。
“我叫宋知意，鼎盛母公司华启控股派下来的审计。我查鼎盛的账查了两个月了，钱德发那帮人账做得太干净，我一点缝都找不到。”
她上下打量我：“你是哪个部门的？经侦？还是纪委？”
我张了张嘴。
经侦？
我？
她看我不说话，自己点点头：“懂了，你不能说。理解。”
“不是，我……”
“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伪装成保洁潜伏，这个级别的卧底，我懂规矩。”
我：“……”
她怎么知道我是计算机系的？
宋知意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给我看。
是保洁公司的员工档案。
“我两个月前就把这栋楼里所有外包人员的档案调了一遍。你的履历最不对劲。高学历，有前科，偏偏来扫厕所，还专门挑二十六楼。”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而且你每天收碎纸机的袋子，从来不扔楼下垃圾站，全带回家了。”
我后背的汗，又下来一层。
这女的盯我盯了多久了？
“你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宋知意说，“咱们目标一样。合作？”
我脑子转了三圈。
要说实话吗？说我就是个出狱的普通人，跟赵子豪有私仇？
她要是知道我不是什么卧底，会不会扭头就把我交给保安？
我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直了，压低声音。
“这件事，水很深。”
宋知意的眼神立刻严肃起来。
“我明白。”
“我手里有一部分东西，但是不够。”
“需要什么？”
“鼎盛集团所有专利的原始申请资料。尤其是智慧物流系统那一套。”
宋知意皱眉：“那是集团的核心资产，你查那个干什么？”
“那套系统，原本不是鼎盛的。”
她瞳孔一缩。
我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口气，这语速，这眼神。
监区里看的那几十部警匪片，没白看。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点头：“给我三天。”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对了，同志，你的代号是什么？”
我差点一口口水呛死。
代号？
我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拖把。”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收到，拖把同志。”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完了。
我好像，冒充了一个不存在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这要是被拆穿了，我是不是又得进去？
【第六章】
三天后，宋知意给了我一个U盘。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碰头。
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戴着帽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样见面，安全吗？”
我拿起一串腰子：“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热闹的地方。”
其实是因为这家烧烤摊的腰子十块钱三串。
宋知意若有所思地点头，把U盘推过来。
“鼎盛智慧物流系统的专利，申请人是一家叫星河网络的公司，三年前，星河网络破产清算，专利被鼎盛以八十万的价格收购了。”
八十万。
我那套算法，我熬了两年，写了几十万行代码。
八十万。
我手里的腰子签子，被我撅成了两截。
宋知意看着那两截签子，没说话。
我问她：“星河网络破产的原因呢？”
“账上亏空两百万，法人代表被起诉挪用公款，判了三年。”
她说完，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烧烤摊老板在旁边喊：“腰子好了！”
没人动。
宋知意慢慢地开口：“星河网络的法人代表，叫陈满仓。”
我点点头：“嗯。”
“就是你？”
“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帽子摘了，揉了揉脸。
“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卧底。”
“不是。”
“你也不叫拖把。”
“我叫陈满仓。”
宋知意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她要哭了，赶紧递了张纸巾。
她抬起头来，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一个华启控股的高级审计，被一个保洁大叔忽悠了三天。我还专门回去写了一份保密协议，准备让你签。”
“我不是大叔，我才二十九。”
“你这黑眼圈看着有四十。”
我摸摸自己的脸，没反驳。
宋知意笑够了，擦擦眼睛，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陈满仓，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把那天在赵子豪手机里转发的东西，全拿给她看了。
商业机密泄露的聊天记录。
香港账户的转账截图。
钱德发那条语音。
宋知意一条一条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到最后那条语音的时候，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这帮孙子。”
烧烤摊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掉在炭火上，呼地着了。
宋知意说：“你这些东西，来源有问题，偷拿别人手机，法庭上不一定好用。”
“我知道。”
“但是钱德发这边，我有办法。”她眼睛眯起来，“这条语音里提到三个亿的营收，我对过鼎盛的账，智慧物流系统那块业务，账面上只有一个亿。”
我反应过来了：“剩下两个亿呢？”
“去哪儿了，我现在知道该从哪儿查了。”
她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扣上：“陈满仓，赵子豪归你，钱德发归我。”
“成交。”
我们碰了一下啤酒瓶。
宋知意走了两步，又回头：“腰子钱你付。”
“凭啥？”
“你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我不举报你，你请我吃顿烧烤不过分吧？”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签子，算了算，一百二十七。
我这个月的饭钱，没了。
【第七章】
赵子豪开始找我麻烦了。
年会那天之后，他知道我在鼎盛当保洁。
一开始只是恶心我。
他故意把咖啡洒在我刚拖完的地上，让我重拖。
他在厕所里不冲水，等我去收拾。
他跟行政部打招呼，把我从二十六楼调到地下车库扫灰。
我都忍了。
王翠芬看不下去，跑去找行政部理论，被人家一句外包的别管闲事给打发回来了。
她回来气得直拍大腿：“小陈，这人是不是跟你有仇？”
我说：“有。”
“啥仇？”
“他抢了我的公司，抢了我的老婆，还把我送进去了。”
王翠芬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还在这儿给他扫地？”
“组长，你说的，扫地的有扫地的好处。”
王翠芬看了我很久，一跺脚：“行，阿姨帮你。”
我没想到，赵子豪的反扑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我在地下车库扫地，两个保安突然冲过来，一左一右把我架住了。
赵子豪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
“就是他，我办公室的笔记本电脑丢了，监控显示，昨天晚上只有他进过我办公室。”
我挣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收垃圾，收完就走了。”
“收垃圾？”赵子豪冷笑，“收垃圾需要在我办公室待十五分钟？”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陈满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天天收我碎纸机的袋子，你当我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台电脑里有公司的核心资料，价值好几百万。”他拍拍我的肩膀，“偷窃加上侵犯商业秘密，你这次进去，没个七八年出不来。”
我盯着他。
他冲我眨眨眼睛：“兄弟，上次是三年，这次给你翻个倍。”
执法者很快就来了。
我被带到派出所，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
“陈满仓，有前科？”
“有。”
“又进来了？”
“我是被冤枉的。”
年轻民警叹了口气：“你们进来的都这么说。”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翻着材料：“赵子豪报案说，他价值十二万的笔记本电脑丢失，监控显示你昨晚九点十二分进入他办公室，九点二十七分离开。你在里面干了什么？”
“收垃圾，擦桌子，拖地。”
“收垃圾要十五分钟？”
“他那办公室，垃圾桶里有吃剩的麻辣烫，汤洒了一地，我得拖。”
年轻民警抬头看我：“麻辣烫？”
“加了三份鸭血。”
他沉默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一个黑色垃圾袋。”
“垃圾袋里装着什么？”
“碎纸，麻辣烫的盒子，用过的纸巾。”
“有没有可能装着一台电脑？”
我张了张嘴。
有可能吗？
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监控里谁看得清里面是什么。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赵子豪这一手，太毒了。
他根本不用证明我偷了电脑。
他只需要证明我有机会偷。
加上我的前科，加上我天天收他碎纸的诡异举动。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有问题。
年轻民警合上本子：“先在这儿待着吧，等我们调查。”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墙上那块写着坦白从宽的牌子。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间屋子。
也是这样，没人信我。
我把手放在桌上，指甲一点一点抠进掌心。
不能慌。
不能慌。
慌了，就真完了。
我闭上眼睛，从头开始捋。
昨天晚上九点十二分，我进了赵子豪的办公室。
我收了垃圾，擦了桌子，拖了地。
我出来的时候……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出来的时候，王翠芬在门口等我。
她说，小陈，你那个垃圾袋漏了，麻辣烫汤滴了一路。
她说，来，阿姨给你换个袋子。
她当场把我手里的袋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她推车上的大垃圾桶里。
当着走廊的监控。
一样一样，倒得清清楚楚。
我腾地站起来，冲门口喊：“执法者同志！我要提供线索！”
【第八章】
两个小时后，我从派出所出来了。
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王翠芬把我那个垃圾袋倒得底朝天，里面掉出来一个麻辣烫盒子，一沓碎纸，一团纸巾，还有一只赵子豪扔掉的臭袜子。
没有电脑。
年轻民警看完监控，表情一言难尽。
他又去调了赵子豪办公室门口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拍到了今天早上七点四十，赵子豪自己拎着一个电脑包，进了地下车库。
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民警在赵子豪的保时捷后备箱里，找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赵子豪被叫到派出所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这是误会！我忘了我放车里了！”
年轻民警看着他：“你早上七点四十自己放的，九点就报案说丢了，一个多小时就忘了？”
“我……我工作太忙了！”
“报假警，诬告陷害，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赵子豪额头上的汗唰唰往下淌。
最后他找了公司的法务，赔了个笑脸，写了份检讨，说是一场误会，罚了五百块钱。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王翠芬蹲在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见我出来，她噌地站起来。
“咋样？没事吧？”
我站在她面前，嗓子突然有点堵。
“组长，你昨晚为啥非要给我换袋子？”
王翠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你那个袋子确实漏了。”她顿了顿，“还有就是，我看见赵子豪那王八犊子下午鬼鬼祟祟地看了好几回监控室，我就留了个心眼。”
她拍拍我的胳膊：“阿姨卖了二十年鱼，什么人肚子里装着什么下水，我闻一下就知道。”
我看着她那一头小卷，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三年了。
这是第一个，愿意信我的人。
赵子豪这一次没把我送进去，反而惹了一身骚。
但他没消停。
第二天，公司里开始传。
说我有前科，说我是神经病，说我暗恋赵子豪的老婆，跑到公司来跟踪他。
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去茶水间倒垃圾，两个女员工看见我，抱着杯子贴着墙溜走了。
我去电梯，里面的人看见我，集体往外挤，宁可走楼梯。
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蓝色保洁服，熊猫眼，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真像个神经病。
手机响了。
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找到了。钱德发那两个亿，通过远航科技洗出去了。远航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钱德发的小舅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远航科技是钱德发的？
那赵子豪卖给远航的商业机密……
我手指飞快地打字：“所以赵子豪卖的是自己公司的机密，卖给的是自己老板？”
“对。钱德发让赵子豪把鼎盛的项目和报价泄露给远航，远航拿着这些去低价抢单，鼎盛的业绩亏了，作为上市公司，股东亏，但钱德发自己的口袋鼓了。”
“赵子豪知道远航是钱德发的吗？”
宋知意隔了一会儿才回：“我猜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偷偷挣外快。”
我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笑声在铁皮盒子里撞来撞去。
赵子豪啊赵子豪。
你以为你在偷老板的钱。
其实你只是老板手里的一把刀。
等刀用钝了，你猜老板会怎么处理？
宋知意又发来一条。
“下周五，鼎盛开股东大会，钱德发要宣布和华启控股的新一轮融资。我们的人会到场。”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赵子豪，在股东大会上，自己把自己卖了。”
【第九章】
股东大会那天，鼎盛集团顶层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股东，华启控股的代表，财经记者，扛着长枪短炮。
钱德发穿着一身唐装，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笑得满脸开花。
赵子豪坐在他旁边，西装是新的，领带是新的，手上的表也是新的。
今天，钱德发要宣布提拔他当集团副总。
我穿着保洁服，推着清洁车，站在会议厅后门。
宋知意坐在华启控股代表团的最边上，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会议开始。
钱德发讲了半个小时，从公司发展讲到行业前景，从行业前景讲到个人情怀，讲得自己眼圈都红了。
然后他拍了拍赵子豪的肩膀。
“下面，有请我们集团最优秀的年轻干部，即将上任的副总裁赵子豪，给大家做一个业务汇报。”
掌声。
赵子豪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到演讲台前。
他把手机连上投影，准备放他的汇报材料。
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汇报材料，永远存在手机里，用手机投屏。
我知道。
因为三天前，王翠芬在给二十六楼的会议室做保洁的时候，听见赵子豪的助理抱怨，说赵总从来不用电脑，嫌麻烦，一个汇报全靠手机。
我也知道，他手机的投屏设置有个毛病。
一旦有新消息进来，消息弹窗会直接显示在投影屏幕上。
我还知道，此时此刻，我手里这部二狗借给我的手机上，登着一个微信。
头像是一只橘猫，备注名是钱总小号。
这是宋知意那边帮忙弄的。
真正的钱德发小号，三天前被我们拿到了登录方式。
至于怎么拿到的，宋知意没细说，只说华启控股的技术部门很厉害。
我站在后门，看着赵子豪在台上滔滔不绝。
“我们销售部今年的业绩，同比增长了百分之……”
我按下了发送键。
投影屏幕的右上角，弹出来一条消息。
钱总小号：子豪，远航那边的尾款我让小舅子打过去了，香港账户，八十万，收到了吗？
会议厅安静了一秒。
赵子豪没注意，还在讲。
“这得益于我们团队的不懈努力……”
我又发了一条。
钱总小号：股东大会上嘴严一点，鼎盛的报价被远航截胡的事，千万别让华启的人看出来。
第二条弹窗跳出来。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赵子豪看见大家的表情不对，转过身，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白得跟会议室的墙一样。
他扑过去想拔投影线，手忙脚乱，线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发了第三条。
钱总小号：还有陈满仓那件事，他的算法现在一年三个亿，你干得漂亮，副总的位置是你的了。
赵子豪终于把线拔了下来。
屏幕黑了。
但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整个会议厅死一样的安静。
我听见后排一个记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钱德发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青色。
他噌地站起来：“这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保安！”
赵子豪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手机，浑身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着钱德发。
“钱总……远航，是你小舅子的？”
钱德发瞪着他：“闭嘴！”
赵子豪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让我卖鼎盛的报价，卖给你自己？那我拿的那些钱……”
“我让你闭嘴！”
钱德发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砸在赵子豪的脑袋上。
记者们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宋知意站了起来。
她走到主席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资料。
“钱总，我是华启控股审计部的宋知意。过去三个月，我们对鼎盛集团的财务状况进行了全面审计。”
她把资料拍在桌上。
“鼎盛智慧物流系统去年实际营收三点一亿，账面营收一点一亿，差额两亿，通过远航科技转移至境外。远航科技实际控制人刘建强，是您的妻弟。”
钱德发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另外，经济侦查部门已经介入。”
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便衣的人走了进来。
钱德发看着那几个人，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一把揪住赵子豪的领子：“是你！是你这个蠢货！你的手机怎么会有这些！”
赵子豪被他揪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个号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主席台上滚了下来。
钱德发的唐装扣子崩了，露出一肚子白花花的肥肉。
赵子豪的新领带被扯断了，头发上全是矿泉水。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
我推着清洁车，慢慢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车轮在地毯上压过去，咯吱咯吱响。
赵子豪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那部手机。
他终于明白了。
“陈满仓！”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我扑过来。
扑到一半，被一个便衣按住了。
“是你！是你搞的鬼！”他拼命挣扎，“那个号是他的！是他冒充钱总发的！你们抓他！”
宋知意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赵子豪，那个号确实是钱德发本人的实名小号，绑定的是钱德发的身份证。至于消息是谁发的，不重要。”
她顿了顿。
“重要的是，消息里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举起另一叠资料。
“远航科技的转账记录，你的香港账户流水，你和远航科技总经理的三百多条聊天记录。另外，经侦已经对三年前星河网络两百万亏空一案启动复查，转账流水显示，那两百万最终流入的账户，户主叫孙曼曼。”
赵子豪不挣扎了。
他整个人软在便衣手里，两条腿跟面条一样。
钱德发被另外两个便衣架起来，嘴里还在念叨：“我要找律师……我要找律师……”
念着念着，他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赵子豪被带着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抱着我的腿。
“满仓！满仓！兄弟！我错了！是钱德发逼我的！都是他让我干的！”
他哭得满脸是泪：“我们上下铺睡了四年啊！我妈还给你包过饺子啊！你放过我！你跟执法者说说，说我是被逼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西装上全是灰，头发上滴着水，鼻涕挂在嘴边。
三年前，他站在法庭上，作为证人指着我说，就是他挪的钱。
一年前，他在保时捷里扔给我五十块钱。
半年前，他吐在我鞋上，让我跪着擦。
我弯下腰。
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我从清洁车上抽出扫把。
一下，扫在他抱着我腿的胳膊上。
他手一松。
我又一下，把他从我脚边扫开。
扫把头沙沙地擦过地毯。
我扫得很认真，跟我这一年扫过的每一块地一样认真。
一直把他扫到了门口。
“你配吗？”
【第十章】
赵子豪被带走了。
钱德发也被带走了。
孙曼曼是第二天被带走的。
听说执法者去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收拾行李，箱子里塞满了奢侈品包包，护照都拿在手上了。
她被带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满仓，我是被赵子豪骗的。那两百万是他转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钱。”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说是他做生意挣的！”
“他刚毕业三年，做什么生意能挣两百万？”
她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
“满仓，我们订过婚的，你当年对我那么好，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就跟执法者说那钱是你送给我的。”
我想了想。
“孙曼曼，我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你退一下。”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满仓，你还是人吗？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要钱？”
“对，要。”
“你……”
我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钱德发，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违规披露信息，数罪并罚，十二年。
赵子豪，侵犯商业秘密，诬告陷害，伪造证据，八年。
孙曼曼，掩饰隐瞒犯罪所得，三年。
正好三年。
我那个案子，再审，改判无罪。
星河网络的专利，经过诉讼，重新回到了我名下。
鼎盛集团被华启控股接管，智慧物流系统那块业务，华启的人找到我，说要按市场价跟我谈专利授权。
谈判那天，宋知意坐在对面。
她穿着一身正装，推了推眼镜，把合同推过来。
“陈先生，这是我们的报价，您看一下。”
我看了一眼数字，眼皮跳了跳。
后面的零，我数了两遍。
“宋审计，你们华启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你的东西值这个价。”她顿了顿，“另外，我们董事会想请你回来，做这块业务的技术负责人。”
我把合同合上，推了回去。
“授权我签。技术负责人，我不当。”
宋知意皱眉：“为什么？”
“我要重新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
“保洁公司。”
宋知意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陈满仓，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掰着手指头数，“我算过了，现在写字楼的外包保洁，用工不规范，管理靠吼，排班靠猜。我写一套智能调度系统，哪层楼几点垃圾最多，哪个厕所几点最容易堵，全部算出来，一个人能顶三个用，工资还能给大家涨一截。”
宋知意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你这一年，到底在扫地还是在做市场调研？”
“都有。”
她笑出了声，把笔捡起来，在合同上签了字。
“行。你那个保洁公司，第一个客户，华启控股。”
我伸出手：“合作愉快，宋审计。”
她握住我的手，没马上松开。
“陈满仓，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那天在烧烤摊，你那一百二十七块的腰子钱，后来报销了吗？”
“没有。”
“那我请你吃回来。今天晚上，还是那家。”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手抽回去了，低头收拾文件，耳朵尖有点发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半年后，满仓保洁服务有限公司开业了。
门脸不大，就在鼎盛大楼对面。
开业那天，王翠芬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重新烫了，卷得比以前还小。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盆发财树，笑得满脸褶子。
“小陈，不对，陈总，以后阿姨就跟你混了！”
“组长，你是我公司的运营总监。”
“啥叫运营总监？”
“就是管所有人的，工资翻三倍。”
王翠芬手里的发财树差点掉在地上。
二狗也来了，扛着一挂鞭炮，满头大汗。
“仓哥，我能干啥？”
“你干保安。”
“凭啥我是保安？”
“你当年在里面就是因为看门看出的事，这回好好看。”
二狗挠挠头，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红纸屑落了一地。
宋知意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两袋烤腰子，冲我挥挥手。
我刚要过去，王翠芬一把拽住我。
她塞给我一把扫把：“陈总，开业第一扫，图个吉利。”
我接过扫把，低头，把门口的红纸屑扫成一堆。
扫完了，我直起腰。
对面鼎盛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挂着一条横幅。
热烈祝贺华启控股正式接管鼎盛集团。
太阳打在玻璃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一年前，我穿着蓝色保洁服，从那扇门走进去，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
现在，我穿着同样的蓝色保洁服，站在这扇门里。
衣服背后，多印了四个字。
满仓保洁。
宋知意穿过马路走过来，把一袋腰子塞到我手里。
“陈总，开业大吉。”
我咬了一口。
还是十块钱三串的那个味儿。
“宋审计，今天这顿，我请。”
“你请？那你可得多带点钱。”
“为啥？”
她冲我晃了晃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拎着整整一大袋子，少说五十串。
我摸了摸兜。
兜里只有一张五十的。
是赵子豪当年扔在地上，我捡起来的那张。
我一直没舍得花。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递给烧烤摊老板。
“老板，再来五十块钱的腰子。”
老板接过钱，弹了一下，啪地一声脆响。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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