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白曦送了整整两年外卖。
她嫌我穷，坐上了别人的保时捷。
她不知道，那片商圈的每一块砖，都挂着我们家的名字。
后来她家公司破产，她在雨里给我打来电话。
我穿着高定西装，提着一袋外卖站在她面前。
“您的餐，记得给个差评，谢谢。”
她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她脸颊流下来。
我转身上了车。
司机问：少爷，去哪？
我说：回去签合同。
【第一章】
我叫顾城，职业，外卖员。
工龄两年零三个月，月均跑单量排区域前三，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唯一被扣过分的原因是有一次送麻辣烫，汤漏了半袋。
这份工作，是我爷爷强迫我干的。
原话是这样的：你小子从小没吃过苦，你知道市场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你名下那些商铺里的人怎么过日子吗，去基层体验三年，合格了再回来接手集团。
我当时点头如捣蒜，心里盘算着三年太长，先干两年试试，实在不行跟爷爷谈判。
然后我就骑上电动车，出现在了南城商圈。
这片商圈，从正街到背巷，从地面到地下四层，大概有三百多家商户，年营业额十二个亿出头。
它的东家，姓顾。
我骑着电动车，每天穿梭在这里，给里面的商家和住户们送外卖。
知道这里是我家产业的，全球不超过五个人。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接了一单，送到商圈旁边的天逸豪庭，三十一楼，D户型。
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
白曦。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吊带，头发随意盘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从我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把视线停在餐袋上。
“放这里。”
她把门口的鞋柜指了一下，就准备转身。
我把餐袋放下，习惯性地开口说：“里面的汤类注意别倒，另外有一份需要加热的，建议三分钟——”
“好了，我知道了。”
她根本没听完，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低头打开手机备注：客户沟通意愿低，下次送单注意。
然后我就下楼了。
楼下停着辆保时捷卡宴，银白色，车牌是连号，停在小区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哪位大人物莅临视察。
我正在解绑电动车，白曦从楼道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对着保时捷那边招了招手。
车里出来个男的，西装，表，一看就是个常年混在饭局里养出来的气质，笑起来嘴角有个弧度，属于很会出现在适合的场合的那种人。
我后来知道他叫陆霆。
白曦走过去，陆霆帮她开车门，两个人说说笑笑进去了，车子发动，出了小区大门。
整个过程，完全没注意到我。
也不需要注意到我。
我就是个外卖员。
我骑上电动车，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不是订单提醒，是我助理秦方的消息。
少爷，北边那个地块的开发商同意了，今天下班前需要您签字，合同打印好了。
我停在路口，单手捏着手机回复：发我邮箱，我找地方打印一下。
秦方沉默了三秒，回了个：好的，少爷。
我能感受到他隔着屏幕的无语。
但没办法，我现在是外卖员，不是老板。
规则是我爷爷定的，要沉下去，就得沉干净。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商圈，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掏了五块钱打印了两份合同，趴在便利店收银台上签完，装进快递袋，贴好地址，扔进附近的快递箱。
旁边一个大叔也在寄件，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送外卖挺辛苦的。
我说：还好。
他说：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想了想，说：这个月奖金多，可能六七千。
大叔点了点头，说：不错不错，年轻人努力。
我笑了笑，骑车回出租屋。
那份合同里的金额，是七亿三千万。
【第二章】
干了两年外卖，我在这行混出了点名气。
区域站长叫大壮，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壮实汉子，每次见到我都要拍一下我肩膀，说城子你这小子是天赋型选手，然后把他自己垫付的罚单塞过来，说你上次骑道中线扣了我三十块，你还我。
上个月，我被评为站点最佳配送员，奖品是一件荧光黄马甲，logo印在背上，很醒目。
我真的很喜欢那件马甲。
就在我美滋滋穿着马甲出门的第二天，江博出现了。
江博，全名江博，顾氏集团执行副总裁，在集团里排名前三的核心高管，同时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卫衣，戴了顶棒球帽，觉得自己混进了人群里。
实际上他脚上那双鞋是某奢侈品牌的联名款，市价一万八，我在二手平台上看到过。
他站在我电动车旁边，表情复杂地打量我。
你真的还在干。
我当然还在干。
你爷爷那关你还没过？
我还没打算过。
江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好，很好，非常好。
他跟了我一下午。
坐在电动车后座，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每次过减速带都像在受刑，到后来干脆闭着眼睛，手死死扒着我后衣领。
路过一栋楼的时候，我指着说：这栋当时外立面的颜色定错了，施工队搞错了方案，我让他们改了三次，最后只能折中用了个不太对的色号，到现在我还觉得有点别扭。
江博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栋楼，沉默了一下。
你对自家产业如此熟悉，你爷爷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在体验生活，我是在验收工程质量。
江博，彻底沉默了。
路过商圈的时候，我停车买了两串炸串，江博接过去，盯着油渍看了半天，咬了一口，表情是个大写的绝望。
就在这时候，白曦从天逸豪庭走出来，旁边跟着个拎包的朋友，两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小。
那个外卖小哥你知道吗，就是每次给你送单的那个，大壮站那边的，叫顾城来着。
哦，知道啊，就那个？
他最近在这个片区好评率第一，有人专门只选他送。
白曦那朋友说完，转头看向白曦，意思是让她表个态。
白曦扫了一眼站在路边的我，然后回头说：好评率第一又怎样，就一个送外卖的嘛。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江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正低头接新订单，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走了，我还有三单。
江博扔了炸串，坐回去，贴近我耳边说：城子，你不打算让她知道吗？
我点了个接单，车子动起来。
知道什么？
你是谁。
我现在是外卖员，我说，她说得没错。
江博看了我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挺能忍的。
我想了想，说：不是忍，是懒得解释。
那天晚上，白曦又下了一单。
我照例送到三十一楼，她开门接过餐袋，低头翻了一下，说：上次那个汤差点洒，你们这些外卖员能不能仔细一点。
我说：好的，我注意。
她合上门。
我转身走了。
背后，我听到她跟屋里的朋友说：这种人，就这辈子了。
我按了电梯按钮，低头看了眼手机。
秦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少爷，A区三号楼的租户明天合同到期，续租条件他们接不接受？
我回复：不接受就不签，按市价来，不要给优惠。
电梯到了，我进去，补了一条：另外，A区所有店铺，今年第四季度开始，租金上调百分之十五，提前通知租户。
秦方沉默了两秒，回了句：这么巧，白家的商铺也在A区。
我看了看，回：我知道。
电梯门关上。
这栋楼，A区，整个天逸豪庭小区的物业，都是我家的。
她说就这辈子了。
我倒希望她说对了。
【第三章】
外卖这行，干久了会发现一件事。
一个片区里，你基本上能摸清每家每户的生活节奏。
什么时候点餐，点什么，周末订什么，工作日订什么，哪家周五下班必定来一份烤肉，哪家老太太每天早上十点准时订一份燕麦粥。
白曦的规律，我大概也摸得差不多了。
工作日上午九点，一杯咖啡加一份轻食。下午两点，奶茶，不加冰，少糖。晚上看心情，大部分时候是外卖，偶尔不订，说明陆霆来了带她出去。
这种节奏，说明她家底子不错，自己也没太大压力，衣食无忧，等着嫁个好人家。
然后，大概在我工作的第十八个月，白家的节奏开始变了。
奶茶没了，咖啡也换成了自己冲的，外卖下单频率降低，偶尔订也选最便宜的几档。
我没太在意，每个人都会有经济压力，这是正常的。
直到某一天，我在站点等单，大壮拿着手机走过来。
城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常送那栋楼附近的商圈。
手机上是条本地商业资讯，说的是南城某商业综合体A区多家商铺租约到期，续签谈判陷入僵局，业主方坚持涨价，商户们呼吁合理续租。
我把手机还给大壮，说：嗯，知道了。
大壮说：听说很多商户都扛不住了，这个地段地皮贵，东家说涨就涨，商户们有什么办法嘛。
我应了一声，低头接了下一单，骑车出去了。
那个东家，就是我。
这件事，是我在体验生活阶段做的一个决定。
这片商圈的租约条款，已经三年没更新了，远低于市场价，导致这个区域的商业价值长期被低估。
我亲自跑这片商圈跑了十八个月，知道这里能撑起的商业体量，所以我让秦方启动了续租重新评估，该涨的涨，不愿意签的可以走。
这很正常，这是生意。
但我知道，白家的两家门店就在A区，是白父名下的一个餐饮连锁，主力店铺就在这里，年营收占白家整个盘子的百分之四十多。
续租谈判如果谈崩，白家的核心现金流会断掉。
我知道这件事，但我没有特别处理它。
我对秦方说的是按规矩来。
这不是针对白曦。
这就是做生意。
那天，我在送一单路过白家门店的时候，远远看到白父站在门口，神情很不好看，旁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白父几次抬手，那个中年人一直摇头。
我骑着电动车经过，没停。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是我们公司商业部的谈判主管。
【第四章】
江博又来了。
这次换了一件更普通的衣服，连牌子都没有，但脖子上戴了块表，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一眼认出来是帝舵，七八万的货，在外卖员圈子里属于异类。
我们在商圈附近的路边摊吃炸串，坐的是塑料凳子，桌子是折叠的那种。
江博盯着塑料凳子盯了十秒，往上坐，眼神里写满了我在受苦。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压低声音说：你爷爷打电话来了，问你还打算干多久。
我咬了口炸豆腐，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两个月以内。
江博松了口气，拿起一串炸小鱼，咬了一口，神情崩了三秒，努力咽下去，然后凑过来说：还有一件事，陆霆，你知道他吗？
我点头，说认识，送过外卖。
江博看了我一眼，说：他家的资金链，快断了。
我停了一下。
多严重？
他几个项目同时出了问题，前年吃进去一块地，现在捂着动不了，银行那边开始收缩授信，他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
我想了想，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但白曦还跟他在一起。
那是她自己的事。
江博看了我很久，说：城子，你心挺硬的。
我笑了笑，说：不是心硬，我跟她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每天给她送外卖的。
我们吃完了，江博掏出他那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然后深刻意识到零头怎么找，就尴尬地站在那里等老板找钱。
我在旁边憋着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里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素色中式对襟，头发全白了，精神很好，往路边一站，气场就跟周围的环境不大一样。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顾城。
我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是秦方的爷爷，顾氏集团的老顾问，退休了，但逢年过节会来找我爷爷打牌，从小就认识我。
我冲他快速摆了个手，眼神疯狂暗示：别说话，我在下沉体验生活，你没看到我，你没看到我。
老人愣了一下，往周围扫了一眼，停在我身上，停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店，消失了。
我长出一口气。
然后我注意到，白曦就站在三米外的奶茶店门口，正在等取单，面对着我们这边，刚才那一幕，她可能看到了。
我看向她，她也看向我，眼神里有点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
然后她低头刷手机，取了奶茶走了。
江博在旁边，低声问：她看到了吗？
我想了想，说：可能看到了，但她不会往那方面想。
为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我就是个外卖员，这是她的基本认知，不会轻易动摇。
江博点了点头，然后表情变得奇奇怪怪，看着我，说了一句：
城子，你不打算改变这件事吗？
我把炸串的签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走了，我还有两单。
顾城——
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油门，车子冲进夜里。
背后，江博还站在原地。
那双七八万的帝舵表，在路灯下亮着。
【第五章】
白家的续租谈判，正式宣告破裂。
我是从秦方的工作汇报里知道的，他说白父前后来了五次，每次都被我们的谈判主管礼貌而坚定地挡回去。
第三次来的时候，白父提出希望能跟顾总本人谈，说有些事情需要面谈。
我们那边的回复是：顾总目前不在国内，所有续租事宜由商业部负责，条件就是这些，没有例外。
这是秦方帮我挡的。
他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不想见白父。
不是逃避，是因为我一旦出现，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我不能因为白曦对我的态度，就给她家降租。
这不公平，对的不是我，是对其他所有的商户。
规则就是规则。
续租谈判破裂之后第三天，我在站点遇到大壮，他说白家的两家门店，收到了正式的不续租通知，要求三十天内腾出场地。
大壮说：听说那家店挺有历史的，这下完了。
我应了一声，骑车出去。
那天的订单特别多，我一单接着一单，骑了整整一下午，肩膀有点酸。
傍晚收工，回出租屋，给自己煮了包泡面。
窗外，商圈的霓虹灯都亮了，红的黄的，从我出租屋的小窗往外看，热闹得很。
这片地，从地下停车场到顶楼的广告位，所有的营业收益，最终都会进入顾氏集团的账本。
我端着泡面，坐在窗边，吃完了。
然后拿起手机，给秦方打了个电话。
白家的腾退，给他们延长十五天，补偿金按照合同上限给，另外你让人找一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转移位置，整理成方案，发给他们，不要提是我们出的，就说是中介代为推荐。
秦方停顿了一下，说：好，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坐了一会儿。
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了。
商圈里，白家那两家门店的灯还亮着，远远地，能看到里面还有人在忙。
【第六章】
陆霆的事，比江博预估的来得快。
网上先是出现一些传言，说某知名富二代公司资金链断裂，楼盘烂尾，后来有媒体点了名，就是陆氏地产，三个楼盘同时停工，购房者聚在一起讨说法。
这种事，在地产圈算是大事，圈外也引起了不少吃瓜。
我当时在路边等红灯，大壮转发了个链接给我，标题说的是南城陆氏地产资金危机，实控人陆霆被曝欠债超三亿。
我点开看了两秒，红灯变绿灯，我收起手机，继续骑车。
那天，我送了一单到天逸豪庭，不是白曦那一单，是楼下便利店的货。
正好在小区门口，碰到了白曦。
她站在外面，不是在等车，就是在外面站着，神情有点木，手机握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货送进去，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我停了一下，想起出发前装了几包纸巾在口袋里，是站点发的那种小包装，logo是外卖平台的，逢年过节会给送一批。
我走过去，掏出来一包，递给她。
给。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不过明显在强撑着。
她盯着那包纸巾，盯了两秒，伸手接了。
我正要转身，就听到她把纸巾往我手里塞回来了。
我回头，她已经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不用，我没事。
我看着她手里那包纸巾，说：你拿着，就算不用，万一呢。
她沉默了一下，把纸巾攥在手里，不说话了。
我骑上车，要走了，她突然在背后开口：
你，已经在这里送了多久了？
我回头，说：两年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奇怪，说：不会腻吗？
我想了想，说：还好，每天都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
我骑车走了。
那包纸巾，我后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用。
【第七章】
白家的两家门店，在腾退期满后，正式撤出了A区。
随后，白家公司的财务状况开始全面恶化。
失去主力门店，核心现金流断了，同期陆霆的资金危机波及到了白家几笔担保合同，银行开始压缩授信，白家的周转开始出问题。
这些消息，我是从秦方的日常汇报里拼起来的，他本来是在汇报A区的商业情况，顺带提了一句原白家门店的位置，已经有两家新品牌表达了入驻意向。
我问了一句白家那边，他就顺着说了。
有一天，我在站点等新订单，大壮拿着手机，皱着眉头问：城子，你知道这片商圈的东家是哪家公司吗？
我头也没抬，说：知道，顾氏集团。
大壮说：我网上查了一下，这公司挺低调的，官网查不到什么信息，就知道是个挺大的集团，法人是个姓顾的，连照片都没有。
我说：是挺低调的。
大壮，你都知道啊？
商圈里传来传去，大家都知道个大概。
大壮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了。
我低头接了个新单，出发了。
后来我知道，那段时间白曦也在查顾氏集团。
她查到的东西跟大壮查到的差不多，官方信息极少，低调得几乎翻不出什么有用的内容，找到法人姓顾，找到集团旗下有七座城市的商业项目，找到公司成立时间、注册地址，然后就没有了。
找不到照片，找不到人。
然后有一天，她又订了一单外卖，送单的，还是我。
她开门接了外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顾城。
她盯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顾？
顾，建筑的顾，不常见。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哦。
就关门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姓顾，确实不常见。
她大概以为是巧合。
也确实是。
也确实不是。
【第八章】
白家的破产，来得很快，也很彻底。
从主力门店撤出，到银行催债，到资金断链，前后不到两个月。
最后，白家申请了破产重组，消息出来那天，本地商业群里炸了锅，大壮在站点感慨说，白家那两家店他也常去吃，味道不错，可惜了。
我没说话，接单，出发。
那天的天气不好，下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傍晚变成了暴雨。
我停在路边，套上雨衣，准备接着送。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订单提醒，是电话，陌生号码。
我接了，说了声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是个女声。
是我，白曦。
我停了一下。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电话号码绑了外卖账号。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她说：
我现在，不太好过。
雨打在雨衣上，啪啪的响声。
嗯，我知道。
你能……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重新开口。
你能过来吗？我现在在南城立交桥下，东侧，你知道那里吗？
我说：知道。
那你能来吗？
我想了想，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
我骑上电动车，往南城立交桥方向走，骑了两个路口，停下来，拨出去一个电话。
秦方接了，我说：去把我车开出来，送到南城立交桥东侧，二十分钟内。另外备一件衣服，我那边柜子里有几件，随便哪件，拿件正式的。
秦方停顿了一秒，说：明白。
我挂了电话，拐进附近商场的停车场，找到我专门停在这里的一个备用储物柜，打开来，把里面那套西装拿出来，对着手机摄像头整了整领口和袖口。
这套衣服，是某个高定品牌上一季的，我当时买了三套，这是放在外面备用的，算是最普通的一件了。
换好衣服，我走出来，秦方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
我上车，说了声走。
雨打在车窗上。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壮发来的消息：城子，今天还有两单，要不要接？
我回了个：今晚不跑了，请假一天。
大壮回：这么积极的你居然请假，行吧，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车子往立交桥方向开。
【第九章】
南城立交桥东侧，有一块水泥台阶，可以挡雨。
白曦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带伞，头发湿了一半，衣服也湿了，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停在她前面五米的地方，秦方拿了把伞，出去给她撑上。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看向车。
车门开了，我走出来。
我穿着那件高定西装，鞋是真皮的，领带是深色的，从车里出来，在雨里站着，跟两年来她看到的我，不是一个人。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没有眨。
我走过去，到了她跟前，停下来，然后转身回到车边，从后座取出一个外卖袋，提在手里，走回来，放在她面前的台阶上。
您的外卖到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外卖袋，再看看我。
这是什么……
之前你有一单，我当时因为雨大没法送，退单了，今天补上。
我说完，直起身，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白色的，上面只有三行字：
顾城，顾氏集团董事长，联系方式一行。
她盯着那张名片，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她头发往下滴。
我说：进车里把衣服烘一下，你这样容易发烧。
她动都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
那片商圈，是你家的？
嗯。
A区的门店，是你不续签的？
嗯。
你送了我两年外卖，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
我说：我一直知道我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看天色，说：进车里，送你回家。
她没动。
我回到车边，准备上车，她终于开口。
顾城。
嗯。
你，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我站在车门边，想了想，说：
你也没问过。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话没出来。
我上了车，车发动了。
秦方问：少爷，直接送她回去？
我说：嗯，送到天逸豪庭。
然后我想了想，补了一句：顺便，今晚那个外卖袋里，记得让她给个评分。
秦方，好的，少爷。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白曦坐在后座，始终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车窗外的商圈一路过去，霓虹灯把街道照得通亮。
她把脸侧向车窗，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那片商圈。
从地面到顶楼，每一块广告牌，每一盏灯。
都是我家的。
【第十章】
我是两年零三个月之后，回到顾氏集团的。
爷爷在办公室等我，见到我，第一句话是：裤腿上有泥。
我低头看了一眼，说：今天路上有个坑，骑过去了，没注意。
爷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长叹一口气，说：坐。
我坐下来，他把一杯茶推过来，说：这两年，学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学到了南城商圈的A区，餐饮店的翻台率普遍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出现低谷，可以考虑引入一批下午场特色品牌来填这个时段，另外B区有两家商铺的物业维护成本超出了正常标准，建议今年做一次全面翻新，长远来看可以降低成本。
爷爷盯着我，表情复杂。
就这？
还学到了，骑电动车送外卖，最优路线是走辅路，别走主路，省油也省时间。
爷爷把茶杯拿起来，抿了一口，把我看了很久，说：你小子，是一点苦都没吃。
我说：吃了啊，有一次送一单，客户在山顶的民宿，骑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到了发现他写错了地址，换了另一条路骑回来，来回一个半小时，最后他给了个差评，说配送太慢。
爷爷听完，放下茶杯，说：你回来接手，这是正事。但我有句话要说。
我说：说。
商场上的事，不要掺私人情绪，不要因为某个人，给任何人开后门。
我点头，说：我知道，这两年，我按规矩来的。
爷爷看了我一眼，说：白家那边，你怎么想的？
他们申请了破产重组，主要资产是南城那边几个餐饮品牌，品牌有价值，管理出了问题。如果他们有意向，我们可以谈商业合作，注资重组，但是按正常条款来，不给优惠，不看私人情面。
爷爷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那个白家的女儿，你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这不是您该问的事。
爷爷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说：行，不问了，你自己处理。
我站起来，准备去处理堆积的文件，走到门口，爷爷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外卖员的账号注销了吗？
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爷爷沉默了五秒，说：注销了吧，别让人查到。
嗯。
我出了门。
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翻到我的账号。
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荣誉勋章：最佳配送员，优秀骑手，连续好评三十天。
然后我看到了最新的一条评价，就在昨天。
五星。
买家留言：感谢这两年的准时送达，每一单都没让我失望。
用户名，白曦。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app，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了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外面，秘书们已经把两年积压的会议日程、合同文件、公务往来，整整堆满了三张会议桌。
江博站在旁边，看到我进来，冲我咧嘴一笑，说：少爷，欢迎回来，准备好了吗？
我在主位坐下来，扫了一眼面前那一摞文件。
开始吧。
江博点了点头，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
第一项，是关于白家餐饮品牌重组的合作意向书，白父昨天通过中介递过来的，说希望寻求战略投资方。
我低头，拿起笔，翻到签字页。
条款看过了，可以，按标准商业合同签，优先级排在本季度第三位，常规推进。
江博：明白，那白小姐那边——
这是两件事。
我打断他，抬起头，说：公司的事，就是公司的事，按规矩来。
江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窗外，南城的天晴了。
商圈的霓虹灯还没亮，这个时间段，午后的阳光斜斜打下来，把整片商圈照得明亮。
每一块砖，每一道光。
都是我家的。
江博在旁边翻着文件，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对了，白小姐昨晚给你那个外卖账号打了几星？
我扫了一眼手机，说：五星。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说：
那是高于预期了。
我想了想，说：是，我以为她会给一星。
江博：……
我放下笔，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南城的午后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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